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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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起
我怀孕九个月那天,婆婆买回两张一模一样的婴儿床。
一张放在主卧旁边的小房间,一张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她把说明书摊在地上,蹲着拧螺丝,嘴里念叨着:“这个床垫得晾两天,刚买回来有味。”
我扶着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妈,买两张做什么?”
婆婆头也没抬:“一张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张给你大嫂的孩子。”
我手指停在肚皮上。
“我大嫂也怀孕了?”
她把螺丝刀放在膝盖上,慢慢抬头看我。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怀的是双胞胎。”
我盯着她。
婆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像一碗放凉的汤,表面没动,底下全是结块的油。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以为第二张是给谁的?”
她说得不重,客厅里却突然没有了别的声音。
电视开着,里面的人在笑。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
我把手里的孕妇牛奶放到鞋柜上。
“我以为,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
婆婆的嘴角抿了一下。
我知道那句话不好听。可我也知道,她听懂了。
她今年五十八岁,已经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大嫂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了专属婴儿床。我肚子里这个,反倒像是后来才被安排进来的客人。
婆婆重新拿起螺丝刀。
“你说话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我只是问问。”
“问问就拿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那你为什么要指着我的肚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我确实指了她的肚子。
她穿着宽大的灰色棉衣,腰间围着围裙,肚子微微鼓着。年纪大了,身上胖一点很正常。可她最近总说自己胃口不好,买衣服也专门买宽松的,家里的几个亲戚视频时,她从不站起来。
我本来没多想。
两张婴儿床摆在一起,实在太像一场提前排好的座次。
我说:“你最近也没少吃酸的。”
婆婆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放。
“林薇,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丑?”
我叫林薇,三十二岁,结婚七年。
我在一家家政门店做行政主管,平时管排班、接投诉、给阿姨做培训。谁家老人摔了,谁家孩子夜里发烧,谁家保姆和雇主吵起来,最后都会打到我这里。
我习惯把话说得圆一点。
不让客户觉得被推诿,也不让员工觉得被责怪。
在婆家更是这样。
我从不在饭桌上夹最后一块肉,不在亲戚面前谈自己的工资,不在丈夫赵明面前说他妈偏心。
这些事说出来,都显得我小气。
我不想小气。
我想体面一点。
赵明从卧室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手机。
“怎么了?”
婆婆立刻弯腰去捡螺丝刀。
“没怎么,你媳妇问我是不是也怀了。”
赵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有人在办公室里路过,顺手关了一盏不该亮着的灯。
“林薇,你又说什么了?”
“我问妈为什么买两张床。”
“妈不是解释了吗,一张给你,一张给大嫂。”
“我没听说大嫂怀双胞胎。”
赵明皱了皱眉。
“她昨天才查出来的。”
“昨天才查出来,今天床就买好了?”
“妈做事快,有什么问题。”
婆婆低头继续拧螺丝。
“你大嫂家那边说了,两个孩子一张床不够。你哥那个人又粗心,什么都不管。我不先准备着,等孩子出来睡哪里。”
赵明接过她手里的螺丝刀。
“妈,我来吧。”
“你会吗?”
“会。”
“上次椅子也是你说会,坐上去就散了。”
赵明笑了一下。
婆婆也笑了一下。
他们像在交换一件我插不进去的旧事。
我扶着墙往里走,经过小房间时,看到那张婴儿床上放着一只浅黄色的小枕头。枕套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福字,针脚细密。
另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上没有孩子的名字,只有一行黑色油笔字:大嫂家。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婆婆在客厅喊我:“林薇,别杵着了,医生不是说你这几天随时都可能生吗。”
我说:“知道。”
她又喊:“你那张床的床垫还没铺呢。”
我回头看她。
她正把一枚小螺母含在嘴里,手指在床架上摸索。她手背上的皮肤干得起了细纹,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灰。
她说:“你这张要靠墙放,孩子夜里哭,别吵着你们。”
我问:“大嫂那张放哪里?”
婆婆含着螺母,含糊地说:“她那张先放客厅。”
我没再问。
晚上赵明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你今天为什么那样说?”
“哪样?”
“问妈是不是怀孕。”
“你觉得我说错了?”
“你不觉得难听吗?”
“我已经道歉了。”
“你什么时候道歉了?”
“我说没什么意思。”
“那不叫道歉。”
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妈这段时间一直把大嫂挂在嘴边。”
“她快生了。”
“我也快生了。”
“你们能一样吗?”
我转头看他。
赵明抿了一下嘴,像是说错了,又不打算改。
“你是我老婆,孩子也是我的。大嫂是我哥的老婆,她第一次生双胞胎,妈紧张一点很正常。”
“她第一次生,妈给她买两张床。”
“你又开始算这些。”
“我没算。”
“你就是在算。”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林薇,怀孕以后你脾气越来越怪。”
我没有接话。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孕检单,边角被我压在水杯下面。医生写了几行字,赵明看过,他只记得孩子的体重,没记住我贫血。
他关灯时,问我:“明天妈让你去大嫂家送点东西,你去不去?”
“送什么?”
“她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我不会做。”
“你以前不是做过?”
“那是给你吃的。”
“给谁吃不都一样。”
他翻了个身。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叫醒赵明。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洗碗,婆婆站在旁边打电话。
“对,给她留一张就行。那张白色的不是她的,是给大嫂家的。先别拆包装,等我过去看看。”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问:“妈,谁打来的?”
“卖床的。”
“不是送货的人吗?”
“嗯。”
“怎么说给她留一张?”
婆婆把手伸进水池,拿起一只碗。
“你听错了。”
她把碗洗得很用力。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边缘已经有一道细裂纹。
她没有扔。
她一直用着。
一个家里最先被安排好的,往往不是孩子的位置,而是谁有资格被当成自己人。
02承
大嫂周琴住在同一个小区,楼下那栋,走路三分钟。
她比我早嫁进赵家两年,三十六岁,说话慢,走路也慢,见了婆婆总要先叫一声妈,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我以前觉得她懂事。
后来发现,她不是懂事,她只是不抢。
不抢话,不抢功,不抢位置。
所以婆婆总觉得她乖。
我不一样。
我问得多,记性也好。
婆婆说过的话,我会放在心里。她自己忘了,我还记得。
我提着排骨去周琴家时,她正在客厅里整理一堆婴儿衣服。
两件蓝色,两件粉色,还有几件没拆标签的米白色。
她把衣服按大小叠好,又重新打乱,再按厚薄叠了一遍。
“妈让你吃糖醋排骨。”
“我不太想吃。”
“她说你想吃。”
“她总是这样。”
周琴抬头看我,笑得有点尴尬。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赵明打呼吗?”
“他不打。”
“那就是孩子闹。”
她说完,又低头折一件小衣服。
我把排骨放到餐桌上。
“你怀双胞胎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琴手里的衣服停住。
“谁跟你说的?”
“妈。”
“她怎么说?”
“说昨天知道。”
周琴把衣服翻了个面。
“昨天医院只是说可能是两个,具体还要再查。”
“那你们已经买婴儿床了?”
“我不知道。”
“妈说一张是给你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吗?”
她语气不重,听着却像把一根针从棉花里抽出来。
我看着她。
她把衣服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放了十几个相同的小包。每个包上都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生后第一周、第二周、满月前。
“你准备得挺仔细。”
“我怕忘。”
“你怕忘什么?”
“怕没人提醒我。”
她笑了一下,继续整理。
周琴的丈夫赵磊在外地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她怀孕后,婆婆每天往她家跑。她不愿意麻烦别人,家里坏个灯泡也自己搬凳子。
我问:“赵磊知道是双胞胎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挺好。”
“就这样?”
“他还能说什么。”
她把一双小袜子塞进抽屉,塞不进去,又拿出来。
“你别介意,妈对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她怕你多想。”
“那她为什么不怕我少想。”
周琴不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排骨,打开盒盖闻了一下,没动筷子。
“林薇,你有没有觉得,妈其实挺怕你的?”
“她怕我?”
“你讲话直,她接不住。”
“她不是很会接吗?”
“她只会接自己想听的。”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腰靠着靠垫。
沙发旁边放着一只旧纸袋,纸袋边缘已经被磨白。我看见里面露出一块白色塑料,好像是婴儿床的零件。
周琴发现我在看,伸手把纸袋往里推。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们家也买了床?”
“不是我买的。”
“谁买的?”
她的手停在纸袋上。
“我妈。”
周琴的亲妈住在外地,身体不好,平时连电话都不常打。
我还没来得及问,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磊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鞋上沾着泥,进门第一句话是:“妈呢?”
周琴说:“在家。”
他看见我,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送排骨。”
“哦。”
他弯腰换鞋,动作很慢。
我问:“听说你们要买两张婴儿床?”
赵磊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妈。”
“她买就买。”
“你不知道?”
“我在路上。”
“这不是你孩子吗?”
周琴看了我一眼。
赵磊低头系鞋带。
“孩子还没出生,买床这种事她愿意操心,就让她操心。”
“那她为什么不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家里她做主。”
我笑了一声。
“那你们家谁不做主?”
周琴把排骨往他面前推。
“先吃饭吧。”
赵磊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缴费单,放到桌上。
“这个月的房租,妈说先由她交。”
周琴皱了皱眉。
“不是说我们自己交吗?”
“她说你快生了,钱留着买奶粉。”
“我有钱。”
“我知道。”
“那你还收。”
赵磊揉了揉眉心。
“她已经交了。”
周琴把缴费单折起来,折得很齐。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在我家里掌管婴儿床,在周琴家里掌管房租。她不是偏心,她像是在每个儿子家门口放了一把备用钥匙。
谁也不能说她没帮忙。
谁也不能说她没插手。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里拆纸箱。
她把一个小小的白色床围拿出来,展开,贴在婴儿床边。
“这个给你。”
“不是给大嫂的吗?”
“她那边已经有了。”
“她家不是不知道吗?”
婆婆抬眼。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因为你买了两张床。”
“买两张床也要向你汇报?”
“你说一张给我,一张给她。”
“那不就得了。”
“她家自己也有一张。”
“她娘家买的,质量不好。”
“你看过?”
“我没看过,别人说的。”
“谁说的?”
婆婆把床围塞进纸箱。
“林薇,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全家都在算计你?”
我没有出声。
她拍拍手上的灰,坐到沙发上。
“你怀孕以后,嘴越来越像刀。”
“我以前不是吗?”
“以前你装得好。”
她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水壶拿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没有接。
“你给我端茶做什么?”
“你不是渴吗?”
“我不渴。”
我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杯沿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痕。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
“你嫁进来这些年,什么都不肯要。”
“我不要什么?”
“过年给你的红包,你转手就塞给赵明。家里买金镯子,你说戴着麻烦。你大嫂拿一套房的首付款,你说她家情况不同。现在买张床,你又觉得少了你的。”
“我没说少了我的。”
“你心里说了。”
我垂下眼。
她把水杯推开。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我想要一张床。”
“不是已经有了吗?”
“我想要你买这张床的时候,先想到我。”
婆婆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她没接话。
赵明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
“吃苹果。”
婆婆说:“你媳妇嫌我偏心。”
赵明看了我一眼,把苹果放在桌上。
“妈,你又说这个。”
“她自己说的。”
“我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赵明。
他问得很自然,像在问我要不要加一勺糖。
我说:“你妈买婴儿床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你?”
“问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几天睡不好。”
“所以你替我决定不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婆婆伸手拿苹果,拿到一半又放下。
她说:“一家人之间,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别人把你排在后面,而是你站在队伍里,却没人承认你来过。
当天晚上,我把客厅那张婴儿床的包装盒重新封好。
赵明问我:“你干什么?”
“搬到小房间。”
“妈说先放客厅。”
“客厅不是仓库。”
“孩子出生后也要有人看着。”
“那就看着我这张。”
他站在门口,没有帮忙。
我弯腰时肚子突然发紧,只好扶住床架。
赵明这才过来。
“你别搬了。”
“我没让你搬。”
“林薇。”
“我自己来。”
他抓住床架另一边。
两个人一起把床抬进小房间。
那张床在门口卡了一下。
赵明说:“往左。”
我说:“你往右。”
“你听我的。”
“你看不见门框。”
他松了手。
床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弯下腰,把地上的螺丝捡起来。
赵明站在旁边,忽然说:“妈不是不疼你。”
我说:“我知道。”
“她就是嘴硬。”
“我也知道。”
“那你还这样。”
我把螺丝放进掌心。
“我只是想知道,她疼我的时候,为什么总要顺便疼别人。”
他没回答。
我把门关上。
门没有锁,留了一道缝。
03转
婴儿床搬进小房间后,婆婆三天没跟我说完整的话。
她还是照常给我做饭,照常把水果切成小块,照常提醒我少弯腰。
只是每句话都像从门缝里递进来。
“饭在锅里。”
“药放桌上。”
“别熬夜。”
我说:“知道。”
她说:“知道就好。”
然后她转身走。
赵明夹在中间,开始变得很忙。
上班前问我缺不缺东西,晚上回家先去厨房找他妈,吃饭时不看任何人。
他以前不爱洗碗,最近突然每天洗。
洗得很慢,水声把所有对话都压住。
我在家政门店请了几天假。
同事小唐来送排班表,站在门口问:“姐,你婆婆是不是要搬过来?”
“她已经住了两个月。”
“我看她把衣服都拿来了。”
“她怕我生的时候没衣服换。”
“那也不用拿三床被子吧。”
我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搭着婆婆的灰色外套,衣兜里露出半包纸巾。
“她习惯多带东西。”
小唐把排班表递给我。
“你休完产假还回来吗?”
“回来。”
“你老公同意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唐没说话。
她是刚结婚的女孩,遇到这种话题总是先看我的脸色。
我把排班表夹在文件夹里。
“别学我。”
“学你什么?”
“什么都问别人同不同意。”
她笑了笑。
“姐,你自己都没做到。”
我看她一眼。
她低头整理头发,像是知道自己说多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同事来了,怎么不倒水?”
小唐赶紧说:“不用了阿姨,我马上走。”
婆婆把汤放到我面前。
“你喝。”
“我不想喝。”
“医生让你喝。”
“医生没说。”
“你又不是医生。”
小唐站起来,拿起包。
“姐,那我先走了。”
婆婆说:“晚上别让她加班,她现在这个样子,工作也不能要了。”
小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说:“我会回去。”
婆婆皱眉。
“你回去干什么,坐办公室也能生孩子?”
“我不坐办公室,难道坐家里等着别人夸我贤惠。”
她手里的汤勺碰到碗沿。
“我是在关心你。”
“关心我就别替我辞职。”
“我什么时候替你辞职了?”
“你刚才说工作不能要了。”
“我说不能要了,就是不能要了吗?”
“你说话别人听得懂。”
小唐走到门口,回头说:“姐,排班表你先看,别的慢慢说。”
她走后,婆婆把门关上。
“你现在连外人都要拉来作证。”
“我没拉。”
“你把家里的事说给她听。”
“是你自己当着她的面说的。”
“你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低头喝汤。
汤太咸,我喝了一口就放下。
婆婆看见了。
“怎么不喝?”
“咸。”
“哪有那么咸。”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是不咸。”
“那你多喝点。”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
我没动。
她坐在我对面,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吃饭挑毛病,衣服嫌不好,别人给你的东西总要先问清楚。”
“我小时候没人给我挑。”
“你妈呢?”
“早走了。”
婆婆哦了一声。
她知道这件事,但很少提。
我爸在我十四岁那年再婚,我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去世后,我一个人读完书,毕业就工作。
这些事我没主动讲过。
婆婆也没问过。
她今天突然问,我反倒觉得不舒服。
“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问。”
她把汤端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说:“人家有妈疼,脾气大一点也正常。”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背过身去,打开水龙头。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周琴,还是在说我。
晚上赵明回来,进门先问:“妈呢?”
“厨房。”
“你们今天又吵了?”
“没有。”
“妈说你对她态度不好。”
“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没必要骗我。”
“我也没必要骗你。”
他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你们能不能都少说两句。”
“你让她少说。”
“你是晚辈。”
“她是长辈,所以她说什么都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赵明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盯着他的手。
他把外套挂歪了,又伸手扶正。
“我想要你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
“为什么你妈突然买两张床。”
“我告诉过你。”
“你妈说的不是实话。”
他转身看我。
“你什么意思?”
“她买的不是两张。”
赵明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过,给她留一张。”
“她可能是说给店里留一张。”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为什么一张给大嫂,一张给我。”
“她买两张怎么了。”
“你妈说大嫂家已经有一张。”
“那就多一张备用。”
“备用给谁?”
“孩子。”
“哪个孩子?”
赵明没说话。
我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你也不知道。”
“林薇,你现在这样问,不是为了答案。”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我妈不喜欢你。”
“她喜不喜欢我,跟床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在意这个。”
“对,我在意。”
他说不出话。
我也没有逼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把你当女儿。”
我笑了一下。
“她女儿有几张床?”
“你别这样。”
“那你告诉我,女儿会不会被安排睡在客厅,儿媳妇的床放在小房间。”
“你又扯到哪儿去了。”
“我没扯。”
我起身去厨房。
水池里堆着三个碗,两个盘子,一只锅。
赵明站在我身后。
“我来洗。”
“你不是一直在洗吗。”
“我洗就行。”
“你洗得不干净。”
“你现在连我洗碗都要挑。”
“我只是说实话。”
他打开水龙头。
我站在旁边,看他用海绵擦同一个碗。
擦了很久。
碗已经干净了,他还没停。
“赵明。”
“嗯。”
“你知道妈为什么不敢跟我说实话吗?”
“她没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张床不只是床。”
他手里的海绵停了。
水一直流。
“你少把什么都想复杂。”
“你不想复杂,是因为你不用想。”
他把水龙头关上。
“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累不累,你看得出来吗?”
“我看不出来,你可以说。”
“我说了你听吗?”
“你不说我怎么听。”
“我说过很多次。”
“你说的时候都在吵架。”
“那你等我不吵的时候听。”
他看着我。
我忽然有点想笑。
夫妻之间有些话,像快递放在门口,没人签收,过几天就退回去了。
第二天,婆婆带我去家政门店附近的商圈买东西。
她说要买产褥垫。
我其实已经买好了,她不信,非要自己看。
商圈里人多,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遇到熟人,她立刻松开我,改成走在前面。
那个人问:“这是你儿媳妇吧?”
婆婆笑:“是,快生了。”
“几个月?”
“九个月。”
“看着肚子不大,孩子肯定秀气。”
婆婆说:“她平时吃得少,怕胖,年轻人都爱漂亮。”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人又问:“男孩女孩?”
婆婆说:“还不知道。”
她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问:“妈,医生不是说是男孩吗?”
婆婆的笑停住。
“你记错了。”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家里。”
“家里说的话也当真。”
那个人看看我,又看看她,赶紧说自己还有事,转身走了。
婆婆松开我的胳膊。
“你非要让我难堪。”
“是你先说我怕胖。”
“那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身体不好。”
“说你身体不好,你更难堪。”
“你看,你也知道什么话难听。”
婆婆站在母婴店门口,抬头看招牌。
“买东西吧。”
“我不买。”
“你不是缺产褥垫。”
“我有。”
“有就不能再买。”
“家里放不下。”
她盯着我。
“你跟我回去。”
“我自己回。”
“你一个人行吗?”
“我一直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我快。
进门时,她脱鞋,发现鞋柜旁边放着一个小纸盒。
她脸色变了。
我问:“这是什么?”
“你别碰。”
她伸手去拿。
我比她快一步,把纸盒拿起来。
盒子很轻,里面像是几张纸。
婆婆沉着脸。
“给我。”
“谁的?”
“我的。”
“我看看。”
“你凭什么看我的东西?”
“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放在客厅。”
她伸手来抢,我把盒子抱在怀里。
赵明正好推门进来。
他看到我们,问:“怎么了?”
婆婆说:“把盒子给我。”
我说:“妈的。”
赵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林薇,你给她。”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她的东西。”
“你看都没看,就知道该给她。”
“我说了是她的。”
我把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叠医院缴费单,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九年,家里添了老二。
婆婆猛地把照片抽走。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不是她平时生气时的动作。
她把照片贴在胸前,像怕照片掉下去。
我看见缴费单最上面,有一家医院的名字。
不是周琴去的医院。
赵明也看见了。
“妈,你去医院了?”
婆婆把盒子合上。
“体检。”
“体检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你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
“那这些是什么?”
“缴费单。”
赵明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婆婆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一个问我怀不怀孕,一个问我是不是得病。我养你们这么大,怎么现在连喘气都要报备。”
她拿着盒子进了小房间。
我跟过去。
她没有关门,只把盒子放到婴儿床下面。
那张床是给我的。
床底下本来空着。
她把盒子推到最里面,动作很快。
我问:“那家医院,是不是大嫂去的?”
婆婆没有回头。
“不是。”
“那是谁?”
“你别管。”
“妈。”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生下来。”
“我肚子里的孩子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她回头看我。
眼睛里第一次没有那层硬壳。
只有疲惫。
“有。”
她说完,立即关上了门。
有些人把秘密藏在婴儿床底下,不是因为不信任家人,是因为她不知道家人听见以后,还会不会把她当成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