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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灯白得刺眼。
郑俊名端着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喝下去,心里还暖暖的。
可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床头柜上。
“婉婷,咱们离婚吧。”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没笑。眼神冷得像冰。
我转头看向爸妈,想让他们帮我说句话。
我妈低着头,我爸别过脸去,半天憋出一句:“孩子,你就答应了吧。”
我愣在那里,伤口疼得厉害,可心里更疼。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出院那天,我给孩子换尿布,看到他右手腕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时——
我的手,开始发抖。
01
我和郑俊名结婚五年,感情一直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身边的朋友都说,婉婷,你这辈子是烧高香了。
结婚第一年,我公司加班到晚上十点,他会开着车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碗热馄饨。
我问他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
他说,怕你忙着,打扰你工作。
我辞职做全职太太那阵子,他从来没说过我一句。
有次我把饭烧糊了,整锅黑漆漆的,他自己盛了一碗,三口两口扒完了,说:“挺好,有嚼劲。”
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
我妈总说,你嫁了个好男人,好好珍惜。
我也这么觉得。
唯一不顺心的,是孩子的事。
结婚前两年,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天天对着电脑,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
后来身体出了问题,月经不调,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我卵巢功能不太好,怀孕的几率低。
我当时就哭了。
郑俊名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没事,没有孩子,咱俩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他妈不这么想。
婆婆贾银花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过来,话里话外都在催。
“隔壁老王家儿媳妇又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你二姨家闺女也怀上了,都三个月了。”
“婉婷,你们也该抓紧了,我这把年纪了,就想抱个孙子。”
每次打电话,郑俊名都把手机拿得远远的,朝我挤眼睛。
接完电话,他会搂着我说:“别听妈的,咱不着急。”
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想要的。
后来我咬咬牙,开始跑医院。
促排卵、监测卵泡、打针、吃药,折腾了大半年。
总算怀上了。
验孕棒上那两道杠,我看了十遍才敢相信。
郑俊名知道的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客厅转了一圈。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来,说:“不行不行,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整个孕期,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餐,晚上给我按腿浮肿的地方。
产检一次都没落下,医生都认识他了。
到孕晚期我腿肿得下不了地,他干脆辞了工作在家陪我。
我劝他别辞,他说:“工作什么时候都能找,你和孩子就这一次。”
我当时想,这辈子嫁给他,值了。
剖腹产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坐都坐不住。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孩子,第一句话是:“我老婆怎么样?”
护士说母子平安,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我从手术室回到病房后,就觉得他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
我以为是太累了,没多想。
谁知道第三天,他就跟我提了离婚。
02
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喝粥。
动作跟平时一样温柔,眼神却不一样了。
他好像不敢看我。
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
打印得工工整整,最上面一行写着“离婚协议书”。
我以为是开玩笑,一把夺过来,“跟谁学的,还弄这个。”
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是在开玩笑。
“婉婷,我是认真的。”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
“你疯了吗?咱孩子才出生三天。”
“我知道。”他低着头,“就是因为你刚生完,这事得早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咱俩这五年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以前。”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以后不会再好了。”
他走了。
把那份协议书留在了床头柜上。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身边躺着刚出生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无助。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和我爸赶紧来医院。
在电话里我没敢多说什么,就说郑俊名要跟我离婚。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个小时,爸妈到了医院。
我妈一进门就抱着孩子哭,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跟我爸说:“爸,你帮我说说他。”
我爸没说话,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隔壁床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爸终于开口了:“孩子,你就答应了吧。”
“没有为什么。”他低着头,“离了也好,对谁都好。”
“什么叫对谁都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真的是我亲爸吗?
当初他可是最看好郑俊名的,说这孩子踏实可靠。
现在怎么反过来劝我离婚?
我看向我妈。
我妈哭够了,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抹了把眼泪,说了一句:“闺女,有时候人得认命。”
“我不认。”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没人回答。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拉着我妈走了。
走到门口时,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东西。
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事情太反常了。
郑俊名提离婚,不正常。
父母的反应,更不正常。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早上护士来查房,给我量了血压。
她说:“你血压有点高,注意休息,别想太多。”
怎么可能不想?
我偷偷给郑俊名发了一条微信:“你有别人了?”
他回得很快:“没有。”
“那是为什么?”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他没有再回。
03
出院那天,郑俊名没来接我。
是我爸叫了辆出租车,把我接回了娘家。
我还以为他会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等我回去。
可他直接把锁换了。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他从里面打开门,递给我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我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你先回你爸妈那住吧。”他说。
“孩子的东西呢?”
“在袋子里。”
我低头一看,袋子里只有几件我自己的衣服,连一件婴儿的东西都没有。
“你连奶粉都不给孩子留?”
“够了。”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接过袋子,拉着我上了出租车。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娘家,我爸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床上铺了新的床单,很干净。
可我一躺上去,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孩子一直在哭。
我给他喂奶,喂完了他还是哭。
我妈过来看了看,说:“是不是尿了?”
我解开尿不湿一看,好的,没湿。
“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我又给他揉肚子,他还是哭。
我妈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
孩子慢慢安静下来了。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妈。”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妈没回头,抱着孩子继续走。
“没什么,就是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过阵子就好了。”
“你还骗我?”
我妈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走。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爸一直躲在阳台上打电话。
每次打电话都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走近他就不说了。
我问我妈:“我爸给谁打电话?”
“没谁,工作上的事。”
“他都退休了,哪来的工作?”
我妈没回答。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让我更加起疑的一件事,是我妈每次给孩子换尿不湿的时候,都会仔细看他的手腕。
看了又叹气。
一次两次我还以为是巧合。
可三次四次,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妈,你老看孩子手腕干嘛?”
“啊?没有啊。”我妈赶紧把孩子的手塞回衣服里,“我就看看他热不热。”
她骗我。
她明显在骗我。
第四天下午,趁我妈去买菜,我偷偷翻了我爸的手机。
手机放在电视柜上,屏幕朝上,没有锁屏。
我翻开通话记录,发现最近一周,他和一个备注叫“他”的号码通话很频繁。
几乎每天都有。
我点开微信,找到了和这个人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
那个人说:“孩子我不会养的。”
我爸回复:“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两个人的对话很简洁,但每一条都让我心惊。
“她怎么样了?”
“还行,身体恢复得不错。”
“孩子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挺健康的。”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就按你说的办。”
“那等伤口好点了,再说吧。”
“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他”是谁?
他们说的“孩子”是谁?
什么叫做“不会养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聊天记录拍了照。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我妈买菜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可能没休息好。”
“那你躺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我点点头,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把孩子放在床上,我看着他熟睡的小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那么小,那么可爱。
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要他?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孩子收拾好,抱着他出了门。
我妈问我去哪。
我说:“我去趟医院,复查一下伤口。”
其实是骗她的。
我去了亲子鉴定中心。
我需要知道答案。
虽然我知道这个孩子是剖腹产从我肚子里拿出来的,可我妈那个眼神,还有微信里那些话,让我心里发毛。
我填了表,抽了血,也给孩子采了样。
加急,三天出结果。
回到娘家,我爸又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次我没躲,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我爸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挂了电话。
“爸,你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就一老同事。”
“郑俊名?”
我爸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
“那你怎么不敢让我听见?”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
“爸,我知道你跟他有联系。”
我爸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忘了锁屏。”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婉婷,有些事,你还是别知道了。”
“什么事?”
“对你没好处的事。”
“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我爸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好了,进来吃吧。”
我没动。
“妈,你们要是再瞒我,我就自己去查。”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你查什么?”
“查清楚,为什么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为什么你们要劝我同意。”
我妈蹲下去捡锅铲,半天没站起来。
晚上,我躺在房间里,看着孩子的小手发呆。
突然,我看到了他右手手腕上那块青色的胎记。
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记得很清楚,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抱给我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胎记。
当时我还跟郑俊名开玩笑:“你看,咱儿子手腕上有个记号,以后跑丢了也能找回来。”
郑俊名没笑。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抱着孩子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块胎记。
青色,在灯光下微微有点发紫。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郑俊名的手腕上,没有胎记。
他的父母手腕上,也没有。
那这块胎记……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不对,肯定不对。
我拿起手机,翻了郑俊名的朋友圈。
翻到三年前,他发过一张老照片。
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他坐在他爸的膝盖上,穿着短袖。
他的右手手腕上——
我放大了照片。
那块青色的胎记,跟孩子手上的,一模一样。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郑俊名手腕上有胎记。
他小时候有,长大了也有,只不过颜色淡了,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现在他又告诉我,这个胎记会遗传。
可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他看到孩子手腕上的胎记时,没有惊喜,反而是一脸复杂?
难道他不希望孩子遗传他的胎记吗?
还是说——
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不,不可能。
这孩子是我生下来的。
我亲眼看着他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抱出来。
怎么会不是我的?
可微信里那句“孩子我不会养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很轻,他睡得很香。
我看着他的脸,想找到一丝郑俊名的影子。
鼻子?像。
嘴巴?也像。
可眼睛呢?
我应该找到答案。
三天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报告单,手指一直在抖。
上面写着:不支持亲子关系。
DNA匹配度:0.01%。
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05
我坐在鉴定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孩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那我的孩子在哪?
这个孩子又是谁的?
郑俊名知道吗?
我爸妈知道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郑俊名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声音很平静。
“郑俊名,你给我说实话,这个孩子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你别装了,我去做了亲子鉴定,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他吸了一口气。
“婉婷,你听我说——”
“你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
“你的孩子……很健康。”
“他在哪?”
“我送走他了。”
“送到哪去了?”
郑俊名没有回答。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婉婷,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吗?”
“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时候医生跟我说,你的体质,不适合生孩子。”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医生说过,我宫腔偏小,卵巢功能也一般,怀孕本身就很难,就算怀上了,也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可我还是怀了。
我以为我赌赢了。
“其实在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产检查出来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医生跟我说,孩子就算生下来,也很难养,治病的费用很高,而且不保证能治好。”
“所以你……你把我的孩子送走了?”
“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我不能看着你因为这个孩子,一辈子受苦。”
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把孩子送到哪了?”
“一个能治好他的地方。”
“你凭什么?”
“凭什么替你决定?”
“因为我爱你。”
我愣住了。
“郑俊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现在每天都很难受。我不想想他,可我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婉婷,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你以为把孩子送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至少,你不用看着他受苦。”
“那现在这个孩子呢?他是谁的?”
“我领养了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总不能让你什么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在手背上。
我的孩子,生了病的孩子,被送走了。
而我怀里抱着的这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06
我跑回了娘家。
一进门,就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妈在厨房里择菜。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把亲子鉴定报告摔在茶几上。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我爸看了一眼报告,没有说话。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脸一下子就白了。
“婉婷,你……”
“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我盯着我爸。
“爸,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孩子在哪?”
我爸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你爸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的孩子在哪?”
“在……”
“在哪?”
“在乡下,你奶奶那。”
“奶奶那?”
“你奶奶一辈子住在乡下,我们让你郑俊名把孩子送过去,在那里养着。”
“你奶奶会做点草药,她觉得能把这孩子调养好。”
“你们不给我孩子治病?”
“不是不治。”
“那是什么?”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婉婷,你知道那孩子是什么病吗?”
“先心病。”
“对,室间隔缺损。”
我爸的声音很疲惫。
“医生说,这孩子未来能不能活下来,没人知道。”
“就算活下来,一辈子都得细心养着,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刺激,不能做剧烈运动。”
“你觉得,你养得了他吗?”
“我怎么养不了?”
“你能给他什么?”
“你是要上班的人,你哪来的时间照顾他?”
“你把孩子抱回来,谁来照顾?”
“你妈?”
“你妈身体也不好。”
“我?”
“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几年?”
“婉婷,你得现实一点。”
我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爸,他是我儿子。”
“我怀了他九个月,我给他喝我的奶,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我不能没有他。”
我爸沉默了。
我妈走过来抱住我。
“闺女,妈知道难过。”
“可你爸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跟郑俊名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现在你身边还有个健康的孩子,别太犯傻了。”
“把孩子留在乡下,你逢年过节还能去看看他。”
“可你要把他接回来,天天看着他吃药,看着他受罪,你心里好受?”
我推开我妈。
“我的儿子,就算他有病,他也是我的儿子。”
“你们没资格替我决定。”
我转身冲了出去。
07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乡下奶奶家。
远远就看见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孩子身上裹着一条旧棉被。
奶奶看到我来了,赶紧站起来。
“婉婷,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奶奶面前,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很安详。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发紫。
可他还是那么可爱。
“奶奶,这孩子是我的吗?”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你知道他有病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
“奶奶,你这样骗我,你觉得对吗?”
奶奶低下头,眼眶红了。
“婉婷,奶奶也没办法。”
“你爸说,你把孩子抱回去,看不到好结果。”
“孩子身子弱,你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他,迟早要崩溃的。”
“还不如放在奶奶这,奶奶养着他,你出钱给他治。”
“等你以后稳定了,再……”
“再什么?”
“再接回去。”
我抱着孩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不用稳定,我现在就要带他走。”
我抱着孩子回了家。
一路上,孩子一直在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他难受。
他的心脏不好。
我抱着他,一路哄着他说:“别怕,妈妈带你去找医生。”
回了家,我就开始打电话。
我找了好几家医院。
北京、上海、广州。
最后,联系上了一家儿童心脏病专科医院。
医生说,可以手术,成功率很高。
但费用不低。
前后要二十五万。
我查了查我的存款。
五万。
只有五万。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是我擦干眼泪,翻出手机,开始找兼职。
我在外面找了四份工作。
白天在一家烘焙店做蛋糕。
晚上做打字员,帮别人打文件。
周末替人带小孩。
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爸妈看着心疼,可我没理他们。
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
我爸把退休金卡放在我的包里。
我都收下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在为自己活。
我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
那个被人送走的孩子。
他需要我。
08
三个月后,我凑齐了十万。
还差很多。
可孩子的情况,不能再等了。
那天晚上,孩子突然开始发高烧。
嘴唇发紫,喘不上气。
我抱着他冲到医院。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必须马上手术,再等下去,孩子随时会没命。”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
医生看着我,“那也得先办住院。”
手术费还差一大半。
我在病房外面蹲了很久。
最后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这次,电话接通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
“郑俊名,孩子快不行了。”
“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
“可我钱不够。”
“差多少?”
“十五万。”
停了很久。
“我给你转。”
“不用你转,你直接去医院交。”
“我……不方便过去。”
“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是我女儿的父亲,他是你亲生的孩子。”
“郑俊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
他没有回答。
“孩子住院了,你快来。”
“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婉婷,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
“我只希望你来看看孩子。”
“他已经在手术室外面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他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然后,我听到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
09
第二天一早,郑俊名出现在医院。
他瘦了很多,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他走到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就站在那,看着病床上的孩子。
孩子在睡觉,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我坐在床边,拉着孩子的手。
“你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敢往前走。
“你进来吧。”
他才慢慢走进来。
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孩子。
“他瘦了。”
“跟他小时候挺像的。”
“像你。”
郑俊名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孩子的脸,又缩了回去。
“他做手术的时候,我能进去陪他吗?”
“可以。”
“不过你得先去跟医生沟通一下。”
郑俊名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交费单。
“手术费我交了,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欠你们的。”
孩子手术那天,郑俊名穿了无菌服,进了手术室。
我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我一直在走。
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
“孩子后续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你们放心,他以后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了。”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郑俊名从手术室里出来,看到我蹲在那,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婉婷,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得很离谱。”
“可我真的是爱你。”
“我不希望你陪着那个孩子受苦。”
“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
“至少你不用天天看着他在生死线上挣扎。”
“你走吧。”
他愣住了。
“婉婷……”
“我说,你走吧。”
我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
孩子还在麻醉中,睡得很熟。
他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红润。
10
孩子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
我给孩子收拾好东西,抱着他出了医院。
门口,郑俊名站在那儿。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
“给你们送的。”
我没接。
“不用了。”
“就让我,送一次吧。”
他还是把花塞到了我手里。
花很香。
我没扔。
“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想好。”
“就叫,平安吧。”
“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往公交站走。
郑俊名没有跟上来。
我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医院门口。
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动了动嘴,好像在说什么。
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我转回头,抱着孩子上了公交车。
车上的人不多。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每一次的起伏都让我安心。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长得真的很像郑俊名。
尤其是那双眉眼。
可他的手腕上,没有那块青色的胎记。
那块胎记,在那个被我扔掉的婴儿手上。
那个被我抱了三个月的假儿子手上。
我把他送人了。
送给了那家面包店老板娘。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
我把那个孩子给她的时候,她特别高兴。
“婉婷,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青色胎记。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那个孩子会活得很好。
至少比我好。
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就像郑俊名一样。
那都是过去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孩子养大。
把他养得健健康康的。
等他长大以后。
我会告诉他。
你的爸爸,叫郑俊名。
他是个好人。
只是他,做错了事。
我抱着孩子,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公交车往前开着。
我坐在窗边,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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