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夹了块冬瓜,还没送到嘴边,曹思琦头也没抬地说,小雨的车贷她还了,六万二。
我筷子悬在半空,冬瓜掉回碗里,汤溅出来两滴。
她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听见自己问,你哪来的钱。
她说代账攒的。
昨晚外套口袋被人翻过的触感忽然回来了,我后背一阵发紧。
私卡里那七十一万,她到底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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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蹲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手都没擦干就掏出来看。
银行短信,年终奖七十八万三千六。
个十百千万,我数了两遍,没错。
蹲太久腿有点麻,站起来扶着门板缓了几秒,心跳比刚才还快。
回到工位我打开计算器,七十八万减两万,剩七十六万三。
不对,得留点零头。
七十六万。
两万交老婆,七十六万进私卡。
手指头敲着桌面算了三遍,才把数字定下来。
其实这心思不是今天才有的。
我爸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心脏又不得劲,县医院让去市里做支架,押金就得五万。
我弟林鸿文凑了三万,还差五万。
我当时嘴上说没事我想办法,挂了电话在阳台抽了半包烟。
曹思琦那会儿正给女儿检查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公司的事。
五万块不是拿不出来。
家里存折上有二十来万,可那钱曹思琦看得紧。
去年我给我妈买了个按摩椅,三千多,她念叨了两个月,说没商量就乱花钱。
我爸这回要八万,她要是问一句“你弟怎么不多出点”,我这当哥的脸往哪搁。
所以年终奖这事,我得留一手。
中午食堂吃饭,唐哲瀚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我今天看着不对劲,捡钱了?
我说哪有。
他说你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他又说,今年你们组业绩第一,奖金不少吧。
我筷子顿了顿,说没多少,两万。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唐哲瀚这点好,嘴严,不该问的不问。
下午我给曹思琦打电话。
她在那边敲键盘,应该是做报表。
我说今年效益不行,年终奖就发了两万。
她嗯了一声。
我又补了一句,比去年还少。
她说知道了。
键盘声没停。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得劲,她怎么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下班回家,我绕到银行把七十六万转进那张私卡。
卡是半年前办的,当时就想留个后手。
柜员问我确认金额,我点头点得特别干脆。
出了银行大门,风一吹,心里那点虚全散了。
手里攥着钱,踏实。
到家曹思琦在厨房炒菜,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脖子上。
女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我换了拖鞋去洗手,回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曹思琦端菜出来,说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顺手把口袋里那张银行回单掏出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挺自然,我自己都觉得自然。
吃饭的时候曹思琦说,小雨的车贷这个月又还不上了,问我能不能先借她五千。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行啊,你看着办。
她又说,你那两万年终奖到账没,转过来我一起存着。
我说到了,明天转。
她点点头,给女儿夹了块排骨。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七十六万在私卡里躺着,跟白捡的一样。
曹思琦背对着我刷手机,忽然说了句,你爸手术费的事,你打算出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我想办法,你别管。
她没接话,手机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外套我挂衣架上了,口袋里有东西吗。
我说没有,都掏干净了。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天,觉得她今天说话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把两万转给曹思琦,备注写了年终奖。
她收了,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坐在工位上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七十六万在卡里,五万给我爸,剩下的留着以后慢慢用。
家里那边有两万交差,谁都不伤。
下午唐哲瀚凑过来问我,你老婆没问你奖金的事?
我说问了啊,两万。
他笑了笑,说你们家你管钱还是你老婆管。
我说她管。
他啧了一声,说那你厉害。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晚上回家,曹思琦做了红烧肉。
女儿吃得满嘴油,说妈妈今天接了个电话,跟人吵起来了。
我看向曹思琦,她夹了块肉放女儿碗里,说吃你的。
我问谁的电话。
她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我没再问,低头扒饭。
她今天话格外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声音有点脆。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
曹思琦昨晚那个电话,还有她问外套口袋的事,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她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我摇摇头,不可能,回单揉成那样扔垃圾桶了,她能翻垃圾桶?
再说七十六万转到私卡上,她上哪知道去。
中午我给林鸿文打了个电话,说五万块这两天转过去,让他先把医院那边安排好。
林鸿文说哥你那边嫂子知道吗。
我说你甭管,我自有安排。
他沉默了两秒,说行,那我跟爸说钱凑齐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家里座机打了一个,我妈接的,说爸在里屋躺着,精神还行,就是老念叨手术费的事。
我说妈你别操心,钱我来想办法。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工作群消息。
散会出来看见曹思琦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加班,让我接孩子。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一条,说冰箱里有剩菜,你跟闺女热着吃。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觉得她今天打字比平时利索,平时她发微信总带语气词,今天一个都没有。
接了女儿回家,热了剩菜凑合一顿。
女儿写作业的时候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妈妈加班。
女儿说,那她早上走的时候怎么没亲我。
我愣了一下,说可能忘了。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晚上九点多曹思琦回来,拎着个塑料袋,说路过超市买了点水果。
她换了鞋去洗手,出来看见餐桌上剩菜没怎么动,皱了皱眉。
我说闺女不太饿。
她没说什么,把剩菜收进冰箱,又给女儿检查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余光瞟着她。
她今天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头发还是随便扎着。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每天晚上都要在镜子前捯饬半天,现在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心里软了一下,又硬回去。
七十六万的事不能松口。
十点多女儿睡了。
曹思琦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说再做一会儿账。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问她,你一个月代账能挣多少。
她说看情况,两三千吧。
我说那也不少了。
她头也没抬,说嗯,够给小雨贴补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雨的车贷,她一直在贴?
我问她,你每个月给小雨多少。
她说没多少,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她还不上的时候帮一把。
我算了算,一个月两千五,一年就是三万。
她工资才五千多,这三年下来,贴了得有八九万。
我说你贴这么多,咱家日子不过了?
她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平静的,跟看一张对不上账的报表似的。
她说,小雨当年买车是我劝的,我说有车方便找对象,结果她对象没找着,车贷倒背上了,我不帮她谁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头继续敲键盘,说你要是不乐意,以后我不贴了。
我说不是不乐意,你总得跟我说一声。
她说跟你说了你能同意?
我噎住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皮笑肉不笑的。
她说你年终奖两万,我也没说什么啊。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我总觉得里头有别的意思。
我没接茬,起身去洗澡。
脱衣服的时候我特意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的。
那张回单我明明扔垃圾桶了,怎么心里老觉得不踏实。
洗完澡出来曹思琦已经关了电脑,在阳台晾衣服。
我路过垃圾桶,余光扫了一眼,里面只有些果皮纸屑,昨天那张回单不在了。
可能是她倒垃圾的时候一起倒了,也可能是别的。
我没敢细想。
躺床上曹思琦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帮小雨还车贷这事,以前真没跟我说过。
我藏七十六万,她贴八九万,谁也别嫌谁。
这么一想又踏实了点,翻了个身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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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是周六。
曹思琦一早起来洗床单,洗衣机轰隆隆转着。
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女儿在看动画片。
快中午的时候曹思琦从厨房探出头说,中午吃炸酱面行吗。
我说行。
她又说,小雨一会儿过来拿点东西。
我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过了半个钟头门铃响,小雨来了,拎着两兜子水果,进门就叫姐夫。
我说来就来呗,拿什么东西。
她笑嘻嘻地说发工资了,给外甥女买点好吃的。
曹思琦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跟小雨说坐吧,面马上好。
小雨坐在沙发上跟我闲聊,说姐夫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吧,我看新闻上说科技行业年终奖都挺高的。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说还行吧,就那样。
小雨说,我姐说你就发了两万?
我说嗯,今年不行。
她撇撇嘴,说那也太少了,我姐还帮我凑了车贷呢。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姐帮你还车贷了?
小雨说对啊,前天就还了,六万二一次性结清,还多给了五千让我做保养。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六万二加五千,六万七。
曹思琦哪来的六万七。
她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就算加上代账的两三千,不吃不喝也得攒大半年。
可家里存折上的钱我前天刚看过,没少啊。
曹思琦端着一盆炸酱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面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小雨在边上说,姐夫你不知道啊,我姐说用她自己的钱帮我还的,不让我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说那你还说。
小雨吐了吐舌头,说忘了。
那碗炸酱面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小雨走后我问曹思琦,你哪来的六万七。
她在水池边洗碗,头也没回,说攒的。
我说你工资五千多,拿什么攒。
她说代账攒的,干了三四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你把银行卡给我看看。
她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林鸿涛,你查账呢?
我说不是查账,我就问问。
她说那我也问问你,年终奖到底多少。
我心跳快了两拍,嘴上没软,说两万啊,不是跟你说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洗碗。
洗了一个,又关掉水,说林鸿涛,你爸做手术要八万,你出多少。
我说我出五万,我弟出三万。
她说五万你从哪出。
我说我攒的。
她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她说你攒的,你工资卡每个月剩不下两千,你拿什么攒五万。
我说以前攒的。
她点点头,说行,你攒的。
她把碗洗完,一个个码进沥水架,码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擦了手,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我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愣了一下,说你干嘛。
她没理我,打开手机银行,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我那张私卡的余额,七十一万三。
我脑子一片空白,嘴张着,说不出话。
她怎么知道的?
我密码是我生日,她试出来的?
还是趁我睡着拿我手指头解的锁?
曹思琦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你年终奖七十八万三千六,转给我两万,剩下七十六万三,你转走七十六万,留了三千六的零头在工资卡里。
她顿了顿,说对得挺准的。
我嗓子发干,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那个工作邮箱,天天在家里平板上自动登录,你自己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女儿上网课,我用平板登过公司邮箱,后来一直没退。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说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跟我说。
04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洗衣机最后那遍脱水的嗡嗡声。
女儿在屋里喊妈妈,曹思琦应了一声,进去给她找彩笔。
我在沙发上坐着,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湿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七十一万三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疼。
曹思琦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女儿的彩笔盒,往茶几上一放。
她坐下来,跟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说林鸿涛,我嫁你十年,你藏钱藏了十年。
我说我没藏十年。
她说你头一年藏了五千,我当不知道,第二年藏了八千,我也没吭声,去年你偷偷给你妈买按摩椅,三千多,你当我真信那是你弟买的?
我低着头抠指甲。
她继续说,今年你爸生病,你宁可藏七十六万也不跟我开口,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
我说不是,我怕你不同意。
她说我什么时候不同意过?
你爸住院那次我是不是拿了三万?
你弟结婚我是不是包了两万红包?
我抬起头,嗓子眼发堵。
我说那你帮小雨还六万七,你跟我商量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不一样吗。
她说不一样,小雨是我妹,我帮她我认,我没瞒着你从家里拿钱,我用的自己挣的。
我说你挣的不也是咱家的。她笑了一下,说那你藏的七十六万是不是咱家的。我答不上来。
沉默了好一阵。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举着画给我看,说爸爸你看我画的恐龙。
我勉强笑了笑说好看。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曹思琦,说你们吵架了?
曹思琦说没有,妈妈跟爸爸说事呢。
女儿哦了一声,跑回屋去了。
曹思琦说,林鸿涛,我不想跟你吵。
你把那七十六万转回来,咱俩当这事没发生。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现在转。
我愣了一下,说这么急?
她说急吗?
你都转走三天了,我等你三天,你现在转。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有点抖。
输了三次密码才登进去。
七十六万转回工资卡,余额跳出来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松了一下。
说不清什么感觉。
曹思琦看着转账成功的截图,点了点头。
她说以后家里钱我管,你每个月工资留三千零花,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年终奖以后全数上交,行不行。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爸手术那五万,从家里出,我明天转给鸿文。
我抬头看她,有点意外。她说你看我干什么,你爸也是我爸。我说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她说你也没给我说的机会啊。我噎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醒了两回,每回都看见曹思琦背对着我,手机光映在天花板上。
她好像也没睡。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
说我不该藏钱?
听着都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曹思琦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和煎鸡蛋。
她坐在桌边刷手机,看我出来说了句,趁热吃。
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天那事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我说不上来,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人,看得见,但碰不着。
我去上班,一整天心不在焉。
唐哲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说你脸上写着有事。
我说真没事。
他拍拍我肩膀,说夫妻吵架了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下班回家,曹思琦在辅导女儿写作业。
桌上摆着饭菜,用罩子扣着。
我坐下来吃,她没过来,在屋里教女儿算数学题。
女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说妈妈七加八等于十五。
曹思琦说对,真棒。
声音温温柔柔的,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不对劲。也说不上哪不对,就是哪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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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天一早曹思琦把五万块转给了林鸿文。
她在手机上操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爸手术费。
林鸿文那边秒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嫂子收到了,谢谢嫂子,我这就去医院交钱。
曹思琦回了句应该的。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林鸿涛,咱俩得谈谈。
我说谈什么。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接过来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