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钥匙在口袋里还带着体温,我低头翻购房合同,手机响了。
何鼎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说什么?你把钱全花了?”我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他冲进毛坯房,鞋都没换,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水泥袋,扬起的灰呛得我咳了两声。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你凭什么做主!”他跺着脚,脸涨得通红。
我靠着水泥墙,把合同慢慢叠好,笑了一声。
他愣在原地。
那声笑让他后脊梁发凉,他大概猜到了,有些事我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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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何鼎寒谈了两年。
他在建材公司跑业务,我在一家做环保设备的公司做行政主管。
我俩是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他坐我旁边,帮我挡了两杯酒,散场时加了微信。
他长得不难看,个高,肩宽,最大的优点是会来事。
我加班到八点,他能拎着奶茶在楼下等。
我同事都说这小伙子行,知道疼人。
我妈蔡秀萍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年开春。
何鼎寒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上门,我妈炒了八个菜。
饭桌上他嘴甜,阿姨长阿姨短。
我妈问他家里情况,他说爸妈都在老家,弟弟跑外卖,家里条件一般但日子过得去。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
送走何鼎寒,她把我拽进厨房,一边刷碗一边说了句:“这孩子眼神活泛,你多留个心。”我没当回事。
我说妈你见谁都觉得配不上我。
我妈没再吭声,把碗摞得当当响。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冬天手上全是裂口。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把店盘了半年,去城里给人当保姆,供我念完书。
这些事何鼎寒都知道,我跟他讲过。
今年过完年婚事提上日程。何鼎寒说他们家出八万八彩礼,三金另算。我没意见。我妈也没说啥。
三月初我妈打电话让我回趟镇上,说有事。
我坐大巴回去,她把我领进里屋,从衣柜最里头摸出个铁盒子,铁皮掉漆掉得斑斑驳驳。
打开,里面一本存折,压在一张旧手绢底下。
她把存折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一百九十万。
零头我都没细看,脑子先嗡了一下。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早餐店开了二十来年,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二十多万,我又攒了这些年,凑一块儿。”她把手绢叠好放回铁盒,“给你陪嫁的,拿着。”
我说不要,你留着养老。
她瞪我一眼,说养老用不了这些,你爸要是在,也是这个意思。
我攥着存折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补了一句:“这钱你先别跟何鼎寒说具体数,就说几十万。”
“为什么?”
“我看看这孩子啥反应。”
我笑了,说妈你电视剧看多了。她把铁盒盖上塞回衣柜最里头,说:“你听我的。”
回城之后何鼎寒问过两回,你妈叫你回去干啥。
我说没事,家里收拾房子。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跟他说我妈给了陪嫁。
他正在剥橘子,手停了,问多少。
我说几十万吧。
他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姨真疼你。”
从那以后何鼎寒变了个人。
每天早上骑电动车来我楼下送豆浆油条,晚上下班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他以前一个月都来不了我这儿两趟,现在倒好,天天报到。
有回我加班到十点,他愣是在楼下等到十点,冻得直搓手,见我就把外套脱了往我身上披。
我说你傻不傻,他说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有天晚上他在厨房炒菜,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颠勺颠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在客厅叠衣服,听他喊了一嗓子:“尔岚,你说咱以后房子买在哪儿?”我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以前他从来不说“咱的房子”,都说“你以后要是买房”。
“还没想好。”我说。
他端着菜出来往桌上一放,拿筷子递给我:“不着急,慢慢看,看好为止。”我扒了口饭。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神热乎乎的。
吃到一半他问了句:“对了,那陪嫁钱你放哪个银行了?现在利息低,我认识个做理财的,收益能高不少。”我说先放着吧,不急。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完我洗碗的时候想起我妈的话。眼神活泛。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觉得自己可能真多想了。
02
我跑了一个月楼盘,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
城南城北看了七八个盘,要么太贵要么太偏。
最后看中城南一个新盘,复式,上下两层加起来一百二十平,总价一百八十七万。
销售说全款还能再优惠两万。
第一次去看我就站阳台上站了十来分钟。
南北通透,采光好,能看见小区中间那片水景。
我想着我妈要是住进来,早上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不用再摸黑起来和面了。
签合同那天何鼎寒非要跟着。
我说你上班不忙啊。
他说请假了,这么大的事得陪着。
到了售楼处他比我还积极,拉着销售问楼层问朝向问物业费问车位配比,销售小姑娘被他问得直翻资料,最后笑着说大哥您真专业。
合同打印出来,销售问写谁的名字。我说写我的。何鼎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说对,写尔岚的。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电动车骑到半道他突然停下来,脚撑在地上回头看我。
“尔岚,房子写你名我没意见,但是咱马上结婚了,加我一个名不过分吧?”
“这钱是我妈给我的陪嫁。”
“我知道啊,陪嫁不就是给咱俩的嘛。”他笑了笑,“你看啊,以后装修、家具、家电我也得出钱对吧?我出钱了,房本上没我名,说不过去。”
我说首付你没出,房贷也没有,装修家电那点钱跟房款比得了吗。
他没吭声,重新拧了电门。
风从耳边灌过去,我搂着他腰,感觉他后背绷得邦邦硬。
到家之后他往沙发上一坐抱着胳膊看电视。我煮了两碗面端过去,他不接,说气饱了。我问他气什么,他说你拿我当外人。
“加个名字就是一家人了?”我把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嗓门拔起来,“我跟你处了两年,你连个名字都不肯加,你妈那钱是给你一个人的还是给咱俩的?”
我说我妈给我的。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拖鞋拍得地板啪啪响。最后撂了一句:“行,你厉害。”抓起外套就走了。
三天没联系。
那三天我照常上班下班,该吃吃该睡睡。
我同事问我跟对象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不像,你这两天都没带饭。
我说懒得做。
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馄饨,老板多给我加了个荷包蛋,说是今天最后一个了,送你。
我吃着馄饨想,一个人也挺好。
第四天晚上他提着一兜草莓来了,进门就笑,说媳妇我错了。
我坐沙发上没动,他把草莓洗好端过来蹲在我脚边,说我想通了,你的钱你做主,我不该跟你争。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跟刚认识那会儿一个样。
“那房子的事不提了?”我问。
“不提了。”他捏了个草莓递到我嘴边,“吃一个,挺甜的。”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
那天晚上他走之后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了加名字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他后来怎么说的?”
“道歉了,说不提了。”
“哦。”我妈顿了顿,“行,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鼎寒道歉道得太快了,快到不像他。
以前我俩吵架他能冷战一个礼拜,这回三天就服软。
我盯着天花板想,可能是因为房子确实写了我名,他闹也没用。
又想,算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能老把人往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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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清明节何鼎寒说带我回老家上坟,顺便见见他爸妈。我说行,买了点水果和两盒点心,跟他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了他老家。
何家的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垛劈好的柴火。
猪圈里养了两头猪,见人来了哼哼着拱门。
堂屋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边角卷了起来。
许桂芳在门口迎我们,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笑得挺热乎。
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领,说尔岚来啦快进屋,外头风大。
何建国在堂屋里坐着冲我点了下头,接着看电视。
何鼎睿从自己屋里出来喊了声嫂子,又缩回去了。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许桂芳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烂乎。
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问我在城里吃不吃得惯,工作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钱。
何鼎寒在旁边打岔,说妈你查户口呢。
吃到一半许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何鼎寒问咋了。
她说还不是你弟的事,对象那边要三十万彩礼,咱家哪拿得出。
何鼎睿埋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许桂芳转过头看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尔岚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你妈给了你陪嫁,那钱放着也是放着。阿姨这边跟你二舅借了二十万说好今年还的,你看能不能先借给家里周转一下?等鼎睿结完婚咱再慢慢还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借的是隔壁邻居的葱。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何鼎寒在旁边说妈你别瞎操心,尔岚有她的安排。
许桂芳瞪了他一眼,说我这不跟尔岚商量呢嘛。
何建国闷头喝了口酒说了句:“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许桂芳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懂什么!”
许桂芳见我不接话又补了一句:“尔岚啊,阿姨不是跟你借钱,就是周转一下,等鼎睿结完婚收的礼金先还你。”我说阿姨这钱是我妈攒了半辈子的,我不好随便动。
许桂芳脸上的笑淡了点,说那是那是,你妈的辛苦钱。
何鼎寒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看了他一眼,他使了个眼色。
我没理他。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点闷。我帮着收碗,许桂芳抢着不让,把我按在沙发上吃瓜子。何鼎寒去厨房跟他妈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天一早去上坟。
何家祖坟在村后的坡地上,两棵柏树中间。
何鼎寒跪下烧纸,嘴里念叨了几句。
许桂芳蹲在旁边拔坟头的草,拔着拔着抹了把眼睛。
我站在旁边帮着递纸钱,风把灰吹起来落在我外套上。
回去的大巴上何鼎寒靠着窗半天说了句:“我妈那人就这样,嘴快,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往心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转过头看我,“我弟那彩礼确实挺愁人的。咱要是有余力帮一把也是应该的。”我没接这个话茬。
大巴在高速上晃,我靠着椅背闭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我妈那句话。
上次何鼎寒去我家吃饭,我妈在厨房做饭,何鼎寒坐客厅跟我聊天,问的全是他家的事。
我妈端菜出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事后我妈跟我说:“何鼎寒问他妈身体问了三遍,问那二十万借款也问了三遍,就是没问你喜欢吃什么。”
到了城里何鼎寒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煮饺子。
我说行。
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家族群里我妈发了张照片,早餐店门口那棵玉兰开了。
我看了半天回了个“好看”。
04
四月中旬拿到钥匙,我一个人去了新房。
毛坯房里水泥地灰扑扑的,墙上喷着各种管线的标记。
我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脚步声在空屋子里有回音。
楼上楼下转了两遍,心里挺踏实。
这房子是我的,一块砖一片瓦都是我妈起早贪黑挣来的。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钥匙拿到了。她问大不大。我说大,一百二十平呢。她说那打扫起来多累。我笑,说又不用你打扫。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装修的事我找了家小公司,半包,五万出头。
设计师出了两版图,一版开放厨房一版封闭厨房。
我选了开放的。
何鼎寒说开放厨房油烟大还是封闭好。
我说我就喜欢开放的。
他说行行行你定。
后来他又提过一回,说他有个哥们儿干装修的能便宜不少。
我说合同都签了。
他说那算了。
何鼎寒知道我开始装修之后突然又积极起来,隔三差五往新房跑,量尺寸拍照片说回去研究研究。我说你不是上班忙吗。他说挤挤时间嘛。
有天下午他打电话让我去新房,说他妈来了想看看。我赶过去的时候许桂芳已经在新房里转上了,穿一双布鞋,踩得水泥地沙沙响。
“这房子真不错。”她挨个房间看,推开主卧的门,“这间采光好,早上太阳直接晒进来。我跟你叔以后住这间正好。”
我愣了一下。何鼎寒在旁边接话:“妈,那是尔岚的主卧。”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说说。”许桂芳笑着摆手,又往楼上走,“楼上这间小点的给鼎睿结婚用,够住了。”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
许桂芳从楼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尔岚啊,阿姨就是帮你看看,没别的意思。这房子大,你们小两口住不了这么多。”我说阿姨,这房子我跟我妈住。
许桂芳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何鼎寒赶紧打圆场:“妈,人尔岚的房子人家自己安排。”许桂芳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何鼎寒在楼道里嘀咕了半天。
我没跟出去,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新房里站了半个钟头。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暖烘烘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粗粝的,扎手。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说许桂芳那些话,就问了一句:妈,你当年怎么看上我爸的?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问问。”
“你爸啊,”她想了想,“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帮我妈端菜洗碗。你外婆腿不好,他蹲下来给你外婆系鞋带。”她顿了顿又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人对老人好,差不到哪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我妈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装修有点累。她嘱咐我别省钱,该花的得花。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阳台上的窗户挨个检查了一遍。五楼,风挺大,呼呼地往里灌。我把窗户推上,锁扣咔嗒一声。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刷手机,看见何鼎寒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新房窗外的风景照,写着“未来的家,一点点成型”。
底下他表姐评论:哟,买房了?
他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
他没说是谁买的,也没说写谁的名。
底下评论的人大概都以为是他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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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装修队在砸墙,我去现场盯了一会儿。中午出去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何鼎寒站在楼下,脸色铁青。
“你过来。”他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到楼拐角压着嗓子问:“你把那钱全花了?”
“什么钱?”
“你妈给的那笔陪嫁!你全款买房了?”
我愣了一下。买房的事我没特意跟他说,但他之前问过房子总价,我说全款。他当时没说什么。
“是啊,怎么了?”
何鼎寒一脚踢在旁边的水泥袋上,扬起的灰呛得我咳了两声。
他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在楼道里嗡嗡响,问我是不是脑子有病,说那钱是他爸妈的养老钱,我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他越说越激动,跺着脚,脸涨得通红,说家里跟二舅借的二十万说好今年还,他弟那边彩礼三十万人家催着要,全指着这笔钱,我倒好,一声不吭全砸房子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跺亮了,白惨惨地照着。
我心里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但奇怪的是我没吵。
我看着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按下了录音键。
“何鼎寒,”我声音很平,“这钱是我妈给我的陪嫁。怎么就成了你家的养老钱?”
他脱口而出:“我妈说了!你当时在老家饭桌上没反对,就是答应了!”
“我答应了什么?”
“答应把钱借给家里还债啊!”他拍了下大腿,“你不说话不就是默认吗?我妈都跟亲戚说了,说儿媳妇那陪嫁钱能救急。你现在搞这一出,我妈脸往哪搁?”
我靠着水泥墙把购房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慢慢叠好放回去。
“何鼎寒,饭桌上你妈说借钱,我没接话,那叫不答应。不叫默认。”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他又跺脚。
“你妈跟亲戚说的时候问过我吗?你弟的彩礼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家的借款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咱俩要结婚了,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那我妈攒了二十年的钱,你问过她一句辛苦吗?”
他不说话了。
楼道里静下来,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只听见他呼哧呼哧喘气。
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
他蹲下来抱着脑袋,声音低了不少,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真着急,他妈天天在家唉声叹气,他弟那对象说没彩礼就吹,他夹在中间难做。
我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说咱把钱借给家里应应急行不行,房子可以退。
我说房子退不了,合同签了。
他问那贷款呢,贷了多少。
我说没贷款,全款。
他蹭地站起来:“你全款?一百八十多万你全付了?”
“嗯。”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于尔岚,你够狠。”
我看着他。
这个人跟我处了两年对象,天天给我送豆浆油条,系着围裙给我炒菜。
此刻他站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鞋面上全是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何鼎寒,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你跟我处对象,是冲我这个人,还是冲我妈那笔钱?”
他愣了好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当然是冲你这个人。”他说。
我笑了一声。“那你回去告诉你妈,这钱是我妈给我的,怎么花我说了算。你弟的彩礼,你家的借款,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鞋底在楼道里踩得啪啪响,声控灯一路亮下去。
他走了之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装修的电钻声从屋里传出来,嗡嗡嗡的。
工人探出头问我,姐,墙还砸不砸?
我说砸,接着砸。
我进了屋在满地碎砖块里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掏出手机把录音存好,备份了一份到微信收藏里。
坐了一会儿给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问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跟你说房子开始装修了。
她说哦,那就好,又问我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我没提何鼎寒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邻居家闺女结婚男方给了多少彩礼,说镇上谁家儿子买了房写了媳妇名。
我嗯嗯啊啊应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憋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工人把客厅那面墙砸了一半,红砖露出来参差不齐的。
我看着那面破墙忽然觉得心里也跟这墙差不多,塌了一块。
但塌了也好,不塌看不清楚里头是什么。
06
那之后何鼎寒三天没联系我。
第四天晚上他发微信说想谈谈。
我让他来家里。
他进门的时候提了袋橘子,脸上挂着笑,跟没事人似的。
坐下来先问我装修进度怎么样,又说他那天态度不好让我别往心里去。
说他妈那人嘴上没把门的,跟亲戚说那些话是我不对,他回去说她了。
他把橘子剥好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瓣,挺甜。
“房子的事我不提了,你全款买的写你名应该的。”他叹了口气,“我弟那边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让他自己挣去。”
我看着他,觉得他变脸比翻书还快。
但嘴上没说什么,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了几句。
他走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爬起来打开手机看何鼎寒的朋友圈。
他三天前发了一条配了张老家的照片,写着“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底下他表姐评论:又跟你妈吵架了?
他没回。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去了趟银行,打了一份自己卡上的流水。
我跟何鼎寒之间没有共同账户,但我俩绑了支付宝的亲情付,他的消费记录我能看见一部分。
我一页页翻,翻了半年的。
何鼎寒每个月工资七千出头,给我花的不多,请吃饭买礼物加起来千把块。
但往老家转的账不少,三百五百的隔三差五就有。
翻到三月份有一笔五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着“还钱”,收款人我不认识,姓李。
我截图存下来。
又翻到四月初有一笔两万的转账,收款人是许桂芳,备注空着。
再往前翻,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一万五的转给何鼎睿,备注写着“急用”。
我算了算,这半年他往家里转了不下五万。
这还不算完。
我打开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到去年九月。
何鼎寒用我的手机给我妈发过一条语音,说阿姨我最近手头紧,想跟您借五万块钱买个戒指给尔岚,等年底奖金下来就还。
我妈回了个“好的”,转了五万。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何鼎寒的声音,没错。
可他没给我买过戒指。
去年我生日他送的是条金项链,三千出头。
五万块的戒指影子都没见着。
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借的那五万,可能早就填了他家的窟窿。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一阵阵发凉。同事路过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公证处,咨询了婚前财产公证的事。工作人员说你这房子全款买的写你一个人名,属于婚前财产,做公证更稳妥。我当场办了。
从公证处出来我给老家一个同学打了电话。
她在何鼎寒他们镇上做快递站,消息灵通。
我问她何鼎寒家里最近有啥动静。
她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呢?他妈到处跟人说,等你们结了婚就让何鼎寒在房本上加名字。还说你是外地媳妇,翻不出天去。”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上,车来车往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同学又问:“你俩没事吧?”我说没事,好着呢。
那几天我照常跟何鼎寒见面。
他来接我下班,我上车,他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笑着说你怎么老随便。
我说那你说吃什么。
他说吃火锅吧。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他涮毛肚涮得挺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
他还是那个会来事会疼人的何鼎寒,但我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
晚上回家我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
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录音、公证书,分门别类存进一个文件夹,又备份到网盘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两年。
我跟他处了两年对象,到头来我连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又或者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想承认。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具体的事,只问她当初那五万块钱的事。
我妈说:“哦,何鼎寒说给你买戒指,后来戒指呢?”我说没买。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她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挂了电话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可能早就猜到了,她一直在等我自个儿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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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六月中旬我给何鼎寒打电话,说周末请你爸妈吃个饭,把婚事定下来。他挺高兴,说好啊好啊,我订饭店。我说不用你订,我来安排。
我选了一家湘菜馆,包间,圆桌。
周六中午何鼎寒带着许桂芳和何建国来了。
何鼎睿没来说跑单走不开。
许桂芳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新烫的卷卷的,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尔岚瘦了,是不是装修累的。
我笑了笑说还行。
我提前半个钟头到了饭店,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购房合同、公证书、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手机里那段录音。
我调出来听了一遍,确认声音清楚。
凉菜上了四个,热菜还没上。我把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往转盘上一放。
“叔叔阿姨,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说清楚几件事。”
许桂芳脸上的笑收了收:“啥事啊这么正式?”
我先把购房合同拿出来翻开摊在转盘上,又把转账记录的打印件一张一张摆好。
何鼎寒转给许桂芳的、转给何鼎睿的、转给那个姓李的,排成一排。
何鼎寒的脸唰地白了。
“何鼎寒,这半年你往家转了五万多,其中两万是四月份转给你妈的。这钱是哪来的?”
“我自己的工资。”他声音有点紧。
“那你去年九月用我手机跟我妈借的五万呢?说是给我买戒指,戒指在哪?”
许桂芳插嘴:“那钱是家里急用,鼎寒说跟你商量过了。”
“阿姨,他跟我说的是买戒指。”
许桂芳看了何鼎寒一眼。何鼎寒低下头。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了一段录音。许桂芳的声音清清楚楚从手机里传出来:“等房子到手就让鼎寒加名字,她一个外地媳妇翻不出天去。”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许桂芳的脸从枣红变成了猪肝色。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阿姨您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我把手机收起来,“这录音要是发到你们家族群里,您觉得亲戚们会怎么说?”
许桂芳指着我鼻子:“于尔岚你个小丫头片子,跟我玩心眼!”
“阿姨,您跟亲戚说那话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是谁先玩的心眼?”
何建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拽了拽许桂芳的袖子:“行了行了,坐下说。”许桂芳甩开他:“坐下说什么!她这是设套害咱家!”
我笑了一声。这笑让许桂芳愣了一下。
“阿姨,我再跟您说个事。这房子我已经做了婚前财产公证,白纸黑字,这房子跟何鼎寒没有一毛钱关系。另外,”我把聊天截图亮出来,“何鼎寒用我名义借我妈那五万,聊天记录我存着呢。你们要是再纠缠,我就把这些发到何鼎寒公司客户群里。他跑建材业务的,客户看见这个,你觉得他以后还怎么混?”
何鼎寒蹭地站起来:“于尔岚你至于吗!”
“至于。你跟你妈合起伙来算计我妈的血汗钱,你问我至于吗?”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跪下了。
“尔岚我错了,”他仰着头看我,眼圈红了,“都是我妈的主意,我没办法。她说我要是不把这事办成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许桂芳尖叫起来:“何鼎寒你胡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何鼎寒,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往他妈身上推。
“何鼎寒,咱俩完了。你欠我妈那五万,三个月内还清。不还我就起诉。”
我拿起包站起来。何建国站起来拦了一下:“尔岚,有话好好说。”
“叔,我话都说完了。”我绕开他往门口走。
许桂芳在后面骂:“走了就别回来!我儿子还愁找不着对象?”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您儿子确实不愁找对象。但您记住,下一个对象,人家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说话的妈。”
出了饭店门太阳明晃晃的。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湘菜馆的油烟味呛鼻子,但我觉得呼吸从来没这么顺过。
我走了两条街才停下来,找了个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一口气喝了半瓶。
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
喝完水我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把录音文件发给了我妈,附了一句话:妈,我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