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雷琳《渔矶漫钞》、《古今女史》、明·高濂《玉簪记》(明隆庆四年,1570年)、百度百科"陈妙常"词条、百度百科"张孝祥"词条、百度百科"陈妙常(昆剧《玉簪记》中的虚构角色)"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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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一盏,经卷半摊。
庵外多松,女贞庵也立在城郭之外的坡地上。宋人写庵观,常要带一句松风竹影,这不是文人的套话——旧时的庵堂多建在城外,白日里听不见市声,入夜之后,风声就成了唯一的动静。
窗外松风穿堂,夜色像墨汁泼开,把女贞庵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青砖都浸得透黑。
这样的夜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禅房之中,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又明又柔,她的手里不是佛珠,是一管湖笔。
她在写字。
不是抄经。
庵里抄经的人,一笔一画都求工整。她这一管笔落下去,写的却不是经文。
纸上那几行字,落笔极稳,字迹娟秀,可内容——任何一个路过偷看一眼的男子,都会猛地红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睛从纸上扯回来。
那是一首词。
后来的人管它叫"云雨词"。
庵里的夜长,长到能把一个人的心事翻来覆去地想上几遍。灯芯一截一截地短下去,人却越坐越醒。
庵里写过字的人不少,留下名字的没有几个。她的名字能留下来,一半靠那首词。
写词的人,法号妙常,俗家姓陈,是南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1162年)临江青石镇郊女贞庵里的一个尼姑。
外人眼里,她青灯礼佛,日子清苦,是个六根清净的修行人。
可这首词写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她根本清静不了。
这首词究竟写了什么?
一个住在庵里的女子,为何会落笔至此?
她的凡心,究竟是怎么被一点一点撩拨起来的?
那几行字写下的那个夏天,庵门外来了一位借宿的客人,谁也没有想到,一册书卷会决定这座庵里两个人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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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官宦之女,削发入庵
南宋高宗绍兴年间,江西临江军有一户姓陈的人家。
这户人家不是寻常百姓,是正正经经的官宦之家,府上书香气浓,女眷读书识字是寻常事,丫鬟都能背上几句诗。
宋代的庵堂多由地方士绅与香客供养。香火旺的庵有田、有佃户,香火淡的庵只够糊口。
陈家那年生了个女儿,眉目生得极好,刚满月时,来道贺的人就说这孩子将来是个美人坯子。
临江军的治所在清江县,地处赣江中游。宋代在这里设军,管着几个县;水路一开,粮船与客船都从这里过。
陈家父母本是欢喜的。
可喜气没持续多久,麻烦就来了。
绍兴年间的江南,瘟疫与水患都不稀奇。一个小户人家遇上孩子常年病着,能想的办法不多:请郎中、求神、算命,一样一样试过来。
这孩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药碗端了一碗又一碗,愣是不见好转。
家里人急得抓耳挠腮,请人来算命,那算命先生掐算一通,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陈家父母脸色大变的话:
"此女命犯孤魔,留在红尘之中,只怕命不长久。"
这话在古代,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真切切压在父母心上的一块石头。
陈家父母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与其在家里提心吊胆,不如送入空门,借佛祖庇佑,保她一条命。
宋人把女儿送进庵观,多半图的是活命,不是出家。真要修行,还得另立志愿。
陈家本来就是临江的官宦之家,只因陈妙常自幼体弱多病,命犯孤魔,父母才将她舍入空门,削发为尼。
就这样,这个本该在闺阁里学女红、等嫁人的官家小姐,被父母亲手送进了临江城郊的女贞庵。
削发那天,庵里的尼姑给她取了法号——妙常。
宋代的僧尼另立名籍,出家要经官府登记,落发之后入籍,身份便与俗家分开。庵里有田产、有香火,住持要管账、管人,也要应付官府的查询。
那一年,她多大?
史书没有明说,但从后来的记载推算,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庵里的名册上记的是法号、年岁、入庵的日子。俗家的姓氏留在原籍,庵里的人只认法号。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这么被一刀剃去了三千烦恼丝,穿上了灰色僧袍,从此与经文、佛像、晨钟、暮鼓为伴。
换作旁的孩子,这辈子大约就这么过了。
庵里的孩子,十岁进,二十出,能出去的并不多。
可陈妙常不是寻常人。
庵里出过才女,也出过不肯认命的女子。两种人碰到一处,事就容易生出来。
女贞庵的日子,说起来无非是那几件事:早课、晚课、念经、打坐、扫地、吃斋。
庵里的时间按功课分:晨钟起身,暮鼓歇息,一日被切成几段,各有名目。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会把钟声当成心跳。
日升日落,年复一年,庵里的老尼姑们早已把这一切过成了本能,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一整天。
可陈妙常偏偏闲不住。
她在庵里读书。
不只是读佛经,是真正意义上的读书——诗文、词赋、音律,凡是能弄到手的书,她都读。
读完还要写,写诗、填词、练字,把女贞庵那间小小的禅房弄得像个书斋。
陈妙常好学不倦,她不但诗文俊雅,而又兼工音律,十五六岁以后突然容光焕发,秀艳照人,穿着宽袍大袖的袈裟,就像仙女下凡,令人目眩神迷。
又由于她不倦的努力,已是棋琴书画无一不通。
这句话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琢磨——"十五六岁以后突然容光焕发"。
宋人夸一个女子有才,常用的说法是能诗、能词、能琴。这三样本事,在庵观里都用得上:诗用来题壁,词用来和答,琴用来待客。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小时候体弱多病、被送入空门避祸的孩子,到了十五六岁,身体好了,人也开了花。
那病秧子的壳子一脱,里头藏着的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妙龄女子。
问题就来了。
一个才貌双全的妙龄女子,住在僧庵里,日日对着青灯佛像。
庵里读书的条件,比外人想的好。庵堂要抄经、要做法事,笔墨纸砚都是常备的东西;有香客施舍,书也不难得。
这,能清净得了吗?
起初还好。
庵里一天两遍课诵,其余时间自己做自己的。
年纪小,心思单纯,每天读书练琴,倒也过得充实。
可人一长大,心里就会生出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窗外世界的好奇,对红尘烟火的向往,对某种她说不出名字、却又隐约感知到的情感的渴望。
庵里的功课一年到头不歇。正旦、佛诞、忌日,各有各的仪轨,各有各的经。
这些东西,她不能说出口。
修行人,哪能开口谈这个?
她只能把这些情绪压进心底,用更多的琴声、更多的诗词去填满那些空旷的夜晚。
压得住话,压不住手。她后来写下的那些句子,都是从这一层里出来的。
陈妙常的琴声,常能吸引很多宿住女贞观的客人。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那些被琴声吸引来的"宿客",注定不只是来听音乐的。
留宿的客人多半傍晚到庵,清早便走。住得久的,是赶考或候缺的读书人;他们在庵里赁一间厢房,白天闭门读书,入夜才出来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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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抚琴,一曲词递进门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临江府一带,官道上一行人马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三十来岁,眉宇轩昂,眼神里带着几分才子特有的倜傥与飞扬。
官道上走的是驿传的路。宋时约三十里一驿,赶路的人按站歇脚,错过一站就要露宿。
此人,是张孝祥。
南宋的读书人,没有不知道张孝祥这个名字的。
张于湖即南宋词人、书法家张孝祥,生于绍兴二年(1132年),卒于乾道六年(1170年)。
张孝祥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人。
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廷试进士第一。
廷试第一,就是状元,是皇帝亲自点的第一名。那一科考官原定秦桧之孙秦埙居首,高宗阅卷后擢张孝祥为第一。
这位张于湖先生,不只是官做得大,词写得更是一绝,豪放词风在当时颇有名气。
张孝祥二十二岁中状元。榜单一出,他的名字在临安城里被传了很久。
这样的人,走马上任途中路过临江,天色已晚,便借宿在了女贞庵。
临江在宋代属江南西路,地近赣江,是江西通往岭南的水陆要道。商旅、官船、香客往来不断,庵观里留宿的客人也常年不断。
夜深了,庵里寂静无声。
宋人写夜景,爱写月。月光落在庵堂的天井里,比灯亮,也比灯冷。人在这样的光里站久了,会听见自己的呼吸。
就在这静谧之中,一缕琴声悄悄穿过墙壁,钻进了张孝祥的耳朵。
那琴声,弹得极好。
不是寻常僧庵里头呆板的礼佛曲调,是有情绪的,有起伏的,音符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像是心事,像是叹息。
庵里的琴,平日只用来伴诵。夜里弹曲子的,是庵里最不合规矩的一个。
张孝祥是个懂琴的人,更是个懂情的人。
他循声走去,月光铺满地,他站在窗外,透过半掩的窗棂往里一看——
灯影里,一个年轻的女尼低着头抚琴,宽袍素袖,侧脸如玉,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柔与忧郁。
张孝祥站在那里,一时失了神。
这种感觉,他写词写了这么多年,遇见美人也不是第一次,可这一次,那感觉不一样。
张孝祥的词集里,写离情与写江山的篇什都有。他下笔不避情字,也不刻意去藏。
也许是这夜色太深,也许是那琴声太撩人,也许是这样一个地方出现这样一个人,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艳。
他动了心。
一个文人动了心,能干什么?
当然是——
写词。
据清人雷琳《渔矶漫钞》记叙:宋女贞观陈妙常尼,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诗文俊正,工音律。
张于湖赴临江任职,宿女贞观,见妙常,写词调之:碧玉簪冠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
这首词,写得直白,写得热烈,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比西施还美。
以词调之,是宋人常有的法子。词短,话不必说完,意思到了就行。
放在今天,这叫搭讪。
放在古代,这叫——以词传情。
陈妙常没有被这份热情打动。
她怎么回应的?
她也以此作答,把张孝祥的情意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和词讲究分寸,答得太满,等于应了。
陈妙常没有顺着他的情意走,她把话挡回去,门也关上了。
这一关门,意味深长。
她不是不懂张孝祥在说什么,恰恰是懂了,才更要关门。
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是修行之人,这道门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庵观的规矩写在清规里:不饮酒、不妄语、不与俗家男子私相授受。写下来的是条文,守不守得住,看的是人。
张孝祥碰了个软钉子,第二天上路,继续去上任了。
庵里送客,只送到山门。
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张孝祥的这次拜访,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了女贞庵的土地里。
那次借宿在庵里留下的动静,比一个人的去留要久。庵里的人后来提起那晚,说的不是官轿,是琴声。
陈妙常或许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那扇她亲手关上的门,其实并没有真正锁死。
后来的一切,都在证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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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第书生,寄居庵中
时间往后走了一段。
绍兴年间的临江,人来人往。庵里的客换了一批又一批,住得久的却少。
女贞庵迎来了一位新的"房客"。
南宋时潘必正,其父在官时,曾给他和陈某之女娇莲订婚,以后两方消息隔绝。
金国十六年,娇莲因父早死,又遭金兵南侵之乱,不得已入金陵城外女贞观为女道士,改名陈妙常。
这时,潘必正已是举人,赴京应试落第,羞于回家,就寄居在他姑母主持的女贞观里,与妙常见了面,互相爱慕。
落第——这两个字,在古代是压垮一个读书人的分量极重的两个字。
想象一下,潘必正是怎样的心情:寒窗苦读多少年,满心壮志去赴考,结果名落孙山,空手而归。
落第的读书人,往往要在外头住上一阵,等心气平了再回家。有的人一住就是一年,把下一科的功课重新做一遍。
回家?
回不去,那脸往哪搁?
乡里、亲戚、同窗,不知道多少人在等他的消息,这时候要他灰头土脸地推开家门,他做不到。
他去了女贞庵,住在姑母那里。
姑母是庵主,收留自家侄儿读书,名正言顺,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也不知是命运的刻意安排,还是人生的某种奇妙巧合。
落第之后寄居庵观读书,是宋代读书人常有的一种过渡。庵观有房舍、有斋饭,费用比客舍低,也清静,适合等下一次考试。
这个落第的书生,就这么住进了那个才貌双全的女尼所在的地方。
西厢书房,东院禅房,一墙之隔。
两个年龄相仿、才华相当的年轻人,就这么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起初,两个人都装作没事。
潘必正白天翻书,陈妙常按时做功课,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那院子就那么大,早晨出门打水,晚上绕回廊,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久了,两个人就难免开始互相打量。
庵里的廊是通的。早晚各走一趟,一年下来,路数都背得出来:哪一段有台阶,哪一段见光,哪一段最暗。
潘必正打量陈妙常,当然是她好看——那是毫无疑问的。
可好看只是第一眼的事,让他真正动心的,是陈妙常的那把琴。
潘必正是带着目的来的,他制定好计划,开始是借口谈诗论文,接着弈棋品茗,再往后是听琴。
茶叙、琴挑、偷诗,是戏里给这段情安排的三个关口。先是坐在一起说话,再是隔门听琴,再往后才是看见纸上的字。
听琴。
在中国古代的文学传统里,"听琴"从来都不只是听琴。
《西厢记》里有"琴心",《倩女离魂》里有"情弦",凡是男女之间借琴传情的故事,大体上走向只有一个。
宋人听琴,讲究的是弦外之音。琴谱上记指法,不记语气;同一段曲子,谁弹谁不同。
潘必正是读过书的,他懂这个。
读书人听琴,听的是弦外的意思。这一层,笔记里记过,戏文里也唱过。
陈妙常呢,她更懂。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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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声里的试探
那是一个月色极好的晚上。
潘必正抱着琴,走到了陈妙常的禅房门外。
他没有直接敲门,先弹了一曲。
那琴声,不是寻常的随兴而起,每一个音符都有来意,每一段旋律都藏着意思——那是一种叫做"试探"的东西,包裹在音乐里,送进窗内。
窗内的陈妙常,自然听懂了。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不理。
她回应了——用另一段琴声。
她的曲子里有什么?
陈妙常回的那一曲,戏文里唱得含糊,只说琴声里有怨。台下的观众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台上的人偏要装作不懂。
有应答,有共鸣,也有警惕与迟疑。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一来一往,把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全藏进了弦音之中。
这场无声的"暗战",史书后来称之为——"琴挑"。
戏台上的门,多半只是一块布帘。帘子一掀一落,隔与不隔的意思就出来了。
潘必正见陈妙常,惊其艳丽而生情,经茶叙、琴挑、偷诗等一番进攻,终于私合。
而陈妙常也不顾礼教和佛法的束缚与潘必正相爱并结为连理。
琴挑是《玉簪记》里最有名的一折。台上没有一句表白,两个人隔着一道门,用两支曲子把话说完;台下听的人,全凭弦上的轻重去猜。
戏文把这段私合写成了礼教与清规的一次让步。台上的人唱得缠绵,台下的人并不觉得刺耳。
《玉簪记》写到这一出,用的是戏文的笔法:事情说得快,情理补得慢。
茶叙、琴挑、偷诗。
这三个词,拆开来看,每一个都是温柔的,像一缕春风。
可把它们放在一起,放在女贞庵这个本该清净无为的地方,放在陈妙常这个本该六根清净的修行人身上,那份力道就不一样了——那是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人心上的防线,从外往里,悄悄地推倒。
把话说在弦上,是旧戏常用的法子。人在规矩里待久了,最熟悉的不是把话说白,是把话留半句。
陈妙常是聪明人,她早就看穿了潘必正的意思。
聪明人看得清,也拦不住。看清和拦住,是两件事。
可聪明人往往有一个弱点:她清楚地看见自己正在滑向某个方向,却偏偏控制不住脚步。
可潘必正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早晨的阳光里有他的身影,每天傍晚的钟声里有他的脚步声,时间日久,那种感觉不再是一阵风,而是变成了一点水,一滴一滴地,渗进了心里。
就在这个时候,那首"云雨词"出现了。
那不是随口写的。
那是某一个深夜,陈妙常辗转难眠,月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打在地上,拉得老长。
她坐起来,拿起笔,把心里那些再也压不住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写了出来。
那首词后来被人抄进了书里,字句与今本略有出入。抄书的人各凭记忆,多一字少一字,都是常事。
那首词,词牌是《西江月》。
全词不到五十字。上阙写景,下阙写心,两半截像两个人写的。
上半阙写的是庵里的孤寂,松风、梵钟、青灯、一人独坐的长夜;下半阙,笔锋一转,直奔内心——她写的,是压在胸口已久的那种欲念,那种挣扎,那种一个被宗教的铁栏关住了的年轻女子,在深夜里独自面对自己的滚烫与无处安放。
这首词上阙描绘寺院孤寂,下阙直言情欲难抑,全词不到五十字,中间没有一句遮掩。
这首词里有一句,后来被引用最多,也是令无数读者目瞪口呆的那一句——用词之直白,放在今天都算得上大胆,放在南宋,简直石破天惊。
这首词,本来是陈妙常悄悄写在书卷里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看。
书卷是庵里的公物,谁都可以翻。她想藏,藏在一册人人都能打开的书里。
可偏偏,就偏偏,它被人发现了。
发现的人不是外人,是住在同一座庵里的那个人。
发现这首词的人,正是潘必正。
那天他在陈妙常的禅房里翻阅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那几行字就这么跳进了眼睛里。
他愣了很久,手指捏着书页,久久没有动。
一个住在庵里的女子,原来心里烧着这样的火。
他知道,该是他表明心意的时候了。
那扇门,终于开了。
潘必正把书卷合上时,指节压得发白——庵里从此多了一件没人敢提的事,而最先觉出不对的,是主持这座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