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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弟叶涛的婚礼上,三婶梁萍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叶辰啊,你一个月挣5000块,婶也不跟你多要。你堂弟结婚,彩礼还差20万,你给凑凑。”
满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我爸低着头,我妈攥着衣角,眼眶已经红了。
我放下酒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对折的合同,轻轻放在桌上。
“三婶,20万不急。你先看看这个。”
她拿起合同,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01
我叫叶辰,今年32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年薪百万。
但在老家,所有人都以为我月薪只有5000块。
这个谎,是我自己撒的。
三年前刚升职那年,过年回家,大伯问我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一个月万把块。大伯点点头,没说话。
后来我听说,三婶在厨房跟我妈嘀咕:“一万块在省城能干啥?租个房子就没了。”
我妈没吭声。
我妈叫胡桂云,58岁,农村妇女,一辈子老实巴交。
我爸叶忠,60岁,种了一辈子地,也是个闷葫芦。
在他们眼里,儿子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从那天起,我做了个决定。
我告诉所有人,我被裁员了,后来找了个新工作,月薪5000。
这件事我只跟我舅舅蔡向东说过实话。
舅舅在县城当中学老师,当年我考大学,是他偷偷塞给我5000块学费。
在那个家族里,舅舅是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舅舅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当我变成一个穷小子的时候,这些亲戚会怎么对我。
舅舅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我没说话。
咽不下去。那年秋天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我爸领着我去爷爷家。
爷爷叶老四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那张通知书。
我爸站在旁边,搓着手说:“爹,叶辰考上大学了,学费一年要8000块,家里实在拿不出……”
爷爷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扔:“家里这么多孩子,个个都要读书,哪有钱?”
三婶梁萍正好端着茶进来,听到这话,磕着瓜子说:“读什么书,浪费钱。村里那么多孩子不读书,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但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堂屋里那些所谓的亲人。伯叔们低着头,婶子们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看我。
后来是舅舅听说这事,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赶到我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5000块。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但书一定要读。”
舅舅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年秋天,我靠着舅舅的5000块和暑假工攒下的3000块,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临走那天,我妈在村口哭得直不起腰,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亲情的温度,有时候还不如陌生人。
02
时间一晃十年。
这十年里,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毕业进了互联网大厂,从基层码农干到技术总监。买房买车,年薪百万。
但我从没在老家提过这些。
每次过年回家,我开的都是那辆八手捷达,穿的都是打折的旧衣服。亲戚问起来,我就说月薪5000,够吃饭。
最开始几年,家族聚会的时候还有人跟我搭话,问我在省城过得怎么样。我都笑着说还行。后来慢慢就没人问了。
一个穷亲戚,在这个家族里是没有存在感的。
今年年初,爷爷要过80大寿。我妈提前一个月打电话给我,说这次要大办,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定了几桌。我答应回去。
回去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旧衣服。刚进酒楼大门,就听见三婶的声音。
“哟,叶辰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烫了卷发,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看见我,眼睛先扫了一圈我身上的衣服,然后嘴角微微一撇。
“听说你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5000块?”她拉长声音问。
我点点头:“够吃饭。”
“够吃饭就行。”她笑着转身,招呼其他亲戚去了。
那场寿宴,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小桌上。桌上摆着破碗破筷,菜也比别人少两个。我爸妈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爷爷坐在主桌上,被三婶、大伯他们围着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席间,叶涛开着一辆崭新的面包车来了。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大声说:“刚提的,七万块!”
亲戚们一阵夸奖,说他出息了。
三婶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儿子就是能干。”
我注意到,叶涛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是他撒谎时的小动作,从小就有。
晚上吃完饭,我借口上厕所,在酒楼后面找到叶涛的车。车窗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扔着一张欠条。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借款15万,用于开店……借款人:叶涛。”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回包厢的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15万,叶涛哪来的钱借?开店?他在镇上开了家服装店,不到半年就关了,根本没卖出去几件衣服。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这些年存下来的所有东西。在保险柜最底层,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借条。
那是三年前,叶涛来找我借的钱。
他说要开店,缺15万。我当时刚升职,手里有钱。但我没借。
叶涛求了我三天,最后跪在我面前,说:“哥,爷爷身体不好,这钱是给他看病的。”
我信了。
我把15万打到他的卡里,让他写了这张借条。借款用途写的是“爷爷手术费”。
后来我打电话问爷爷的身体,爷爷说挺好的。我才知道上当了。
我打电话问叶涛,他支支吾吾说钱拿去进货了。我让他还钱,他说生意不好,过段时间。
这一过,就是三年。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舅舅蔡向东打了个电话。
舅舅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那15万,不是拿去开店。”舅舅说,“叶涛那段时间经常往县城跑,有人看见他在赌场出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能帮我查到吗?”
“我试试。”
三天后,舅舅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托人查到了叶涛那段时间的银行流水,那15万确实没用在医院,也没用在开店。
而是在两个月内,被分多次从ATM机取走,每次都是大额。
舅舅说,叶涛在县城有个赌友,叫赵德武,是个混混。叶涛欠了他3万,一直拖着没还。
我把赵德武的电话存进了手机。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三婶知道这事吗?她知道那15万是被叶涛赌掉的吗?
我决定试探一下。
我打电话给三婶,说自己最近手头紧,想问叶涛能不能把那15万还一部分。
三婶在电话里一顿哭穷,说叶涛生意不好,没钱。
然后话锋一转,问我能不能再借点。
我说没钱。
三婶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一个月挣5000块的,哪有钱借。算了,不指望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数。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赵德武那边,我花了5000块,把他买通了。我让他配合我演一出戏。赵德武答应了,说正好缺钱。
那段时间,我开始频繁回老家。
每次回去,都开着那辆旧车,穿着旧衣服。去爷爷家的时候,三婶看见我,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有次她正在跟人聊天,看见我进来,声音反而大了:“有些人啊,在省城混了十年,还是个打工仔。一个月5000块,不如回村里种地。”
旁边几个婶子笑着附和。
我没说话,走到爷爷屋里,给他倒了杯茶。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看我。他问我在外面累不累。我说还行。他又问什么时候找个媳妇。我说不急。
他没再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出门,眼眶红红的。她说:“儿子,你在外面受苦了。”
我笑着说:“不苦。”
但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为自己。是为我妈。这些年,她在这个家族里抬不起头,就因为有个“没出息”的儿子。
那些所谓的亲戚,见了面都客客气气,但背地里说的话,我妈都听见了。
04
四月的一个晚上,家族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三婶发了一条长消息,说叶涛要结婚了,女方要28万彩礼,她实在拿不出来。同时,她还发了一段语音:“都是一家人,大家帮帮忙,凑一凑。”
大伯第一个回复:“应该的应该的。”
二叔也跟着说:“我手头也不宽裕,但多少出点。”
三婶接着发了一条:“叶辰,你堂弟结婚,你能出多少?”
群里安静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三婶,叶涛欠我的15万,什么时候还?”
群里瞬间炸了。
三婶发了一连串语音,声音尖得刺耳:“你还好意思提!你堂弟要结婚了,你还惦记那点钱!你一个月挣5000块,那15万你是怎么攒的!是不是存了好几年?你拍拍良心!”
大伯跟着说:“一家人,别提钱不钱的。”
爷爷也发了语音,声音有些颤抖:“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回话。
但我知道,这场戏,该上场了。
五一那天,叶涛在县城最大的酒楼办婚礼。三婶包了三十桌,请了所有亲戚。
我带着爸妈去的。我穿了一身旧西装,是我工作第一年买的,洗得有些发白。
刚到酒楼门口,三婶就迎了上来。她穿着一件大红旗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戴着玉镯子,整个人红光满面。
“叶辰来了!”她笑着,但眼神往我身上瞟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撇。
我妈低着头,拉着我的衣角。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
我们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桌上的菜是最便宜的凉菜,酒杯也是破的。
我爸拿起酒杯,手有些抖。我给他倒满,说:“爸,喝酒。”
席间,三婶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每桌都热热闹闹的,唯独我们这桌,她只是路过时看了一眼,连酒杯都没端。
我无所谓。
我在等。
05
酒过三巡,三婶终于走到了我们桌前。
她端着酒杯,脸喝得红彤彤的,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叶辰啊!”她叫我的名字,像是跟所有人宣布什么似的,“你堂弟结婚了,你当哥的,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三婶想要什么表示?”
“我也不多要。”三婶笑着,眼睛却盯着我的反应,“你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5000块,也不容易。但叶涛是你亲堂弟,他结婚,你怎么也得帮帮吧?彩礼还差20万,你给凑凑。”
大厅里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低下头假装喝茶。
有人嘴角挂着笑。
我爸脸色铁青,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妈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笑了。
“三婶,20万不急。”
我从西装内兜里取出一份对折的合同,轻轻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三婶愣了一下,拿起合同,翻开。
她的脸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瞬间没了血色。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借条。”我说,“叶涛三年前找我借的,15万。借款理由,爷爷手术费。利息我都没算。”
大厅里炸开了锅。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叶涛借钱了?”、“15万?”、“借钱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那是叶涛的银行流水。
“三婶,这15万,叶涛没用在爷爷身上,也没用在开店上。两个月内,全被取走了。取款地点,县城XX赌场。”
三婶的脸更白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吓人:“你胡说八道!叶涛不是那种人!”
“是吗?”我笑了笑,“那您问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叶涛。
叶涛站在新娘旁边,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
“涛儿,你说句话!”三婶冲他吼。
叶涛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
三婶的眼睛瞪得老大,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收起合同,站起来。
“三婶,这15万我可以不要。但我想知道,当年你让叶涛来找我借钱的时候,说我这个人好欺负,借了就不用还。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三婶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没有任何快感。
有的,只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06
“妈,你别说了!”
叶涛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人。
他冲到三婶面前,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别说了!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借那钱!是我赌输了!你别在这里丢人了!”
三婶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波澜。
“叶涛,”我开口,“那15万我不急着要。但你得告诉我,三婶那晚给你打电话,到底说了什么?”
叶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扭头看了三婶一眼,又看向我。
“她……”他吞了口唾沫,“她跟我说,你那钱好借,不用还。她说……你这个人好欺负,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怎么样。”
大厅里“轰”的一声炸了。
亲戚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了。
三婶的脸白得像纸。
“你胡说!”她尖叫着,扑上去想打叶涛。
叶涛一把推开她。
“我没有胡说!那晚你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是我跟你借钱的,你让我去找叶辰借,说‘他会借的’。第二通是你催我,说‘借了就别还,你哥是个窝囊废,能拿你怎么样’!”
三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掏出了手机。
“三婶,你说得没错。你这通电话,我录下来了。”
三婶的眼睛瞪得浑圆。
我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哥老实,借钱不还他能怎么着?到时候你结婚,让他再出点彩礼,就当是补偿……”
那个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三婶瘫倒在地。
叶涛脸色灰白。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有人扭过头去。
我收起手机,看着地上的三婶。
“三婶,这笔钱,我可以不要。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
“从今以后,你和我妈,不需要再有任何往来。还有,爷爷的养老,由我一个人负责。你和你儿子,不准再踏进老宅半步。”
叶涛的老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骂:“你算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进老宅!”
“凭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凭我手里有你的欠条,有你赌场的照片,有你去夜店的消费记录。你信不信,我一封举报信,你就能在派出所里蹲几天?”
叶涛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叶辰!求求你!你放过叶涛!他不懂事!都是我的错!”
她跪在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裤腿。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三婶,你起来。”
她不肯。
我弯腰把她扶起来。
“钱我不急着要。但叶涛得去我朋友那打工,一个月工资3000,2000还债,1000是生活费。干三年。”
三婶看着我,眼睛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你这是……要逼死他?”
我没回答。
“你来决定。”我说,“或者,我报警。”
三婶的身子晃了晃,最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07
婚礼散了。
亲戚们三三两两离开,有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有人低着头绕着我走。
没人敢看我。
我爸妈坐在角落里,我爸脸色灰白,我妈低着头擦眼泪。
我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妈,没事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儿子……”
“我们回家。”
我扶着他们站起来,走出了酒楼。
那天晚上,我开车载着爸妈回省城。
一路上没人说话。
开到半路,我妈突然开口:“儿子,那15万,你真的不要了?”
我握紧方向盘:“不要了。”
“那……”
“妈,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口气,我一定要出了。”
我爸在后座上叹了口气:“叶辰,这事办得……是不是太狠了?”
我没有回答。
狠?
当年我跪在爷爷面前求借5000块学费,三婶在旁边磕着瓜子说“读什么书,浪费钱”的时候,没人觉得狠。
我妈被她们挤兑得抬不起头的时候,没人觉得狠。
现在,我只是让他们尝一尝,当年我尝过的滋味。
第二天,舅舅给我打电话。
“叶辰,你三婶一家现在在村里抬不起头。”舅舅顿了顿,“你爷爷也病了,说对不起你。”
我沉默着。
“你打算怎么办?”
“舅舅,爷爷的养老,我一个人负责。但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舅舅叹了口气:“也行。你这样处理,也算给他们留了面子。”
“我没留面子。”我说,“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手机响了,是赵德武。
“叶哥,叶涛明天过来报到,我已经安排好了。”
“记住了,工资3000,2000抵债,1000是他生活费。”
“没问题。”
我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我听舅舅说,叶涛在工地上搬砖,第一天就累趴了,哭着要回家。三婶去求爷爷帮忙,爷爷把她赶出了门。
三婶在村口哭了一下午,没人理她。
我妈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儿子,你是不是……”
“妈,我不是坏人。”我说,“我只是让他们明白,做人不能太绝。”
我妈沉默了很久。
“嗯,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借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撕。
我把它放进保险柜。
留着,是个教训。
08
叶涛在工地干了一个月,瘦了十几斤。
赵德武隔几天给我发张照片,照片里叶涛穿着工装,戴着头盔,脸上全是灰,跟以前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三婶没再打电话来。
听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门都不出。
爷爷感冒了一场,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躺在床上,瘦了很多,看见我,眼睛红了,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我坐到床边,给他倒了杯水。
“爷爷,好好养着。”
他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叶辰……是爷爷对不起你……”
我抽回手:“没事。”
我知道,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
走的时候,我在爷爷枕头底下塞了两万块。
妈妈送我到村口,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儿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有空就回来。”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抱了抱她:“妈,你放心。我会常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嗯。那你路上小心。”
我开车驶出了村子。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省城,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亲戚发来的,有三婶娘家人发来的,有堂妹表姐发来的。
无非那些话:叶辰你做得太过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我一条没回。
全部删了。
后来舅舅打电话来,说我做得对。但不要把事情闹太大,毕竟大家都在一个村里住着。
“舅舅,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找他们麻烦。”
“那就好。”舅舅顿了顿,“你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很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心里那口气,一直咽不下去。”
我沉默了几秒。
“舅舅,那口气,我已经咽下去了。”
“那就好。”舅舅松了口气,“叶辰,你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几年,我从一个农村穷小子,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
没人帮助我,没人问过我。
现在,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说我做到了。
但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09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是三婶。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叶辰……”
我等着她说话。
“你能不能……让叶涛回来?他在那个工地上,都快不行了。”
“他没跟我说。”
“他不跟你说。他怕你。”三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知道他不好过。他瘦得跟竹子似的,天天晚上哭。”
“叶辰,婶错了。真的错了。你放过他行不行?”
“三婶,我说过了。这笔钱不要了。但他欠我的,得还。”
“那……那你让他怎么还?他还不了啊!”
“那就慢慢还。三年还不起,就五年。五年还不起,就十年。”
“你这是逼死他!”
“三婶,当年你们怎么对我的,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记得……”三婶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当年……你考上大学那会,婶不该说那些话……”
“那些话是小事。”我说,“但你们让我妈在村里抬不起头,这是大事。”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叶辰……婶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行。但我不会原谅你。”我说,“叶涛还完债,这事就算了。以后,各过各的。”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些堵。
但我没有后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张借条从保险柜里翻出来,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借款15万,用于爷爷手术……”
我撕了。
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赵德武:“让他回来吧。”
赵德武愣了一下:“叶哥,那……”
“债不用还了。但告诉他,如果他再赌,我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行,叶哥。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舅舅告诉我,叶涛回去那天,三婶抱着他哭了一下午。
之后的事,我没再过问。
10
半年后,春节。
我一个人回了老家。
车停在村口,我看见我妈站在路边,张望着。
我下车喊了一声:“妈!”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不是说过年回来吗?”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你。”
我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路过老宅门口,大门紧闭着。
我妈小声说:“你三婶他们搬走了,搬到县城去住了。你爷爷现在一个人住,我隔几天去给他送饭。”
“你爷爷……常提起你。”
“嗯。”
回到家,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放下斧头,上下打量了我好久,然后点了点头:“回来了?”
“瘦了。”
“工作忙。”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好的鸡汤:“你妈给你炖的,喝了。”
我端着那碗鸡汤,坐在院子里,一勺一勺地喝。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走进来,坐在床边:“儿子,你有心事?”
“没有。”
“有。”她看着我,“你是妈生的,妈知道。”
我沉默了一阵。
“妈,我做错了吗?”
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没做错。”
“那为什么……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妈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满是老茧。那双手,这些年为了供我读书,长年累月泡在水田里,冻裂了,晒黑了。
“儿子,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妈轻声说,“你做都做了,就别后悔了。”
我点了点头。
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银白。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背着我在田里干活的样子。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
想起舅舅塞给我那5000块钱,说“书一定要读”。
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没人问过我累不累,饿不饿。
想起今天下午,爷爷站在老宅门口,远远看着我,想走过来,又停住了。
有些事,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去镇上买了一袋水果,两盒点心。
送到老宅门口。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爷爷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叶辰……”
我把东西递过去:“爷爷,过年好。”
他的手颤抖着接过东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话:“好……好……快进来,外面冷。”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不了。”我说,“我回省城了。您保重。”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叶辰……谢谢……”
我没回头。
迎着风,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爷爷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那条路,通向省城,通向我的未来。
那些事,那些人,都留在身后了。
我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凉凉的。
手机响了,是舅舅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我回:“新年快乐。”
然后,我笑了笑。
踩下油门,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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