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二起家做到八百亿,他一个季度亏掉十点九四亿
商海列传。一人一卷,一企一传。不分中外,不分成败——只讲他们,怎么走到那个结局。
导语:1993 年,他带着六个人、一万二千块钱南下广东。2022 年,他坐拥接近八百亿市值,是 A 股最赚钱的风电老板。2026 年第三季度,他一个季度亏掉十点九四亿。一辈子赌了三次,前两次都赢,第三次赢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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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一跪
2006 年 6 月,广东中山。一间会议室里,一个跟了张传卫十几年的副总经理,跪了下去。
他求的是一件事:别干。
张传卫那年四十四岁,要把一家做了十三年的输配电设备公司,改成造风力发电机。反对的理由很实在:风机是资金密集型行业,一台机组几百万元,垫资、压货、回款慢,和做开关柜是两门生意。公司上下都算过账,结论一致——风险太大。
据他后来回忆,那位副总就跪在地上,劝他不要进这个行业。
他还是进了。他的处理方式不是说服,是分家:新公司独立出去,老公司留给你们。"我不要原公司一个人,也不要一分钱,只要'明阳'两个字。"这句话是他后来对记者说的,是不是原话无从核实,但它准确说明了那次分家的形状——一个人把自己做了十三年的公司交出去,只带走一个名字,和一群愿意跟他走的人。
他为什么敢?因为一年前,他看到了一道门。
2005 年,国家定了目标:到 2020 年,全国风电装机五千万千瓦,风电设备国产化率要达到 70%。而当时的中国风电市场,七成以上是外资。70% 这个数字,别人看到的是门槛,他看到的是空出来的位置。
二、一万二,和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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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镜头再往前推十三年。
1993 年,张传卫三十一岁,河南固始人。当过兵,考过大学,进过机关,创业前的职务是珠海一家中外合资电器公司的总经理。总经理是有位置的,他辞了。
他带六个同事,一路南下到中山,办起中山市明阳电器有限公司,做输配电设备。启动资金一万二千多块。据他自己讲,其中六千多是攒的工资,六千是向亲友借的。
这是这个故事里最容易被写成鸡汤的一段:一万二变成八百亿。但真实的形状是——一个三十一岁、已有体面职位的人,把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输配电这行当,1993 年的广东,早已有人跑在前面。他不是去开荒的,是去挤的。
他在公司门口放了一块石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八个字:地蕴天成,能动无限。
十三年后,他就是从这块石头旁边,走进了那间有人跪下来的会议室。
三、他挑了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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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传卫切入风电时,中国的风机基本照着欧洲标准做。欧洲的风是温和的,中国的东南沿海不是——每年夏秋,台风正面撞上广东、福建、浙江的海岸线。按欧洲标准设计的机组,在台风面前是要出事的。
他挑了这块最难的地方下手:抗台风、半直驱、大机型、漂浮式。别人在陆上抢装机量,他把资源压在"海"和"台风"这两个词上。
这条路走通了。2010 年 10 月 1 日,中国明阳风电在纽交所上市,成为中国第一家在美上市的风电整机制造企业。据他后来回忆,上市前那六十三个小时,他每天清早就去曼哈顿中央公园跑步。2016 年 7 月,明阳从美股私有化退市;2019 年 1 月 23 日,明阳智能登陆上交所主板,发行价 4.75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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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意大利 Taranto 项目采购了明阳的 MySE3.0-135 机型——中国整机商第一次为欧洲海上风电场供货。同一年,明阳推出 MySE16.0-242,是当时单机容量全球最大的海上机组。
一个民营企业,客户全是国企:龙源、中广核、国信、国电投。有人问他,民企在国企主导的市场里是不是吃亏。他答:客户都上市了,都变成公众公司了,就会按盈利和发电效率来选机组。
这个判断,是他前半生最准的一次下注。
四、最赚钱的一年,赚的不是风机的钱
2022 年,明阳智能营收 307.48 亿元,归母净利润 34.45 亿元(另有资料记为 34.55 亿元),反超金风科技,成为 A 股最赚钱的风电整机商。那一年 7 月,股价摸到 35.34 元(不复权),市值接近 800 亿元。
这是他的高光。但高光底下有一个很少被讲到的结构:那一年,明阳的风机业务和发电业务收入都在下滑,真正把利润顶上去的,是第三块业务——电站产品销售。
2020 年,他定下一个模式,叫"滚动开发":开发一批、建设一批、转让一批。翻译过来就是:自己找风资源,自己建风电场,并网发电,然后整体打包卖给下游电力开发商,赚开发溢价,回笼资金,再投下一批。
这个模式的含金量,看三个数字就够:2025 年,明阳的电站销售毛利率 28.99%,发电业务毛利率 45.99%,风机及配件毛利率 6.38%。
一家整机厂,最赚钱的业务不是造风机,是卖电厂。车间里那台毛利率 6.38% 的机器是它的名片,资产负债表上那笔毛利率 28.99% 的转让,才是它的利润。
顺风的时候,这个结构叫"轻资产运营"、叫"打通全产业链"。逆风的时候,它只有一个名字:主业不赚钱。
五、"三个千亿",和跌了 89% 的年报
2023 年上半年,张传卫对外讲了一个目标:"三个千亿"——千亿产值、千亿市值、千亿净资产,还要争取用五年时间进入世界 500 强。
同一年,2023 年,明阳智能营收 281.24 亿元(另有资料记为 278.59 亿元),归母净利润 3.77 亿元,同比下降 89.19%。这是它上市以来第一次业绩下滑。
豪言和下滑,发生在同一年。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评论。
而那一年真正埋下的事,要等三年后才结算。2024 年上半年,是风电整机行业价格战最极端的一段时间,整机厂为抢标把价格压到成本线附近。这些低价订单执行周期长,会在 2026 年集中交付——2023 年前后签下的合同,要在 2026 年的利润表上,一次性还清。
六、他造了一辈子抗台风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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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明阳与英国国际贸易部签了谅解备忘录,谈的是在英国投资建叶片厂、服务中心和总装厂。2025 年 10 月,事情往前推了一大步:明阳公告,拟投资 15 亿英镑,约合 138 亿元人民币,在苏格兰建设英国首个全产业链一体化风机制造基地,最多创造 3000 个高技术岗位,最优选址在因弗内斯附近的阿德西尔港。那是苏格兰从北海石油往绿能转型的核心项目。
2026 年 3 月 25 日,英国政府表态:明阳的产品"构成国家安全风险",不支持将其用于英国的海上风电项目。英方没有公开具体证据。苏格兰政府副首席大臣凯特·福布斯公开说:"国家安全固然十分重要,必须得到尊重,但遗憾的是,英国政府未能清楚说明明阳究竟存在什么问题。"明阳的回应是"失望",并表示将继续与英国政府沟通,如果政策发生变化,不排除恢复相关计划。
这件事写到这,得停一下,因为它太容易被讲成一个悲情故事。它不是。
台风是可以算的。风速、风向、湍流强度、叶片应力、塔筒载荷,可以在风洞里吹,可以在软件里跑,可以算到小数点后几位。他这一辈子,就是靠"能算"吃饭的。
"国家安全"不能算。
他造了一辈子抗台风的机器,没造出抗人心的机器。
七、同一晚上,亏损公告和增持公告
2026 年 10 月 31 日,明阳智能披露三季报。前三季度,营收 241.02 亿元,同比下降 8.37%;归母净利润亏损 9.83 亿元,同比下降 228.36%。第三季度单季,营收 70.65 亿元,同比下降 22.88%;归母净利润亏损 10.94 亿元,同比下降 802.14%。一个季度,把上半年的盈利全部抹掉。
公司给了四条原因:本期没有电站产品销售收入;交付的部分低价订单拉低风机毛利率;发电业务平均电价下降;新增计提的信用减值损失同比上升。四条里,没有一条是"风机卖不出去"。
2026 年年初至今,明阳在国内拿到的海上风机订单合计约 1353 兆瓦。订单在,机器在造,货在库里:合同资产从年初的 31.55 亿元涨到 69.27 亿元,存货从 182.22 亿元涨到 211.15 亿元。卖得出去,不赚钱——这才是 10.94 亿的真正形状。
股价的反应是直接的。2026 年 2 月,股价还在 26.9 元;到 10 月 30 日收盘,8.15 元(均为不复权口径),跌幅近七成,市值蒸发约 430 亿元。市净率 0.71 倍,A 股五家上市风电整机商里,它是唯一跌破净资产的。
而就在上一年,2025 年,它的营收还是历史最高:380.95 亿元,同比增长 40.27%,归母净利润 6.60 亿元,同比增长 90.65%。那也是它丢掉"海上一哥"的一年——2023、2024 连续两年国内海上风电市占率第一,2025 年被金风科技反超,2026 年上半年退到第三。营收创新高,排名往后掉,现金流是负的:2025 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 −55.38 亿元,资产负债率 71.71%。
三件事同时发生,说明的不是"生意不好",是"生意的形状变了"。
就在三季报披露的同一个晚上,明阳发了一份增持计划:11 名董事、高管,加上 42 名核心业务骨干,合计 53 人,拟增持金额不低于 4955 万元;张传卫个人不低于 2000 万元,资金来源为自有资金及自筹资金,实施期间承诺不减持。相对于 430 亿蒸发的市值,4955 万连零头都算不上。但亏损公告和增持公告,是同一晚发出来的。
同一份财报里还有另一组数字:截至 2026 年 6 月末,在手订单约 54.81 吉瓦,其中海外累计超过 8 吉瓦。按 2026 年前三季度 241 亿元的营收规模去比,这个订单池子足够它干好几年。
所以这家公司现在的状态是:手里有活,账上没有利润,股价上没有人,三条同时成立。低价订单会在 2026 年内基本消化完,这是公司自己的说法;有机构测算,风机平均中标价较两年前已回升 7% 到 13%,2027 年风机毛利率有望回到 8% 到 15% 的区间。这是测算,不是承诺。
列传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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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做了三次下注。1993 年,赌输配电。2006 年,赌风机。2020 年,赌"卖电厂"。前两次都赢了,第三次,赢了四年。
卖电厂这件事本身不是错。整机厂把自建电站当产品卖,全世界都这么干,它确实能把设备的钱赚两遍。错的是它带来的那个后果:当一个制造企业最赚钱的业务,是把自己建的东西卖掉,它的利润就不再来自车间,而来自资产负债表。车间要的是一台一台地造,周期是交付;资产负债表要的是一次一次地卖,周期是电价、利率,和还有没有人愿意接盘。
2026 年,接盘的人不来了。同一时间,那些 2023 年签下的低价合同到期了,一张一张摆到桌上。于是 10.94 亿,一夜之间全部现形。
他今年六十四岁。三十三年前,他带着六个人和一万二千块钱到中山,做的是一门"卖设备"的生意;三十三年后,他做的是一门"卖资产"的生意,设备只是入场券。风机毛利率 6.38%,电站毛利率 28.99%——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他这三十三年的全部答案。
现在,五十三个人把四千九百五十五万押在了"下一个周期"上。2027 年,风机会告诉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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