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塘镇，是云溪县最偏的一个山区镇。山路绕，底子薄，市里今年一笔三千五百万的特色产业扶持资金，就落在这个镇。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找镇里、村里套项目的人络绎不绝，酒局饭局一场接着一场。
林砚，四十二岁，云州市分管乡村振兴的副市长，上任刚半年。他不喜欢提前打招呼的调研，很多真实情况，只有脱掉官员的外衣才能看见。
这天一早，他只带了司机老陈，换了一身深色休闲外套，没开公务车，开着一台普通的 SUV 往深塘镇赶。他打算以外地投资商的身份，去看看深塘村准备申报产业园的地块，顺便摸一摸基层项目申报里的门道。
车子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林砚让老陈留在车上等，自己一个人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院子里很热闹。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几个村干部正围着喝茶抽烟，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烟盒。
村支书赵大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肚子微微鼓起，手里捏着保温杯，嗓门在院子里格外响亮。他刚送走一拨想拿项目的熟人，心情正好。
看到林砚陌生面孔走进来，赵大强抬了抬眼皮，上下扫了他一遍。一身普通衣服，没有随从，手里连个公文包都没有，看着就像外面跑来碰运气的小老板。
“你找谁？” 赵大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林砚笑了笑：“赵支书吧？我听说村里要搞特色种植产业园，过来看看地块，想谈谈合作。”
赵大强嗤笑一声，把保温杯往桌子上一放。
“来谈项目的？最近我见得多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想拿项目不是嘴上说说就行。规矩你懂不懂？”
旁边的村副主任也跟着搭腔：“赵支书每天要接待多少老板，没有一点诚意，就别来浪费时间。”
林砚不动声色：“诚意我自然有，先带我去地块看一看，合适的话，后续我们再细谈。”
“看地块？哪有这么容易。” 赵大强摆了摆手，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现在想挤进这个产业园的老板排队，不少人早就打过招呼了。我们村的指标就那么多，优先给谁，我说了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暗示：“想谈，晚上镇上的农家乐摆一桌，带上诚意过来。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没用。”
林砚眉头轻轻皱起：“项目资金是市里下拨的扶持资金，看重的应该是方案能不能带动村民增收，怎么先讲这些？”
这话一出，赵大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说你这个老板，年纪不大，怎么这么不懂事？” 赵大强站起身，指着门口，“深塘村的事，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我劝你识相点，要么按规矩来，要么现在就走，别在我这里说三道四。”
“我要是不走呢？” 林砚看着他。
赵大强冷笑一声，直接拿出手机晃了晃：“不走是吧？我一个电话，叫镇上综治的人过来，说你扰乱村委会工作，把你请出去不难。别给自己找难堪。”
院子里几个村干部全都跟着哄笑，眼神里满是轻视。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个孤身一人的男人，就是一个没门路、不懂行情、还敢顶嘴的外地小老板。
林砚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大强：“赵支书，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不回来。”
“哟，还敢威胁我？” 赵大强乐了，“我在深塘当了八年支书，什么人没见过？就凭你？我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这时，外面走进来镇党委副书记周凯。周凯是接到赵大强消息过来的，赵大强刚才已经发微信，说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投资商，在村委会胡搅蛮缠。
周凯进门之后，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一时没认出来。之前开全市乡村振兴大会，他坐在后排很远的位置，远远见过林砚一次，印象不深。
“怎么回事？” 周凯看向赵大强。
“周书记，就这个人，跑来谈项目，一点规矩不懂，还跟我抬杠。” 赵大强抢先告状，“我跟他说了，要谈先讲诚意，他反倒教训起我来了。我看他根本不是真心投资，就是过来瞎搅和的。”
周凯点点头，转头看向林砚，语气带着官方的疏离：“这位老板，深塘村产业园项目流程有安排，近期不接受零散客商单独考察。你先回去，后续有公开招商通知，再按程序报名。”
林砚看向周凯：“周副书记，项目还没正式敲定，提前封闭考察，怕是不太合适吧？”
周凯脸色一冷：“基层工作有基层的安排，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赵支书，安排人，请这位先生离开。”
赵大强立刻招呼旁边两个年轻的村干部。
“听见没有，请你出去，别逼我们动手。”
林砚缓缓拿出手机，没有打电话，只是点开了一个聊天界面，里面是和市乡村振兴局局长的对话框。
“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三千五百万扶持资金的使用要求？”
赵大强哈哈大笑：“还打电话吓唬人？你要是有上面的关系，还用跑到我这里低声下气找项目？别装了，赶紧走！”
周凯心里也觉得这人是虚张声势，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跟着说难听话，但是态度同样强硬。
林砚看他们油盐不进，没有继续争执，转身走出村委会院子。老陈还在车上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摇下车窗。
“林市长，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林砚拉开车门，“先不去别的地方，就在附近等着。等镇党委书记过来。”
他刚才在路上，已经提前联系了云溪县委书记，只说自己在深塘村暗访，让镇党委书记陈宏尽快过来一趟，不要声张。
二十多分钟之后，一台黑色公务车开进村委会大院。镇党委书记陈宏快步下车，刚进院子，就看见赵大强还在和几个村干部吹牛，说刚才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板怼走了。
“陈书记，你怎么过来了？” 赵大强迎上去，笑容满面。
陈宏没搭理他，目光四处扫了一圈：“林市长呢？”
赵大强一愣：“哪个林市长？”
“分管乡村振兴的林砚副市长，现在就在咱们深塘村。县委刚通知我，他过来暗访产业园项目。” 陈宏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大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嗡的一声。
旁边的周凯也是心头一紧，后背一下子冒出汗。
“林…… 林市长？刚才那个外地老板？” 赵大强声音都在发颤。
“什么老板！” 陈宏瞪着他，“人家微服调研，伪装成客商，就是想看看真实情况！你们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赵大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刚才那些嚣张的话、要赶人出去的话、暗示要请客送礼的话，一股脑全涌进脑子里。他双腿发软，下意识往门口看。
就在这个时候，林砚从榕树那边走了过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平静地看着院子里几个人。
陈宏连忙上前，伸手：“林市长，实在抱歉，我们工作没做好！”
周凯脸色惨白，快步上前，低着头：“林市长，是我眼拙，冒犯了您。”
赵大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之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手足无措，想上前握手，又不敢，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林…… 林市长，我不知道是您，我有眼不识泰山，刚才是我糊涂，说话没分寸，求您原谅……”
林砚目光落在赵大强身上：“赵支书，刚才你说，在深塘村，你的话就是规矩？项目给谁，由你说了算？想要谈合作，先要摆酒送诚意？”
一句话，砸得赵大强头埋得更低。
院子里剩下几个村干部，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刚才被他们一起嘲讽、要赶出去的普通人，竟然是副市长。
周凯在一旁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才可是下令让人把林砚赶出去的。
陈宏的脸色也很难看，转头看向赵大强：“你把项目申报当成什么了？市里下拨的扶持资金，是给村民谋福利的，不是你拿来做人情、设门槛的工具！”
赵大强急得额头冒汗，慌忙解释：“林市长，我那就是随口说说，就是试探一下那个老板靠不靠谱，我没有真想要好处……”
“随口说说？” 林砚淡淡开口，“同样的话，你跟不止一个来谈项目的客商说过吧？很多想参与产业园的人，都被你这套门槛拦在外面。”
赵大强身子一颤，眼神躲闪，不敢接话。
周凯连忙帮着打圆场：“林市长，赵支书文化不高，说话方式不对，回头我们一定严肃批评教育，马上整改。产业园招商，我们严格按照公开流程来……”
林砚抬眼看向周凯：“周副书记，刚才我跟你提出疑问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项目，要私下设置门槛，拒绝外人实地考察？你不去核实我说的问题，反而直接下令把我驱离。基层监督，就是这么做的？”
周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宏心里清楚，今天这件事，性质不简单。林砚暗访抓了现行，如果上报到市里，不光赵大强要受处理，镇里班子也要被问责。
“林市长，这件事我们镇党委一定会高度重视，立刻成立专班核查产业园前期对接的全部情况，所有暗箱操作、人情门槛全部清掉，后续招商全程公开公示，接受村民监督。”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
“我来深塘，不是为了抓谁的把柄出风头。三千五百万，是很多村民盼了很久的致富机会。一旦卡在人情和私念里面，这笔钱就白投了。”
赵大强腿一软，差点站不稳，慌忙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所有流程全部公开，谁符合条件给谁，我绝不插手！”
林砚没有立刻表态怎么处理他，只是说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镇里把产业园前期对接台账、意向客商名单全部整理好，送到县委。另外，通知村民代表，后天开座谈会，我亲自过来听大家的想法。”
陈宏连忙应下。
林砚转身准备上车，赵大强还跟在后面不停道歉，姿态卑微，和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村支书判若两人。
老陈拉开副驾车门，林砚弯腰准备上车，眼角余光瞥见赵大强偷偷拿出手机，快速给一个备注 “王总” 的人发消息，手指飞快。
林砚脚步一顿。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基层干部作风霸道、借机拿捏项目的小事。可赵大强这条消息，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没有声张，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车子缓缓驶离村委会。
车子开出村口，林砚才看向老陈，声音压低：“刚才赵大强发消息了，那个王总，大概率就是早就内定拿项目的老板。这件事，恐怕不只是作风问题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