包间里蒸汽糊了窗,转盘上堆着龙虾壳和鲍鱼汁。
大姑姐拿湿巾擦了擦手,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卡,冲服务员扬了扬下巴。
我瞟了一眼,那卡面我太熟了,我老公的工资卡。
她笑着跟婆婆说这顿她请。
我低头点开手机银行,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服务员拿着卡回来时,刷卡机滴滴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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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徐伟祺结婚第三年,家里的账一直是我管。
我是做会计的,对数字敏感,每个月房贷多少、水电多少、给双方老人的过节费多少,心里都有本账。
徐伟祺的工资卡,按理说该在我手里。
可结婚那会儿,婆婆陈玉琛出了八万八的彩礼,又掏钱办了酒席,前后花了小十万。
何雪薇,你是个明白孩子。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话说得软和。伟祺的卡先放我这儿,我帮你们攒着,等你们买房凑首付。
我娘家条件一般,陪嫁不多,听她这么说,没好意思驳。徐伟祺也在旁边点头,说妈帮咱管着,省得咱俩乱花。
这一管,就是三年。
头一年,婆婆确实往卡里存过两回钱,一回五千,一回三千,还拿存折给我看过。
后来她说自己腰不好,跑银行费劲,卡就让大姑姐徐玉娥帮着管。
徐玉娥是徐伟祺的亲姐,在街道办下面一个服务公司上班,人能干,嘴也利索。
我想着亲姐弟,总不至于出岔子。再说卡里也就每月那点死工资,我俩平时用钱走我那张卡,够花。
徐玉娥头一回刷这张卡,是买了个微波炉。
她跟我打招呼,说家里那个旧了,正好商场搞活动,先刷弟弟的卡垫上,回头取了现金给存进去。
我没多想,说姐你方便就行。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就刷一回。
有时是超市,有时是饭店,金额不大,三百五百的。
我跟徐伟祺提过一嘴,他说姐又不是外人,估计就是临时倒个手。
我信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徐玉娥的邻居。那大姐拉着我闲聊,说你们家可真大方,你大姑姐在牌桌上输了两千多,眼都不眨就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徐玉娥爱打牌我知道,但她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出头,孙永财跑运输的钱看得紧,她哪来的闲钱输?
回家我把徐伟祺的工资卡短信提醒翻出来看。
那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以前我懒得看,觉得都是小钱。
这一翻不要紧,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一个月少说五六笔。
超市、饭店、服装店、还有好几笔是ATM取现。
我把账单拉了个表,从年头算到年尾,徐玉娥一共刷走六万三千多。
晚上徐伟祺下班,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翻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
姐可能……有急用?
什么急用能急一年?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打电话问。
徐伟祺没打。他闷头扒了半碗饭,说算了,回头我跟姐说一声,让她把卡还回来。
这一回头,就回了小半年。
02
过了年,我又催过徐伟祺两回。他每回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没了下文。有一回我急了,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跟姐说。
他拉住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姐当年帮我交过学费,你让我怎么张嘴?
这事我知道。
徐伟祺上大学那会儿,公公徐长寿在厂里效益不好,家里拿不出学费,徐玉娥刚上班,攒了八千块全给了他。
后来徐伟祺毕业工作,陆陆续续还过一些,但这份人情一直在。
人情归人情,卡总得拿回来吧?我跟他说。咱俩一个月加起来挣一万二,房贷四千,剩下八千全在你姐手里攥着,我这心里没底。
徐伟祺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跟姐说咱要换车,把卡要回来。
这话说了又是两个月。车没换,卡也没回来。
三月份,我查账单的时候发现一笔大额消费。
徐玉娥在商场刷了一万二,买了个金镯子。
那天正好是婆婆生日,她在饭桌上把镯子往婆婆手腕上一套,嗓门亮堂堂的。
妈,你看这花色,今年最时兴的。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举着手腕让全桌人看。大姑姐孝顺,这镯子得不少钱吧?
徐玉娥摆摆手,没多少,您戴着高兴就行。
我低头夹菜,没吭声。那镯子刷的是我老公的卡。她拿弟弟的钱给自己撑面子,婆婆还一个劲儿夸。
回家路上我跟徐伟祺说这事。他开着车,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可能是真没钱,又想哄妈高兴。
她没钱就拿咱的钱哄?我嗓门没压住。徐伟祺,咱家不是开银行的。
他脸沉下来,你小点声。姐说了,那钱她记着账呢,以后还。
拿什么还?她一个月挣四千,牌桌上输两千,剩下两千够干啥?
那回我俩吵了几句。徐伟祺嘴笨,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是我姐。我气得一晚上没跟他说话。
后来我学精了,把工资卡绑的短信提醒全部截图存到一个相册里。每回徐玉娥刷卡,我就存一张。我不是要跟她算账,我是怕将来扯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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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生日过后没俩礼拜,徐玉娥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周末我请客,新开那家海鲜酒楼,我订了包间。伟祺雪薇你俩必须到啊,一个都不能少。
群里公公回了个大拇指,婆婆发语音说闺女有心了。徐伟祺回了个收到,我盯着屏幕,心里犯嘀咕。徐玉娥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家海鲜酒楼我知道,新开的,人均三百起步。以徐玉娥的性子,让她掏这个钱,比割肉还难。
我跟徐伟祺说,你姐是不是又憋着刷你的卡?
他正在换鞋,头也没抬。不能吧,她请客还能用我的卡?
你看着吧。
周五晚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工资卡余额。
年终奖刚到账,一共三万七。
这是徐伟祺他们厂今年效益不错,多发了一笔。
钱在卡里还没捂热,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七上八下。
我又翻出之前存的截图,一张一张看。超市三百八,饭店五百六,取现两千,金店一万二。越看越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拿徐伟祺的手机打了个电话。银行客服接的,我问工资卡能不能加授权操作人。客服说可以,让持卡人本人验证身份就行。
徐伟祺在旁边看着我,你要干啥?
加个授权,以后我手机也能动这张卡。我把手机递给他。你按客服说的验证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照做了。验证码输完,我手机上多了一个账户。工资卡的余额、流水,我这边全能看到,也能操作。
你至于吗?徐伟祺有点不高兴。
至于。我收起手机。你姐明天要是真刷这张卡请客,我得有个准备。
他没再说话,大概觉得我小题大做。
04
周六中午,我们到海鲜酒楼的时候,大姑姐一家已经到了。
包间不小,一张大圆桌坐了十个人。
婆婆坐在主位上,公公在旁边,徐玉娥两口子坐对面,她儿子小凯埋头玩手机。
徐玉娥穿了件新大衣,头发刚烫过,卷儿还没散。她把菜单往转盘上一搁,嗓门比平时高半个调。
今天都别客气啊,想吃什么点什么。
婆婆笑呵呵的,我闺女请客,那我可不客气了。
徐玉娥真没客气。
龙虾要了两只,鲍鱼一人一位,海参小米粥,清蒸石斑,椒盐皮皮虾,还有一壶鲜榨果汁。
服务员记菜的时候,孙永财在边上咳了一声,徐玉娥没理他。
伟祺,你喝点白的?她冲徐伟祺抬了抬下巴。
徐伟祺摆手,开车呢。
那来瓶红的,咱姐俩喝。
我赶紧说,姐,我下午还得去趟单位,不喝了。
徐玉娥啧了一声,扫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菜上得挺快。
龙虾壳红通通地码在盘子里,鲍鱼汁咕嘟咕嘟冒泡。
婆婆吃得高兴,直夸大闺女舍得。
徐玉娥拿筷子给婆婆夹了块海参,又给公公舀了勺粥,一副孝顺闺女的模样。
我吃了几筷子青菜,心里一直在算这桌菜得多少钱。粗粗一估,没有三千打不住。徐玉娥一个月挣四千,孙永财的钱她动不了,这三千从哪来?
答案几乎就摆在桌面上。
吃到一半,徐玉娥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她拿起椅子上的皮包,拉链没拉严,我瞥见里面有个卡包,卡包最外面那张卡的边角颜色,跟我老公工资卡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沉。
过了几分钟,徐玉娥回来,冲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弯腰凑过去,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服务员点头出去了。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银行。
工资卡余额三万七,一分没少。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转账页面。
收款账户是我早就设好的家庭备用账户,绑的是我自己的卡。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想起徐伟祺那句她是我姐,想起婆婆那句一家人别计较,想起那一万二的金镯子和六万三的账单。
我按了下去。
转账金额输了三万七,留了个零头。确认,指纹验证。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字样,余额只剩十五块八。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跳得有点快,但手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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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服务员端着一盘西瓜进来,放在转盘上。徐玉娥正跟婆婆说小凯这次月考进步了,要奖励他一双球鞋。婆婆说该买该买,你当妈的上心。
又过了十来分钟,吃得差不多了。徐玉娥拿纸巾擦了擦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夹进来,递到她手里。徐玉娥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伸进皮包,摸出那张卡。
我盯着她的手。她把卡往服务员手里一递,下巴微微抬着,那姿态跟她平时在牌桌上甩牌差不多。
服务员拿着卡出去了。
包间里还在聊。婆婆问小凯想要什么颜色的球鞋,孙永财说白色不耐脏,徐玉娥说孩子喜欢就行。徐伟祺在边上刷手机,偶尔抬头应两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带着点涩。
过了三四分钟,服务员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为难,手里捏着那张卡。
女士,您这张卡余额不足。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一下子静了。徐玉娥正说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过头。
多少?
服务员把刷卡机递过去。您看,显示余额十五块八。
徐玉娥一把拿过刷卡机,低头看屏幕。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烧到耳朵尖。
不可能。她声音尖了。这卡里明明有……
话到一半,她咽回去了。婆婆探过头来问咋回事,孙永财也放下了手机。徐玉娥攥着刷卡机,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何雪薇,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我把茶杯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