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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木匣子在我眼皮底下躺了快三十天,我愣是没正眼看过它。
那天下午我蹲下身子去捡掉在床底的遥控器,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木头,方形,沉甸甸的。我拽出来一看,一把锈锁挂在上面,锁扣都生锈了。
我拿螺丝刀撬开的时候,心都在哆嗦。
匣子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封发黄的信,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汇款单存根。
信上的落款是赵德海。那行字我认得,一辈子都认得:“玉霞,对不起,我不是你丈夫。”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01
韩江涛是七月十二号那天来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煮粥,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韩江涛,我妹夫。我们得有十来年没见了。
“你怎么来了?”我赶紧把他让进门。
“进城办点事,”他把蛇皮袋放在门口,搓着手,“房子要翻建,手续得在城里办,得待个把月。你看方便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快进来。”我说。
他这才迈进门,脚上的解放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印子。我看了一眼,没吭声。
韩江涛比我妹妹胡玉芳大三岁,今年该有五十好几了。他个子不高,瘦瘦的,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得黑黑的。头发白了不少,腰也弯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就捧在手里。
“玉芳知道你来不?”我问。
“知道,”他点头,“她让我给你带了些土鸡蛋,还有自家种的花生。”
他说着就去翻蛇皮袋,我拦住了。
“不着急,你先歇歇。客房我收拾收拾就行。”
客房其实也不叫客房,就是儿子赵小刚以前住的房间。
小刚去了省城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他走了以后,那屋子就空着,我偶尔进去擦擦灰。
我抱出干净的床单被套铺上,回头看见韩江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蛇皮袋。
“姐,麻烦你了。”他说。
“一家人,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他笑了笑,嘴角咧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当天晚上,我给他做了几个菜。他吃得不快,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像是没什么胃口。
“咋了,菜不合胃口?”我问。
“不是不是,”他连忙扒了几口饭,“好吃,真好吃。”
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拦都拦不住。
洗完了碗,他就回客房了。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的啥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耳朵里全是客房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什么东西。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门口,看见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我瞄了一眼墙上挂钟,都凌晨一点了。
他还没睡。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在叹气,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人到底咋了?住得不安心?还是家里出了啥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韩江涛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炝了个土豆丝,还煮了俩鸡蛋。
“姐,你起来了。”他说着,脸上挂着笑。
可那笑,看着还是别扭。
02
韩江涛住了三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说是来城里办事,可他白天几乎不出门。早上吃完饭,他就窝在客房里,半天没动静。我打扫卫生拖到他门口,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我问过一次:“手续办得咋样了?”
他愣了一下,说:“快了,快了。”
然后岔开了话题。
第四天下午,邻居董允儿来串门。
董允儿住楼下,跟我年纪差不多,退休了,闲着没事就爱到处跑。嘴有点碎,但人不坏。我守寡这些年,多亏她时不时来陪我说话。
“哟,你家来人了?”董允儿一进门就看见了阳台上的男鞋。
“我妹夫,进城办事,借住几天。”我说。
“哦哦,”董允儿点头,又压低声音,“长得挺老实的。”
我没接话。
聊了一会儿,董允儿突然说:“对了,前两天我在邮局门口看见一个人,好像是你家这个亲戚。”
“邮局?”我皱眉。
“对,”董允儿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排了好长的队,我就多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像是在汇钱。”
韩江涛在邮局汇钱?汇给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送走董允儿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韩江涛进城办事,办到邮局去了?他跟这城里能有啥业务来往?
那天晚上,我特意多做了几个菜,想套套话。
“妹夫,你家里那房子,翻建得花不少钱吧?”
韩江涛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不少,”他说,“几万块是要的。”
“那钱够不?”
“够,够,”他低下头扒饭,“玉芳那边攒了些,我自己也凑了些。”
“那就好。”我说。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话不踏实。可我又不好多问。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客房里有动静。这回收音机的声音,很小的那种,听不清在放啥。中间夹杂着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我起了床,走到客房门口,听见他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办妥的。”
声音很低,但语气很重。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到底在办啥事?办啥事用得着深更半夜打电话说“会办妥的”?
第二天一早,韩江涛出门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姐,我去趟房产局,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
我说好,让他别操心饭。
他走了以后,我没忍住,进了客房。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也没全拉上,透进来一点光。我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
我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看。
黑乎乎的,看不清。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一照。
一只手提箱,还有几个塑料袋。角落里,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被一块布盖着。
我趴下身子,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个东西,布就滑下来一点。是个木头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把小小的铁锁。
我缩回手,站了起来。
心跳得很快。
这是他的东西。我翻人家东西,不好。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个木匣子。他干啥把个盒子锁着,还藏在床底下?
我退出了客房,关上门,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算了,别想了。谁没点私人物品呢?我也不好多管闲事。
可那天下午,他说“去房产局”,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他手里什么文件都没有。
03
韩江涛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开始留心他了。
不是刻意的,就是忍不住。他说话的语气,他看我的眼神,他吃饭时筷子碰碗的声音,我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像一个人穿着别人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有天下午他出去买菜,我翻了翻他外套的口袋。我知道不该干这种事,可我的手不听使唤。
口袋里啥也没有,连张纸片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把外套挂回去的时候,摸到一个东西——一个硬邦邦的小纸卷。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上面的收款人,写着三个字。
赵小刚。
我的手抖了一下。
赵小刚,我儿子。
汇款金额一栏写着:五千元。日期是上个月月底,快一个月了。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韩江涛给我儿子汇了五千块钱?他哪来的钱?他为啥要给小刚汇钱?
小刚在省城打工,说是干销售,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钱不够花的事。我也没给过他钱,他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
可韩江涛为啥给他钱?
我把汇款单放回口袋,把外套挂好,退出了客房。
坐在客厅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韩江涛自己家的房子都快翻建不起了,省吃俭用地凑钱,他哪来的五千块给小刚?
这事我怎么想都不通。
晚上韩江涛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饭桌前。
“姐,今天菜不错。”他说。
“就一般家常菜,”我给他夹了一筷子,“你多吃点,别客气。”
他点点头,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个问题像根刺,扎得我坐不住。
“妹夫,”我开口,“小刚最近跟你联系没?”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没,”他说,“没咋联系。”
“哦,”我说,“这孩子也不给我打电话,也不知道在省城咋样了。”
“年轻人嘛,”他说,“忙。”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说我来,他非要洗。我拗不过他,就让他洗了。
厨房里哗哗的水声,他在里头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头演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我一点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赵小刚。
“喂,妈。”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的。
“小刚,你在省城咋样?”
“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你最近……缺钱不?”
他愣了一下:“不缺啊,咋了?”
“没事,就问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韩姨父最近联系你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咋了妈,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他住咱家,我就随便问问。”
“没咋联系,”小刚说,“妈,你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愣。
小刚的语气不太对。他以前说话从不会有那种停顿。他在瞒我什么。
04
韩江涛住到第十二天那会儿,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说要去房产局,走之前还特意跟我说:“姐,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你甭等我吃饭。”
我说好,你忙你的。
他走了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客房里。
床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我蹲下身子,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了那个木匣子。
拽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一把小铁锁挂在匣子盖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锁扣是铁的,已经生了锈。
我翻了翻抽屉,找了把螺丝刀。
撬锁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别打开,别打开。可我的手不听使唤。
“咔”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子。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发黄了。
一张照片,背面朝上,看不清是什么。
一张汇款单存根,跟我在他口袋里看到的那种一样。
我先把信拿起来。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赵德海的笔迹。
赵德海是我丈夫,七年前在工地出事,走了。他写得一手好字,笔画工整,方正。我认得他的字,一辈子都认得。
信不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玉霞,对不起。我不是你丈夫。我是韩江涛。你还记得那年相亲吗?”
看到这行字,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的手指开始发颤,信纸在手里哗啦啦地响。
我继续往下看。
“这事我瞒了你一辈子。我不是赵德海,真正的赵德海死了。我顶替了他的名字,跟你过了这些年。原谅我,我没得选。”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信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赵德海?他叫韩江涛?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不是我嫁的那个人?
我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照片。
翻过来一看,我愣住了。
照片上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笑得开心。
一个是年轻时的赵德海,一个就是年轻时的韩江涛。
两人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红棉袄,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那个女人,是我。
可我从来没拍过这张照片。
我脑袋里像炸开了一团火。我看了看汇款单存根,上面的金额是五万块,收款人还是赵小刚。
我的儿子。
我瘫坐在客房地板上,手里攥着信和照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屋外的蝉鸣声涌进来,铺天盖地,可我听不见。
我只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声,砰砰的,像擂鼓一样。
那个男人跪在我面前跟我道歉的样子,他夜里翻来覆去的声音,他看我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死死地勒住了我的喉咙。
我喘息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05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窗外天都暗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我把信和照片装回木匣子里,又犹豫了一下,从匣子里抽出那张汇款单。然后我把木匣子放回床底,把汇款单踹进兜里。
我没出门,就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墙上的钟指到七点,门响了。
韩江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姐,你咋还没吃饭?”
我没说话。
他把菜放在门口,走过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脚步停住了。
“姐,你咋了?”
我从兜里掏出汇款单,放在茶几上。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啥。”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垂下了头。
“姐……”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别喊我姐,”我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我,这钱你为啥给我儿子?”
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刚……他是我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口。
“你说啥?”
“小刚是我跟玉芳的孩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年……当年说好的。”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啥叫当年说好的?”
韩江涛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好半天没抬头。
“姐,这事说来话长,”他的声音闷闷的,“可你得听完。有些事,我憋了一辈子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三十年前,你记得不?你妈托人给你介绍对象,说男方叫赵德海。”
我点点头。
“那是我,”他说,“那天去相亲的,是我。我本来叫韩江涛,可我说自己叫赵德海。”
“为啥?”
“因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赵德海欠我一条命。他爹死得早,他妈得了重病,是我爸借的钱。后来还不起,我爸说,那你就把名儿换给我吧。”
“啥叫把名儿换给你?”
“就是……我用他的名儿娶媳妇,他用我的名儿过活。”
我听得稀里糊涂。
“那赵德海呢?他去了哪?”
韩江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他娶了你妹妹。”
我“噌”地站起来。
“你胡说!”
“我没胡说,”他低着头,“玉芳嫁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赵德海。我跟她恋爱的时候,她只知道我叫赵德海。后来你嫁给了我,你只知道我叫赵德海。我们俩,换了一辈子。”
我跌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胡玉芳结婚那阵子,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她嫁到乡下,跟婆家关系一直不好,可我问她,她总说没事。
我还以为她是怕我担心。
原来她有苦,是有苦说不出。
“那小刚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韩江涛没说话。
“你说!”我吼了出来。
“小刚,”他闭上眼睛,“是玉芳生的。她嫁过去以后,赵德海……他在工地上伤了身子,不能生。当年的协议上有一条,让我和玉芳……生个孩子,算给他们家留后。”
我眼前一阵发黑。
“你们……你们把我当啥了?”
韩江涛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板上。
“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一辈子。”
06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韩江涛在门外站了好久,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后来他走了,回客房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整夜没合眼。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
相亲那天,我坐在村口的石板上。
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穿着黄军装,笑着喊我“同志”。
他说他叫赵德海,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
说话的时候有点口吃,耳朵根子红红的。
后来结婚,他说他听人说城里好,带我搬进了县城。
再后来有了小刚。我抱着孩子,他站在床边,眼里含着泪。
“谢谢你,玉霞。”他说。
我以为他是高兴的。
再后来他就去工地了,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是干活碰的。可他那双手,掌心的老茧,跟我妹夫韩江涛的手一样厚。
我当时咋就没多想呢?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小刚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小刚,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
“别喊我妈,”我咬着牙,“你告诉我,是不是?”
“是,”他的声音很小,“韩姨父……他……其实……”
“他才是你爸?”
电话那头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
“妈,”他终于开口,“我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那年暑假我回老家,玉芳姨告诉我的。”
“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该咋说。我说了,你咋办?”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我低头看着苍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七年前赵德海死的时候,我还哭了一场。给他烧纸,给他立碑,逢年过节都去上坟。
可他根本就不是赵德海。
他是韩江涛。
我活着的人,跟我过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其实是韩江涛。而我妹妹嫁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赵德海。
这个世界太荒唐了。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门,看见韩江涛站在客厅里。他脸色蜡黄,眼圈发黑,一看也是一夜没睡。
“姐,”他喊我。
我没看他,走进厨房,开始煮粥。
他跟在后面,想帮忙,又不敢。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
“你走吧,”我说,“去办你该办的事。”
“姐……”
“我不怪你,”我说,“可你也别指望我原谅你。”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他走了,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锅里的米,看了很久,很久。
07
第二天,我坐大巴回了乡下。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跟胡玉芳开口。
我们姐妹俩从小姐妹情深,后来虽说不常见面,可逢年过节还是会通电话。
她每次都说:“姐,你好好过日子,别操心我。”
原来她才是最操心的那个。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我又坐了一辆三轮摩托,颠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他们村口。
乡下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胡玉芳家的院子。
红砖墙,铁皮门。院子里晒着一地花生。
我推开门,胡玉芳正在堂屋里择菜。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
“姐?”她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回来了?”我走进院子里,在柴火堆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胡玉芳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你跟韩江涛的事,我知道了。”我说。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姐……”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扑簌簌地往下掉,“姐,我对不起你。”
“别哭了,”我说,“要哭,咱俩一块儿哭。”
她也坐到院子里的矮凳上,离我不到一米远。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姐,那年……”她吸了吸鼻子,“那年我跟韩江涛好了。不对,那时候他跟我说他叫赵德海。我以为他真的是赵德海。后来才晓得,他是用你相亲对象的名字跟我谈恋爱的。”
“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她哭着说,“你抱着我,说‘玉芳,要是你也喜欢他,我让给你’。我说不用。你说你没当真。可后来妈问起来,说你同意了换。”
我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我同意换?”
她点了点头。
“你喝多了,在协议上按了手印。第二天醒过来,你问我,我说你同意了。你也没多问,就说好。姐,我知道我骗了你,可我真的好喜欢他。我舍不得放手……”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我按过手印?我同意过?
我拼命回想三十年前那场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我记得我抱着胡玉芳哭,说“要是你也喜欢,我让给你”。可我真的按过手印吗?
我记不得了。一点都记不得了。
“姐,”胡玉芳跪了下来,跪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姐,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没那件事,你是不是过得好一点?你是不是不用守寡?你是不是也不用一个人撑着……”
“那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她哭着说:“我不敢。我害怕。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认我这个妹妹。”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老了。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手上全是老茧。她也过得不好。我以为她嫁给韩江涛以后日子挺好,原来她心里也一直拧着。
“玉芳,”我说,“我恨你。”
她身体一颤。
“可你是我妹妹。”
她哭着喊了一声“姐”,扑过来抱住我。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坐在乡下的院子里嚎啕大哭。
哭够了,我推开她。
“小刚的事,我也知道了。”
她愣住了,又低下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是你儿子?”
“韩江涛说,你们当年协议上有一条,要给他家留后。”
她不说话。
“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姐,有些事,我都不想再提了。提了,心里更难受。”
我看着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问清楚了,比不知道还痛。
08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乡下。
胡玉芳给我铺了床,被子是新洗过的,晒得干干爽爽。我躺在被窝里,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外面风不小,吹着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哗啦响。乡下的夜很静,能听见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算啥?
二十出头嫁人,以为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工人。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算舒心。
他不多话,不喝酒,不打牌。
下班回家就干活,做饭、洗衣、打扫,啥都干。
我以为自己捡了个宝。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他对我好,是因为愧疚。他娶我,不过是一场交易。我不过是这场换婚里的一颗棋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赵德海的坟。
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立着块青石的墓碑。上面刻着“先夫赵德海之墓”,落款是“妻胡玉霞立”。
我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他不是赵德海。他是韩江涛。
可他的墓碑上,刻的还是这个名字。
“你叫啥?”我对着坟说,“我俩过了一辈子,我连你叫啥都不晓得。”
风吹过来,吹动着坟头上的草。
没人回答我。
我把买来的黄纸点着了,看着火苗蹿起来,卷起灰烬,飘散在风里。
“不管你是赵德海还是韩江涛,”我说,“你是我丈夫。你对我好,你养家,你供儿子读书。这些是真的。”
“你骗我没关系。可你的名字,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我总觉得……心里头缺了一块。”
烧完纸,我坐在坟前,看了很久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后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上,我碰见了个老头。他扛着锄头,正要去地里。看见我,停下来打量了一眼。
“你是德海媳妇吧?”
老头指了指山下:“你家里来人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一个身影,佝偻着腰,站在胡玉芳家门口。
韩江涛。
他来了。
我下了山,走到院子里。他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
“姐,我来接你。”
“你咋知道我在?”
“玉芳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进了屋。
他跟在后头,也不进来,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倒了杯水,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口。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赶紧抬起头:“你说。”
“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我说,“你骗了我一辈子,我该恨你。可我恨不起来。”
“小刚是你儿子,这也是事实。你跟玉芳……你们也有苦衷。”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这些年,你给你小刚汇的钱,我替他还给你。以后别汇了,他都大了,能养活自己。你跟玉芳好好过日子。别老想着还债,你也该享享福了。”
韩江涛站在那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站起来,“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走。”
我没回头,直接回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
09
回到城里以后,我把木匣子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我没再打开它。直接抱着它下了楼,走到小区后面的河边。
河水浑浊,泛着绿光。我把木匣子举起来,手抬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我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夕阳快落山了,河面上染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最后,我把木匣子抱回家,锁进了衣柜最底层。
没扔。
也没再打开。
有些事,放得下,就放下了。放不下,硬扔了也没用。
我烧了那封信。
信纸在老家的灶台上烧的。
我看着火苗把它卷成了灰,风一吹,灰就散了。
赵德海的笔迹,连同他写的那句“对不起”,一起变成了灰烬。
照片我留下了。
塞在抽屉最深处,跟户口本放在一块儿。
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舍不得这张照片,还是舍不得那段日子。
日子还在过。
我还是一个人住。门口的鞋柜里,只剩我自己的鞋。饭桌上的碗筷,也只摆一副。
韩江涛走后没几天,胡玉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一直哭,说对不起。
我说别哭了,过去了。
她说姐,我明天来看你。
我说不用,你们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安慰她。挂了电话,继续炒我的菜。
董允儿后来问过一次:“你那妹夫咋走了?房子盖好了?”
我说:“盖好了,回家去了。”
她又问:“我看你这些天情绪不太好,是不是有啥事?”
“没啥事,”我说,“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犯困。”
董允儿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有分寸。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韩江涛寄来的土特产。一箱红薯,一袋花生,还有半袋子晒干的蘑菇。
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姐,天冷了,多穿点。”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照片旁边的抽屉里。
这个妹夫,给我添了三十年的堵,到头来,他还能记着我怕冷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
10
三个月以后,我搬了家。
从县城那头,搬到了这头。房子还是两居室,家具还是那些家具。只是换了条街,换个小区。
赵小刚回来看过我一次。我给他煮了顿饭,他坐在饭桌前,一直低着头。
“妈,”他开口了,“你搬这儿了,以后中秋节我上哪找你?”
“我给你发定位。”
“妈……”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啥?”
“我瞒了你这么多年。”
“你是我儿子,”我说,“你啥时候都是。”
他哭了,三十好几的男人,趴在饭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劝他,也没哭。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哭。
哭够了,他擦了擦眼泪,说:“妈,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不用常回,”我说,“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就行。我还能动,不用你操心。”
他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屋里。
“妈,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能有啥事?”我说,“都一个人多少年了,习惯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没让他说。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尴尬。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木匣子。想起撬开锁那一刻,东西从匣子里掉出来时,我瘫坐在地板上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信。
现在我信了。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过的是自己的日子,可也许你过的是别人的。
认了命,也就放下了。
现在每个周末下午,我都会搬一把藤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花盆里种的都是好活的,绿萝、吊兰,还有一棵去年冬天买的仙人掌。
挨着墙根那一溜,连盆土都懒得换,就这么戳着,倒也长得好好的。
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也坐着一个老太太。年纪比我大些,头发全白了。
有时候我们隔着楼对望着,互相点点头。
我搬了把矮凳,把脚搁上去,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的。楼下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啦啦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突然想起小刚小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缝衣服。
赵德海下了班回来,拎着一条鱼,说今天加餐。
他站在门口笑,脸上都是土。
那时候日子是真的苦,可也是真的踏实。
现在回头看看,我这一辈子,有苦,有甜,有假,也有真。
谁不是这么过的呢。
阳台上,风轻轻吹过来。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
天是那种浅蓝浅蓝的,很好看。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我这把老骨头,晒着晒着,就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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