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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蒙古秘史》(《元朝秘史》)、《元史·太祖本纪》《元史·后妃表》《元史·宗室世系表》《元史·太宗本纪》、《新元史·后妃传》《新元史·太祖诸子》《新元史·答阿里台蒙力克传》、《史集》(拉施特著)、《五族谱》、《元书·后妃列传》,以及多桑《蒙古史》、格鲁塞《草原帝国》等域外史料的转述。
公元一二〇四年的冬天,纳忽山脚下的风,能把人的脸割开。
乃蛮部的太阳汗刚刚死在那里。
草原上再没有第二个敢跟铁木真对阵的人,他躺在了乱军之中。
草原上打仗,打完之后还有一道工序,叫清点。
清点牛羊,清点马匹,清点人。
男人里能拉弓的挑出来,女人按年纪和容貌分开,孩子跟着母亲走。
蔑儿乞人的营地被踏平了。
帐篷烧成一片焦黑,牛羊被赶走,女人和孩子被绳子串成一串。
就在这片狼藉里,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一步步走向蒙古军的营地。
男人叫答亦儿兀孙,是蔑儿乞三部里兀洼思部的首领。
姑娘叫忽兰,是他的女儿。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封降书。
他身后没有兵,只有一群没了马的部众。
二十多年前,这个男人参与过一场震动草原的抢婚。
那一夜,他跟着脱黑脱阿的三百骑兵,冲进了铁木真的营地,把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掳走了。
二十多年后,他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同一个人的帐前。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清。
更算不清的还在后面。
三年之后,这个亲手把女儿送出去的男人,死在了他女婿的军队手里。
而这个被送出去的女儿,后来成了成吉思汗的第二斡儿朵之首。
她的位置,只在大皇后孛儿帖之下。
她是成吉思汗妻妾里,唯一一个跟着他走完七年西征的人。
她生的儿子叫阔列坚。
《元史·宗室世系表》写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只用了四个字——视如嫡子。
一个仇家的女儿,凭什么排到第二。
一个降而复叛者的儿子,凭什么拿到和嫡子一模一样的四千户。
父亲被丈夫杀掉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她又是怎么在那顶帐子里,继续活下去的。
这三个问题,就是这篇要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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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个蔑儿乞,一场抢婚
要说忽兰,得先把蔑儿乞这笔旧账翻出来。
十二世纪的漠北草原,是一锅永远烧不开的粥。
克烈部、乃蛮部、塔塔儿部、蔑儿乞部、蒙古部,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想把那片水草最肥的牧场攥在手里。
那时候的蔑儿乞,分了三部。
住在鄂尔浑河与色楞格河之间的,是兀都亦惕部,首领叫脱黑脱阿,是三姓蔑儿乞里势力最大的一支。
另外两支,一支叫兀洼思部,首领是答亦儿兀孙。
一支叫合阿惕部,首领叫答儿马剌。
三姓同源,牧地连成一片,打仗的时候一起出兵,抢来的东西一起分。
他们跟铁木真结仇的由头,说起来很老。
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当年在路上遇见蔑儿乞人迎亲。
新娘叫诃额仑,本该嫁给兀都亦惕部的也客赤列都。
也速该把人抢了回来,成了自己的妻子。
这个被抢来的女人,后来生下了铁木真。
草原上的规矩,抢来的东西要还。
抢来的妻子,更要还。
也是赤列都的哥哥,就是脱黑脱阿。
公元一一八〇年前后,他等到了机会。
铁木真刚娶了弘吉剌部的孛儿帖。
小两口的新帐还没焐热。
脱黑脱阿带上三百骑兵,叫上答亦儿兀孙和答儿马剌,连夜扑了过去。
铁木真逃进了不儿罕山。
孛儿帖落在了蔑儿乞人手里,被分给了赤勒格儿。
赤勒格儿是也客赤列都的弟弟。
按草原的规矩,哥哥死了,弟弟接嫂子。
这一回是抢来的嫂子,也照接。
蔑儿乞人把孛儿帖送到他帐里,是要让铁木真知道,你父亲当年怎么抢走诃额仑,我们今天怎么还回来。
那一夜,是铁木真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夜。
他在山里躲了九天九夜,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雪水。
等他下山,妻子已经被带进了蔑儿乞人的营帐,一去就是九个月。
那九天里,他身边只剩几个人。
马跑了,粮断了,山下是搜山的骑兵。
他后来做了大汗,还专门下过一道令,说这座山以后不许砍柴、不许打猎,他在那里捡回过一条命。
也是答亦儿兀孙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夜。
风水转得很快。
铁木真去找了克烈部的王汗,又找了札木合。
三路联军合在一起,夜渡勤勒豁河,从天窗一样的地方扑进蔑儿乞人的营地。
札木合当时说了一句话,很狂:若以猪鬃草缚筏,径渡勤勒豁河,直到脱黑脱阿的营地,就像从天窗进屋子一样。
营地破了,部众散了。
脱黑脱阿跑了,答亦儿兀孙也跑了。
孛儿帖被接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她生下了术赤。
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
孩子生在半路上,就叫术赤。
这个孩子是谁的,草原上一直有人议论。
铁木真一辈子没认过这句话,察合台当着他的面骂过一句“蔑儿乞种”,兄弟两个当场打了起来。
这笔旧账,后来分封的时候还翻出来过。
"术赤"这个名字,意思是"尊贵的客人"。
从那天起,答亦儿兀孙就成了草原上的流亡者。
他跟着脱黑脱阿投札木合,跟着札木合投乃蛮。
一场一场地打,一场一场地败。
公元一二〇一年,他也在阔亦田的阵中。
那天天上落了大风雪,联军的阵形被吹散,札木合的人先退,乃蛮的人跟着退,退成了一场溃败。
草原上的老人们说,那一夜的风,是长生天替铁木真吹的。
阔亦田的风雪里,联军被吹散过一次。
蔑儿乞的精锐,差不多就折在了那一夜。
他手里的部众,从几千人,变成几百人,再变成几十顶帐篷。
公元一二〇四年春天,铁木真出兵乃蛮。
太阳汗退到纳忽山,扎下大营,人喊马嘶,声势摆得很足。
蒙古军连夜进攻,乃蛮人没撑到天亮。
太阳汗受了伤,死在半路上,他儿子屈出律往西跑了。
到了公元一二〇四年,乃蛮的太阳汗在纳忽山被杀,草原上再没有第二个能收留他的主人。
蔑儿乞三部,散了。
兀都亦惕部的脱黑脱阿往西逃,后来死在也儿的石河,中了一支流矢。
他的儿子割下他的头,往西跑了。
合阿惕部四散。
合阿惕部的答儿马剌,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联军抓了。
剩下的族人,有的被编进蒙古军的百户,有的往西跑了没回来。
三姓蔑儿乞,从这一天起,在草原上不再是一个能出兵的名字。
这片草原上,能打的部族早被吞掉了。
塔塔儿人被铁木真打得只剩几千户,克烈部的王汗死在了乃蛮人的手里,乃蛮的太阳汗又死在了纳忽山。
剩下的小部落,要么归附,要么往西跑。
答亦儿兀孙没有第三条路。
剩下的兀洼思部,连马都凑不齐。
答亦儿兀孙坐在帐子里,把仅剩的家当盘了一遍。
兀洼思部的牧地早就丢了。
男人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妇人孩子连帐篷都支不起来。
他这个首领,管的人还不如一个千户多。
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牛羊,不是牧场,是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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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天的帐幕,一场审问
答亦儿兀孙要去投降。
路上不太平。
败兵、溃卒、趁火打劫的散骑,到处都是。
他带着忽兰走到半路,撞上了一支蒙古军的队伍。
领兵的人叫纳牙阿,巴阿邻氏,父亲是失儿古额秃。
这个人在《蒙古秘史》里还有一段旧事。
早年纳牙阿跟父亲、兄长一起,抓住了泰亦赤兀部的首领塔儿忽台。
那是个大人物,是铁木真少年时代的仇人。
抓住了,就该押去请功。
纳牙阿没这么干。
他说,我们要是把这个人押去献功,天下人就会说我们抓了自己的主人。
不如放了他,我们自己空手去归附。
他把塔儿忽台放了。
铁木真后来听说这件事,说了一句话:此人至诚。
这个评价,在若干年后救了他一命。
纳牙阿这个人,一辈子没打过什么惊艳的仗,可他活得久,官做得大。
蒙古建国以后,他管着中军,是怯薛里的要职。
一个靠“至诚”两个字起家的人,后来被大汗怀疑到要杀头,这里头的反差,比故事本身更有意思。
那一回,纳牙阿问清了答亦儿兀孙的来意,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现在的路上到处是乱兵,你们父女两个走过去,说不定人就没了。
你女儿这样的容貌,落到乱兵手里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想。
你们先留在我帐里,等这边事了了,我亲自送你们去见大汗。
答亦儿兀孙答应了。
这一留,就是三天。
三天的帐幕,在草原上不算长,也不算短。
长到足够发生点什么,短到什么都来不及留下证据。
三天之后,纳牙阿把人送到了成吉思汗面前。
成吉思汗看见忽兰,先是一怔,接着火就上来了。
他把纳牙阿叫过来,说要仔细问,要按军法处置。
军法这东西,在成吉思汗的队伍里不是摆设。
抢掠、私藏战利品、私通俘女,条条都有处置。
一个万户级的官人,犯了这一条,掉了脑袋也没人替他喊冤。
纳牙阿当时站在帐里,心里大概明白,自己这条命,全在眼前这个姑娘的一句话上。
理由很简单。
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在你帐里住了三天,你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信。
《蒙古秘史》把这段对话记得很清楚。
忽兰说,我们来投奔的路上,到处都是乱兵。
那时候遇见了纳牙阿,他说他是大汗跟前的大官人,可以带我们父女来献。
要是没遇上他,把我们留住,如今我们落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准。
这件事先不必问他。
大汗要是恩赐,就请验一验我这父母生下来的身子。
纳牙阿也说,我一心只奉事主人。
外邦得来的美女好马,都要献予主人。
除了这个,我要是有别的心,就让我死。
成吉思汗听了,说忽兰的话在理。
这句话的分量,比后人想的要重。
一个刚归附的部落献上来的女子,开口就敢替大汗的官人说话,话说得有板有眼,不卑不亢。
这种胆气,在一个刚灭了族的部落里,不常见。
当天就验了。
果然不曾被污。
这件事在草原上传得很快。
一个败部的女子,凭一句话救了一位官人的命,还把自己送进了大汗的帐幕。
这种故事,游牧的人最爱讲。
成吉思汗大悦,从此对忽兰格外宠爱。
纳牙阿被放了,还得了一句评语——此人至诚,以后大事可以委付。
后来纳牙阿做到中军万户,是蒙古开国功臣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这段记载,很多人当作风月故事看。
我倒觉得,这是一场冷酷到骨头里的审问。
忽兰在那顶帐子里,把自己交了出去。
她没有哭,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她只说了一句:请验。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在决定自己命运的那一刻,用的是最原始、也最没有退路的方式。
草原上的女人,命本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父亲可以把她送给谁,丈夫可以把她赏给谁,儿子长大了还能把她收继过去。
她唯一能争的,是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交得体面一点。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证物。
证物是不能有瑕疵的。
有了瑕疵,就一文不值,连带着送她来的人也要倒霉。
这件证物的价值,就在于完好无损。
从那天起,她在成吉思汗眼里的分量,就定在了两个字上——干净。
干净,加上美貌,加上她父亲带来的那一部降众。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把她推到了第二斡儿朵的位置上。
光有脸,是不够的。
草原上的可汗,见过的美人比见过的马还多。
一个战败部落献上来的姑娘,若只是个摆设,三天新鲜劲过了,就丢在帐子角落里了。
忽兰不一样。
她懂得在什么时候开口,说什么话,把自己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那番话,表面上是替纳牙阿求情。
往深里看,是在向成吉思汗交底。
第一层,她把自己的处境说清楚了。
路上有乱兵,我们无依无靠,遇上纳牙阿是我们的运气。
第二层,她把纳牙阿的忠心说清楚了。
他要是真有别的心,何必把我们送到你面前。
第三层,她把自己交了出去。
请验。
三句话,把一场可能掉脑袋的祸事,变成了一个忠臣的证明,也变成了她自己进宫的门票。
《蒙古秘史》把这件事写得像一桩公案,审案的、作证的、领赏的,各有各的位置。
唯独没有人问过那个被审的人,她心里怎么想。
这种分寸感,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更像是一个在乱世里长大的女人,早就知道命该怎么保。
她不是不懂羞耻,她是知道在这顶帐子里,羞耻换不来命。
她父亲站在帐外,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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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二斡儿朵
蒙古人的后宫,不叫后宫,叫斡儿朵
斡儿朵原本是帐幕的意思。
大汗走到哪里,几顶大帐就跟着走到哪里。
后妃们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帐,帐里有自己的属民、牲畜、工匠、财货。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后宫,这是一个个小小的家产单位。
每一个斡儿朵,都有自己的属民、牧地、工匠和仓库。
皇后管着这些人,收他们的赋,给他们派活。
大汗死了,斡儿朵还要留下来,由下一个大汗接管。
成吉思汗有四大斡儿朵。
大斡儿朵的首位,是孛儿帖。
这个位置,谁也动不了。
她是弘吉剌部的女儿,是铁木真明媒正娶的发妻,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个嫡子的母亲。
忽兰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通常指野驴,就是草原上跑得最快、最耐渴的那种牲口。
也有记载把它解作红色。
一个女孩叫这么个名字,不雅,却结实。
草原上给孩子起名,常常就取眼前看见的东西。
第二斡儿朵的首位,就是忽兰。
这张表很有意思。
第一斡儿朵列了孛儿帖和几位皇后、妃子。
第二斡儿朵的头一个名字,就是忽兰。
后面跟着哈儿八真、亦乞剌真、脱忽茶儿,还有几位妃子。
一个斡儿朵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排第一,谁就是这一帐的主。
《元史·后妃表》把她列在"右第二斡耳朵"的第一位。
《史集》说得更直白,称她为"二皇后",说在成吉思汗的后妃里,真正受到充分尊敬的长后只有五位,孛儿帖第一,忽兰第二。
一个蔑儿乞战俘的女儿,排到了整个蒙古帝国女人的第二位。
这件事,靠的绝不只是那三天的清白。
《新元史·后妃传》写得很省:后有宠,太祖征西域,独以后从。
十一个字,把后半生都写完了。
这句话在史书里很轻,落在一个人身上很重。
七年,从中亚走到印度河,从夏天走到冬天,一个女人的青春就这么耗在路上了。
公元一二一九年,成吉思汗点起大军西征花剌子模。
起兵的由头,是讹答剌城的一场血案。
几百个蒙古商队的人被守将杀了,只有一个骆驼夫逃回来报信。
成吉思汗一个人上了山,摘了帽子,把脸贴在地上,求了三天三夜。
下了山,大军就动了。
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里,帐幕从中亚的讹答剌,走到布哈拉,走到撒马尔罕,走到印度河畔。
风沙、酷暑、雪山、瘟疫,一样一样地熬。
后妃里,他只带了忽兰一个。
别的女人留在漠北的营地里,守着牛羊和旧帐。
她跟着他,在异国的土地上扎营、拆帐、再扎营。
一个女人的帐幕,就是一支军队的家。
忽兰管的就是这个家。
盐、茶、肉、马奶、伤药、换季的皮袍、俘虏里挑出来的工匠、各部贵人送来的礼单,这些事情最终都要落到某一个人的手上。
孛儿帖老了,留在后方。
这件事就落到了忽兰手上。
成吉思汗的后宫里,还有别的能人。
也遂、也速干是塔塔儿部的一对姐妹,也遂后来做到第三斡儿朵的首位,还敢在大汗面前问继承人这种要命的话。
忽兰跟她们不一样。
她不问政,不争位,只把帐幕里的事办得滴水不漏。
这种不越界的分寸,恰恰是她在第二斡儿朵站了这么多年的原因。
一个能把大汗的日常照顾得妥帖的人,她的价值就不只是容貌了。
军中的人后来回忆,大汗的中军帐里,永远有一锅熬着的奶茶。
那口锅是忽兰从漠北带来的,锅底磨得发亮。
这种东西写不进战报,可它撑着一支军队的士气。
她成了那支军队里,唯一一个能让大汗想起草原的地方。
西征路上的苦,不比打仗轻。
水土不服,疫病横行,军中的马匹成片地死。
大汗自己也中过风,后来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
这些事,落在史书上只有几行,落在身边人身上,是一天一天的熬。
公元一二一九年大军开拔的时候,阔列坚才十岁上下。
他跟着母亲上了路,一路走到中亚。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军帐里看惯了攻城、看惯了受降,也看惯了父亲在灯下听将领们议事。
那几年里,她生下了儿子阔列坚。
关于这个孩子的生年,史书没有确切记载。
有说生于一二〇六年,有说生于一二〇九年。
成吉思汗那年已经四十多岁。
成吉思汗的庶子不止一个。
也速干皇后生了察兀儿,乃蛮部的女子生了术儿彻,也遂皇后生了兀鲁赤。
这三个孩子,都没能活到成年。
只有阔列坚,长大了。
草原上的孩子,能活到成年不容易。
一场风寒,一次坠马,就能没了一个王子。
阔列坚能长大,一半是命,一半是他母亲把他护得紧。
一个中年得子的父亲,对这个唯一活下来的小儿子的偏爱,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接下来的几章,说的就是这份偏爱怎么落到了实处。
那时候的忽兰,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
丈夫宠她,儿子健康,帐幕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
就在她随军西行、帐幕一路向西的时候,漠北传来一个消息。
她的父亲,答亦儿兀孙,反了。
反得很干脆。
《元史·太祖本纪》只有四个字:俄复叛去。
后面还有一句:帝至泰寒寨,遣孛罗欢、沈白二人领右军往平之。
《新元史》记得细一点。
答亦儿兀孙带着部众逃到呼鲁哈卜察,筑起城垒守了起来。
成吉思汗派博尔忽、沈白率右翼兵去讨,平了。
平了之后,有一个细节。
他的妻子,被赐给了太宗窝阔台。
在草原上,战败者的妻女被分给战胜者,是惯例。
这条惯例写出来,等于宣告了一件事——答亦儿兀孙死了。
他的帐幕没了,他的部众散了,他的家眷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一个名字,四个字"俄复叛去",就交代完了一个部族首领的一生。
下令的人,是她的丈夫。
被杀的人,是她的父亲。
而这个时候的忽兰,正在西征的路上,替这个人守着另一顶帐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