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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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起
我把存折递给周岚的时候,她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拆一只旧纸箱。
纸箱里全是她以前做家政培训时留下的资料,边角卷了,封面沾着油。我坐在沙发上,手指一直压着存折的封面,没有翻开。
“二十八万,够吗?”
她没抬头。
“够什么?”
“公司启动。”
她手里的美工刀停了一下,刀尖抵在纸箱边缘,纸板被划出一道白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问我,是问你。”
我把存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我想好了。”
她把资料一摞一摞拿出来,分得很慢。客厅地砖刚拖过,边缝里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纸箱底部沾湿了一块。
“二十八万是全部?”
“家里全部。”
“房贷呢?”
“下个月照交。”
“孩子补课呢?”
“也照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高兴,像是在核对一份合同。
“你不怕赔?”
“怕。”
“怕还拿?”
我把存折重新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
“我不想你以后一直说,如果当时有人支持你就好了。”
周岚看了一会儿,没有接。
她这半年反复提过创业的事。
她原来在家政门店做培训主管,带着一批住家阿姨和钟点工,工资不算高,事情却多。客户家里丢了东西,她要去解释;阿姨和雇主吵架,她要两头赔笑;店里招不到人,老板就让她自己想办法。
她回家常常已经九点多,进门先把鞋摆齐,再把包挂在门把手上。那天晚上她说,自己想开一家家政服务公司,专做高端家庭的长期服务。
我问她钱从哪来。
她说,找人合伙。
我问谁。
她低头给孩子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了三次。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男的女的?”
她把苹果递给女儿。
“男的。”
“做什么的?”
“懂运营。”
“叫什么?”
“林成。”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她说得轻,像提到一个并不重要的人。
那天之后,她开始把客厅的小书房收拾出来。我的旧电脑被挪到阳台,她的文件夹、记账本、招聘表格堆满了书桌。她给自己买了一件米白色西装,吊牌一直没剪,穿上去以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换回了毛衣。
“我穿这个像不像老板?”
她问我。
“像。”
“你别哄我。”
“没哄。”
“那你看我眼睛。”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把西装脱下来叠好。
“算了,第一次见人,别太用力。”
二十八万是我们攒了六年的钱。里面有我加班补贴,周岚生孩子后没舍得买衣服省下来的钱,还有父亲去世后留给我的几万块。
她知道那几万块。
“你爸那笔也放进去?”
“放。”
她没再说话。
那晚她把存折放进抽屉,钥匙没锁,只是压在一叠发票下面。她洗了三个杯子,明明只有两个杯子用过。第三个是她新买的,白色,杯沿有一圈浅蓝色的小花。
“这个给谁?”
“客户。”
“客户来家里谈?”
“可能。”
“男客户?”
她把水龙头关了。
“你现在问得挺细。”
“钱是我的。”
“也是我的。”
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总说一家人,拿钱的时候又分得这么清楚。”
我没接话。
她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陈锋,你到底支持我,还是想证明你是个好丈夫?”
我把存折上的手指收回来。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如果你是支持我,公司赔了,你不会拿这个出来说。要是你是想证明自己,公司赔了,你会记一辈子。”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没逼我。
只是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件米白色西装重新拿出来,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西装下面夹着几只袜子,风一吹,衣角碰到袜口,轻轻蹭着。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他愿意拿。”
停了一会儿。
“不是借,是投。”
又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会问,你别说太多。”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门外没了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端着豆浆问我。
“你今天能不能陪我去看办公室?”
“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昨天那个不行,楼层太低。”
“你不是说租金便宜?”
“便宜也不能让客户一进门就看见晾衣服。”
她说完自己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存折交出去那天,她没有抱我,也没有说谢谢,只在出门前替我把衬衫领子折平。
“领子翻了。”
她说。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指甲边缘还留着拆纸箱时蹭上的胶。
那一刻我觉得,她是真的想把日子过好。
公司开起来以后,周岚第一次带我去看办公室。办公室在青禾商圈后面一栋旧写字楼里,门口贴着几张褪色的招聘广告,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味。
她打开门,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和一台旧饮水机。
“以后这里是我们的。”
她说。
我问:“我们的?”
她看着我。
“你不也是股东吗?”
我没纠正她。
那天她在长桌前坐了很久,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白纸上写公司名字。
写了三遍,最后还是用了最开始那个。
她写完把笔递给我。
“你来写一遍。”
“我写什么?”
“写在这里。”
她指着公司名字下面空白的位置。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有点歪。
她伸手把纸压住,没让它被风吹走。
“婚姻里最容易被误会的支持,是一个人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另一个人却只听见了质问。”
02承
公司的第一个月,周岚每天都很忙。
她早上六点半起床,先送女儿去学校,再坐公交车去公司。晚上回来,饭经常凉了,她也不热,站在厨房里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得频繁。
我问她是不是客户。
她说:“招聘群。”
后来她换成了新手机,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她说旧手机电池不行,接电话总断。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进来。
我问:“林成?”
她伸手拿走。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吃饭的时候。”
她低头划开手机。
“他是合伙人,不接不行。”
“我也没说不接。”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拿碗。
我们之间开始有很多这样的对话。
一句问出去,另一句不一定回来。像两个人站在不同的房间里,隔着墙说话,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第一个月公司接了三个客户。
周岚签了一个月嫂服务单,客户临时要求换人,她凌晨一点开车去接阿姨。她不会开车,后来是林成送她回来的。
我开门时,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周岚的包。
“嫂子。”
他说。
我点头。
他三十七八岁,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鞋面上沾着一点泥。他没往屋里看,只把包递给周岚。
“车停下面,明早我来接你。”
周岚说:“不用。”
“你明早要去西桥那边,坐公交来不及。”
“我自己想办法。”
林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他转身下楼,周岚站在门口,手指抠着包带。
我问:“他对公司挺上心。”
“合伙人都这样。”
“你们以前很熟?”
她换鞋。
“认识。”
“认识多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就别问得像审人。”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到木板,响了一声。
我去厨房热饭。
她站在后面说:“你别每次看到他就摆脸色。”
“我摆什么脸色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饭热好以后,我给她盛了一碗。她吃了两口,停下来。
“陈锋,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都往男女关系上想。”
“我没有。”
“那你想什么?”
“我想钱。”
她把筷子放下。
“钱怎么了?”
“公司刚开一个月,账上花了多少?”
“该花的都花了。”
“剩多少?”
“你是股东,自己去看账。”
“我问你。”
“我现在没空给你算。”
“你每天都没空。”
她抬头看着我。
“那你去公司看。”
“我明天去。”
“可以。”
她把碗推开。
“你去吧。顺便看看我每天在干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周岚不在。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孙,说周岚去客户家里了。她把账本递给我,翻到中间几页,里面有几笔支出写得很简略。
办公桌租金,招聘费,平台推广费,客户退款。
我问:“这笔八千是什么?”
孙姑娘说:“林总让交的。”
“什么费?”
“我不知道。”
“周岚知道吗?”
她低头整理文件。
“应该知道。”
“应该?”
“我只是做登记。”
她说完又递给我一张纸。
“陈哥,周总说如果你来了,把这个给你。”
纸上是两行字。
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在抽屉第二层。
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桌上。
孙姑娘看着我,忽然说:“周总昨天还说,您特别怕她吃苦。”
我问:“她这么说?”
“嗯。”
“还说什么?”
“没了。”
她低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并没有打开任何文件。
我在公司待了半个小时,周岚也没回来。
晚上她进门时,我正把账本放回茶几。
“你给我留纸条?”
“怕你找不到钥匙。”
“你不信我,可以直接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会。”
“那八千是什么?”
“平台押金。”
“为什么账上没写清楚?”
“还没整理完。”
“二十八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林成能随便动钱?”
周岚看了我一会儿。
“他负责运营。”
“运营就能签字?”
“你现在是在管公司,还是在管我?”
“我管的是我的钱。”
她把外套拿起来,重新挂到衣架上。
“你拿出来的时候,说是支持我。”
“支持不代表不问。”
“那你当时可以不拿。”
“你不是也可以不接?”
她的手停在衣架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
“你总算说出来了。”
“说什么?”
“你觉得我欠你的。”
“我没这么说。”
“你没有说过,可你每次问账,眼睛里都是这句话。”
我没说话。
她走进厨房,拿起水杯,没喝,又放下。
“陈锋,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赔钱?”
“不是。”
她盯着杯子里的水。
“我最怕我做成了,你还是觉得那是你给我的。”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们男人支持女人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想看她站起来。你们只是想看她站起来以后,第一眼先看你。”
这句话她说完,没有等我回应,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本账。
第二天早上,我在她包里看见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被折了两次,里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周岚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旁边那个男人低着头,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
“别怕,赔了算我的。”
字迹不是周岚的。
我拿着照片走到厨房。
她正在煮面,锅里水开了,泡沫漫过锅边。
“这个是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锅里。
“你翻我包?”
“照片是谁?”
“还给我。”
“林成?”
她关掉火,锅盖没有盖好,面汤沿着边缘流到灶台上。
“陈锋,别在厨房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现在不想解释。”
“是不能解释,还是解释了我会听见不想听的?”
她盯着我,脸色慢慢褪下去。
“你想听什么?”
“你们以前谈过?”
她没有否认。
“谈过。”
“多久?”
“很久以前。”
“多久以前?”
“大学。”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把灶台上的汤汁擦掉,一遍,又一遍。
“因为没有必要。”
“你拿他当合伙人,跟我说没必要?”
“他有资源。”
“他是你前男友。”
“他也是现在能帮我把公司做起来的人。”
“你们还联系了多久?”
“你问这些和公司有关系吗?”
“钱有关系。”
“钱在公司账上。”
“人也在公司里。”
她终于抬起头。
“你想让我怎么办?为了照顾你的体面,把能用的人都排除在外?”
“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把照片放在案板上。
“至少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把家里最后的钱交给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男人。”
她拿起照片,塞回包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可以收回你的钱吗?”
我没说话。
锅里的面坨成一团。
她端起锅,往水池里一倒,连同那只掉进去的筷子一起冲走。
“有些人不是怕你知道真相,她是怕你知道以后,仍然只会用钱证明自己有资格留下。”
03转
我开始频繁去公司。
周岚不再阻拦,也不再解释。她给我配了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黄色塑料牌,塑料牌上印着一只笑脸,已经被磨掉半边。
“你想看账就看。”
她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别拿回家。”
“为什么?”
“公司钥匙放公司。”
“我不能保管?”
“你总说钱是你的,钥匙就别也拿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林成正在窗边接电话。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缩着,像在听一个不太好处理的客户。
我把钥匙塞进裤袋。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林成挂了电话。
“陈哥,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
“周总是老板。”
“她不是老板,她是我妻子。”
“我知道。”
“她要是亏了,亏的是我们家。”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签那么多单?”
林成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不签单,公司怎么活?”
“你们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这要问财务。”
“财务是你找的。”
“陈哥,你要是觉得我不合适,可以让周总换人。”
“我问你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十六万。”
“一个月花了十二万?”
“前期投入。”
“你们是不是拿钱太容易了?”
周岚从里间出来。
“陈锋。”
“我问他账。”
“问完了?”
“没完。”
“那你继续。”
她坐到桌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客户预付款,三个月服务费。钱已经收了,阿姨临时不做,客户要退。”
“为什么阿姨不做?”
“家里有事。”
“每个人都有事。”
“你说得对。”
“那你怎么解决?”
“我在解决。”
“你解决的方式就是花钱找人?”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看向林成。
“你呢?”
林成摸了摸鼻子。
“我会继续招。”
他鼻翼旁边有一颗很浅的痣,笑的时候会跟着动。他不笑,像是怕笑出来会让事情变轻。
那天中午,周岚和我们去附近的家常菜馆吃饭。
她点了四个菜,最后只上来三个。服务员说鱼还在锅里,她说算了,退掉。
林成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两个?”
“一个。”
“你胃不好。”
他说得很顺,像重复过很多次。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们以前经常一起吃饭?”
周岚抬头。
“陈锋。”
“问一句。”
林成放下筷子。
“大学的时候,她经常不吃早饭。”
“你记得挺清楚。”
“她胃疼的时候会把手放在肚子上,不说。”
周岚把筷子放下。
“林成。”
“嗯。”
“吃饭。”
他低头喝水。
我没有再问。
那顿饭吃得很慢。周岚一直在挑鱼刺,鱼还没上来,她面前的碗已经被挖出几个小坑。
回公司的路上,她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
“你们以前为什么分手?”
“没有为什么。”
“没钱?”
“不是。”
“他不要你?”
“你能不能别把人分成要和不要。”
“那是你们的事。”
“对,是我们的事。”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
“你现在想知道,不是因为关心我的过去。你是想确认,在这段婚姻里,你是不是赢了他。”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
街口有个卖烤红薯的人,纸袋子叠得很整齐。周岚买了一个,递给我。
“拿着。”
“我不吃。”
“你手冷。”
“我不冷。”
“拿着吧。”
我接过纸袋。
她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们分手,是因为他不肯回家。”
“他去哪儿了?”
“外地。”
“去做什么?”
“赚钱。”
“你没跟着去?”
“我有工作。”
“就这样?”
她笑了一声。
“哪有那么多就这样。”
“那是什么?”
“他想让我辞职跟他走。我不想。”
“你不爱他?”
“爱。”
她说得很平。
“爱到可以跟他走吗?”
“不能。”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走到公司楼下,她把那只烤红薯从我手里拿走,剥开皮,分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拿着。她吃得很慢,红薯皮粘在手指上,她没有擦,直接用另一只手捻掉。
“现在还问吗?”
我说:“问。”
“那就慢慢问。”
下午,孙姑娘把一份新合同拿给我看。
客户要求公司提供两个长期住家阿姨,月费一万八,押金五万。合同上周岚的签字很潦草,林成的签字在旁边,写得很稳。
我问:“这个客户靠谱吗?”
孙姑娘说:“是林总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我不知道。”
“为什么周总不自己核实?”
“她核实了。”
“结果呢?”
孙姑娘抿了抿嘴。
“周总说可以接。”
“她说可以就可以?”
“我只是前台。”
她说完,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快递单。
“这个昨天送到的,我不知道放哪儿,就夹在账本里了。”
快递单上的收件人是周岚,寄件地址是一家旧学校。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林成。
包裹不大,周岚拆开后,里面是一只旧铁盒。
她看见铁盒时,手停在半空。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没什么。”
铁盒里装着几张车票、一把生锈的小钥匙,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没让我看。
“以前的东西。”
“什么钥匙?”
“旧房子的。”
“你们住过?”
她把铁盒合上。
“没有。”
“那钥匙从哪儿来?”
“陈锋,你今天的问题很多。”
“我只是问。”
“问完以后呢?”
“没有以后。”
她把铁盒放进抽屉,抽屉锁上,钥匙挂在自己手腕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发现她没在。
电话打过去,她说在公司。
我赶到公司,办公室的灯亮着,周岚和林成坐在长桌两侧,中间放着一叠合同。
林成说:“这单不能接。”
周岚说:“不接,账上撑不过下个月。”
“客户资料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要求我们先垫付三个月工资,阿姨进门以后再结算。”
“只要客户付款,风险可控。”
“他不付款怎么办?”
“合同写了违约金。”
“周岚,你明知道小公司最怕的不是违约,是拖。”
她靠在椅背上。
“那你说怎么办?”
“把他退掉。”
“你退得起吗?”
“我来想办法。”
“你想办法?拿什么想?”
林成没说话。
周岚笑了一下。
“你除了说不能做,还能做什么?”
“至少我不想看着你把钱填进去。”
“你不想看着我赔,还是不想看着我不听你的?”
“你非要把什么都说成这样吗?”
“你一直就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当年也是这样。你说你为我好,让我跟你去南边。你连车票都买好了,没问过我要不要。”
林成的脸色变了。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周岚没有看我。
“你说我不跟你走,就是不爱你。现在你说这个客户不能接,就是你比我懂。”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周岚。”
“我很累。”
她低头整理合同,纸张一张一张对齐。
“林成,你回去吧。”
他站着没动。
“你还要我说第二遍?”
林成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看见我,停了一下。
“陈哥。”
我没有应。
他下楼以后,我才走进去。
周岚继续整理合同,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们分手不是因为他去外地。”
“那是原因之一。”
“还有什么?”
她把合同叠好,用订书机钉住。
“还有我不愿意去。”
“为什么?”
“我不想。”
“你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
我站在她对面。
“你们现在还爱吗?”
订书机在她手里压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头看我。
“你问这个,是想听我说不爱,还是想听我说爱过?”
我没有说话。
她把订书机放到桌上。
“陈锋,你拿二十八万出来,不是因为你相信我。你是怕我有一天回头看见他,发现他比你更早认识我,更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错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他?”
“因为他在动我的钱。”
“钱是我用的。”
“你们两个一起签字。”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不问。”
她点点头。
“可以。”
她拿起包。
“明天我把股份比例重新写清楚。”
“什么意思?”
“我会把你投的二十八万换成借款。”
“你不是说是股东?”
“你不想做股东。”
“我没有说。”
“你的每一句话都在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明天开始,你的钱我会一分一分还。公司是我的,赔了也是我的。”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桌上那张旧纸露出一角。
我伸手抽出来,只看见一句话。
“等我有钱了,给你开一家店。”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个字被水泡过。
“一个女人把钱拿出来,不代表她愿意把决定权一起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