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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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丽蓉把我的拐杖从后座拿出来时,我刚替她父亲办完出院手续,口袋里还揣着垫付三万六千元的缴费单。
“建生,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送魏鹏回去,他今晚状态不好。”
我看着她把唯一一把伞撑到初恋头顶,又看了看路边积水,问她:“我的脚还打着石膏,你让我怎么回去?”
她没有接我的拐杖,只往雨棚里面指了一下。
“又没让你站雨里,你叫个车就行。”
魏鹏坐进副驾驶,把原本放在那里的住院袋推到了脚边。
袋口敞开,她父亲换下来的衣服露出一角,旁边是我凌晨五点去排队取的复查报告。
我扶着车门,没有松手。
“你刚才答应先送我回家。”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魏鹏肩头的雨水。
“他家远,你家就在附近,非得计较这一趟吗?”
那套房子离医院七公里,不是步行十分钟就能到的小区。
两周前,我为了赶在婚礼前装好厨房,搬台面时摔伤了右脚,医生叮嘱至少六周不能负重。
这些话,她陪我复诊时都听过。
我把住院袋拎起来,放回后座。
“你爸的药在里面,白色盒子饭后吃,另一盒明早吃。”
她皱了一下眉,像是我在故意拖延。
“知道了,你先把门关上。”
魏鹏这才探过身来,手里握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要不先送建生吧,我一个人也能回去。”
何丽蓉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你别逞强,刚才都说胸口闷了。”
她说完转过头,看向我还扣着车门的手。
“唐建生,他今天刚离婚,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松开了手。
车门合上的瞬间,她往旁边让了让,替魏鹏拉过安全带。
那辆车是我三天前加满油的,后备厢里还放着我给她父亲买的折叠轮椅。
尾灯拐出医院大门,我才发现手机只剩百分之六的电。
打车软件前面排着四十多个人,预计等待时间不断往上跳。
我退回雨棚,石膏边缘已经溅湿了一圈,裤脚贴在小腿上,里面像塞着一条冷毛巾。
医院保安过来挪隔离栏,让我往里面站。
我扶住柱子移动,拐杖底部突然滑了一下,右脚本能地往地上一撑,疼得我半天没能直起腰。
保安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家属呢?”
我看着车流,过了几秒才回答:“送别人去了。”
他没再问,把值班室门口的塑料椅搬给我。
我坐下后给何丽蓉发了消息,告诉她打不到车,请她送完魏鹏后回来接我。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复:“他家楼下积水,我得送他上楼,你别一直催。”
我没有再打字,把屏幕按灭,留着最后一点电等司机电话。
雨水从棚顶接缝漏下来,落在缴费单上,我把那张纸展开,用掌心慢慢压平。
缴费窗口盖的红章被水洇开,付款人那一栏仍能看清我的名字。
下午交钱时,她握着我的手说,等父亲出院,我们就安心准备婚礼。
那时她还蹲下来,替我把松开的鞋带系紧,怕我拄拐时踩住。
我记着那个动作,所以她说魏鹏正好也在医院、想搭一程车时,我替他挪开了副驾驶上的东西。
现在想来,座位是我腾的,最后没有位置的人也是我。
手机响起时,我以为司机到了,接通后却听见她父亲问药放在哪里。
我把服药时间又讲了一遍,老人听出这边有雨声。
“你们还没到家?”
“我还在医院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老人说:“丽蓉不是送你去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抵住已经发软的缴费单。
“她临时有点事。”
老人让我别挂电话,说叫她回来,随后传来翻找另一部手机的声音。
我赶紧告诉他护士刚交代过,今晚要早点休息,别为了接我再起身。
这是那晚我最后一次替她遮掩。
四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帮我收好拐杖,问我去哪儿。
我报出婚房地址,司机刚要关门,手机便亮了一下。
何丽蓉发来一张照片,魏鹏家的餐桌上摆着两碗热面,她的车钥匙压在纸巾盒旁边。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雨太大,等小一点再走,你到家记得把阳台窗关好。”
我看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把原本准备发给她的上车消息删掉。
“师傅,换个地方。”
我报了父母家的地址,把婚房钥匙放进缴费单里,折好,收进外套最里面的口袋。2
父亲打开门,看见我湿透的裤脚,伸出去接住院袋的手停在半空。
“东西呢?”
“留在丽蓉车上了。”
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把门撑得更开,扶着我进屋。
母亲已经睡下,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出来找干毛巾。
她没有问何丽蓉去了哪里,先蹲下摸了摸石膏边缘,随后把电暖器搬到我脚边。
我坐在他们用了十几年的沙发上,给手机插上电。
屏幕重新亮起,何丽蓉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爸妈那边明天再去,今晚别折腾,我可能晚点回来。”
我回答:“我已经到了。”
她很快打来电话。
“你怎么跑他们家去了?”
“哪里有人能扶我上楼。”
“我又没说不回去,你这样让你爸妈怎么想我?”
母亲端着热水走过来,我把手机音量调低。
“丽蓉,我在医院门口等了五十多分钟。”
“今天情况特殊,魏鹏跟前妻谈崩了,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石膏外层沾着泥水,母亲正在用拧干的毛巾一点点擦。
电话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婚礼就剩一个多月了,你别在这时候闹别扭。”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问她:“明天能把我的换洗衣服送过来吗?”
她停了一会儿,说:“你真要在那里住?”
“住几天。”
挂断电话,父亲把我的拐杖靠在床头,转身去收拾一直给我留着的小房间。
床边放着旧书桌,我搬出去后,母亲仍把抽屉擦得干净,连那盏台灯都没有换。
我今年三十九岁,何丽蓉比我小一岁,我们在一起八年,同住六年,婚礼订在下个月十八号。
她父亲去年做手术,婚期推过一次,今年才重新订好酒店。
我们还没有领证,原本约了下周三去办,登记需要的证件就放在婚房卧室的蓝色文件袋里。
那套房子总价一百二十八万元,首付三十八万元,我出了二十六万,她出了十二万。
买房时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合同和登记簿上约定各占一半。
九十万元贷款由我们共同签字,每月还五千二百元,贷款余额还剩七十六万多。
她当时收入不稳定,我主动把扣款卡设成自己的工资卡,还说过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等你那边宽裕了再多出点,咱们不用每个月算。”
父亲收好床铺回来,我请他帮我把外套拿近些,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缴费单。
纸角已经破了,我用透明胶把它贴在白纸上。
母亲看见金额,拿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你自己的复查费留了没有?”
“留了。”
我没告诉她,这三万六千元是从我个人存款里拿的,付完以后,那张卡只剩九千多元。
我在一家设备厂做售后技术,每月到手九千八百元,偶尔出差有补贴,平时没有别的进项。
何丽蓉跟人合开一家小公司,给自己按月发工资,通常是一万二千五百元,忙的时候比我多,回家的时间也晚。
家里的物业、水电和日常买菜由我付,她负责两个人的车险和逢年过节的人情。
我们另外约定往一张专门的储蓄卡存钱,她每次转入后,我都会在记账本里记下日期,卡和账单也一直一起看。
截至上周,余额是十八万四千元,其中我存了十一万六千元,她存了六万八千元。
那笔钱准备拿来置办婚礼、留作婚后应急,之前预付的两万八千元酒席和婚庆定金,则是我另外垫的。
除房贷外,我没有借款,也没替任何人签过担保。
这些账,我过去只在记账时翻一翻,总觉得过日子不能把每一分都挂在嘴边。
母亲擦完石膏,把毛巾放进盆里。
“房子有你一半,怎么倒像你没地方住?”
我把缴费单塞回信封,没有回答。
父亲拿来一个枕头垫在我脚下,试了试高度,确认我躺着不疼,才关掉顶灯。
床头手机又亮起来,何丽蓉问我婚房阳台的窗究竟关了没有。
我点开输入框,停了一会儿,只发过去一句:“钥匙你有,回去看看。”
她没有再回。
我打开日历,把下周三领证的提醒取消了,手指停在婚礼日期上,却还没能按下删除。3
第二天上午,何丽蓉把装着我换洗衣服的袋子放到父母家门口,先问我为什么没接她电话。
我扶着门框,让她看见搭在椅背上的裤子。
裤脚被母亲剪开了一截,里面的棉衬还潮着,早上父亲陪我去医院换过一次。
“医生在处理脚,手机放我爸那儿了。”
她看了一眼,弯腰把袋子提进来。
跟在后面的何湘琴手里拎着水果,叫了声叔叔阿姨,又把门口歪着的拖鞋摆正。
她是何丽蓉的姐姐,比我们大五岁,平时在社区食堂做事,父亲住院那几天,只要轮到休息就来陪护。
昨晚本来该她守着老人,因为孩子发烧,我才提前过去接了班。
她把水果放下,没有坐,先问我的脚要不要紧。
“还好,换了外面的衬垫。”
何丽蓉拿起桌上的缴费单,看见背面贴着的白纸,转头望向我。
“我爸的钱,我又不是不还,你留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母亲正在厨房烧水,听见这句,关掉了水龙头。
我伸手把缴费单拿回来。
“湿了,粘一下。”
何湘琴碰了碰妹妹的胳膊。
“他垫的钱,单子当然得留着,回头我们姐妹俩商量怎么还。”
“姐,我跟建生马上结婚了。”
何丽蓉把袋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沙发上。
“你现在这么说,弄得像我们家借了外人的钱。”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睡衣,没有接。
“结婚也得知道钱花在哪里。”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睡衣压在最上面。
父亲从阳台搬来两把椅子,请她们坐,又把我放在茶几上的药挪开,空出位置。
何丽蓉没坐,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等会儿还得去接魏鹏,他昨天的东西有些落在前妻那边了。”
母亲端着水出来,杯底磕在托盘上。
“昨晚就是送他?”
“阿姨,他跟我和建生都是高中同学,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
我接过母亲手里的托盘,搁在茶几上。
“是同学,也是你谈过五年的对象。”
何湘琴抬眼看了看我,又看向她妹妹。
何丽蓉把手机翻扣在掌心。
“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魏鹏跟她分手那年,我们二十九岁。
他去了外地,后来结婚,她留在本地照顾做过手术的母亲,我和她是在那之后重新联系上的。
这些事她都告诉过我,我也从没要求她从同学群里退出,或是碰见魏鹏就绕路。
两个月前,他回到本地,她说他正在办离婚,暂时租不到合适的房子,想请熟人帮忙留意。
我还把附近中介的电话发给过她。
“他有困难,可以找朋友帮忙。”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可昨晚你答应接的是我。”
她看了一眼父母,声音压低了些。
“你一定要当着长辈的面说这些?”
母亲把暖水壶放下,坐到了我旁边。
“他昨晚回来,连脚都不敢往地上放,我们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何丽蓉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解释魏鹏离婚后租了间老房子,楼道灯坏了,电梯也没有。
“他爸妈都不在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送上楼确认一下,也算有始有终。”
我摸着杯壁,没有喝水。
“所以你陪他吃了面。”
“就一碗面。”
何湘琴原本端起杯子,听到这里又放了回去。
“丽蓉,你昨晚给我发消息,说堵在路上,我还以为你们都没回去。”
妹妹伸手拉了她一下。
“姐,你别把事情说乱了。”
何湘琴抽回手,望着她。
“同情别人没错,可答应过谁,就先把谁安顿好,不能因为建生好说话,就让他一直等。”
屋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壶开始轻轻响。
何丽蓉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碰了碰石膏边缘。
“我不知道你弄成这样,昨晚你也没告诉我摔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指甲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面粉。
我把脚往枕头上挪了挪。
“我说过打不到车。”
她收回手,起身时扶住了沙发。
手机在她掌心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魏鹏的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先把来电按掉。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她低头看完,把手机握得更紧。
何湘琴问她还有什么事,她只说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我让父亲把那袋衣服放进房间,抬头告诉她:“今天先让你姐送你去医院,你爸那边还有出院结算没办完。”
她望着我,像在等我说陪她一起去。
我扶住拐杖,慢慢站起来,把留在门边的水果提回她脚下。
“这个带给你爸,他昨天想吃橙子。”4
何丽蓉没有提起那袋橙子,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婚庆公司的改单确认书,放到我面前。
“摄影师要换档期,今天得补六千块钱,你先转过去吧。”
我扶着拐杖重新坐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最下面写着,原定套餐因延期失去优惠,增加费用六千元,客户确认后不再退还。
客户签名处已经有了她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去医院之前,负责人正好有空,我就顺路办了。”
她把笔放到纸上,手指点着另一个空白处。
“你签这里,我拍照发过去。”
何湘琴站在门边,没有催她,父母也各自退回了房间。
我看了一遍原订单编号,认出那是去年第一次订婚期时留下的单子。
当时她父亲要做手术,她说婚礼不能照常办,我没有犹豫,陪她去酒店挪了日期。
婚庆负责人提醒过我们,优惠档期过后,再选原来的摄影团队需要补差价,也可以换成同价位的其他团队。
我说过等老人恢复了再商量,却没有让对方把两种方案都写下来。
后来何丽蓉发来新的日期,我只回了一个可以,没有再问套餐。
现在,那六千元成了已经确认的费用。
“为什么不选不用补钱的那一组?”
她把笔帽拔开,又扣了回去。
“请柬都发了,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想让我以后翻相册都觉得遗憾?”
我看着她,想起订婚那天,她穿着借来的外套,陪我在医院走廊等母亲检查。
那时她捧着两个饭盒,把有鸡腿的那份给了我,说我下午还要背母亲下楼,得吃饱一些。
我一直记得她把饭盒递过来的样子。
这些年,只要她说一句家里有难处,我便很少再往下问。
我以为问得细,会把那点真心问薄。
“这六千,我不能今天就付。”
她把确认书抽回去,纸边擦过我的手背。
“你是因为昨晚的事,连婚礼都不管了?”
“我现在卡里还有九千多,下周要复查,也要还房贷。”
“我们不是还有存款吗?”
我抬起头。
“你前阵子不是说,那张卡的钱尽量别动?”
她顿了顿,把确认书折起来。
“给我爸留应急钱,和办我们自己的婚礼,能一样吗?”
茶几抽屉里放着我的旧手机,屏幕坏了一角,却还能打开以前的转账记录。
我拿出来,翻到六周前。
那天她说父亲出院后需要找个有电梯的地方暂住,老房子在五楼,老人上下不方便。
我转给她一万八千元,请她先把住处订下,等我脚好了,再去收拾。
那笔钱不在十八万四千元的储蓄里,是我另外留着换旧车的钱。
“租的房子还留着吗?”
她看了一眼手机,语气有些急。
“你怎么又问这个?”
“你爸昨晚回了老房子,我今天才想起来,那边不是没电梯吗?”
“他住惯了,不肯搬,我能怎么办?”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找到她发过来的那张楼道照片。
照片里有电梯,门边放着一只纸箱,她说已经买好了给老人烧水用的壶,等屋里通风就接人过去。
“房子退了没有?”
“还在处理。”
“租赁合同给我看看,押金能退多少,租金怎么算,总得弄清楚。”
她伸手按住我握手机的手。
“建生,我每天跑医院,还要顾工作,没有空把每一张纸都整理给你看。”
我把手抽出来,点开那笔转账详情。
备注是我自己写的:“叔叔康复暂住租房款。”
当时她让我写生活费,说租房还没定,后面也可能用来请护工。
我觉得用途写明白更省事,便没有改。
可转完钱之后,我既没看合同,也没问房东收款情况,连老人是否搬进去,都只凭她一句话就放下了。
那一万八千元离开账户时,我还在考虑给租来的房子装个扶手。
现在她父亲已经出院,我却连房子在哪栋楼都不知道。
“至少把合同和收据发我。”
她收回手,脸上的耐心一点点淡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钱经过我的手,我就欠你一份交代?”
“这笔钱是给你爸养病用的。”
“我爸养病,我就得一分一分跟你报账?”
门边的何湘琴走过来,低头看了眼转账时间。
“那套房我也没去过,丽蓉,你等会儿把地址发我,我去看看爸住着方不方便。”
何丽蓉将确认书塞进包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拿起车钥匙,临走前看着我说:“过日子得有人肯先让一步,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没有伸手接她留下的笔。
门关上后,我把转账详情保存下来,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请她保留租房合同和付款凭证。
发送成功的提示下面,仍是六周前我写下的那句话。
“缺什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5
两天后,父亲陪我回婚房取复查资料,门刚打开,我就看见玄关多了一双不属于我的男鞋。
灰色运动鞋,鞋尖朝里,放在我平时换鞋的位置。
我的拖鞋被挪到鞋柜最下面,旁边压着给婚礼准备的红色地垫。
父亲扶我进门,弯腰把拖鞋拿出来,没有问。
我坐在换鞋凳上,给何丽蓉打电话。
“家里来客人了?”
她那边很安静,过了几秒才回答。
“魏鹏昨天帮忙搬了些东西,鞋湿了,换了一双才走。”
“搬什么?”
“储物间那些纸箱,你脚不方便,总不能一直堆着。”
储物间里有没拆封的锅具、两床新被子,还有我为她父亲买的洗澡椅。
我原先怕老人站不稳,专门选了带扶手的款式,收到后组装了一半,摔伤脚以后便搁下了。
“叔叔用的椅子也搬走了?”
“搬过去了,先放着,等他愿意住再说。”
她催我把复查资料拿好,又说下午有事,不能赶回来。
挂断前,我问租房合同什么时候能发。
“在房东那里,回头找他要。”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等父亲替我穿好拖鞋。
鞋面上落了点灰,原来放鞋的那一格却擦得干干净净。
父亲问我病历在哪里,我指了指卧室。
“床头柜第二层,透明袋。”
他进去找,我扶着拐杖走到餐桌边,想把留在这里的充电器一起带走。
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是何丽蓉惯用的,另一只是我出差买回来的白瓷杯。
白瓷杯里剩着半杯茶,杯底压着一张外卖小票,配送时间是前一晚九点四十分。
订单里有一份不放葱的牛肉饭。
我记得聚餐时魏鹏提过不吃葱,但一份外卖说明不了什么,她也可能替帮忙的人点了晚饭。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没有碰那张小票。
餐桌边原本摊着的婚礼座位表不见了,我找了一圈,在电视柜下面看到它,被折成四折,垫在一个晃动的收纳盒底下。
我蹲不下去,便用拐杖轻轻拨出来。
父亲拿着病历走出来,看见我扶着桌子,赶紧伸手托住纸角。
座位表上有个淡黄色的圆印,正好盖住我母亲的名字。
我把纸展开,沿着折痕慢慢压平。
“这个也带走?”
父亲拿来一个空文件夹。
我点了点头,把座位表夹进去,又请他帮忙找领证用的蓝色文件袋。
袋子还在衣柜里,拉链没有拉严,我的户口页夹在最上面,她的证件已经拿走了。
我拨通电话,问她是不是取过东西。
“我办点事要用身份证,顺手拿了。”
“户口簿呢?”
“放一起方便,怎么了?”
我望着空出来的半边袋子,把自己的证件放进父亲拿来的文件夹。
“没什么,我也拿回去。”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拿,反而提醒我把垃圾带下楼,厨房的袋子已经满了。
父亲听不见电话,见我站着不动,便问还有没有遗漏。
我说想找那张给老人烧水用的壶的保修单。
那只壶是何丽蓉选的,用我的购物账户下单,钱从我的银行卡里扣,她说电子发票记得留好,老人用坏了还能维修。
我打开自己的订单,才发现原先勾选的婚房地址被换成另一处小区,收件人写着魏鹏。
电话号码末尾四位,和我们同学通讯录里的一样。
订单显示,壶和一只浴室防滑垫都在上周签收了。
我把页面看了两遍,又打给何丽蓉。
“给你爸买的壶,怎么寄给魏鹏了?”
她这次接得很快。
“他先住那边,替我通风,也帮忙收快递,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没跟我说?”
“临时让他落个脚,我爸还没搬,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握着手机,拐杖顶端抵在肋下,有些发疼。
“那是给叔叔养病租的。”
“我知道,等我爸要住,他就走了,你别想得那么复杂。”
父亲已经把垃圾袋系好,站在门边等我。
我没再追问,退出通话,把发票下载到自己的手机里,和病历一起存好。
离开前,我看见那双灰色运动鞋仍摆在原处,鞋带被整齐地收在鞋口。
我让父亲先扶我坐下,再把自己的拖鞋放回原来那一格。
柜门关到一半,被那双运动鞋的鞋跟挡住。
我松开手,没有把它往里推。6
复查那天,父亲扶我走进医院旁的康复用品店,店员查完订单,告诉我预留的固定靴已经退掉了。
我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递过去。
“上周订的,六百八十元,收货人是唐建生。”
店员又核对了一遍电话号码,转过屏幕给我看。
“下单人前天申请取消,款已经原路退回了。”
父亲手里还拿着医生刚开的建议单,听见这句,问能不能现在买一只。
店员从货架上取下样品,翻开内侧标签。
“他的尺码暂时没有,上次也是从另一家店调来的,退单后让别的顾客取走了。”
我站得有些久,腋下被拐杖磨得发热,便挪到墙边的凳子上。
这双固定靴是复查前医生建议准备的,是否更换要看当天片子,我怕临时缺货,提前请何丽蓉帮忙订好。
她说自己手机里有店铺会员,能便宜四十元,我就把六百八十元转给了她。
今天检查结果合适,医生让我取来试穿,再回诊室确认松紧。
父亲把建议单折好,问店员最快什么时候能到货。
“明天下午可以,不过得重新付定金。”
我拿出手机,先给何丽蓉打了电话。
她接通时,背景里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靴子是你退的?”
“对,我正想跟你说。”
“为什么退?”
“你不是还在打石膏吗,我看那东西也就是个塑料壳,买回来未必用得上。”
我看着柜台上那只样品,手指扣住拐杖把手。
“订之前,我把医生说的话发给你了。”
“医生也是建议,又没说非买不可。”
店员听出我们在核实订单,拿着样品退到另一边,父亲则弯腰替我把拐杖底部沾着的水擦干。
我等他直起身,才问退款在哪里。
何丽蓉停了一会儿。
“先用了,过几天给你。”
“用在哪儿?”
“魏鹏那边缺被子,我帮他买了一套,他搬过去总不能盖房东留下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又贴回去。
“那是我买固定靴的钱。”
“他会还的,你又不急这一天。”
我右手握得太紧,掌心沿着把手边缘压出一道白印,松开时,手指伸了两次才伸直。
父亲看着我,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收款码旁边。
我伸手拦住他。
“爸,我有。”
电话里,何丽蓉的声音高了一点。
“叔叔在旁边?”
“他陪我复查。”
“你怎么不早说,非要让他听见这些?”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压低声音。
“你先把六百八十元转回来,我现在重新订。”
“我这会儿不方便,晚上行不行?”
“手机就在你手里。”
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魏鹏问床单要不要一起洗的声音。
何丽蓉似乎走开了,背景声轻了些。
“建生,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忙了半天,也是帮人安顿生活。”
我望着父亲手里的缴费袋,袋角露着我今天拍片的收据。
“我也在安顿自己的生活。”
她没有接话。
我又等了片刻,告诉她这笔钱请在当天退回,随后结束通话,向店员重新付了定金。
店员给我开好单子,特意在上面写明到货时间,又问这次留谁的号码。
“留我的。”
我逐位念完,让她把取货短信直接发到我手机上。
父亲把单据收进文件袋,扶我往外走,到门口时,医生要求当天试穿确认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们折回诊室说明情况,护士帮忙记下,让我第二天取到后再来,父亲也得重新向单位请半天假。
走出医院,我在台阶边停住,让父亲先歇一会儿。
他六十四岁,退休后在附近停车场值班,每次陪我来,都得提前找人换班。
“明天我自己打车。”
父亲拧开水杯递给我。
“车能送到门口,里面这些路呢?”
我接过水杯,没有往下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何丽蓉转来了六百八十元,紧跟着又发来一句话。
“收好吧,以后你的东西你自己买,省得帮忙还落埋怨。”
我收下钱,把新的订货单拍照存好。
父亲问钱退了没有,我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电梯时,墙上贴着家属协助患者上下楼的提示,我看了一遍,伸手替父亲把肩上滑下来的文件袋提正。
他替我挡着电梯门,让我慢慢进去。
我站稳以后,拿出手机,给康复用品店补发了姓名和尺码,又把何丽蓉原先留给我的取货截图删掉。
那天我没有再请她替我办任何事。7
何丽蓉把储蓄卡的余额展示给我时,我刚在婚庆确认书背面写下六千元补款暂缓支付。
屏幕上只剩六万八千元。
我把笔放下,让她别急着收手机。
“上周还是十八万四千,少的十一万六千呢?”
她坐在餐桌对面,将那张确认书翻回正面,压平我刚写过字的地方。
“魏鹏先借去周转了。”
我看着她,手指停在纸边。
“你什么时候转的?”
“前天。”
那是她把买固定靴的钱退给我的那一天。
她说自己不方便转账时,这张卡里原本放着我们攒下的婚礼钱和应急钱。
“我们说过,超过两千元的开支,要两个人都同意。”
“他答应很快就还,不算开支。”
她将手机推过来,点开自己下载的银行流水,示意我看其中两笔转账。
一笔六万八千元,一笔四万八千元,收款人都是魏鹏。
储蓄卡开在她名下,当初她说自己的工资到账方便,我便按月转过去,转账备注都写着共同储蓄。
我们每年年底核一次账,写清各自存了多少,再各自签名。
那些账本如今就放在餐桌旁的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取出最上面那一本,翻到今年的记录。
“六万八千是你存的,四万八千是我的。”
她把流水页面往上划了一点。
“我知道,所以剩下的钱一分没动,还是你的。”
“我的十一万六千,为什么只剩六万八千?”
她没有回答,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等着她放下杯子,把账本转向她。
“这笔钱答应过不借人,你忘了?”
“我没忘,可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她用指尖点着魏鹏的名字。
“他离婚时替前妻承担了一部分借款,这个月要还,晚几天就得多付利息。”
“他承担之前,问过我们没有?”
“那是他自己的难处。”
“现在成了我的。”
她往后靠了一下,椅脚擦过地砖,发出短促的响声。
“你为什么非得这么说,朋友遇到事,能帮就帮一把,你现在又不是马上要用十一万六千。”
我低头翻出夹在账本里的预算表。
酒席尾款、摄影尾款、婚纱租赁、双方父母体检,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和预计付款日期。
最下面还有一行,是我自己加的康复备用金。
她看见那一行,伸手把预算表按住。
“婚礼有些钱可以少花,没必要事事都照着最贵的来。”
“前天你让我补摄影的六千元。”
她的手慢慢移开了。
我将预算表收进账本,问她有没有借条。
她点头,又摇头。
“他发消息承认了,不会不认账。”
“借多久,利息怎么算,借给他的人是谁?”
“我借的,当然写我。”
我抬眼看她。
“包括我的四万八千?”
她抿了抿嘴,划开聊天页面,将手机重新放在桌上。
魏鹏在消息里写着:“十一万六千收到了,等房子的事办妥就还你。”
往下没有明确日期,也没有提到我。
何丽蓉随后回复的是:“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别再到处求人。”
我扶着桌沿换了个坐姿,右脚悬久了,脚趾开始发胀。
她起身想给我拿枕头,我摆了摆手,请她先坐下。
“这四万八千,你今天转回给我。”
“钱已经给他了。”
“你可以用自己的钱补。”
“我的钱也借出去了,你刚才不是算得很清楚吗?”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写明她未经我同意,将属于我个人出资的四万八千元借给魏鹏,请她归还。
她看完消息,脸色变了。
“坐在面前还发这些,你把我当什么人?”
“记清楚,省得以后再说我同意过。”
她把手机推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身看我。
“建生,我知道你最近脚不舒服,心里不痛快,可你不能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翻到我们上一次签字的那页,请她确认出资金额。
她没有否认,只把那本账推回我手边。
“剩下六万八千我现在转给你,总行了吧?”
手机先后响了两声,她分两笔转完,转账说明写的是退还储蓄。
我核对到账金额,把账本合上。
“还差四万八千。”
她拿起车钥匙,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钱还会回来的,人情伤了,就补不回来了。”
我把那张未签字的婚庆确认书留在桌上,将父母体检的预约单从预算表里抽出来,单独装进口袋。
原定这周替他们付款的钱,现在得重新留出来。8
何丽蓉当着两家人的面,把我父亲准备的婚礼致辞折起来,压在了茶盘下面。
“叔叔上台的事先缓一缓,我怕到时候说错话,大家都不好收场。”
父亲刚把眼镜戴上,手里还拿着一支改稿用的笔。
母亲坐在他旁边,原本正替他抻平衬衣袖口,听见这话,手停在了那道褶子上。
这顿饭是何湘琴约的。
她说父亲复查过了,想趁两边老人都在,把婚礼安排和借款的事说清楚,别再隔着手机争执。
桌上摆着她带来的熟菜,我父亲熬了一锅汤,何丽蓉的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腿边放着出院时带回的药袋。
我伸手,把茶盘底下的纸抽出来。
“我爸会说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