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七点四十分,我把那碗冻饺子从锅里捞出来,皮破了三个,馅散在汤里,跟片馄饨汤似的。
隔壁邓富贵家猜拳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他家三个闺女都回来了,热热闹闹坐了一桌。
我端着碗坐到电视机前,春晚刚开场,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三个儿子,没一个来电话。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家族群,老大晒了红烧鱼,老二晒了酱肘子,老三晒了一桌子菜。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饺子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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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三那天,老大马澄泓来了。
骑着他那辆电三轮,车斗里搁了两箱牛奶,进门就喊爸,声音热乎得像抹了蜜。
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口腌酸菜的大缸,缸沿上结了冰碴子,手一碰,凉得钻骨头。
老大把牛奶往堂屋桌上一搁,顺手把我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拿起来抖了抖,说爸你这袄都穿几年了,袖子磨得透光,过年我给你买件新的。
这话我听着受用。
我洗了手进屋给他倒茶,茶叶还是老伴在时买的,搁在铁盒子里,有点跑味儿了。
老大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没说什么。
坐下不到半杯茶工夫,他就搓起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动作我太熟了,他从小要钱就搓手。
果不其然,五金店年底要进一批货,手头倒不开,想借两万。
我说你去年借的一万五还没还呢。
他嘿嘿一笑,说这回连本带利一起还,年前肯定还上。
又说爸你放心,我啥时候坑过你。
我想了想,也是,老大虽然精,但这些年没赖过账。
我从抽屉里翻出存折,他跟着我往镇上走。
信用社柜员把一沓钱点了一遍递出来,老大伸手接了,数了两遍揣进包里。
回来的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媳妇李珂打来的。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钱拿到了,马上回去,你别说漏了嘴。
我走在他后头,听得真真的。
他挂了电话回头冲我笑,说李珂问晚上吃啥。
我没戳破,嗯了一声。
走到巷口他拐弯回县城了,说店里离不开人。那件新棉袄的事,从那天起再没提过。
腊月廿八,老二媳妇吴桂芳来了。
提了半扇排骨,往堂屋桌上一搁,说爸这是澄江跑车路过肉联厂捎的,新鲜,您剁开冻上慢慢吃。
隔壁邓富贵正好在门口晒太阳,吴桂芳嗓门提了八度,说爸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别放坏了浪费。
我听了两遍才咂摸出味儿来。
她是嫌我这儿地方大,一个人住着占资源。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了不到十分钟,起身把排骨往冰箱冷冻层一塞,袋子都没换,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抽屉。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又跟邓富贵寒暄了几句,说她跟澄江在县城看中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点,回头得想办法凑凑。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知道。我没搭茬。
腊月廿九,我自己写了一副春联贴上。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阖家欢乐”。
红纸是镇上赶集买的,五块钱一张,我裁了裁,够写两副。
剩下一副我给邓富贵家送去了,他老伴走了以后也没人给他张罗这些。
邓富贵拿着春联站门口端详了半天,说老马你这字还是那么有劲。
除夕当天上午,老三马澄海打了个电话过来。
爸,今晚大哥家吃,你等他来接。
我说你大哥没跟我说啊。
他说那你等着呗,肯定来接。
我又问你们都在哪吃,他说二哥跑车没回来,二嫂回娘家了,他跟文丽去丈母娘家过。
说完就挂了,连句“您过年好”都没顾上说。
我从中午等到下午四点,老大没来。
五点,没来。
六点,隔壁邓富贵家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我扒着窗户往外瞅,巷子里空荡荡的,没见着老大的电三轮。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头吵得很,李珂在喊“鱼翻个儿”,老大压着声说爸我们正吃呢,要不你热口剩饭对付一下,明天我来接你。
我说行,你吃吧。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冰箱里有吴桂芳送来的排骨,我没动。
锅里还有前两天剩的饺子,我倒了半锅水,烧开,把饺子扔进去。
煮饺子的时候我把腊月里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大借钱时说的新棉袄,老二媳妇那句“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老三电话里那句“你等着呗”。
哪一句都挑不出大毛病,可凑到一块儿,就跟碗里那几个破饺子似的,看着是个东西,其实已经散得没法下嘴了。
吃完饺子我给省城打了个电话。
曹振华是我矿上的老伙计,拜把子兄弟,比我大两岁,老伴也走了两年了,一个人住。
电话接通他那边正放戏曲频道,我说老曹,你那儿方便不,我过去住两天。
他顿了一下,说咋了。
我说没咋,想你了。
他哼了一声,说想我你不早点打电话,初一有车没车你查了没有。
我说查了,早上七点有一趟。
他说行,来吧,我给你包酸菜馅的。
挂了电话我找出存折。
退休金折子上还有三万四,我留了两千在里头。
腊月廿九我就去镇上自助机上把预留手机号改了,原来绑的是老二的手机号,他什么时候绑的我也不知道,每回退休金一到账他就发微信来问爸你钱够不够花。
我改了号,又转了三万二到另一张卡上,那张卡老大他们都不知道。
空折子搁在桌上,老花镜压在上面。
收拾完这些,我把旅行包从柜子顶上够下来。
那个包还是老伴在时买的,灰蓝色,拉链头磨得发白。
我往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条烟,存折和身份证揣在内兜里。
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邓富贵家又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02
初一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
我拎着旅行包出了门,锁门的时候手冻得不利索,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两回才拧动。
隔壁邓富贵正好起来放炮,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那挂鞭举在半空没点。
“老马,大初一的这是上哪去?”
“去省城老曹那儿转转。”
“啥时候回来?”
“看吧,住两天再说。”
邓富贵还要问,我摆摆手走了。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门上贴着我亲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贴得端端正正。
门两边的墙根底下还有去年夏天长出来的青苔,冬天干成灰褐色的一片,跟墙皮混在一块儿。
到了县城汽车站,买了票,七点那趟车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
车出站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靠着椅背闭了眼。
车上放了一路的小品录音,赵本山的声音从破喇叭里传出来,逗得前排几个婆娘咯咯笑。
我笑不出来,也睡不着,就那么眯着。
老大那头,中午十一点多才想起来打电话。
他昨晚喝了半斤酒,早上起得晚,李珂催他给爹打个电话拜年。
他拨过去,响了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挠了挠头,跟李珂说没接,可能在串门。
李珂正忙着切菜,头都没抬,说那你发个微信呗。
老大就让儿子马明宇发个语音。
马明宇十九了,在省城念大一,寒假在家打游戏,头也不抬地拿手机录了一句:“爷爷过年好,我爸问您中午过来吃饭不。”录完刚要发,嘴里嘟囔了一句:“爸你不是说爷爷那房子值四十万吗,等爷爷搬过来住咱家那间厢房不就空出来了。”
老大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去捂儿子的嘴:“别瞎说!”语音已经发了出去,他抢过手机想撤回,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他想老爷子耳朵背,未必听得清。
退一万步,就算听清了,老头子的东西早晚不都是儿孙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桌上喝酒去了。
老二马澄江除夕夜跑到十一点才到家,媳妇吴桂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煮了袋速冻饺子。
初一睡到中午,起来看见大哥发的微信“爸的事你看着办”,他回了个“咋了”,老大没再回。
他又给老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就没再打。
他想着大哥在县城离得近,往年也都是大哥先张罗,他急什么。
老三那边更省事。
徐文丽一早就把他拽去了丈母娘家,吃了午饭又打了一下午牌。
到晚上回家路上他才想起来给老爹打电话,拨过去还是没人接。
徐文丽说别打了,肯定在大哥家吃呢,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有口热饭就行,谁叫不是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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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二上午,老三马澄海从丈母娘家回来,顺道去了趟老屋。
门锁着,他趴窗户往里瞅,灶台上干干净净,冰箱嗡嗡响着。
他给大哥打电话,说爸好像不在家。
老大说不可能,大初一的能上哪去。
老三又打了一遍老爹的手机,还是没人接。
老大这才觉出不对来。
他骑上电三轮赶到老屋,在门口碰上老二也到了。
老二说吴桂芳催他来瞅瞅,怕老人是不是病了。
哥俩一合计,找邓富贵问了问,邓富贵说初一早上看见老马拎包走了,说去省城老曹那儿。
老大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桌上搁着退休金存折,老花镜压在上面。
老二拿起来翻开一看,余额两千。
他愣了一下,又翻了一页,这个月的退休金没到账。
“不对啊,退休金每月廿八到,这都初二了。”
老三说会不会是爸把折子挂失了。
老二拿着折子跑了一趟镇上信用社,回来脸就黑了。
柜员说户主腊月廿九来改了预留手机号,退休金以后打新卡上,这张折子里的钱转走了三万二。
哥仨在老屋堂屋里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堂屋正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黑框里的她抿着嘴笑,跟生前一个样。
我后来听邓富贵说,老大抬头看了一眼他妈的照片,把脸别过去了。
老大先开了口:“今年轮到老二家管,年三十你咋不去接爸?”老二说我在路上跑车,我不是给大哥发微信了吗,让你看着办。
老三说你们都别看我,我媳妇说了今年轮大哥,我打电话问过爸,爸说他等大哥接。
老大急了:“你打电话问爸,你咋不直接去接?从镇上到老屋你骑电动车二十分钟的事!”
老三声音也高了:“你当大哥的你都不去,我充什么好汉!”
老二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别吵了!现在钱呢?三万二上哪去了?”
没人接话。
外头有人放了个二踢脚,咣当一声,震得窗玻璃直响。
老三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说要不给曹叔打个电话问问。
老大说打啥打,爸在气头上,你打过去他说不定连曹叔的面子都不给。
老二说那你说咋整。
老大闷了半天,说等两天吧,身上没钱他自己就回来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太信。三万二在兜里揣着,够老头花一阵子的。
04
初四到初六,电话打得勤了。
老大一天打三个,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
老二打得更勤,他跑车路上想起来就拨一个,服务区歇脚也拨一个。
老三让媳妇徐文丽也打,徐文丽拨了两回没人接就不肯再打了,说反正打通了也不知道说啥。
马守仁的手机在旅行包侧兜里,屏幕亮了一回又一回,他看得见,不接。
曹振华家客厅茶几上搁着果盘,苹果橘子花生糖,老曹把好东西都翻出来了。
两个老头白天去公园遛弯,晚上看电视下棋,日子过得倒清静。
就是电话一响,曹振华就拿眼瞅他,马守仁摆摆手,说不管它。
初四晚上吴桂芳从娘家回来了,听说退休金的事,当场炸了。
她翻出手机银行查绑定卡,发现短信提醒不来了,打客服一问,人家说预留手机号变更了。
吴桂芳跑到老大家,李珂正在包饺子,听她说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这事你别找我,借钱的事我还蒙在鼓里呢。
吴桂芳嗓门大:“大嫂你这话说的,年三十可是在你家吃,你没叫爸,你还有理了?”
李珂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我们家澄泓腊月里找爸借了钱,你们家澄江绑了爸的银行卡短信,这些年爸的钱都填了谁的窟窿,你心里没数?”
吴桂芳说你别血口喷人,澄江绑短信是怕爸被人骗,现在骗子专盯老年人。
李珂说那钱呢,退休金到账就转走,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得鸡飞狗跳,老大躲屋里不出来,把电视音量调到了头。
老二跑车回来听说了,骂了吴桂芳一顿,说她嘴碎。
吴桂芳坐地上嚎,说马澄江你没良心,你车贷谁给你还的,不是你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你现在嫌我嘴碎了,我嘴碎为了谁?
老二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老三那边也不消停。
徐文丽听说大哥二哥吵起来了,跟马澄海说咱别掺和,反正爸最疼你,回头你打个电话说两句好话,钱的事咱不往前凑。
马澄海嘴上说行,心里有点不落忍,一个人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他想起去年秋天爸来镇上赶集,顺道给他送了一兜子新摘的柿子,他在上课没见着人,柿子搁在门卫那儿,他下班拿回家,徐文丽说柿子涩,别给孩子吃,后来放软了也没人动,烂了半兜。
初六下午,李珂娘家一个表弟在省城跑出租,回话说在曹振华家那片见过一个老头,拎个旧旅行包,跟曹振华一块儿买菜。
老大得了准信,给老二老三打电话,说明天去省城,把爸接回来。
走之前三家媳妇都交代了话。
李珂说你把爸哄回来就行,别的先别提,钱的事回头慢慢说。
吴桂芳说钱的事得问清楚,三万二不是小数,别让老头糊涂着把钱给了外人。
徐文丽说得更明白:爸要是愿意回来,以后三家轮流管,一家一个月,谁也别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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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七一早,天阴着,零星飘了点雪粒子。
哥仨挤上老二的面包车往省城开,老大坐副驾,老三坐后排。
路上老大给曹振华打了个电话,说曹叔,我们去看看我爸。
曹振华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来吧,你爸在呢。
曹振华头天晚上就跟马守仁通了气。
两个老头坐客厅里,曹振华剥着花生,说你那几个儿子明天要来。
马守仁正看戏曲频道,眼皮没抬,说来了就来了。
曹振华说你可想好了,是跟他们回去还是咋的。
马守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老曹,我在这住这几天,你算算我花了你多少钱。
曹振华说放屁,你跟我算这个。
马守仁说那不就结了,我连你都不愿意白吃白住,我回去看他们脸色?
曹振华不说话了,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说那你打算咋整。
马守仁说我想好了,老屋我不住了,回头挂中介卖了。
曹振华说卖了住哪。
马守仁说你这附近有养老院没有。
曹振华愣了半天,说有个郊区养老院,条件一般,但干净,我有个老战友住那儿。
马守仁说那你帮我问问。
曹振华当晚就给老战友打了个电话,问清了地址和价钱。养老院一个月两千二,管吃管住,单间。马守仁说行,我退休金够。
初七上午十点多,哥仨到了曹振华家楼下。
上楼敲门,曹振华开的,往屋里让。
马守仁坐在客厅小马扎上,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哥仨进屋,老大先开口,说爸你咋跑这儿来了,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们了。
马守仁捏着棋子想了想,落了一步马,没抬头。
老大接着说生意不好做,年前那批货压手里了,过年都没过好。
老二说车贷下月到期,运费降得厉害,一趟活跑下来刨了油钱剩不了几个。
老三说孩子下学期补课费又涨了,文丽天天跟我念叨。
马守仁听完了,把手里棋子搁下,抬起头看了三个儿子一圈。
他目光落在老大脸上,老大把眼低下了。
落在老二脸上,老二把嘴闭上了。
落在老三脸上,老三扭头看窗外。
“年三十晚上,你们谁想起我来了?”
三个人同时张嘴,老大说我想打电话来着,老二说我给大哥发微信了,老三说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马守仁摆摆手,不让他们往下说。
“老三,你电话里跟我说,今晚大哥家吃,你等他来接。你大哥呢,六点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吃呢,让我热口剩饭对付对付。老二,你给老大发微信说‘爸的事你看着办’,你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老大想插嘴,马守仁没给他机会。
“你们仨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