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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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起
我母亲把相亲对象的年薪说成两百七十万时,我正在家政门店给客户改保洁时间。
“民航机长,三十六岁,自己有房,父母在外地,没负担。”
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还有一条,你要先答应。”
“什么?”
“婚后不发生性关系。”
门店里有人在拖地,拖把碰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我捏着手机,问:“他不行?”
“不是。他自己提的。”
“那他结婚干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想有个家。”
我笑了一下,低头把客户的地址重新写在登记本上。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一家家政门店做调度。每天接电话、排阿姨、处理客户投诉。有人嫌阿姨手脚慢,有人嫌阿姨话多,还有人用过期的洗衣液让阿姨赔钱。
我习惯了听别人把话说一半。
母亲约我在商圈的一家饭局见面。
我到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他穿着深灰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腕,桌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他看起来不像年薪两百七十万的人,倒像一份被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的合同。
母亲站起来给我让座。
“这是周沉,机长。这是我女儿林静。”
周沉点了下头。
“你好。”
“你好。”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母亲接过去,没看我。
“静静,你点几个。”
“我吃什么都行。”
周沉看了我一眼。
“她不吃香菜。”
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母亲立刻笑起来。
“你看,人家提前问过了。细心。”
“不是细心。”周沉说,“资料上写的。”
我看着他。
“什么资料?”
“你母亲发给我的。”
母亲的手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我没问她发了什么。
桌上的菜一道道上来,清蒸鱼、白灼虾、炒芥蓝。母亲不停给周沉夹菜,夹完又问他飞哪条航线,住哪个小区,父母身体怎么样。
周沉回答得很短。
“国内航线。”
“住宅是单位以前分的,后来买下来了。”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外地。”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没吃。
他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婚后不发生性关系吗?”
母亲的筷子掉在了盘子边上。
“周沉。”她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我看着他,“你说。”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不想因为性建立关系,也不希望对方因为孩子、房子或者年龄,默认我必须履行某种义务。”
“那你希望我履行什么?”
“结婚,生活在一起,互相尊重。”
“生活在一起,不发生性关系,叫互相尊重?”
“对我来说是。”
“那对我来说呢?”
他没立刻回答。
饭桌上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湿毛巾。母亲拿起来擦手,擦完又折成方块,边角对得很齐。
周沉说:“你可以不同意。”
“如果我同意呢?”
“我会给你一套房子的共同居住权。结婚后,日常开支我承担。以后如果你想离婚,房子归你住到你再婚。”
母亲轻轻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她。
她低声说:“人家条件摆在这儿,已经很有诚意了。”
“我问你了吗?”
母亲的脸僵了一下。
周沉端起茶杯,像没听见。
我低头看那盘清蒸鱼,鱼眼睛还睁着,白白的,贴着盘底。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就不结。”
“你以前结过婚?”
“没有。”
“有孩子?”
“没有。”
“有不能说的病?”
“没有。”
“那为什么要这样?”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用亲密关系证明价值。”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一点,却不愿意承认。
母亲在桌下又碰了我一下。
那天回家,她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她洗一个白瓷碗,洗了很久。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像个活人。”
“你别说这种话。”
“那说什么?说他年薪两百七十万?”
母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你三十二了。”
“我知道。”
“你以为你还能挑多久?”
“我没挑。”
“你就是挑。”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房子挑,工作挑,人也挑。你前夫留下那么多烂摊子,你还不长记性。”
我没说话。
母亲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里面是周沉的房产证明、收入证明和一张体检报告。
我一页页翻过去。
最后一页不是他的,是我的。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张我在家政门店的工资单。
“你把我的东西都给他了?”
“相亲不都这样吗?”
“你连我的工资都给他?”
“他总要知道你是什么情况。”
我把工资单折回去。
周沉年收入两百七十万。
我一个月六千八。
数字摆在一起,像两个不该坐在同一张桌上的人。
三天后,我答应了。
没有鲜花,没有下跪,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爱他。
民政窗口的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说:“恭喜。”
周沉把证件收进文件袋。
我问:“你不打开看看?”
“看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你连结婚证都提前看过?”
“流程照片发在网上。”
我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
“你也可以随时反悔。”
我把手里的结婚证捏紧,封面有一点硌手。
“我不反悔。”
那天晚上,我拎着一个行李箱,搬进了他的住宅。
他说房间有两间,我住主卧,他住书房。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新的白色水杯,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林静,晚上不要喝浓茶。
字写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周沉从门口经过,看见了,也没问。
婚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各自关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面,他站在旁边看航班信息。
“锅里的水要溢了。”他说。
我关了火。
“你为什么娶我?”
“你为什么嫁我?”
我把面捞出来,分成两碗。
“我先问的。”
“因为你看起来不会在半夜翻我的手机。”
“你看错了。”
“那你会吗?”
“现在不会。”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
我看着他低头吃面,忽然问:“两个月后呢?”
“什么?”
“我说,两个月后,如果你发现我不适合当妻子呢?”
他夹起一根面,停在半空。
“那就谈离婚。”
“你说得真轻松。”
“婚姻不是合同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想有个家。”
他把面放回碗里。
“家也可以有期限。”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结婚证放进衣柜最下面。旁边是我前夫留下的借条,还有一盒过期的创可贴。
两个月后,我在卫生间里吐了第三次。
周沉站在门外,敲了两下门。
“林静。”
我扶着洗手台,没应。
“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不知道。”
门外安静了几秒。
“那去医院。”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手。
“如果是呢?”
“检查完再说。”
“你说过婚后不发生性关系。”
“我知道。”
“那孩子是谁的?”
门外没有声音。
我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打开门。
周沉站在门外,脸色比墙还白。他手里攥着一张皱掉的纸,是我刚才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便利贴。
“孩子是我的。”他说。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这件事,先去医院。”
“有些婚姻不是从相爱开始的,是从两个人都不肯先暴露软肋开始的。”
02承
医院的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椅背上贴着不能躺卧的提示。我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挂号单,捏得边角发软。
周沉坐在我旁边,腿很长,膝盖碰到了前面的椅背。他平时坐得很直,那天却一直低头看鞋面。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会怀孕。”
“我不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不知道。”
“我只是紧张。”
“机长也会紧张?”
“会。”
“飞飞机的时候呢?”
“飞飞机的时候不能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我。
我没接。
“我不吃。”
“你以前吃。”
“你又看资料了?”
“你母亲发过来的东西里,有一条你胃不好。”
“她到底发了多少?”
“很多。”
“包括我前夫的事?”
周沉没有回答。
叫号声响起来,我站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
医生问了几句,做了检查,让我们在外面等。
我坐回椅子上,手掌贴在膝盖上。
周沉把那两颗薄荷糖放进自己嘴里,一颗一颗嚼。
我听见糖纸被他捏得沙沙响。
“你别嚼了。”我说。
他停下。
“吵到你了?”
“难听。”
他把糖纸折成很小的方块,放进衣服口袋。
医生出来时,拿着检查单。
“林静,检查结果显示怀孕时间和你们结婚时间比较接近。”
我抬头。
医生继续说:“目前看是双胎,具体情况还要后续观察。先别太劳累,按时来复查。”
我盯着那张检查单。
双胎两个字挤在一行,黑得很。
周沉问:“两个?”
医生点头。
“目前是两个孕囊。你们先回去休息,有不舒服及时来。”
我拿过检查单,折了一下,又展开。
周沉问:“你想留下吗?”
我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一个人决定。”
“我知道。”
“你不是说婚后不发生性关系?”
“我说过。”
“那你准备怎么解释?”
他垂下眼睛。
“回去说。”
回到住宅,周沉没有立刻进门。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我把检查单放在餐桌上。
“说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孩子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娶我?”
“是我提出的。”
“你不是说不发生性关系吗?”
“是。”
“那孩子怎么来的?”
他抬头看我。
“婚前那一晚。”
我没动。
房间里有冰箱运转的声音,忽高忽低。
“哪一晚?”
“你去看你母亲那天。”
“我没去。”
“你去了。”
“我那天住在门店。”
“不是。”
我拿起桌上的检查单,重新折叠。
“你在说什么?”
周沉走到书房门口,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纸,一张我从没见过的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上面是我的名字、日期,还有一行字:本人自愿。
我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签的。”
“我什么时候签过?”
“你母亲说你签过。”
“我母亲?”
他没说话。
我把纸拿起来,看到落款处的签名。字迹像我的,但最后一笔向下压得太重。
“你拿这个证明孩子是你的?”
“我不需要证明。”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你现在拿一张假的东西给我,说你没有骗我?”
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知道是不是假的。”
“你不知道?”
“我收到的时候,以为是真的。”
我盯着他。
年薪两百七十万的民航机长,做事一向像排好时间的航班,偏偏在一张纸上失了手。
“你母亲给你什么?”
“她说你愿意按照条件结婚。”
“你看过我的工资单,看过我的身份证,看过我前夫留下的借条,还看过一张我没签过的纸。你还看过什么?”
“没有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最好再想一下。”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结婚证取出来。
“我们现在就去办离婚。”
周沉站在门边。
“你怀孕了。”
“所以更应该离。”
“孩子是我的。”
“你说是就是?”
“我能证明。”
“用什么证明?那张纸?”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很轻,像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解释。
“林静,我不是想用孩子留住你。”
“那你想用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准备吗?”
他低下头。
“我以为你知道。”
我没听清。
“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我手里的结婚证慢慢垂下来。
“你说清楚。”
他站在门口,仍然没有往前走。
“那天你母亲给我打电话,说你喝多了,一个人在门店。她让我去接你。”
“我没见过你。”
“你见过。”
“我没有。”
“你在车里吐了。吐在纸袋里,后来一直说要回家。到住宅后,你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
“然后呢?”
他没有继续。
我把结婚证放在床上。
“你说。”
“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碰你。”
我脑子里有一小段模糊的声音,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有人在厨房里倒水。
有人把杯子放在桌上。
有人说:“你别碰我。”
也有人说:“你想清楚了?”
我闭了闭眼。
“你碰我了?”
“你说可以。”
“我不记得。”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可以之后,我问了你三次。”
“我不记得。”
“我知道。”
“你就因为我醉了,问了三次,然后认为我同意?”
他沉默。
我忽然笑了。
“周机长,你平时飞飞机也这样判断吗。乘客点了三次头,就当他愿意跳伞?”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错。
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问。
我把结婚证翻过来,看到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结婚登记机关的名字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停?”
“我以为你清醒。”
“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你第二天不记得。”
“你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那样对你更好。”
我把结婚证放回床上。
“谁允许你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
他没说话。
我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你知道我前夫为什么走吗?”
“你母亲说,他欠了钱。”
“他说我太强势,什么都要问清楚。后来他拿走了家里的存款,留下借条。他走的时候还说,女人太较真,没人愿意和你过一辈子。”
周沉坐到门边的椅子上,没有靠近。
“你相信他说的?”
“我不信,又没办法证明他错。”
“所以你答应嫁给我?”
“因为你说不发生性关系。”
他抬头。
“什么意思?”
“至少我不用担心再被人拿亲密关系绑住。”
他看了我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要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要我,比较体面。”
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
“我没想让你体面。”
“你们都喜欢说这句话。母亲说我嫁给你有体面,你说你不想让我体面。最后所有人都要我按照你们的安排活。”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过了一会儿,又关上。
“你吃什么?”
“我不饿。”
“医生说你不能空腹。”
“医生还说了什么?”
“没说。”
“那你别替医生说话。”
他停在那里。
“我给你煮面。”
“我不吃。”
他还是开了火。
锅里的水慢慢起泡,我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过了十分钟,他端来一碗面,放在桌上。
我没动。
他又转身回厨房,拿出一个小碟子,把葱花挑出来。
我说:“我不吃葱。”
“我知道。”
“资料上写的?”
“你自己说过。”
“什么时候?”
“你在车里吐完之后。”
我看着那碗没有葱的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
“林静,孩子出生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我不会限制你。房子、钱、手续,都按你想要的来。”
“你呢?”
“我会负责。”
“负责不是当父亲。”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当。”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餐桌旁,袖口还是卷着,手背上有一小块烫红的地方。
“你烫到了。”
“没事。”
“去冲水。”
“你吃面。”
“我不吃。”
“那你看着我冲水。”
他说完去了卫生间。
我坐在桌边,把面吃了一口。
面已经坨了,没放盐。
我吃到最后,也没告诉他。
第二天,母亲来住宅送东西。
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往厨房走。
“周沉呢?”
“书房。”
“你们昨晚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楼下遇见他了,脸色不好。”
我把检查单放在桌上。
母亲拿起来,扫了一眼。
“两个?”
“你早知道?”
她抬头看我,手里的检查单抖了一下。
“我怎么会知道?”
“那张自愿协议是你给他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地上。
“我是为你好。”
“你拿我的签名做什么?”
“那不是签名,是你以前写过的字。”
“你伪造我的同意。”
“我没有逼你结婚。”
“你把我送到他家,把我的资料发给他,还让他相信那张纸是真的。”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他给你房子了。”
“所以呢?”
“所以你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再睡以前那间小卧室,谁做了什么都可以算了?”
她看向书房,压低声音。
“你别闹得太难看。”
“难看的是谁?”
“你现在怀着孩子。”
“孩子不是你拿来挡嘴的东西。”
母亲坐到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抠。
“你以为我想这样?”
我没说话。
“你那个前夫走的时候,别人都说是你不好。说你脾气硬,说你不肯低头,说你把男人管得太紧。我听了三年,走到哪里都有人问你怎么还不再嫁。你以为我不怕别人笑话?”
“所以你把我嫁给一个不碰我的人?”
“至少他不会碰你。”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
我看着母亲。
她像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转身去整理水果袋。
“现在这样也挺好,两个孩子,房子也有。以后你就算不靠男人,也有两个孩子陪着。”
“我不需要两个孩子证明我有人陪。”
母亲低着头,把苹果一个个拿出来,又重新装回去。
书房门开了。
周沉走出来。
“阿姨。”他说,“那张纸是假的,您应该知道。”
母亲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我没想害她。”
“您给我的时候,说她已经同意。”
“她如果不同意,为什么会嫁?”
我看向她。
“因为你告诉我,他不会碰我。”
母亲抬头,眼里有一点疲惫。
“你不想过夫妻生活,不正好吗?”
周沉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有表情。
我忽然觉得这套住宅里,每个人都在替另一个人说话,却没人问过我自己要什么。
“一个女人答应闪婚,未必是因为她不怕受伤,可能只是她已经习惯把伤口藏在体面下面。”
03转
母亲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苹果削了皮。
削到一半,刀口碰到果肉,削掉一大片。
周沉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喜欢吃苹果。”
“今天想吃。”
“你以前也不喜欢。”
“你又看资料了?”
“你自己说过。”
我把苹果切成四块,放进盘子。
“周沉,你是不是很会记别人说过的话?”
“工作需要。”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不愿意?”
他没有回答。
我把刀放在桌上。
“你记得吗?”
“记得。”
“什么时候?”
“那晚。”
“那你为什么不听?”
“我听了。”
“你听了还……”
“后来你改口了。”
“我喝醉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该当真。”
“我知道。”
他一连说了三个我知道,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我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
“你别跟着我。”
“我没跟。”
“你在看我。”
“我怕你摔倒。”
“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
盘子碰到水池边,裂出一条细缝。
我盯着那道缝。
周沉伸手来拿。
“别碰。”我说。
他停住。
“会割到。”
“我自己处理。”
“好。”
他退开。
我打开水龙头,把盘子冲了很久。苹果碎屑顺着水流往下走,卡在下水口,像一小团没说完的话。
那天晚上,母亲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也没接。
第八个电话打来时,周沉从书房出来。
“你不接吗?”
“她想让我去做产检。”
“我陪你。”
“你不用陪。”
“孩子是我的。”
“这句话你今天说了三次。”
“因为你今天问了三次。”
“你现在也会顶嘴了。”
“我没有。”
“你有。”
他站在门边,像在判断我是否需要他靠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你母亲还说了一件事。”他说。
我抬头。
“她说你不能离婚。”
“她凭什么说?”
“她说如果我们离婚,你会被公司辞退。”
我笑了。
“家政门店不是她的。”
“她说她知道老板的事。”
“那是吓我。”
“可能。”
“你相信她?”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如果想离婚,我明天请假。”
“机长也能随便请假?”
“不能随便,但可以。”
“你不是很忙吗?”
“忙。”
“那你去忙。”
“好。”
他转身回书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离婚?”
他停下。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你不想。”
“我不想。”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放了很久。
我低头看手机。
“为什么?”
“因为孩子。”
“只因为孩子?”
“还有你。”
“你都没碰过我,谈什么还有我。”
“我没有碰你,不代表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什么?”
“你每次撒谎说没事的时候,会把左手大拇指按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你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会先问别人想吃什么。你说随便的时候,通常已经决定了不要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记这些。
“你观察得挺仔细。”
“飞行员要看仪表。”
“我不是仪表。”
“我知道。”
“别总说你知道。”
“好。”
他没有解释。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周沉没去上班。
他穿着白衬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离婚协议。
我看了一眼。
“你准备好了?”
“律师发的模板。”
“这么快。”
“你昨晚说要离婚。”
“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只是问。”
“那就当我听错了。”
他把协议收起来。
“可以。”
“你不问我为什么改变?”
“你会说。”
“你很会等。”
“有时候等不到。”
我去厨房拿水,发现垃圾桶里有一张撕碎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那张自愿协议的复印件。
每一片都被撕得很小,只有右下角还剩半个字。
我把纸丢回去。
“你撕的?”
“嗯。”
“为什么?”
“假的东西留着没用。”
“你就这样处理证据?”
“我留了扫描件。”
“你还真是谨慎。”
“原件在你母亲那里。”
“你要去拿?”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会用这个东西。”
“你拿到之后呢?”
“交给你。”
我靠着厨房门。
“如果我不离婚呢?”
“那就继续住。”
“继续不发生性关系?”
“如果你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也不发生。”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好人。”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看着我。
“我只是怕再做错。”
我不知怎么回答。
门铃响了。
周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盒粥。
“沉哥。”
周沉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男人看见我,立刻停住。
“嫂子。”
我没应。
周沉接过东西。
“谁让你来的?”
“阿姨让我送的。她说你们不方便出去。”
“放下。”
年轻男人把东西放到桌上,犹豫了下,又说:“沉哥,你别怪阿姨。她也是怕你那边的事被人知道。”
周沉脸色变了。
“闭嘴。”
“我不说了。”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年轻男人低头看鞋。
“没什么。”
“你叫他嫂子,东西送到家里,现在说没什么?”
周沉把门打开。
“你先回去。”
“沉哥。”
“回去。”
那人走了。
门关上后,我问:“你那边什么事?”
“没有什么。”
“你刚才让他闭嘴。”
“他乱说。”
“乱说什么?”
“工作的事。”
“你不是民航机长吗?工作有什么不能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以前出过事故。”
我看着他。
“飞机出过事故?”
“不是。”
“你出过事故?”
“我在训练时失误,导致一名同事受伤。”
“死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不会改变。”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受过处分就不嫁你?”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不配。”
“你年薪两百七十万,房子两套,长得不难看,不能发生性关系,还受过处分。你觉得自己哪一项最值得拿出来卖?”
他被我问得愣了一下。
“我没卖。”
“那你为什么只给我看好的部分?”
“相亲不都是这样。”
“你也知道?”
“我不是从来都这样。”
“那你以前是什么样?”
“话多。”
“现在呢?”
“怕说错。”
我坐回沙发。
“你同事说的那件事,跟你不碰女人有关?”
他没回答。
“有关?”
“有一点。”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想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和我隔着一张桌子。
“那次训练,我负责带一个新手。天气不好,模拟程序出了问题。我以为他会按照指令操作,他以为我会接管。最后他受伤了。”
“你们谁的错?”
“我的。”
“他怎么说?”
“他说是他的。”
“你们都挺客气。”
“他后来辞职了。”
“你有没有去找他?”
“找过。”
“他不见你?”
“见过一次。”
“他说什么?”
“他说,周沉,你以后别再替别人做决定。”
我手指停在桌面上。
“所以你不碰我,是怕替我做决定?”
“是。”
“那晚你还是替我做了。”
“是。”
“你现在才知道后悔?”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你怀孕了。”
“又是孩子。”
他低头看桌上的粥。
“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不像他。
我起身去拿粥,拆开盖子。
“你吃。”
“你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苹果。”
“你又看见了?”
“盘子里有半个。”
“你管得太多。”
“嗯。”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味道很淡,里面放了几粒玉米。
“这是谁买的?”
“附近那家粥店。”
“我不喜欢玉米。”
“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还买?”
“店里只剩这个。”
“那你还说你知道。”
“知道不等于每次都能避开。”
这句话让我安静了很久。
晚上,母亲又来了。
她没有带水果,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
“你们都在。”
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那张纸的原件。”
周沉站起来。
“给我。”
母亲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静静,你听我说。”
“你说。”
“我不是为了房子,也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有人要。”
客厅里没有人动。
母亲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你以前结过一次婚,已经不好看了。周沉又有条件,你要是不抓住,就会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你嘴硬。”
“我问你,一个人怎么了?”
“晚上没人给你关门,生病没人送你去医院,过年别人家都有人,你回家只有一盏灯。”
“所以你找了个人,让他先把我送进一间房子,再告诉我他不碰我?”
“我以为这样你会安心。”
“你以为的安心,是把我当成一个必须被收留的人。”
母亲眼睛红了。
“那你想怎么样?像你前夫一样,谁都不要,自己硬撑?”
我没说话。
她看向周沉。
“你们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想让她有个家。”
周沉拿起文件袋。
“阿姨,家不是把人塞进去就算。”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们两个倒是说得好听。一个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人,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想要人。这样的人,才容易结婚。”
她转身走到门口。
我问:“那张纸你怎么伪造的?”
“我没有伪造全部。”
“什么意思?”
“是你写的。”
我愣住。
母亲没有回头。
“你在门店填过一张员工自愿加班表,最后一栏写了你的名字。我把那一栏剪下来,贴到协议上。”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只是怕他不信。”
“你怕他不信什么?”
母亲扶着门把手,声音低下来。
“怕他以为你不是个愿意过日子的人。”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周沉手里的文件袋没有拆开。
我问:“你信过那张纸?”
“信过。”
“你还信我母亲?”
“她说你需要我。”
“你不觉得可笑?”
“觉得。”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
他看着我。
“因为我后来发现,她说错了。”
“你发现什么?”
“你不是需要我。”
“那你是什么?”
“你只是没有地方放你的骄傲。”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周沉,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不说了。”
“你最好别说。”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盒粥,慢慢把盖子盖好。
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床叠得很整齐的被子。
我看了很久。
周沉说:“明天我去找律师。”
“你要离婚?”
“你想离。”
“我没有说。”
“那我等你说。”
“你总是把选择推给我。”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
“你能不能替我做一次?”
“不能。”
“为什么?”
“我怕你以后恨我。”
我转过身。
“我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你。”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你的手指没有按食指。”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大拇指正压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
我把手藏到身后。
“最让人害怕的不是对方看穿你,而是对方看穿以后,没有趁机拿走你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