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国内公开出版的党史、军史、外交史资料，《邓小平年谱（1975—1997）》《邓小平文选》第二卷，以及基辛格《论中国》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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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17日拂晓，广西、云南边境的山谷里雾气还没散，炮声先响了。
当天，中国政府发表声明，称边防部队是被迫进行自卫还击。
27天后的3月16日，参战部队全部撤回国境线。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仗，在中国叫对越自卫反击战，在越南另有称呼和叙述。
几十年过去，战场上的尘土早已落定，关于这场仗的讨论却一直没停：胜负怎么算？代价怎么算？
“对越自卫反击战里，输得最惨的根本不是越南”常被人归在基辛格名下。
他在《论中国》里写到1979年，确实把邓小平访美、对越作战和中美苏三方的关系放在同一张桌子上细看。
“输得最惨”四个字最后落在谁头上，每个人手里的账本都不一样。
要翻这几本账，得从1975年的一场胜利说起，一直翻到1991年的冬天。
而当3月16日最后一支部队踏过国境线，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场只打了二十七天的仗，会在此后十二年里，把几个国家的走向悄悄推往不同的方向……
【一】兄弟变冤家：胜利之后的裂缝
1975年4月30日，西贡解放。消息传到北京，街头锣鼓喧天，很多老一辈人到今天还记得那天的高兴劲儿。
在中国人眼里，这是一位老朋友熬过了三十年战火，终于见到了天亮。
这份高兴不是装出来的。
1950年起，中国就开始援助越南抗击法国殖民军。
1965年到1973年的抗美岁月里，先后有三十多万中国官兵进入越南北方，修铁路、架高炮、抢修桥梁，一千一百多人把生命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那些年国内日子也紧巴巴，粮食、布匹、枪炮却一船一车地往南送。
可仗一打完，两家人之间的味道就变了。
1976年7月，越南南北方正式统一，国名定为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
一个刚刚结束漫长战争的国家，军队身经百战，民族情绪高涨，要给自己重新找位置，这本是人之常情。只是新的位置，和老邻居心理的预期，渐渐对不上了。
分歧是从几个方向同时冒出来的。
陆地边界上，两边的村民为了几块田、几座山头争执不断。海上，北部湾和南沙群岛的归属出现了新的摩擦。
柬埔寨问题上，中国与民主柬埔寨关系密切，越南与它的冲突却越演越烈。华侨政策，则成了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1978年春天起，越南南方推行对私营工商业的改造，许多华侨的店铺和财产受到冲击，不少人被迫离开。
据国内公布的资料，前后有二十多万华侨越过边境回到中国。
凭祥、东兴一带的口岸，常能看到扶老携幼的人群，背着铺盖卷，一脸惊惶。
广西、云南、广东等地陆续建起华侨农场，把这些归来的人安顿下来。老边民到今天还记得那些画面。
两国关系一步步降温。
1978年6月，越南加入了以苏联为首的经济互助委员会。
1978年7月，中国通知越南，停止经济技术援助，撤回援越专家。
几年前“同志加兄弟”的两家人，关系转眼降到了冰点。
边境上更不太平。据国内资料统计，仅1978年一年，边境事件就有一千一百多起：边民被打伤，庄稼被抢收，界碑被挪动。
老百姓在田里干着活，山那边就传来枪声。他们不懂什么大国博弈，只知道日子没法安生。
越南也有自己的叙述。在河内看来，刚刚赢得统一与独立，就不愿再受谁的安排，要走自己选定的路。
边境冲突，越方认为责任在中方；华侨政策，越方认为是国内的社会改造。
一边觉得曾倾力相助，一边觉得必须自己做主，这笔账一旦掰扯起来，很难说清。
这时的越南，手里有一支经过多年战争的庞大军队，还有一份刚刚签下的“保险单”。
【二】圣诞夜的炮声：莫斯科签下的那份条约
1978年11月3日，莫斯科。越南和苏联签署《友好合作条约》，期限25年。
条约第六条的大意是：缔约一方遭到攻击或威胁时，双方立即磋商，采取适当有效的措施，消除这种威胁。
这一条，成了后来许多讨论的起点。字面上写的是“磋商”，在外界听来，却是一份有分量的安全承诺。
条约签下的第二天，邓小平踏上了东南亚之行。
1978年11月5日到14日，他先后访问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一路谈发展、谈合作，也谈对周边局势的看法。
再看柬埔寨。1975年4月，红色高棉进入金边，建立民主柬埔寨。
波尔布特主政期间，国内发生了严重的人道灾难，死亡人数通常估计在上百万以上，国际社会普遍谴责。
柬越边境从1977年起冲突不断，1977年12月31日，柬埔寨宣布与越南断绝外交关系。
1978年12月2日，柬埔寨救国民族团结阵线成立。
12月25日，圣诞夜，十多万越南军队越过边境，一路攻向金边。1979年1月7日，金边陷落，越南支持的新政权随即建立。
这件事，史料里有两种说法并存。
越南方面强调，出兵是为了制止边境袭击，帮助柬埔寨人民推翻暴政。中国和不少国家则强调，这是一个国家的军队进入了另一个主权国家。
各方立场不同，叙述也就不同。
时间点上有个巧合：1978年12月18日到22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开完，党和国家的工作重点转到经济建设上，改革开放的大门刚推开一道缝。
全会闭幕三天后，越军就越过了柬埔寨边境。
再把镜头拉远一点。1978年4月，阿富汗政权更迭，新政权同苏联关系密切，1978年12月5日，苏阿两国又签署了友好睦邻合作条约。
从1978年11月到12月，短短一个多月里，苏联先后与越南、阿富汗签下条约。
中国北边，是长期陈兵的中苏、中蒙边境；西边，是阿富汗；南边，是与苏联结盟的越南。
在中国看来，这样的周边格局让人很不踏实。
邓小平后来多次讲到，搞现代化建设，需要一个较长时间的和平环境。周边要是烧起一锅粥，刚起步的改革就可能被拖住。
思路渐渐清楚了：打一次，范围有限，时间不长，打完就收，用一次短促的行动，换取一段较长的安稳。
这一刀如果砍下去，北边那把“伞”会不会撑开？苏联会不会为越南，与中国全面开战？
这是个能让人整夜睡不着的问题。
1978年12月16日，中美发表建交公报，宣布1979年1月1日正式建交，邓小平访美的日程也随之敲定。这趟远行，恰好排在柬埔寨战事与中国决策之间。
【三】牛仔帽下的盘算：开战之前，话已经说在桌面上
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
二十七天后，1月28日，邓小平踏上访美行程，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访问美国的最高级别领导人之一。
镜头里的他，笑呵呵的。在肯尼迪中心的演出现场，孩子们唱歌，他走上台去亲了亲孩子的脸。
2月2日在得克萨斯州，他戴上一顶大大的牛仔帽，坐上马车向观众挥手。
美国人看得乐开了花：这个小个子老头，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可要是知道这趟出访的另一层分量，就会明白那顶帽子底下的事情有多重。
访美期间，邓小平在与卡特的会谈中，通报了中国对越南采取有限度行动的考虑，并陈述了理由：越南驱逐华侨、挑起边境事端、出兵柬埔寨，又与苏联结盟。
据记载，卡特听后表示担忧，担心局势升级，也担心苏联的反应，希望中方慎重。
美国并没有公开支持。战事开始后，美国公开呼吁中国从越南撤军，也呼吁越南从柬埔寨撤军。
至于私下有没有别的往来，传闻不少，说法不一，难以定论。
基辛格在《论中国》里谈到这一幕，看重的是邓小平对时机和边界的把握。
从公开的史实看，这种把握大致体现在三个地方。
一是时间。选在2月，赶在北部湾的春雨季节之前。雨一来，山路泥泞，大部队展不开手脚。
二是范围。目标限定在边境地带，纵深有限，不是奔着河内去的。
谅山距河内约一百五十公里，后来战事的实际走向，也大体停在这个范围之内。道理很直接：打得深了，就可能逼得对方背后的盟友非动手不可；只在边境打个来回，局势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三是准备。从1978年冬天到1979年2月初，广西、云南方向的参战部队陆续进入集结地域。
北方各军区也进入了戒备状态，既防着南边，也看着北边。
1月31日，中美签署了科技合作协定和文化协定。2月5日，邓小平结束在美国的行程，几天后回到北京。
十二天后，2月17日，炮声响了。
这一局，有人看作经过反复权衡的有限行动，有人看作要承担巨大风险的决断。
风险摆在那里：赌的不是将士的勇气，而是对手的反应。要是判断有误，北线的压力就会骤然降临。
那么，27天里，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二十七天：山沟里的硬仗
1979年2月17日拂晓，中国边防部队在西起云南、东至广西的千里边境线上，同时发起自卫还击。
炮火先把山头犁了一遍，步兵再顺着山沟往前压。
当天，中国政府发表声明，说明被迫采取行动的缘由。
作战分两个方向：广西方向由广州军区部队担任，许世友指挥；云南方向由昆明军区部队担任，杨得志指挥。先后参战的部队有多个军，规模很大。
仗并没有想象中好打。
这一带山高谷深，石灰岩溶洞密布，处处是天然的碉堡，雨雾一来，能见度很低。
越军在边境一线的守备，以边防部队、地方部队和民兵为主，对地形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主力当时仍在柬埔寨等方向。
中国军队在一些方向推进得比预想的慢，伤亡也不小。
参战老兵回忆起来，说得最多的是那股硬碰硬的劲儿：山头一个一个地啃，洞子一个一个地炸，弹药、粮食常常靠人背肩扛，送上阵地。
后方同样不轻松。广西、云南边境各族群众组成担架队、运输队，抬伤员，送物资，摸黑走山路。
战场的每一寸进展，背后都是一长串具体的人。
作战大致分三个阶段。
2月17日到25日，是第一阶段，突破越军边境防线，高平、老街等地的战斗相继展开。
2月26日到3月5日，是第二阶段，战事向纵深发展，3月4日，谅山被攻克，通往河内的方向打开了，距离首都只有一百多公里。
3月5日，中国宣布：已达到预期目的，即日起开始撤军。同一天，越南宣布全国总动员。
3月6日起，部队分路回撤，3月16日，全部撤回国境线。
战果与代价，各方说法差别很大。
国内公布的资料里，中国军队牺牲六千九百多人，负伤一万四千多人；越军伤亡和被俘约五万多人。
越南方面的叙述则不同，强调的是抵抗和守住了河内门户，也认为自己取得了胜利。
外界的估计，又介于两者之间。战争的数字，向来最难对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这二十七天里，战场之外，还有一道目光没有从边境上移开：北方。
好，枪炮声停了，账该一本一本地算了。中国有一本账，越南有一本账，还有一本，记在别的地方。
而当撤军的命令传遍前线，所有人都清楚，真正需要细读的那几页账，并不写在战报里，而是写在此后十几年的岁月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