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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肖高阳把那张130万的支票慢慢折好,放进内兜,动作慢得像在表演。
马耀华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推到我跟前,笑着说:“老罗,辛苦一年了。”我盯着那张钞票,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间会议室,我连着加了37天班,累到胃出血,他递给我一杯热水说“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拿起那张钞票,没有看金额,把它对折,塞进口袋。
马耀华又笑着递过来一份合同:“续了吧,明年条件好谈。”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01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还摸着口袋里那张钞票的边角。
肖高阳已经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握手,笑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说给我听:“马总说了,明年项目更大,大家都有份。”
我没搭腔。
办公区外头有人在走动,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低头看着桌面,那杯水还冒着热气,是行政小刘刚才倒的。
她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罗哥,喝点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马耀华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罗,别多想。公司有公司的分配制度,你调岗之后项目参与度确实下降了,这个你心里也清楚。”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却没什么温度。这种笑我看了五年,每次公司有难处的时候他都是这种笑。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他又笑了笑:“那就好。续约合同我放你桌上了,你签了交到行政就行。条件我都跟郭董商量过了,比去年好。”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我坐在那儿,大概过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到了几个老同事。
他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在忙,眼神飘来飘去的,就是不敢跟我对视。
只有朱林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我。
我没走过去,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茶水间。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但不是现在。
回到工位的时候,我发现桌上的东西被动过。
抽屉拉开了一条缝,电脑屏幕的角度也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自从肖高阳来了之后,技术部来了个新人,据说是他表弟,专门负责“资产管理”。
我没说什么,把抽屉关上,把续约合同拿出来看。
五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旁边贴了一张即时贴,是马耀华的字迹:“签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把合同合上,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是朱林发来的微信:“晚上有空吗?老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秋天温差大,早上出门还穿一件薄外套,到晚上冷得直哆嗦。
我走在公司楼下那条街上,路灯昏黄,道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那家小面馆还在,老板姓陈,湖南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我刚来公司那会儿他就在这儿,那时候他儿子刚上小学,现在据说都考高中了。
陈老板看我进来,没等我开口,就冲后厨喊了一声:“老规矩,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我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等着面端上来。
朱林来得晚,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快二十分钟。他进门的时侯脸色不太好,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把包往旁边一放,叹了口气。
“你看了没?那份合同。”他说。
“看了。”
“签了没?”
“没签。”
朱林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子,往自己那碗面里倒了一圈,又放下。
“你知道肖高阳拿了多少钱吗?”他压低声音问我。
“130万。”
“你知道这130万里,有多少是你的功劳吗?”
我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朱林看着我,表情认真:“他那几个项目,底层的技术框架全用的是你之前写的代码。你就是把核心架构搭好了,他们往里填数据就行。说白了,他是踩着你脖子往上爬。”
我没说话。
朱林又说:“你知道马耀华为啥要这么干吗?”
“说公司要正规化,要换血。”
“屁。”朱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公司要融资了。投资方那边有人跟马耀华关系不一般,开出的条件是核心团队要年轻化。你这种老员工,在人家眼里就是‘需要替换’的名单上的人。”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陈老板还多送了一碟酸豆角,说是新腌的,让我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朱林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罗,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事?”
他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截图,好像是公司内部会议记录。
上面列着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星号。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写着一行小字:“建议调整岗位方向。”
朱林说:“这是郭董上个月的办公会记录,我偷看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吃面。
朱林急了:“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我说,“生气就能让那100块变成130万?”
朱林愣住了。
我把面汤喝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朱林,这些年你见过公司变过啥样,我也见过。咱俩都清楚,我不是第一天被他们不当回事。但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公司小,大家都不容易,熬一熬就过去了。”我看着朱林,“现在公司估值8000万,肖高阳拿了130万,我拿了100块。他们不是没钱,是不想给我。”
朱林沉默了。
“走了。”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面钱,“明天去公司办离职。”
朱林喊住我:“合同呢?”
“不签。”
我走出面馆的时候,风更冷了。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沿着马路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淑华发来的微信:“晚饭给你热着了,回来自己盛。”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出一段路,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公司那栋楼。
办公区的灯还亮着,第15层,亮堂堂的。
我能想象他们在里头的样子:马耀华在指挥项目进度,肖高阳在给新人开会,郭茹端着紫砂杯在办公室里踱步。
就跟这五年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明天我就不在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谢淑华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女儿房间的门关着,透出一丝光。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我,把毛衣放在一边,“吃了吗?”
“吃了。跟朱林在面馆吃的。”
她“嗯”了一声,也没多问,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热好的汤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排骨汤,你喝点,这几天降温。”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碗喝汤。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了许多。
谢淑华又拿起毛衣织,低着头说:“今天下午你打电话那会儿,说话的语气不对。出啥事了?”
我没急着回答,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看着她。
“公司那边今年分红,我拿了100块。”
谢淑华的手停了一下,织针顿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织,声音很平静:“那挺好的,至少还有。”
“你知道新来那个肖高阳拿了多少吗?130万。”
她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打算咋办?”
“合同没续。”
“嗯。”
她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说可惜。就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织毛衣。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辞职就辞职吧。你这几年太累了。”
我愣了一下。
这句“太累了”,她说出来一点情绪都没有,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我听得出来,她不是随口说说的。
我没搭腔,站起来去刷牙洗脸。
洗手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42岁,两鬓有点白了,眼角也有褶子了。跟五年前比,确实老了不少。但精神还算好,眼睛里还有光。
我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说:“没事,明天再说。”
那一晚我睡得比想象中踏实。大概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五年来第一次觉得,明天不用再赶早高峰去那栋楼了。
02
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是七月,北京最热的时候。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客户是南方一家做物流的公司,要求在三个月内把整套系统交付。
当时公司技术团队总共就六个人,我一个,朱林懂点数据库,剩下的四个全是刚毕业的。
马耀华把项目合同拍在桌上,笑着对大家说:“干完这个,大家都发财。”
他说这话的时候,郭茹也在。
她端着她那个紫砂杯,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慢悠悠地喝茶,点头附和:“耀华说得对,这个项目做成了,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老板都这么说了,肯定有奔头。
项目启动之后,问题就来了。
那家客户的要求很细,也很急,几乎是今天提需求,明天就要看到效果。
我白天跟客户对接需求,晚上回去写代码,经常是写到凌晨三点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六点多又起来接着弄。
最开始那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谢淑华那时候还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把晚饭做好,等我回家热给我吃。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到我还在书房对着电脑,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了一个事儿:“你昨晚说梦话了,一直在说什么‘接口’‘数据库’,我以为你在跟人吵架。”
那段时间朱林也熬得够呛。他虽然懂数据库,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熬了一个星期就开始胃疼。我劝他去休息,他说没事,吃了两片胃药继续干活。
两个月的时候,项目进度卡住了。客户临时加了一堆需求,原来的设计方案要推倒重来。我算了算时间,按现在的进度和人力,根本完不成。
我把情况跟马耀华说了,他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老罗,你跟客户那边解释一下,延期一个月行不行?”
我说:“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延期的违约金咱们赔不起。”
马耀华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半晌才说:“那你看着办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得出其中意思。他就是把压力甩给我了。
那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办公室的沙发上放着我的枕头和毯子,茶几上堆满了泡面和咖啡。
有时候写着写着代码,眼睛就模糊了,得使劲眨眼才看得清。
距离交付日期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有一天早上,我站起来想去倒杯水,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后来是小刘发现的我。她说她那天早上来得早,看到会议室的门开着,进来一看,我趴在地上。
她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谢淑华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好看。她没骂我,只是说:“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说没事的,项目快完了。
她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住院那几天,马耀华没来医院。
他打了一个电话,说:“老罗,你好好养病,项目的事我来协调。”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协调什么。
他让朱林把我写到一半的代码整理出来,找了个外包团队接着弄。
那个项目最后还是按期交付了。
客户很满意,又签了第二期合同,金额比第一期还大。
庆功宴那天,马耀华请全公司吃饭,点了一桌子的菜,还开了一瓶茅台。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罗,这个项目你最辛苦。来,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胃里火辣辣的疼。
酒过三巡,肖高阳来了。
他是庆功宴开始后才赶到的,穿着一件很贵的西装,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马耀华介绍他的时候说:“这位是新来的项目总监,肖高阳。以后技术部由他牵头,带带大家。”
我当时没在意,只是跟他碰了一下杯。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项目做完之后,马耀华就以我身体不好为由,把我调到了维护组。
名义上是“养一养”,实际上是边缘化。
维护组就三个人,负责处理老项目的bug和日常问题,接触不到任何新项目。
肖高阳接手了所有新项目的技术管理。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觉得,可能是公司真的替我想。毕竟我住了院,马耀华也说过“别太拼,身体要紧”。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茶水间听到两个新人在聊天。
一个说:“你看罗哥,以前也是技术部的大佬,现在就被调到维护组了。”
另一个说:“那也没办法,人老了就得给年轻人让路嘛。你看肖总,项目做得风生水起的。”
第一个又说:“听说罗哥以前做了好几个大项目,公司的核心技术全是他的。”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知道有什么用。老板不想用你了,你再厉害也没用。”
我在茶水间外头站了一会儿,端着杯子转身回去了。
那杯水,最后一口都没喝。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公司不需要我了。不是因为我技术不行,也不是因为我身体不好,而是因为他们用够我了。
五年前,公司只有三个人的时候,我是技术骨干,是创业元老。
现在公司五十多人了,我就是“需要被优化”的对象。
他们会给我一点补偿,然后客客气气地请我走人。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补偿”,会是100块钱。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例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刚亮透。秋天的太阳升得晚,六点多还灰蒙蒙的。
我翻了个身,看到谢淑华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的声音传过来,还有鸡蛋下锅的滋滋声。
女儿罗倩也在洗漱。她今年高二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七点二十出门去学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今天不用赶着去公司了。
是的,办了离职手续之后,我就不用再去那栋楼了。
“爸,你怎么还不起?”女儿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出头来,“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嗯,一会儿起。”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洗手间门口。罗倩正在匆匆忙忙地扎头发,她妈给她买的那种黑色皮筋,用了不知道多少个,抽屉里到处都是。
“爸,你今天下午能来接我吗?妈说要去超市买菜。”
“几点放学?”
“五点半。”
“行。”
她冲我笑了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那我走了,晚上想吃红烧肉。”
门还没关上,她人就已经跑远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谢淑华说了句:“今天真不用上班?”
“去一趟公司,办手续。”
“嗯。”她没有多问,把热好的馒头和豆浆放在桌上,“吃了再走。”
我坐在饭桌前,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想着今天去公司要处理的事。续约合同肯定不签。离职表要填。工牌要交。办公物品要清点。
还有那张100块钱。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钞票还在。昨天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我把它放在了外套的左边口袋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大概是留个纪念吧。
吃完饭,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运动鞋。这身打扮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今天穿上的感觉不一样。
像是要去赴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约会。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那儿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肖高阳的表弟,姓吴,叫吴春明。
他看到我,扯出一个笑:“罗哥来了。马总说让您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办公区。
技术部的工位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几个新来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聊着天。看到我走过去,有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昨天分红那事,公司上下肯定传遍了。130万和100块,这种对比太扎眼。
我找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把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
一个保温杯,几本技术书,一个U盘,还有一张以前项目成功的照片。
东西不多,装不满一个纸箱。
“老罗。”
我转过身,看到郭茹站在身后。
她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端着她那个紫砂杯。52岁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郭董。”
“你来我这坐坐吧,跟你说几句话。”她说完,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郭茹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CBD的楼群。
她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她跟马耀华还有几个投资人的合影。
那是去年融资成功之后拍的,几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把紫砂杯放在茶几上,没急着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昨天的事,耀华跟我说了。”
我点了点头,没搭腔。
“老罗,咱们认识五年了是吧?”
“差两个月满五年。”
“是啊,五年。”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这五年你为公司出了不少力,我都看在眼里。分红那事,确实做得不太妥当。”
我没出声。
郭茹看着我:“但是你也知道,公司现在要转型,要正规化。投资方那边有要求,团队结构要优化。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公司发展的需要。”
“郭董,”我终于开口了,“我知道公司要发展。但这五年,我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清楚。昨天下班回家,我算了算,项目加起来16个,上线的系统有6套。全部是我一个人写的。”
郭茹没说话。
“我不介意公司把年轻人放在前面。但130万和100块,这个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郭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话。
“老罗,那个项目是肖高阳主导的。资金分配是按照项目责任制来的,这是公司的规定。”
“规定?”我笑了一下,“那规定是谁定的?”
她愣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站起来,“郭董,我今天是来办离职的。合同我不续了。”
她也站起来,语气急了:“老罗,你别冲动。条件可以谈的。续约的话,薪资可以再调整。”
“郭董,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五年了。从三个人做到五十个人,从地下室做到这栋楼15层。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公司的服务器上跑着。结果到最后,我连换个续约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我顿了顿:“你们不是没有钱,是不想给我。”
郭茹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走了。”我说,“工位上的东西我一会儿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地板亮堂堂的。郭茹站在窗边,端着她的紫砂杯,背对着我。
我走出门,顺手带上了。
办公室里那帮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五年里有多少个通宵是我一个人熬的。他们也不会知道,那个出差回来带的茶叶,是他老婆亲手包的。
这些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我回到工位,把纸箱端起来,走向电梯。路上碰到了朱林。他站在茶水间的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看着我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了?”他说。
“走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冲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办公区里那面荣誉墙。
上面贴着三年前公司发给我的奖状,“年度最佳技术贡献奖”。
那张奖状还在,只是落款已经糊了,看不清年份了。
电梯一路往下,十五楼,十四楼,十三楼……
我数着那些数字,心里没有波澜,反而很平静。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我端着纸箱走了出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秋风迎面吹来。地上落满了银杏叶,金灿灿的一片。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上个月猎头发过来的,说是有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正在招技术总监。
我当时没在意,随便存了一下。
现在我决定打过去试试。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是罗先生吗?”
“是我。您那边还需要招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需要,当然需要。您什么时候方便聊聊?”
“今天下午。”
“好,那我安排一下。您把简历发我一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的面试,是临时的念头。但我知道,不管成不成,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04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那家公司。
名字叫云帆科技,在南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
跟维创科技比起来,这里要气派得多。
前台是智能的,刷脸签到。
大厅里摆着一台机器人,感应到有人过来就自动播放欢迎语。
我报上名字,前台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访客卡,让我去16层找张总监。
张总监姓张,叫张长健,四十出头,很瘦,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是那种很讲究的人,说话做事都利落。
面试在会议室里进行。
不算正式的面试,就是聊一聊。
张长健递给我一杯水,坐下来,笑呵呵地开口:“罗先生,您那边的简历我看了。很扎实,五年经验,16个项目落地。我们在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我点了点头。
“不过我很好奇,”张长健看着我问,“您在维创工作五年了,怎么突然想换地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昨晚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公司要转型了。方向跟我的规划不太一致。我想换个环境,做点更有挑战的事。”
张长健没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端详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罗先生,说话挺实在的。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我们这个位置,负责整个技术部门的架构搭建和团队管理。工作量不小,但待遇比您现在的公司要好一些。”
他推开一个文件夹,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年薪35万,加项目奖金。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配股。
这对维创科技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给的。我没想到对面会这么快开条件。
“怎么样?”张长健问,“如果您接受的话,下周就能入职。”
我心里已经答应了,但我没有马上点头,只是说:“张总,我想回去考虑几天。”
“应该的。”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那我等您消息。”
走出云帆科技的大门,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半了,阳光还挺刺眼。
我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一边喝着一边想事情,又想起了那100块钱。
那张钞票现在还放在外套口袋里,我摸了一下,硬邦邦的。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印的头像。
突然,手机震了。是朱林打来的。
“喂,面馆,现在过来。”他说完就挂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那100块钱折好,放回口袋,拦了一辆车往那家面馆赶去。
到面馆的时候,朱林已经坐在靠墙的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我认出来了,是公司行政部的张姐。
张姐也是老员工了,在公司待了快四年。
“老罗,坐。”朱林指着对面的空位。
我坐下去,看向张姐,张姐笑了笑。“罗哥,我昨天知道了那件事。”
“哪件事?”
“分红。”她压低了声音,“公司里已经传遍了,大家都替你抱不平。”
我皱了皱眉,朱林在旁边说:“老罗,肖高阳把他的130万支票拍在了朋友圈里,说不小心让所有人看到了。”
“那又怎么样?”
张姐接过话:“刚才马总在群里发了通知,说以后项目分红按‘实际贡献’分配。他还点名表扬了肖高阳,说他是‘公司未来的旗帜’。”
我忍不住笑了。
“他要捧谁就捧谁,跟我没关系了。”
“你真的不续了?”
“不续了。”
张姐叹了口气:“罗哥,你走了,公司技术部那套班子可能要出问题。”
我没接话。
朱林压低声音:“老罗,你那天说,所有核心代码都是你写的。你没留点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眼朱林,又看了看张姐。那话里的意思,我懂。但我没那个打算。
“我走了就完了。”我说,“我不会做那种事。”
朱林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张姐也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顿面吃了快一个小时,聊了不少旧事。张姐说了很多公司最近的状况:马耀华和郭茹之间有了分歧,肖高阳自大起来,几个老员工开始动摇了。
我听在耳朵里,没放在心上。那些跟我没关系了。
吃完面,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朱林追了出来:“老罗,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昨晚我整理公司档案,发现你五年前签的那份入职合同里,有一条条款都没提过。”他递给我一张纸,皱巴巴的,像是从某个文件夹里扯下来的。
我拿过来一看,那是一条关于“项目核心知识产权归属”的条款,上面写着:在职期间创建的技术架构和核心代码,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
但如果员工主动离职,且公司未能按约定提前半年通知调整岗位内容,则员工保留其个人开发且在公共平台注册的代码版权。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抬头问朱林。
“意思是,如果你能证明自己被调岗不是自愿的,而且公司没有提前半年通知你,你写的那些代码,有一部分可以主张是你的个人作品。”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谢了。”
“别谢我。”朱林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往面馆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份续约合同上,关于项目分配的时间,写的是‘根据公司需要而定’,不是‘基于员工意愿协商’。你注意一下。”
他说完就进去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纸,又看了看远处那栋维创科技的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释然,又像是终于拿到了一个公道。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张长健的电话。
“张总,我想好了。下周一入职。”
“好,欢迎加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把那张纸和那张100块钱放在一起,夹在外套的内袋里。
以后的路,往前走了。
05
周四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维创科技的法务部打来的,一个年轻女声,说话公事公办的语气:“罗先生,我是维创科技法务部的林律师。关于您的离职手续,有些文件需要您回来签字确认,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文件?”
“主要是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协议。按公司规定,离职员工需要签署这两份文件。”
我愣了愣:“我在职的时候没有签过竞业限制协议。”
“这是公司的统一规定,新补充的。”她说得很平淡,“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没有马上答应,说考虑一下再回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竞业限制协议这种事,小公司一般不会弄,维创科技也没弄过。现在突然要补签,时间点太巧了。
我打给朱林,响了很久才接。
“老罗,咋了?”
“法务部的人跟我打电话,要签竞业限制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朱林压低声音说:“那是马耀华的主意。”
“什么意思?”
“他怕你把公司的技术带到别的地方去。特别是你之前在做的那些架构。”
“可我已经离职了。”
“他知道你不知道。他就是想给你上个套,让你一两年内没法在同行里正式干活。要是你不签,他就拿这个卡你的离职手续。”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罗,你冷静点。明天我去你那儿,咱俩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办。”朱林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另一边,马耀华也在看手机屏幕。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法务发过来的短信又翻了一遍,眉头皱得紧。
“林律师,罗伟那边怎么回应的?”
“他说考虑一下,没有拒绝。”
“那就再催催。”
林律师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马耀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罗伟签不签这件事,而是如果罗伟不签,他该怎么办。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底牌是什么。
罗伟不是那种豁出去搞事的人。这几年了,罗伟遇事都闷着,不吵不闹。这也是他跟郭茹敢这么对他下手的原因之一。
但如果罗伟真的不签呢?如果他较真呢?如果他发现自己调岗是违规操作,没提前半年通知,那个条款……
马耀华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郭茹的电话。
“郭董,罗伟那边在卡竞业限制协议。”
“他拒绝了吗?”
“还没。但他说要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耀华,这件事咱俩得统一口径。如果他要追究调岗的事,咱们怎么说?”
马耀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说那是正常绩效调整,有书面记录。”
“书面记录?”郭茹的声音带着一丝质疑,“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当时调他岗位的时候,只做了口头沟通。”
“没有书面记录吗?”
“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耀华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个周五的下午,我没有去见任何律师,也没有去催张长健确认入职时间。
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孩子们正在广场上玩耍,老人们在长椅上晒太阳。
手机屏幕上,是朱林发来的消息:“稳住,别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忽然间,我觉得那100块钱和那张纸,对我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
接下来的路很远,我不能让这些东西绊住脚。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决定给张长健发一封正式的确认邮件。
同时,我给云帆科技的人事部发去了一份完整的个人技术成果清单,附上了我能够证明的核心代码版权的文档。
我需要往前走,不再回头。
06
那100块钱,我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呢?
周二下午我洗完澡,从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把它摸了出来。皱巴巴的,跟那张纸混在一起。
我把它展平,放到书桌的抽屉里,跟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块儿。
关抽屉的时候我想,这五年,它值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它背后的心情,也看清楚了一些曾经看懂却没敢直视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三,云帆科技的人事部给我打了电话,说入职需要的材料都齐了,下周一9点去报到。
挂了电话,我给朱林发了一条消息:“定了,周一入职新公司。”
他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周四那天下午,谢淑华说要出去买菜,让我在家看着。我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刷了刷信息。突然看到一条微信,是肖高阳发的。
不对,是他发到我所在的维创科技的一个员工群里。那群里已经没人说话了,他可能是误发。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新贴的一张海报。上面写着:“热烈祝贺维创科技B轮融资洽谈圆满成功,估值达1.2亿元。”
估值从8000万涨到了1.2亿,整整多出了4000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
原来我刚走,就有钱了。
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
我还在的时候,融资卡着,调岗说我跟不上节奏,分红只分我100块。
等我一走,融资宣布成功,估值飞涨。
那些条件卡我的人,全都开心庆祝去了。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恭喜。但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还没舍得。
我把手机锁屏,扔在沙发上。懒得再看。
晚上朱林又打来电话。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的:“老罗,看公司海报了吗?”
“心里什么感受?”
“没啥感受。跟我没关系的东西了。”
朱林笑了:“你没生气?”
“不值得。”我说,“朱哥,下周一开始,我在新公司就是半个管理者了。我不想把精力放在那上面,不值得。”
朱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这么想,那最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不常抽,但今晚想抽一根。
风刮过来,烟灰被吹散,飞走了。远处那栋楼还亮着灯,就是维创科技在的那一层。灯火通明,看得出来又在赶项目。
我抽完烟,掐灭了烟头,转身回屋。
周日晚上,我收拾好第二天上班要带的材料。女儿罗倩站在门口看着我,问:“爸,你明天去新公司上班?”
“对。”
“紧张吗?”
“有点。”我笑了笑,“不过没事,你爹不怕。”
她点了点头,跑过去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周末的最后一点安稳时光过去了。
周一早上,我穿上新买的衬衫和西裤,系上一条谢淑华给我买的领带。
她在旁边看着我,没说啥,递给我一个三明治:“路上吃。”
我接过三明治,背上包,走出门去。
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但今天的空气,跟以前不一样。不再喘不过气。
9点整,我敲响了云帆科技人事部的门。当天办完入职手续,张长健带着我上楼,领了工牌、安排了工位、介绍团队。一切顺利。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长健走到我旁边,跟他一块儿端着餐盘往餐厅走。他说:“老罗,我看了你发的那份技术成果,确实很不错。”
“谢谢张总。”
“我跟大老板聊过,他对你进来也很欢迎。团队上半年在架构这一块,需要一些有经验的老人来带。”
我点头:“我尽力。”
到了下午,我正在熟悉系统架构文档的时候,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陌生的号码,但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是郭茹发的。
“罗伟,公司这一轮融资成功了。之前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道个歉。你方便的话,咱们找个时间聊聊。”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该不该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档。
到了下班的时候,我才回复她:“郭董,我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我已入职新公司。以前的事,翻篇吧。”
发完那条消息,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放进包里,走出了云帆科技的大门。
九月底的风凉快多了,我深吸一口气,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前方是一条我没走过的街。
以后,我会走更多没走过的路。
07
入职新公司半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朱林打的,声音挺急:“老罗,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了?”
“云帆那边的事。有人在圈里说,你是维创科技的核心技术负责人,离职以后去了云帆。有人说,你带走了一大批技术文档。”
我放下手里的笔:“谁传的?”
“不知道。”朱林压低声音,“但马耀华那边有人在跟进这件事。他可能想借机搞你一下。”
我沉默了。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已经把我赶走了,还要这样做?
“老罗?你还在吗?”
“我在。”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云帆那边有我完整的法律文书。所有版权和合同都经过审查,没问题。”
朱林沉默了一下。“但马耀华可能不会管你有没有问题。他就是要恶心你,让你在新公司待不下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下午四点,张长健敲了敲我的办公室门。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有些严肃:“老罗,聊几句。”
“张总请坐。”
他坐到我对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打开。“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是跟维创科技有关的?有人传我带走了技术文档?”
张长健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我相信你。”他说,语气缓下来,“我也看到了你入职时提交的文档,全部都是合规的。但老罗,有些人想用舆论来压制你。”
我看着他。
“你心里有数就行。做技术的,被人泼脏水是正常的,关键是你扛不扛得住。”
我没有马上回答。思考了几秒钟,我说:“张总,我可以公开我的技术成果,接受任何形式的审计。”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需要到那个程度。但如果事态扩大,我不介意站到你这边。”
等他走后,我靠着椅背,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道防线,已经绷起来了。
回到家里,谢淑华看出我脸色不太好。“公司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
“别瞒我。”
我坐了一会儿,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慌,只是说:“你行的。”
我抱了抱她。
后来那几天,网上确实有些人开始讨论“维创科技技术文档被带走”的事。圈子里传得挺快。但我一直没有理会,也没有公开回应。
直到有一天,张长健在技术大会上点了一句:“我们欢迎任何专业的审计。”
他这一句话,就替我把那件事翻过去了。
08
事情过去了。
新公司的工作越来越顺。
云帆科技团队不算大,但整体氛围好得多。
张长健带队比较务实,有问题说问题,不会来虚的。
几个项目下来,我也开始上手带人。
有一次我跟项目组开完会,回办公室的路上,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角落,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项目出了几个bug,客户那边骂得很凶,自己压力大扛不住了。
我蹲下来对他说:“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
他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我。
“你有解决方案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我还在想办法。”
“先别急。一会儿叫上小李,你俩一起对着排查一下。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多个人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楼道里又碰到他。他已经处理好bug了,冲我笑了笑,喊我“罗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年轻人。
那时候还没维创科技,没有马耀华,没有郭茹,没有肖高阳。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上班,老板脾气坏,动不动就骂人。
有一次我被他骂完,蹲在洗手间里,哭得说不出话。朱林也在那家公司,他推门进来,站在我旁边,什么话都没说,递给我一张纸巾。
后来朱林考了财务证书,去了维创科技。再后来我也去了。
那个递纸巾的人,现在还在帮我。只是现在站着哭的,变成别人了。
我走进办公室,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准备写代码。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朱林发来的。
“老罗,马耀华被董事会调岗了。听说技术部门出了个大漏洞,估值那事也黄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我回了一句:“哦。”
不是不关心,只是跟我没关系了。
晚上回家,谢淑华正在做饭,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屋里很暖和,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香味。
我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谢淑华炒菜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吃你做的排骨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炖。”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窗外秋风在吹,但屋里不冷。
09
十一月中旬。
云帆科技开了一次年会,邀请全体员工参加。
张长健在台上讲话,很大方也很直接,讲公司的目标、团队的进步。
他说到一半,突然提到了我:“罗伟两个月前加入我们团队。相信大家已经看到了,他对整个架构的迁移和优化,做得很踏实很到位。”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坐在台下,有点不习惯被人这样夸。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不是因为那句表扬,而是因为这两个月,我确实干了一些事。
回到家里以后,谢淑华说起年会的照片发到亲戚群里了。我妈妈看到了,打了个电话来,唠唠叨叨地问我新公司怎么样、有没有加薪。
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
临睡前,我坐在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些旧东西:女儿的小手印、结婚证复印件、还有那张100块。
钞票折叠处已经起毛了,边角有点卷。
我拿起那张钞票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还是那个,金额还是那个。
不是钱的问题。
我把它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10
到新公司的第三个月,张长健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是一份晋升通知。技术部门副总监,薪资再往上调了一档。
“干得不错。”他没多说,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了声谢谢。
那天买了点卤菜和啤酒,回到家,喊朱林过来吃饭。他带着老婆一起过来了。
四口人坐在饭桌边,开了几瓶啤酒。谢淑华炒了好几个菜,女儿罗倩跟她的小伙伴躲在房间里看视频。客厅里吵吵闹闹的,很热闹。
朱林端起酒杯,说:“老罗,为你这三个月走的路,干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继续走呗。”我说。
朱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倒满。
那天晚上的气氛特别好,聊了很多以前的事,也聊了将来的打算。临走的时候朱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了一句:“老罗,别回去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维创科技。
“我不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走下楼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谢淑华已经把早饭放桌上了,热气腾腾的。女儿罗倩正在往书包里塞课本。
我坐起来,拉了一下外套口袋,摸到那张100块。
我拿着它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跟那张写着那条合同条款的纸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转身去冲了一杯热水。
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开水壶传来的声响。窗外鸽群飞过去,翅膀拍动的声响,渐渐远了。
今天是12月27号。
这一年快过完了。
我端起水杯,走进女儿房间,看了看她贴在墙上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还有一张作文比赛的奖状。
她跟她妈很像,都挺能扛事。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的消息。张长健发了通知,元旦放假安排已经确定。
我回了一个“收到”。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前同事发来的,说他也要离职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
“包子想吃啥馅的?”谢淑华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韭菜鸡蛋。”
她没说话,又继续剁菜了。
我把外套挂到椅背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活。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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