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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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起
许静第三次把我的手从她腰上拿开时,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只碗。
“别碰我。”
她坐在床沿,低头解耳环,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刚才不是还说困了吗。”
“困和不想是两回事。”
她把耳环放进白色小盒子里,盒盖合了两次,第一次没扣上。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她把睡衣袖口往上卷。她三十七岁,经营着一家家政门店,平时说话利索,跟员工谈排班时能一句话堵得人接不上。只有到了床上,她总是先背对我,再把被角压在腿下。
“许静。”
“嗯。”
“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把耳环盒推到床头柜里面。
“这话你问过两次。”
“这次是真的问。”
“那就过吧。”
她说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亮,她还是看了一眼。
我笑了笑。
“你想得挺快。”
“你不是也想了很久吗。”
“谁跟你说的。”
“你上周在公司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夫妻做不成,至少账得做清楚。”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擦着屏幕边缘。
那句话是我在公司对财务说的。她当时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听见了,没有进来。
我没想到她记得。
十二年婚姻,两个生意,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说过很多话,真正被她记下来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话。
“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明天周一。”
“民政那边不忙。”
“你查过。”
“查过。”
我看着她。
她三十七岁,头发剪到肩膀,右耳后面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染发膏。她平时出门前会照镜子很久,今天没照。
“许静,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准备离婚不是准备离家。证件在抽屉里,拿出来就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不需要知道。”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掀开被子躺下去,背朝着我。
“你睡哪边。”
“都行。”
“那你去客厅。”
“好。”
我拿了枕头和薄毯,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明天别穿那件蓝衬衫。”
“为什么。”
“领口有油。”
我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只有一点很浅的灰。
她躺在床上,声音已经没了。
“穿白的,拍照好看。”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没开灯。
墙上挂着两家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一张是我的搬运公司,一张是她的家政门店。最初只是为了方便办手续,后来被她装进了相框。
我盯着那两张纸看,忽然觉得像看两张离婚证。
第二天早上,许静煮了两碗面。
她三十七岁,站在厨房里把荷包蛋翻了三次,蛋黄破了,油落在灶台边,她用纸巾擦掉,没换新的。
“吃吧。”
“你不吃。”
“我不饿。”
“昨天也没吃。”
“我减肥。”
“你已经很瘦了。”
她看了我一眼。
“离婚以后不用管。”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我却没接上。
她把那只破了蛋黄的荷包蛋夹进我碗里。
我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说:“把手续办完。”
“别的呢。”
“没了。”
我喝了一口面汤,盐放多了。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拨面条。那天她没有催我,也没有解释,像我们只是临时坐在一起吃一顿不太好吃的早餐。
民政那边比她说的忙。
我们在大厅坐了四十多分钟。许静一直盯着手里的号码纸,纸角被她捏出一条白线。
轮到我们时,她把身份证递过去,手指很稳。
工作人员问:“双方是自愿离婚吗。”
“是。”
她先回答。
我说:“是。”
工作人员又问:“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
许静看了我一眼。
“没有。”
“房子呢。”
“归他。”
我抬头。
“房子归我?”
“你不是一直想留着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没说过。”
她转开脸。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材料,问:“两家公司的股权和债务也已经写清楚了?”
许静说:“写清楚了。”
我看见她右手拇指上有一小块红,是被订书钉划的。
她总是这样,文件整理得很平,手上却留着小伤。
办完手续,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许静把离婚证放进包里,包的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拉了两遍,没拉开。
我接过来。
“给我。”
“不用。”
“拉链坏了。”
“没坏。”
她把包抢过去,转身往街道那边走。
我跟了两步。
“许静。”
她没停。
“你以后住哪。”
“家里。”
“那我住哪。”
“你也住家里。”
“离婚了还住一起。”
“房子不是归你吗。”
她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我。
三十七岁的女人站在街道边,包带滑到手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要是不愿意,就卖掉。”
“你呢。”
“我找地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说完又往前走。
我们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她咬了一口,忽然问我:“这家是不是换老板了。”
“我不知道。”
“以前的豆浆不是这个味。”
“你以前也不喝豆浆。”
“我喝过。”
“什么时候。”
“很早。”
她没再说。
我看着她手里那半个包子,油纸上沾了一点葱花。她没有扔,慢慢吃完了。
“离婚不是把人从生活里剪掉,是把名字从纸上擦掉。纸擦干净了,手上还会留着黑印。”
02承
离婚后的第一个晚上,许静没有走。
她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左边挪到右边,动作很慢。我的衬衫在中间,她拿衣架一点点往旁边推,推到最后,留出一条窄缝。
“你不搬。”
“门店那边有事。”
“你可以住门店。”
“那边没有热水。”
“洗澡去公司。”
“公司也没有床。”
“你以前不是睡过。”
“以前是加班。”
我看着她把床单换下来,塞进洗衣机。那张床单用了两年,左下角有一块淡淡的咖啡渍,洗不掉。
“离婚了还洗床单。”
“脏了就洗。”
“我自己洗。”
“你会把柔顺剂倒进洗衣液。”
“我改。”
“你每次都说改。”
她把洗衣机门关上,按了启动。
机器转起来,发出轻微的轰响。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今天去公司了吗。”
“去了。”
“账呢。”
“财务在弄。”
“别让她把旧账跟新账混在一起。”
“这是你的事。”
“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半盒酸奶,一袋小葱,两个鸡蛋,还有我上个月买回来的咸鸭蛋。
“咸鸭蛋过期了。”
“没过期。”
“今天几号。”
我拿出手机看。
“十七号。”
“上面写十五号。”
“那就过期了。”
她把咸鸭蛋扔进垃圾桶。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
“现在不爱。”
“你口味变了。”
“你也变了。”
她把冰箱门关上。
“嗯。”
我不知道她是在接哪一句。
晚上十一点多,门店员工打来电话,说有个客户临时退单,家里老人没人照顾。
许静坐在沙发上,拿着笔记本记地址。
“让小周去。”
“她今天已经超时了。”
“那我去。”
“你不是不舒服。”
“我什么时候说不舒服。”
她抬头。
我看着她,没再说。
她换鞋时,右脚鞋跟卡住了门垫。她弯腰去扯,扯了两下,鞋跟上的皮掉了一小块。
“穿我的车。”
“我自己打车。”
“外面不好打。”
“你不是说公司有事。”
“现在没事。”
“那你去忙。”
她拎起包出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忽然停住。
“你别跟。”
“我送你。”
“离婚以后不用送。”
“我只是顺路。”
“你去公司的路不顺。”
“改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还是跟了出去。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许静走得很快,走到街道拐角时才慢下来。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对那边说:“别让客户等,钱少一点没关系,别把人推给别人。”
我听见那边有人问:“许姐,你和周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沉默了两秒。
“家里的事,跟门店没关系。”
“那两边还一起做吗。”
“照旧。”
“可是……”
“照旧。”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
我说:“你可以告诉她们。”
“告诉什么。”
“我们离婚了。”
“没有必要。”
“为什么。”
“员工需要的是工资,不是老板的家事。”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瓶盖时手上没力,瓶盖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她说:“不用你捡。”
“已经捡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事情已经做了,才问别人需不需要。”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水放在柜台上。
“你不喝。”
“我买给你的。”
“我不渴。”
“那放着。”
便利店老板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后来那一周,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
她早上出门,把厨房收拾干净。晚上回来,把门店的账本放在餐桌上。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也不再问她去了哪里。
有一天晚上,我在她的账本里看到一笔支出。
金额不大,三千二百元。
备注写着:川达周转。
我翻到下一页,那里被撕掉了一角。
许静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看到我手里的账本,伸手拿走。
“你看我的账。”
“上面写着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不等于你的账。”
“这钱是你给我的。”
“是门店给的。”
“门店哪来的钱。”
“挣来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川达垫钱。”
“很久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账本合上。
“告诉你,你会还。”
“我当然会还。”
“所以不告诉。”
“你把我的公司当成什么。”
“一个需要钱的地方。”
“许静。”
“别叫。”
她把账本抱在胸前。
“你不是问过我想要什么吗。现在知道了,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把账做完。”
我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脸上还是平的,手指却把账本封面捏出了一道折痕。
“夫妻可以散伙,账不能糊涂。你要体面,我给你账面上的体面,账面下面的难看,别让我替你遮一辈子。”
03转
我第二天去了川达。
公司在商圈后面的一栋旧楼里,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一台坏了半边的饮水机。财务把近三个月的流水摊在我面前。
“周总,许姐那边的款,先别退。”
“为什么。”
“她说先挂着。”
“挂多久了。”
财务看了看表。
“最长四个月。”
“她门店也不宽裕。”
“她说能撑。”
“她说什么你们都听。”
财务没吭声。
我翻着流水,发现许静给川达垫的钱,不止三千二百。还有司机工资、仓库租金、车辆保养,零零碎碎加起来接近二十万。
“这些她都知道吗。”
“她不只知道。”
财务说:“每一笔都是她签的。”
“她签什么。”
“付款确认。”
我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
许静的签字很小,落款处还写着一句:周总不知情。
我拿着纸问:“她为什么写这个。”
财务低下头。
“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清楚。”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过。”
“什么。”
“她说,周总要是知道,就不会让她签。”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问。”
财务开始整理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对齐,边角不齐的就重新敲一下。
我把单子放回去。
“她最近有没有来过。”
“天天来。”
“来做什么。”
“查账。”
“她自己的门店不忙吗。”
“她忙。”
“那还来。”
财务说:“许姐说,夫妻离婚,公司的账不能跟着离。”
我下班回到住宅,许静正坐在地板上修一个抽屉。
她三十七岁,穿着门店的灰色工作服,膝盖上沾着一点木屑,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抽屉的滑轨坏了,她拧了半天,螺丝没进去,反而把边缘拧出一个坑。
“你会修吗。”
“不会。”
“那你修什么。”
“试试。”
“拆坏了怎么办。”
“换新的。”
“你最近很有钱。”
“抽屉便宜。”
她把螺丝刀放在一边,用手去推抽屉。抽屉卡住了,她推了两次,第三次用力过猛,里面的东西全掉出来。
几支笔,一把旧钥匙,几张发票,还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只蓝色保温杯。
杯盖裂了,外面贴着一块透明胶带。
我认出那是我的杯子。
“这个怎么在这。”
许静把它捡起来。
“坏了。”
“坏了为什么不扔。”
“能用。”
“你不是不用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用。”
“你去年换了新的。”
“新的在公司。”
“那这个呢。”
“家里用。”
她把杯子放回抽屉。
我伸手拿过来,杯底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我刚开川达时搬货留下的。那天我胃不舒服,许静在门店后面烧水,把杯子递给我,说别逞强。
后来我换了新杯子,她没丢。
“你一直留着。”
“一个杯子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换。”
“杯子能装水就行。”
她把抽屉重新推回去,滑轨卡住,她用膝盖顶了一下。
“别修了。”
“修好了能省钱。”
“你给川达垫了二十万,修抽屉省什么。”
她的动作停下。
“你查了。”
“财务告诉我的。”
“财务不该告诉你。”
“那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我还钱。”
“你拿什么还。”
“公司。”
她抬起头。
“你要卖公司。”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说公司。”
“我只是说还钱。”
“你欠我的,不只是二十万。”
“还有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看着她,她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愿意碰你,是因为我嫌你。”
“不是吗。”
“那你觉得是什么。”
“你不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可以试试。”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哪一次。”
“我第一次怀孕的时候。”
我怔住。
她把散在地上的发票捡起来,按日期排好。她说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次你在公司赔了钱,三个月没回家。我问你要不要把车卖了,你说不用我管。后来孩子没留住,你在门口站了很久,问我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我没说话。
“我答应了。”
“你为什么现在说。”
“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碰你。”
她把最后一张发票塞进塑料袋。
“我不是嫌你。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躺在你旁边的是你,还是那个只会说不用你管的人。”
客厅的钟走得很响。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
“那你为什么同意离婚。”
“你提了。”
“你可以不答应。”
“你会继续问。”
“我问,你就答应。”
“你问了三次。”
“你每次都说过。”
“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证明你不是一时冲动。”
她把账本收进包里。
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想过。”
“什么时候。”
“你把那只新杯子拿回来的时候。”
“只是一个杯子。”
“是。”
她背上包。
“你一直觉得只是一个杯子。”
第二天,许静把两家公司的公章放在了餐桌上。
两个盒子,一红一黑。
她没有看我。
“你签一下。”
“签什么。”
“股权转让。”
“转给谁。”
“转给你。”
我拿起那份文件,最下面写着她把家政门店的全部股份转给我。
“你把门店给我。”
“嗯。”
“你拿什么。”
“我拿川达。”
“这是你写的。”
“你不是一直想把两边合到一起。”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醉的时候。”
“我没喝醉。”
“你吐在门店厕所里。”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她把笔递给我。
“签吧。”
“你想用门店换掉二十万。”
“门店不止二十万。”
“你知道就好。”
“所以更应该签。”
“为什么。”
“离婚以后,谁都别欠谁。”
她说得很快,说完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几道洗洁精留下的干裂口子。
我没有签。
她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不是要体面吗。”
“我不要你的门店。”
“那你要什么。”
“你说清楚。”
“说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抿了下嘴。
“怕你把我赶出去。”
“房子给我。”
“你可以赶。”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以后呢。”
“离婚以后我也不至于。”
“你至于。”
“许静。”
“你在公司说,夫妻做不成,至少账得做清楚。”
“我说的是公司。”
“你说话从来不分公司和家。”
她把笔收回来。
“签不了就算了。”
“你想拿门店做什么。”
“保住川达。”
“川达已经没事了。”
“你不知道。”
“我查过。”
“你查的只是现在。”
“那以前呢。”
“以前你不想听。”
她拿起两个公章,转身去厨房。
我跟过去。
她把公章放进橱柜最下面的抽屉,和调料袋放在一起。她的动作很普通,甚至有点粗心,红色盒子没合严,露出半截印章。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背对着我。
“告诉你什么。”
“钱的事,孩子的事,门店的事。”
“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我能和你一起扛。”
“你以前不是说不用我管吗。”
“我现在说不用你管了吗。”
她没有回答。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站着不动。
我伸手把火关小。
她说:“你别碰。”
“水开了。”
“我知道。”
“会溢出来。”
“让它溢。”
她看着锅沿,眼睛一直没眨。
“有些东西,溢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