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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罗皓轩的手抖得撕不开那封信。
信是从迪拜寄来的,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他想起父亲当年把茶泼在董晓菲脸上时,那个眼神——像在看一只踩脏地毯的野猫。
信是管家代笔,罗正坤已经说不出话了。
信很短,只一行字:“妈走了,你回来,带上她。”罗皓轩扭头看窗边,董晓菲正用批发来的塑料袋打包山货,手指被包装带勒出一道道红印。
她头也没抬:“咋了?”罗皓轩把信纸揉成一团,声音沙哑:“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这个废人?”
01
2014年,迪拜的夏天能把人烤熟。
罗皓轩开着他那辆黑色路虎,沿着沙漠公路往东开。
后座上躺着三个睡死的朋友,副驾放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刚跟父亲吵完一架,原因是罗正坤逼他去公司学管理,他说没兴趣。
“你他妈除了有钱,还有什么?”罗皓轩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偏离公路,冲进一片没开发的沙地。
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开了半小时,车陷了。
沙子软得像面粉,四个轮子全没进去。罗皓轩下车踹了一脚轮胎,没动静。他回头看看后座,那三个朋友睡得跟死猪一样。他掏出手机,没信号。
太阳正毒,沙子烫得隔着鞋底都疼。
他脱了外套搭在头上,沿着车辙往回走。
走了快一个小时,嘴唇全裂了,眼前发花。
迷糊中看见远处有辆大巴,他使劲挥手,腿一软,栽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嘴里有股薄荷味。
罗皓轩睁开眼,看见一个姑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铁水壶,正往他嘴里灌水。
那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被汗水粘在脸上。
皮肤晒得有点黑,但眼睛很亮,笑起来两排白牙。
“醒了?”姑娘说,“你中暑了,别乱动。”
罗皓轩想说话,嗓子像卡了砂纸。姑娘又给他灌了几口水,然后把他的头垫高,用帽子给他扇风。风是热的,但罗皓轩觉得凉快。
“你是中国人?”罗皓轩问。
“嗯,做导游的。”姑娘指了指远处,“团里客人都在车上等,我得赶紧回去。你能走了不?”
罗皓轩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姑娘扶着他,一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她手机响了,是网课的声音。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调成静音。
“你还在上学?”罗皓轩问。
“自学电商运营。”姑娘说,“以后回老家卖山货。”
罗皓轩笑了:“你挺有想法。”
姑娘没接话。到了大巴跟前,她把罗皓轩交给另一个司机,捡起地上的工具包就要上车。罗皓轩拉住她:“你叫什么?”
“董晓菲。”她说完就上了车。
大巴开走,扬起一片沙子。
罗皓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大巴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兜里多了张纸巾,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脱水严重,记得去医院。”
他没追去,但把那张纸巾叠好,放进了钱包。
一个月后,他出现在董晓菲的旅行团里。
董晓菲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又来了?”罗皓轩说:“听说你们团的服务特别好,我来感受感受。”整个行程,他什么事也没干,就跟着董晓菲跑前跑后。
晚上团里自由活动,他请董晓菲吃饭。
饭店很贵,董晓菲点了个最便宜的沙拉。
“你不用给我省。”罗皓轩说。
“不是给你省,”董晓菲说,“我胃不好,吃不了太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罗皓轩问她为什么来迪拜,她说家里的条件不好,大专毕业后,中介说这边做导游赚钱多,她就来了。
来了一年多,攒了八万块,准备再干一年,就回老家开店。
罗皓轩问她老家在哪。
董晓菲说:“一个你肯定没听过的地方,西南山区,坐火车要转三趟,下了车还得坐两个小时摩托。”
“你一个人在这边,不想家?”罗皓轩问。
“想。”董晓菲低头扒了一口饭,“但想有什么用,回去也没出路。”
那一瞬间,罗皓轩心里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跟他在迪拜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有算计、有试探、有欲擒故纵。
但她没有,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喜欢这种感觉。
02
恋爱的消息传到罗正坤耳朵里,比罗皓轩预想的快了三天。
罗子轩打电话来:“老二,听说你最近跟个女导游走得很近?爸让你带回来看看。”
罗皓轩知道这不是“看看”的事。
罗家在迪拜华人圈子里有头有脸,罗正坤当年白手起家,从建筑工地搬砖干起,一路做到地产大亨。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娶个“不体面”的女人回来。
但罗皓轩还是带了。
那天是罗正坤的生日宴,别墅里摆了十几桌。罗皓轩穿着西装,董晓菲穿了件他在商场买的长裙。她不习惯穿高跟鞋,走路有点别扭,但她没抱怨。
罗正坤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袍,看起来像个古代的酋长。罗子轩站在他旁边,端着酒杯,笑得温文尔雅。
“爸,这是晓菲。”罗皓轩说。
董晓菲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叔叔好。”
罗正坤没理她,转头跟罗子轩说话:“你那个非洲矿场项目,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罗子轩说:“还在谈,对方要价高了点,我再压压价。”
父子俩聊了足有三分钟,完全当董晓菲不存在。罗皓轩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刚要开口,董晓菲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没事。”
宴席开始后,罗皓轩把董晓菲安排在自己旁边。
罗正坤的座位隔了两桌,但目光一直往这边瞟。
罗子轩给罗正坤倒了杯茶,罗正坤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说:“这茶什么味道?”
管家连忙上前:“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您特意吩咐要用泉水泡的。”
罗正坤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倒了。”
管家愣住:“先生……”
“我说话你听不见?”罗正坤提高声音,“这种地方,不配喝我家一口水。”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董晓菲。
董晓菲脸红了。
但她没哭,也没跑。
她站起来,走到罗正坤面前,蹲下身子,把洒在地毯上的茶叶一片一片捡起来。
捡完了,她抬头说:“这茶挺香的,别浪费了。”
罗正坤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罗皓轩冲过去想把董晓菲拉起来,她却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事。”她说,“我料到了。”
那天晚上回去,罗皓轩跟他爸吵了一架。
罗正坤说:“你领个什么人来?三教九流,也配进我家的门?”罗皓轩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凭什么不配?”罗正坤拍桌子:“你喜欢?你懂什么叫喜欢?我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人耍了都不知道。”
罗皓轩吼了一句:“那我走。”
罗正坤说:“你走可以,家里的东西,一样也别想带走。”
罗皓轩回房间收拾东西。
他打开衣柜,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全是父亲买的。
他关上衣柜,只拿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随身的衣服。
走到门口,看见董晓菲坐在花坛边等他。
“跟我走。”他说。
“去哪?”董晓菲问。
“中国,你的老家。”
董晓菲看着他,久久没说话。最后她说:“好。”
罗子轩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两个人走出大门,嘴角微微上扬。
他电话响了,是一个投资项目的中介。
罗子轩接起电话:“那个矿的事,继续推进。钱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03
飞机落在一个省会城市,转大巴,转中巴,转摩托。颠簸了整整一天,到了董晓菲的老家。
是一个山坳里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黑瓦,路是泥巴路。
村子三面环山,一条小溪从村头穿过。
空气比迪拜凉快,但湿漉漉的,总像要下雨。
董晓菲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一个带院子的小院。
董春生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女儿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她身后站的罗皓轩,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谁?”董春生问。
“我男朋友。”董晓菲说,“结婚的那种。”
董春生把手里的玉米一扔,站起来:“你疯了!”
“爸,我没疯。”董晓菲说,“他为了我,把家都丢了。”
董春生盯着罗皓轩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把门摔上了。
罗皓轩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董晓菲拉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没事,我爸就是嘴硬心软。”她去敲了敲门:“爸,你至少给人家一口水喝吧。”
里面没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董春生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罗皓轩。罗皓轩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但很甜。
“你叫什么?”董春生问。
“罗皓轩。”
“哪的人?”
“广东人,但从小在迪拜长大。”
董春生又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吃饭吧。”
饭桌上,董春生没怎么说话。他每夹一次菜,就看罗皓轩一眼。吃完饭后,董晓菲去洗碗,罗皓轩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天边的夕阳发呆。
董春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罗皓轩老实回答:“不知道。”
“你家里不同意?”
“嗯。”
“你钱也没了?”
董春生沉默了很久。抽了根烟,说:“那你就留在这吧。村里别的没有,力气活还是能干的。你要是没地方去,我这儿还能多住一个人。”
罗皓轩鼻子一酸,说:“谢谢叔。”
第二天一早,罗皓轩被鸡叫吵醒。
他睡在董晓菲房间隔壁的小屋里,床是木板搭的,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穿好衣服出门,看见董晓菲已经在院子里洗衣服了。
“今天带你转转村子。”董晓菲说。
村子不大,走一个上午就转完了。
村里人都认识董晓菲,见她就打招呼,说“回来了啊”。
看见她身后的罗皓轩,都多看了几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有人来找董晓菲。
是村里的会计,姓王,四十多岁。
他说:“晓菲,你回来得正好,村里的路修了一半,钱不够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董晓菲问:“还差多少?”
“八万。”
董晓菲犹豫了一下。她攒的八万块,原本打算开店用的。但看会计的表情是真急了。她说:“行,我拿。”
罗皓轩拦住她:“你开店的钱不存了?”
董晓菲说:“村里的事,先紧着。”
钱到位了,路很快就复工。
但两个月后,包工头跑了。
他把剩下的三十万工程款卷走,还带走了村里几个小伙子。
路修到一半停了,挖开的沟也没人填。
村里人急得跺脚,会计来找董晓菲,说要不报警。
董晓菲报了警,没用。包工头出了国,追不回来。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有人说董晓菲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不是好东西,说他出钱修路也没安好心。
有人说他肯定跟包工头有一腿,要不怎么刚好他来了,钱就丢了。
罗皓轩去村里解释,没人听他说话。
一天晚上,有人来砸门。是几个丢了儿子的中年男人,喝了酒,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董春生挡在门口,跟他们吵了起来。
罗皓轩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他想冲上去,董晓菲一把拦住他:“别动。”
她走到那些人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欠条,上面写着:“今欠董晓菲人民币叁拾万元整,五年内还清。”
她把纸拍在桌上:“这钱,我董晓菲还。你们要是再闹,一分钱也别想拿。”
院子里安静了。
那些人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董晓菲,灰溜溜地走了。
罗皓轩看着她,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董晓菲说:“没有,但先欠着,总会有办法的。”
04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路的事情暂时压下去,但欠条是实打实的。
八万块打了水漂,三十万的窟窿还没填。
董晓菲白天去镇上的集市摆摊,卖山里的野菌干和核桃,晚上回来对着手机研究网店。
罗皓轩学得快,但跟镇上物流点谈价格时总被坑。
他第一次去,对方开口一单十五块,他傻乎乎地点头。
董晓菲知道了,第二天自己去谈,一单七块。
罗皓轩问她怎么谈的,她笑:“我告诉他,我回头给他拉二十家农户的货,少一文钱都不行。”
罗皓轩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与此同时,迪拜那边的风也没停。
罗子轩每隔两周就给罗皓轩打个电话,嘘寒问暖。什么“老二,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要不要我给你打点钱”
“爸那边我帮你劝劝”。罗皓轩一开始还挺感动,后来觉得不对劲,因为罗子轩每次打电话,都会旁敲侧击问他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规划。
“二哥,你该不会是替爸来探我底的吧?”罗皓轩问。
罗子轩在电话那头笑:“你想多了。我就是关心你。”
但罗皓轩知道,不是。
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罗子轩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是跟一个非洲矿场代表的合影。
配文:“项目推进顺利,预计明年投产。”罗皓轩突然想起,上个月罗子轩在生日宴上跟父亲提的那个矿。
他总觉得这事不简单,但具体哪里不简单,他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4月份,董晓菲头一回用手机小程序帮村里人卖山货,卖的是竹笋干。
她拍了照片,写好介绍,把价格标清楚,发到了几个宝妈群里。
两天的工夫卖出去三百多单,虽然每一单利润薄得要命,但村里人高兴坏了。
董晓菲的爸董春生,头一回给罗皓轩倒了杯酒。
“小罗,你说实话,你觉得我们家晓菲,怎么样?”
罗皓轩端着那杯酒,想了想:“叔,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欠得起,也撑得住。我配不上她。”
董春生看了他一眼,把酒喝完:“行,有你这句话,姨就放心了。”
但日子还没安稳多久。
5月份有个浙江的食品厂,突然找上门。
对方说在朋友圈看到董晓菲发的山货,想谈长期供货。
董晓菲很高兴,跟对方视频聊了几次。
可签合同前,对方要求先寄三万元样品费。
罗皓轩觉得不对:“哪有先给钱再给货的?”
董晓菲也犹豫,但对方合同做得有模有样,她咬了咬牙,把钱打了过去。
结果钱一出去,对方就失联了。
董晓菲坐在院子里,盯着转账记录,脸白得像纸。
她欠着村里三十万,现在又赔了三万。
这笔钱,是罗皓轩从朋友那借的。
罗皓轩没说话,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对不起。”董晓菲说。
“不是你的错。”罗皓轩说,“是我没用,帮不上你。”
后来董晓菲查了三天,才知道那个食品厂是个假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公司法人是假的。她报了警,但警察说追不回来。
罗皓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罗子轩的电话,想起父亲的冷漠。他想回去,但又不想认输。他想帮董晓菲,又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05
5月中旬,镇上有个快递点老板要转让。董晓菲去看过,租金不高,但接手后还得自己拉客户。她犹豫了两天。
罗皓轩说:“接。”
董晓菲看他:“你有钱?”
罗皓轩说:“我有办法。”
第二天,他给罗子轩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罗子轩还是那副关心的语气:“老二,是不是缺钱?我这边有个项目,你给我点钱进来,我给你翻倍。”
罗皓轩说:“我不要你的钱。你帮我个忙,帮我查一个浙江食品厂的工商信息,叫‘品缘食品有限公司’。”
罗子轩沉默了几秒:“你查这干什么?”
“被骗了。”罗皓轩说,“想看看幕后的人还在不在。”
罗子轩说:“行,我帮你查。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后不许碰老家的生意,也不许跟爸提任何公司的事。”
罗皓轩听出罗子轩语气里的紧张,但没多想。他答应了。
一周后,罗子轩发来一份文件。
里面显示那家食品公司的法人,是个叫“王春华”的人。
而这个王春华,跟罗子轩之前的非洲矿场的中介,是同一个电话号码。
罗皓轩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开始发抖。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食品厂,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
它是罗子轩设的局,布局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董晓菲到处找路子卖山货,知道她缺钱,知道她容易上钩。
而那个包工头,会不会也是……
罗皓轩没敢往下想。
他拿着文件去找董晓菲。董晓菲看了,沉默了很久。她说:“你大哥设的局?为的是什么?”
罗皓轩说:“为的是让我永远没有脸面回去,让爸觉得我是个废物,让我在这穷山沟里烂掉。”
董晓菲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罗皓轩说:“我要回去。”
“现在?”
“对,现在。”
董晓菲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罗皓轩想不通,如果罗子轩连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那他背后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车窗外,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罗皓轩的手紧紧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董晓菲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你说,”罗皓轩突然说,“人能坏到什么程度?”
董晓菲没睁眼:“有人坏,不是因为恶。是因为贪。”
罗皓轩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到省城的时候,罗皓轩的手机响了。是罗子轩打来的。
“老二,你到哪了?”
“马上就迪拜。”罗皓轩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子轩的声音冷下来:“那好,我们见了面再说。”
罗皓轩挂掉电话,心里一沉。他意识到,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06
五天后,罗皓轩和董晓菲出现在迪拜机场。
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奔驰已经等在门口。司机下车,把行李接过去,打开后车门。罗皓轩坐进去的时候,发现罗子轩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二,瘦了。”罗子轩说,语气像唠家常,“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罗皓轩没接话,直接掏出那份文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这个,你怎么解释?”
罗子轩看了一眼文件,没拿。他笑了一下:“你查得还挺快。”
“是不是你干的?”
罗子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说:“老二,你觉得爸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俩?”
罗皓轩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罗子轩继续说:“当年妈走的时候,你才六岁。我十岁。你还记得妈长什么样吗?”
罗皓轩摇头。他对生母没有记忆,只知道她走了,后来父亲娶了一个又一个,但没有一个留得住。
“我告诉你,”罗子轩说,“妈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箱黄金和五百万现款。那是咱爸所有的流动资金,公司差点倒闭。从那以后,爸就变了。他不信任何人。”
罗皓轩沉默。他从不知道这些。
“你带那个女人回来的时候,爸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看不起她。”罗子轩说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因为他怕你重走他的路,被女人骗。”
罗皓轩攥紧了拳头:“晓菲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罗子轩说,“我调查过她,清白得很。可爸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穿过城市的高楼,拐进了一条老街。
“那个矿场的事,我也查过了。”罗皓轩说,“你投进去的,是爸的钱。人家让你投,中间人就是王春华,是同一个号码的人。你跟那个食品厂一样,也是被人坑了。”
罗子轩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查的。”罗皓轩说,“你的矿项目,那个所谓的非洲公司,根本就是皮包公司。”
罗子轩没说话。他往窗外看了看,说:“我带你去见爸。”
45分钟后,罗皓轩在医院的VIP病房里见到了罗正坤。
罗正坤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看见罗皓轩走进来,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管家帮他垫高枕头,他才勉强坐起来。
“爸。”罗皓轩叫了一声。
“你回来干什么?”罗正坤声音沙哑,“不是说不认这个家了吗?”
罗皓轩说:“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他把那份关于食品厂的资料放在病床上,又把罗子轩在矿场投资中被人骗走的证据一起翻出来。罗正坤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知道你大哥干了什么?”罗正坤问。
“知道。”罗皓轩说,“但他也是被人骗了。他不比我聪明多少。”
罗正坤盯着罗皓轩,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别过脸去,说:“那女导游呢?”
“在外面。”
“让她进来吧。”
董晓菲走进病房的时候,罗正坤看了她好一会儿。他说:“当年那杯茶,我没让你喝一口。这辈子想起来,总觉着亏欠。”
董晓菲说:“叔叔,您不欠我什么。”
罗正坤说:“你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07
罗子轩的非洲矿场项目,彻底爆了雷。
消息传到迪拜时,已经是五月底。
罗子轩投进去的一千二百万,等于打了水漂。
那个非洲公司连注册地址都是假的,所谓的中介王春华,早就卷钱跑路了。
罗正坤气得差点再次住院。
他让律师去查账,发现罗子轩不光投了自己的钱,还从公司账上挪用了八百万,用于填补矿场的资金缺口。
更严重的是,那些假账的痕迹,至少能追溯到三年前。
罗正坤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翻一页,脸黑一分,翻到最后一页,直接把文件摔在桌上。
“我养了个白眼狼。”他声音不大,但管家知道,这是真生气了。
第二天,罗正坤在董事会上宣布了一件事:罢免罗子轩的一切职务,无限期停职接受调查。
整个迪拜华人圈都炸了。
罗皓轩接到消息时,正跟董晓菲在酒店里吃泡面。他放下手机,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董晓菲问。
“子轩被免了。”罗皓轩说,“爸要查他的账。”
董晓菲放下叉子:“你爸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罗皓轩说,“但我觉得,他不会放过这件事。”
罗子轩出事后的第三天,他给罗皓轩打了一个电话。
“老二,你现在高兴了?”罗子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罗皓轩说:“我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是你自己选的路。”
“你懂个屁。”罗子轩说,“你以为爸是真心对你?他不过是要个接班人。你走了,他只能让我上。现在你回来了,他又觉得你还是儿子。我就是他用来陪你长大的陪练,真到决事的时候,他从来没信过我。”
罗皓轩沉默了一会儿:“你错了。爸不是不信任你,是你自己没走对路。”
“你懂什么!”罗子轩突然吼了一声,电话就断了。
两天后,罗子轩消失了一个月。据说是去了非洲,去追王春华。但罗皓轩知道,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可能恢复原样了。
与此同时,罗正坤的身体越来越差。
管家告诉罗皓轩,罗正坤查出心脏有问题。
医生说如果继续劳累,随时可能出事。
罗皓轩想去多陪陪父亲,但罗正坤把他和孩子妈都赶走了:“我还没死,用不着你们可怜。”
一天傍晚,罗皓轩一个人坐在酒店阳台。董晓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明天你爸生日。”董晓菲说,“我想去。”
罗皓轩看她:“你去干什么?再让他泼一次茶?”
董晓菲笑了:“当年泼的是茶,今年我给他煮一碗面。”
第二天,董晓菲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她没用酒店的厨房,用的是一个朋友家的炉灶,揉了一上午。傍晚的时候她端着那碗面,站在医院门口。
罗正坤的管家来开门,看见那碗面,张了张嘴:“先生他……”
“我煮的,放点盐就行。”董晓菲说,“不耽误他休息。”
管家把碗端进去。罗正坤看了一眼,没动。管家说:“是那位董姑娘煮的。”
罗正坤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煮得有点烂,但汤是清亮的,味道不咸不淡。
“让她进来吧。”罗正坤说。
董晓菲走进去,站在床边。罗正坤说:“你煮的面,还可以。”
董晓菲说:“以后想吃了,我就煮。”
罗正坤没接话。他靠在床上,目光有点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和我儿媳妇,一样倔。”
董晓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松了。
她明白那个词的分量。
08
罗正坤出院后,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让管家订了去中国的机票。
罗皓轩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打电话给董晓菲。董晓菲正在仓库里打包货,手机夹在耳朵上,手上动作没停:“来就来,我又不是没地方住。”
“你就不怕他再看不上你?”罗皓轩问。
“怕什么。”董晓菲说,“我又不靠你爸吃饭。”
罗正坤出发那天,迪拜的天气很好。管家帮他办了值机,坐在飞机上,他不说话,只看着窗外的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飞机降落时,董晓菲已经在机场等了。
她把老爷子接上车,车是她借来的五菱宏光,副驾有点破,但她收拾得挺干净。
罗正坤上车后皱着眉说:“这个车,是不是太旧了点?”
“能开就行。”董晓菲说,“我那个地方,开跑车也进不去。”
从机场到村子,开了五个小时。
后半段全是山路,罗正坤晕车了,下车时脸色发白。
董晓菲扶着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去厨房里烧水下面条。
罗正坤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眼前的房子发呆。
土墙黑瓦,院子铺的是水泥,但已经开裂了,墙角长着青苔。
院子角落养着几只母鸡,满地鸡屎。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董晓菲端着面出来,坐在他旁边:“嫌弃不?”
罗正坤没说话,接过碗看了看。面条比医院那次做得好看多了,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他夹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董晓菲突然说:“爸,公司的事,我不懂。但你放心,皓轩跟着我,不会吃苦。”
罗正坤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十年,你受苦了。”
董晓菲愣了一下,没接话。
“皓轩他妈走得早,你知道吧?”罗正坤说,“我后来娶了好几个,没一个留得住。我以为女人都是那样的,图你的钱,图你的地位,没有真心。”
“我不图您家的钱。”董晓菲说。
“我知道。”罗正坤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鸡,“你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皓轩什么都不剩下,你会怎么办?”
董晓菲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养他。”
罗正坤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眼睛有些发红。他怕被董晓菲看见,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汤。
“明天,”他说,“让皓轩带我去你那仓库看看。”
09
那天晚上,罗正坤住在董晓菲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床板有点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走到院子,看见董晓菲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董晓菲在打电话,用的是阿拉伯语。
“是的,张叔叔,我在国内注册的公司已经批下来了。”
“对,主要是做山货出口,也有几批干果准备发迪拜。”
“合作的事,等您有空再说。”
罗正坤在门外站了好久。
他想起十年前生日宴那天,董晓菲蹲在地上捡茶叶的那一幕。他以为她是个没出息的小丫头,没想到,她比他想的要稳重得多。
第二天早上,罗正坤说要去看仓库。
董晓菲带他到镇上那间十平米的小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山货,墙角放着几台称重机,台面上摊着几张发货单。
一个本地小伙子正在打包,看见来人,憨厚地笑了一下。
“这是村里王叔的儿子,耳朵不太好,但力气大。”董晓菲说,“我给他开了一份工资。”
罗正坤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上是去年镇上办的残疾人手工艺品展,董晓菲站在最中间,旁边的镇领导正在给她发奖。
“这个奖是哪来的?”罗正坤问。
“镇里扶贫办的。”董晓菲说,“我跟残联合作,帮残疾人的手工活找销路。后来他们就评了个奖。”
罗正坤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注册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晓菲贸易。”
罗正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吃过晚饭,罗正坤把罗皓轩叫到院子里。
“明天,律师会从迪拜过来。”他说。
罗皓轩愣住:“来干什么?”
“股权转让签字。”罗正坤说,“我名下的一半产业,转到董晓菲名下。”
罗皓轩以为听错了:“什么?”
“你没听错。”罗正坤说,“这十年,你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看一个人,不是看她说得多好听,而是看她怎么做。”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罗皓轩的肩:“你选对了。”
然后他回了屋,留罗皓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晚风裹着,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晚上,罗皓轩帮董晓菲打包完最后一批货,坐在小马扎上歇口气。他说:“晓菲,律师明天来。”
“嗯,听说了。”董晓菲没抬头,手上动作还在继续,“你爸让我签字。”
“你打算怎么办?”
董晓菲这时才放下货:“我不签。”
罗皓轩愣住了:“为什么?”
“你爸以为他是补偿我。”董晓菲说,“可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嫁给你的。”
她站起来,把最后一批货搬上三轮车:“那些股份,要签你就签。我不稀罕。”
【第10章】
律师来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董晓菲在仓库里忙了一上午,把最后一批山货装车,准备送去省城的物流站。
她不知道,罗正坤已经通知了所有亲戚,在迪拜的会议室里放了一个屏幕,等着看一场转播。
律师到的时候,董晓菲的手上还沾着泥土。
她把那张股权转让协议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然后放下笔,抬头看着罗正坤。
“爸,这个字,我不签。”
罗正坤皱眉:“你不签?”
“对。”董晓菲说,“我嫁给你儿子的时候,不知道你们家有钱。现在,我也不图你的钱。”
罗正坤脸色变了变:“这十年,你吃了多少苦?我这算补偿你。”
“补偿是用不完的钱,可我这十年,也没白活。”董晓菲说,“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皓轩。您这些产业,留给您自己用就好。”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罗正坤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管家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董晓菲看了看手表:“车要出发了,我得去送货。”
她转身要走,罗正坤喊住她:“等等。”
她从门口停住了。
罗正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他说:“你知道吗?我前妻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箱黄金。从那以后,我不信任何女人。你来的时候,我泼了你的茶。我以为你也会走。”
“我没走。”董晓菲说。
“我看到了。”罗正坤说,“你不但没走,你还把人生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他转过身,对律师说:“把股权转让协议收起来吧。”
律师一愣:“先生,不要签了?”
罗正坤说:“不是。改成捐赠协议。把这些股份,捐给中国西南山区的妇女创业基金。由董晓菲全权管理。”
全场都愣住了。
董晓菲也没想到。她看着罗正坤,眼里的防备慢慢软了下来。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教了我一件事。”罗正坤说,“钱不是拿来补人心的。人心,是用心换的。”
三天后,罗皓轩收到迪拜寄来的文件。里面不是股权转让书,而是一张照片——是罗正坤和律师在捐赠仪式上的合影。
照片下面是管家的附言:“先生说要陪您们一起过日子,让我把别墅卖了。他买了您村口那块空地,准备盖个养老的小院。”
罗皓轩看着照片,眼角渐渐湿了。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罗正坤歪歪扭扭的字:“让我儿媳学着煮面,要加荷包蛋。”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董晓菲把最新一批发货单叠好,放进信封里。罗皓轩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爸让你好好学。”罗皓轩说。
董晓菲接过碗,蹲在院子边。晚风轻轻吹着,院子里那几只母鸡已经回窝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山那边的狗叫声。
“这辈子,”董晓菲突然说,“最值的一件事,不是嫁给了你。是你爸最后那句话。”
罗皓轩问:“什么话?”
董晓菲没直接回,低头喝了一口汤,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说,你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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