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资治通鉴》卷二八二至二八七;《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吴越世家》;《吴越备史》;吴任臣《十国春秋》;《剡源乡志》;《胡氏族谱》;《敕赐灵昌庙碑记》;百度百科“胡进思”“钱倧”词条;中国宁波网《〈太平年〉里的人事与奉化》;宁波档案、宁波市奉化区人民政府、浙江省文史研究馆、开封党史方志相关史料文章;新华网、《人民日报》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关于《太平年》与吴越史事的报道;电视剧《太平年》(倪大红饰胡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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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天福12年(947 年)十二月三十,杭州,吴越国王宫。
这一夜是除夕,宫里宴请将吏,灯火通明,酒过几巡,气氛正热。
席上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话不多。
他叫胡进思,吴兴人,早年是杀牛的屠户,这会儿已经是辅佐钱氏三朝四王的老臣。
宴会快散的时候,画工呈上一幅《钟馗击鬼图》,主人还兴致很高地在画上题了诗。
旁人看的是画工手艺,胡进思看的是那几个字。
钟馗要打的那个“鬼”,指的是谁,他心里一下子全对上了。
当夜,他带着亲兵一百人,披甲执兵,径直走进宫里,在天策堂见到了君主钱弘倧。
开口第一句话是:“老奴无罪,王何故图之?”
钱弘倧喝斥他,他站在原地没动,左右带兵的人个个怒目。
年轻的君主猝然一惊,一时没能说出话,起身跑进了义和院。
胡进思把院门从外头锁上。
随后他做了一件五代史上都算胆大的事:假传君主的命令,对外宣告——大王猝得风疾,传位给弟弟钱弘俶。
看《太平年》头一遍,多数观众和很多人一样,把这段当成“权臣逼宫”的老套戏:争权、结党、谋反,五代这种事太多了,见怪不怪。
重看一遍才回过味来。
胡进思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在除夕这一夜的刀兵,而在这一夜之后。
他把在位君主换掉,换完还嫌不够,转头就去算计自己亲手扶上王座的那个人。
这一架从除夕夜吵到第二年开春,到头来,连他自己也没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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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吴兴屠户到三朝老臣:他靠一个“熬”字活了六十年
这儿插一句五代的大背景,不然很难体会胡进思的分量。
朱温灭唐之后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三个皇帝,其中八个是被杀的。
皇帝都随时可能换人,跟着皇帝混的老臣,日子可想而知。
吴越能在这样的年头里稳住,靠的是钱镠定下的一条家训:尊奉中原,保境安民。
不管中原谁当家,吴越都称臣纳贡;关起门来,修水利、修海塘、种地经商。
胡进思的六十年,基本就是在这条家训底下过的。
他的长子胡璟也走了军功这条路,跟着淮南军打仗,凭功做到兵马都指挥使。
父子两代都在钱氏的军中,这家人的身家性命,早就和吴越绑在了一起。
先把胡进思的底子交代清楚。
他是吴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湖州吴兴区。
族谱记载他生于晚唐大中十二年(858 年),年轻时候在乡里杀牛,是个地道的屠户。
这个出身,后来成了别人嘴里的把柄,也成了他一生警惕的根源。
乱世里,他丢了刀案,拿起刀剑,投到钱镠帐下。
这一年是唐中和2年(882 年)。
钱镠是谁?
就是从临安石镜镇乡兵里打出来的吴越国奠基人,后来被封为吴越王,史称武肃王。
跟着这样的人干,等于上了乱世里最稳的一条船。
胡进思在钱镠手下一路从马步都虞候、武功大夫、武勇都指挥使往上走,一路做到越州兵马使。
唐天复2年(902 年),宣州刺史田頵兵临杭州,开口要钱镠送个儿子去做人质。
站出来的是十三岁的钱元瓘,胡进思作为侍卫跟着去了宣州。
《吴越备史》记了这段患难:田頵每次不痛快,就放话要杀“钱郎”;有一回出征前撂下狠话,败了回来必斩此子。
结果田頵兵败身死,人质的事不了了之,钱元瓘捡回一条命,胡进思也跟着回来了。
这一趟,换来的是钱氏父子几代人的信任。
天祐1年(904 年),钱镠造功臣堂,记录有功将士五十余人,胡进思名列其中,位置排在很前面。
再往后,长兴3年(932 年),钱元瓘袭位,念着旧日情分,加封他为大将军,可以剑履上殿——这是古代给老臣的最高礼遇之一,意思是上朝不必解剑、不必脱鞋。
天福6年(941 年),钱元瓘去世,十四岁的钱弘佐继位,史称吴越忠献王。
钱弘佐在位时调整了内牙军的班子:阚璠、胡进思分别领左右统军,章德安、李文庆分别领左右都监使。
统军在都监之上,阚、胡两人成了这支亲军的一、二把手,胡进思从此握上了吴越最要害的兵权。
从吴兴乡下杀牛起步,到宫里能剑履上殿的人,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里他没打过几场名留青史的大仗,也没喊过什么响亮口号,他靠的是两个字:不倒。
这里得说清楚一件事。
《太平年》里,钱元瓘临终托孤、诛杀戴恽这些戏都派给了胡进思,让这个人物一开场就立住杀伐果断的人设。
史实里办这事的是章德安。
钱元瓘一死,掌兵的戴恽有拥立养子钱弘侑的嫌疑,章德安封锁消息,在幕下埋伏甲士,等戴恽进府就拿下杀了;钱弘侑被废为庶人,改名孙本。
剧组这么挪,图的是戏剧张力,人物也更立得住。
挪完之后却留下一个副作用:观众从第一集起,就当他天生是个篡逆的料。
翻开史料看到的胡进思,比这个复杂得多。
他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本事,不是抢王位,而是在谁坐王位这件事上都能活下来,而且手里始终握着说话的分量。
这种本事,比冲锋陷阵难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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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阚璠倒台那一步: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单里摘了出去
阚璠倒台之后,胡进思接手的是一支刚被血洗过的亲军。
同僚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将士都在看新任统领怎么站队。
他选的方式还是老样子:不说话,照旧办事,谁来了都客客气气。
钱弘佐在位七年,对内轻徭薄赋,对外尊奉中原,还出兵救过闽国。
史书说他在位时境内安定。
这几年,也是胡进思一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君主宽厚,同僚清场,兵权在手,没人来找他的麻烦。
安稳日子过久了,人容易把运气当成本事。
胡进思在这七年里养成的处事习惯——遇事先护住自己,再慢慢看风向——碰上下一位性子刚烈的君主,就不灵了。
钱弘佐即位时才十四岁,朝政先由丞相曹仲达撑着。
这孩子看着温和,心思却清楚。
有一年有人献上嘉禾,他顺势问管仓库的官吏粮食还够几年,听说够十年,当场决定境内免税三年。
他还想铸铁钱给将士加待遇,弟弟钱弘亿列出铸铁钱的八条害处,他听完就作罢了。
对待将士,钱弘佐赏赐有度。
天福7年(942 年),他把内牙军的班子正式定下来:阚璠、胡进思领左右统军,章德安、李文庆领左右都监使。
麻烦出在阚璠身上。
这个人蛮横暴戾,看谁不顺眼就往死里排挤。
章德安屡屡跟他争辩,李文庆也不肯攀附他,结果天福8年(943 年)七月,章德安被贬到处州,李文庆被贬到睦州。
《资治通鉴》这时候记了一句话:“璠与右统军使胡进思益专横。”
单看这一句,胡进思像是阚璠的同伙。
顺着后面的事态往下看就明白,这一句话里真正“专横”的是阚璠。
阚璠大权独揽,直接压到王权头上。
年轻的君主想收拾他,可动一个有兵权的人,得先有人递刀。
这个人叫程昭悦,钱塘的富人,靠财物结交阚璠、杜昭达,才进了仕途。
《资治通鉴》说他和杜昭达“比而恶之”,又诬陷阚、杜两人图谋拥立钱仁俊。
这时候胡进思在干什么?
沉默。
不吵、不争、不站队,态度暧昧得恰到好处。
阚璠压根没把他当对手,自然也就没动他。
这份存在感低到近乎隐身的功夫,是他熬过一次次清洗的第一层护甲。
等到钱弘佐决心动手,程昭悦来找胡进思商量:想把您和阚璠一起外放,各自去做本州刺史。
胡进思一口答应。
阚璠当场就崩了——被赶到外头去,这是要抛弃我啊。
胡进思劝他:老兵得个大州,是福气,干嘛不去。
阚璠信了,收拾行李上路。
胡进思呢?
“以它故留任”,借个由头留在了杭州,一步没动。
开运2年(945 年)十一月,钱弘佐先诛内都监使杜昭达,再诛已经外放明州的阚璠。
同年被处置的还有前头那位废为庶人的钱弘侑,赐死;钱仁俊被贬,囚在东府。
当年内牙军的四位统领,贬的贬、死的死,还在位上的只剩胡进思一个。
这一轮洗牌里,胡进思没出一句恶言,没动一兵一卒,就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单里摘了出去。
对手倒台,他接手;替君主递刀的人得势,他照旧低头。
顺带说一句,程昭悦也没能笑到底。
开运4年(947 年)二月,钱弘佐找水丘昭券商量,想夜里派甲士包围程昭悦的宅第。
水丘昭券劝他:昭悦是家臣,有罪应当明正典刑,不宜夜里兴兵。
钱弘佐认这个理,改派人等他回家时拿下,送东府审讯,二月二十三日处死。
这给两年后留了个伏笔:水丘昭券是个讲规矩的人,而这个讲规矩的人,后来会为讲规矩付出血的代价。
同一年,钱弘佐还办了一件大事。
闽国内乱,闽主王延政上表称臣求救,臣下都反对,钱弘佐说唇亡齿寒,发兵三万相救,保住了南部边境的安宁。
钱弘佐爱读书、性温恭、礼士,史书说他能和属下在雪月佳景里一同宴赏,士人都愿意归附他。
一个愿意听劝、听得进“有罪当显戮”这种话的君主,配上一个“重厚寡言”的老臣,君臣之间自然是和和气气。
清代吴任臣写《十国春秋》,给胡进思留了一句评语:“其弄权反复,盖天性也。”
这九个字,是理解这个人的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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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碧波亭那支扔进水里的笔,和除夕夜的那幅画
钱弘倧的性子,史书写得很直白:明敏严毅,严急。
放在太平年月,这是干事的人;放在一个老臣握着亲军的局面里,就是一点就着的火。
《吴越备史》后来评他这句话很重:王以英敏之才,恶强梁之党,纳承训阿顺之说,中进思废立之机;轻发寡谋,至于失位。
翻成白话:有才干,却沉不住气,听了顺耳的话,中了别人的圈套,谋划太浅,丢了王位。
再看胡进思这边。
七十多岁的人,要不是怕到极点,不会在自己家里摆上亡君的牌位披发痛哭。
他怕的未必是丢位子,更像是怕这一辈子熬出来的家底,一夜之间被一场清洗抹掉。
宫变当夜还有个细节:元德昭立在帘外不肯拜,说要见新君才拜。
胡进思赶紧出来掀帘子。
一个能把君主锁起来的人,对着一个不肯下拜的丞相,却急着解释、急着圆场——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把事情闹成造反。
这说明胡进思心里那条线还在:他敢换君主,不敢让天下人看着他换君主。
才有了那道假传的王命,一个“风疾”,把废立包装成了传位。
开运4年(947 年)六月,钱弘佐因病去世,年仅二十。
他是吴越几代君主里口碑很好的一位,走得却太早。
钱弘佐的儿子还小,王位落到了弟弟钱弘倧身上。
钱弘倧是钱元瓘第七子,母亲鲁国夫人鄜氏,这一年十八岁。
《旧五代史》说他“性明敏严毅”,《吴越备史》说他“性既严急”。
六月十三日,他在杭州正式袭位,七月就安排弟弟钱弘俶参与相府事务。
这个少年天子一上台,就把话摆在了明面上:兄长在时太宽善,掌兵的人难以约束,政令都不出自王室。
他动手很快,先诛了杭州、越州三个玩忽败坏法纪的官吏,群臣惶恐。
这一刀砍下去,等于告诉满朝文武:规矩要重新立了。
胡进思那边,状态完全没跟上。
他倚仗有迎立之功,照旧干预政事,说话愈发不客气。
钱弘倧想让他去管一个州,他不愿意;他有时陈述谋略,君主就当面折辱他。
《资治通鉴》记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细节:胡进思回到家里,摆上钱弘佐的牌位,披散着头发痛哭。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亡君牌位前哭成这样,哭的是委屈,也是怕。
矛盾真正烧起来,是三件小事。
头一件,水军阅军。
《资治通鉴》把时间记在十一月:钱弘倧大阅水军,赏赐比往常多一倍。
胡进思上前劝谏,说赏得太厚了。
这话其实在理,他在军中几十年,比谁都清楚赏赐一旦成了惯例就收不回来。
钱弘倧把笔往水里一扔,撂下一句:“吾之财与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胡进思当场大惧。
老臣看的是制度,少年天子看的是面子,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第二件,福州的李仁达。
这位占据福州的军阀亲自跑到杭州来朝见,钱弘倧承用制书,给他加官、赐姓名,叫李孺赟。
事后又后悔。
李孺赟拿金银财宝贿赂胡进思,请他帮忙说情放回福州。
胡进思替他求了,君主准了。
李孺赟回去没多久就反了,钱弘倧当面责备他,他心里越发不安。
第三件最要命。
民间有人私杀耕牛,官吏查访,报上来他人所买的肉将近一千斤。
钱弘倧问胡进思:牛大的有多少肉?
答:不过三百斤。
君主说,那官吏是胡说,命人查办官吏的罪。
胡进思上前拜贺大王明察,钱弘倧随口问了一句:“您怎么能知道得这样详细?”
胡进思恭敬而不安地答:臣过去没从军时,也曾干这个。
《资治通鉴》记下他的心理:“进思以弘倧为知其素业,故辱之,益恨怒。”
君主未必是存心羞辱,可对这个靠“熬”字活到今天的老头来说,当众被揭开屠户出身,等于底细被亮给了满朝文武。
恐惧就是从这一刻长出牙来的。
一个老人一旦认定自己被羞辱,账就不再是账,成了仇。
十二月,局势绷到了极限。
钱弘倧和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商量,想动手把胡进思赶走;又找内都监使水丘昭券商议。
水丘昭券的判断是:胡进思党盛难制,不如容之。
钱弘倧犹豫不决。
何承训怕事情泄露,转头就把密谋告诉了胡进思。
十二月三十,庚戌晦,夜宴将吏。
胡进思疑心这场宴就是冲自己来的,和同党商议起事。
亲兵一百人披甲执兵,开进宫门,天策堂上那句“老奴无罪,王何故图之”,把整场年夜宴炸成了废墟。
钱弘倧跑进义和院,院门被锁死。
胡进思假传王命,宣告中外:大王猝得风疾,传位于同参相府事的钱弘俶。
接着他带着诸将去私第迎接钱弘俶,又召丞相元德昭。
元德昭到了,立在帘外不拜,说要等见了新君再拜。
胡进思赶紧出来把帘子掀开,元德昭这才下拜。
新君开口先提了一个条件:“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当避贤路。”
胡进思答应了这个条件。
这笔交易谈完,宫变才算走完流程。
不少记载写到这儿会补一句:胡进思这才松了口气。
史料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另一副面孔——他转过身,先把旧君身边最要紧的两个人处置了。
水丘昭券死了,近侍鹿光铉也死了。
鹿光铉是钱弘倧的舅舅。
胡进思的妻子听说后说了句话:“它人犹可杀,昭券,君子也,奈何害之!”
水丘昭券是当时少数劝君主别动手的人,主张的是“不如容之”。
杀一个劝过自己活命的人,这一步早就超出了自保的范围。
当夜的火把熄灭之后,新君钱弘俶坐在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
满朝都以为风波到此为止,刚答应“能全吾兄”的那位老人也一样。
他回家躺下,翻来覆去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被锁在义和院里的旧君,只要还喘着气,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而这座刚坐稳的新王座旁边,还站着一个不肯轻易点头的年轻人。
第二天一早,胡进思递进去的第一份奏请,就让钱弘俶半天没说出话——他请求新君,把哥哥杀掉。
事情到这里,该露底的都露了底。
胡进思的阴狠,从来不止于朝堂争势和暗中挑事:他废掉旧君,换上自己挑的新君,转头又把刀口对准新君。
钱弘倧被锁进义和院那一夜,胡进思答应了新君一个条件;新君坐上王座之后,他递进去的第一份奏请,恰恰是要毁掉这个条件。
新君不答应,他就假传王命;假传王命行不通,他就在深夜派出两个人翻过宫墙。
那一夜,被锁在屋里的人听见墙上有动静,关门大呼;带兵护卫的人提着刀冲进庭院,两更天,院子里的火把照亮了两张陌生的脸。
消息送到新君面前时,这位年轻君主的第一反应是大惊。
他保住哥哥靠的只是一句提前嘱咐的话,而那句话能不能挡住下一批人,谁也没有把握。
学院里的人后来翻到这一段,卡在了同一个地方:胡进思要的是废王的命,拦住他的却是一个带兵的小人物;这个小人物挡得住一次,挡得住第二次吗?
真正让这场拉锯收场的,不是新君的忍让,也不是老臣的退步,而是乾祐1年二月递上来的另一份请求。
那个反复横跳的人又一次开口,请新君除了胡进思和他的同党。
这份请求递上去之后,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新君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给的答复谁也没料到,而这个答复,直接决定了胡进思还能活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