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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暴雨如泼。
花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乱响,我蹲在地上捆白百合,满头是汗。
帘子一掀,进来个人。裤脚湿了大半,头发往下滴水。
我抬头,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蒋宏毅。六年没见的男人,瘦得眼窝都凹进去,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
“钰玲……”他声音发颤,“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公文包,我认得,那是我们结婚时一起逛超市买的。
女儿从里间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杯子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我盯着地上的碎片,手指攥紧。
外面雨声震天响,像要把整条街都掀翻。
01
那一整夜,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蒋宏毅站在门口的样子。
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可我记得他六年前的样子。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甩给我离婚协议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房子归你,孩子归你,车归我。”
九个字,就把二十年的婚姻打发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像在谈一笔不痛不痒的生意。
翻了个身,我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的咳嗽声,轻轻的两下,很快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宋雅涵就来了。
她拎着一袋包子,靠在花店门口,嘴上不饶人:“听说那孙子来找你了?”
我没接话。低头把昨晚没收拾完的百合摆好,手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你别跟我装没事。”她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可听说了,他公司破产,女秘书跑了,现在是走投无路才想起你。”
“我知道。”我声音很轻。
“知道他你还给他开门?你傻啊?”
我抬起头看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我也狠心,可看他那副落魄样,心里还是不舒服?
宋雅涵叹了口气,把包子递给我一个:“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心软。”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馅很香,但嘴里没什么味道。
日子照常过。
白天开门搬花,浇水修剪,客人来了笑一笑,走了继续干活。
花店不大,但五脏俱全。
门口摆着几排花架,玫瑰、百合、桔梗,什么季节有什么。
生意不算好,但也饿不死人。
六年了,我就是靠这间小店把女儿养大的。
女儿叫程钰婷,今年十七岁,读高三。
小姑娘懂事,从小就知道妈妈不容易。放学回来帮我搬花、扫地,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性格内向了点,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那天蒋宏毅来的时候,她在里间写作业。
看见他,她手里的杯子掉了,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送走蒋宏毅,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捡碎片,眼眶红红的。
“妈,”她低着头,声音很闷,“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蹲下来帮她把碎片捧起来,“你专心学习,不用管大人的事。”
她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晚上我收拾完店铺上楼,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凑近听了听,她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嗯,我知道……他都瘦了好多……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揪了一下。
女儿从小没爹疼。小时候去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有爸有妈,就她只有妈妈。有人问她爸爸去哪儿了,她就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现在蒋宏毅回来了,她想靠近,又怕靠近。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店里忙活,风铃响了。
抬头一看,蒋宏毅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
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全是水果和营养品。
“钰玲,”他挤出一个笑,“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给花换水。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那个……小婷放学了吗?我想看看她……”
“她上学。”我声音也不大,“你别来了。”
“我就看看她,我不打扰你们……”
“我说别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握着剪刀,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门外的风铃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堆营养品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动。
托邻居王姨带走了。
02
蒋宏毅搬到附近一家廉价旅馆住下了。
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有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那条街,正好看见他从旅馆门口出来。
身上穿着昨晚那件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
他没看见我,低着头往街上走,步子很慢。
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
晚上宋雅涵来店里,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他这是打算跟你打持久战啊?”
“我不知道。”我把剪刀放回架子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听说他在那边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连押金都是借的。”宋雅涵压低声音,“你知道谁告诉我的吗?赵丽华的表姐。”
我愣了一下。
赵丽华。就是当年那个女秘书。
“她表姐说,赵丽华卷了他一笔钱跑了。他公司也黄了,现在是真的一穷二白。还剩一辆车,也抵押了。”
“那他来找我干嘛?”我声音有点涩。
“你猜?”宋雅涵翻了个白眼,“你名下这套房子,你的花店,哪个不是钱?他这种人,能来找你叙旧?”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花架上的百合。
百合花白得有些耀眼,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
“我劝你一句,”宋雅涵拍了拍我肩膀,“你要是真犯傻,别说我不认识你。”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走得很快。
我站在花架前,手里握着一朵百合,花瓣被我掐出了印子。
第三天,蒋宏毅又来了。
他没进屋,就站在花店对面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条街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给客人包花。
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挑了三支康乃馨,说母亲过寿。
我帮她包好,收了钱,又送她出门。
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蒋宏毅还在那儿站着。
外面的太阳很大,他站着的位置没有遮阴,整个人晒得脸通红。
他看见我走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扭头回了店里。
下午女儿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了门口那堆东西。
“妈,这是……”
“你爸拿来的。”我说,“我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妈,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给我带了一盒蛋糕,就是我爱吃的那种。”
“你吃了?”
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嗯……我实在不好意思不拿。”
我没说话,继续扒饭。
“妈,”她又开口,“他是不是真的挺惨的?”
“惨不惨是他的事。”我放下筷子,“你专心读书,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但那天晚上,她的房间一直亮着灯。
我偷偷去看过一次,她在写作业,但手边放着那盒蛋糕的盒子。
空了。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心里闷得慌。
说不恨是假的。可看他那样子,又恨不彻底。
更让我难受的是女儿那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她从小就没享受过父爱。
她爸不要她,她心里一直有疙瘩。现在他回来了,她又怕失去。
第四天,蒋宏毅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我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也许是碰壁了,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吧。
结果第六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刚拐进小区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楼下。
走近了一看,我愣住了。
蒋宏毅跪在小区门口,膝盖底下垫着一张硬纸板,手里举着一张牌子。
牌子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钰玲,我错了,求你给我个机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在二十年的份上。”
周围站了一堆人,有认识的邻居,有不认识的。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人指指点点地议论。
“这不是花店老板娘的前夫吗?”
“哎呀,可怜哦,跪在地上多丢人。”
“不是听说他以前出轨的嘛?”
“出轨?那男的看起来挺老实的呀。”
“你懂什么,男人最会装可怜了……”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蒋宏毅看见我,双眼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沙哑:“钰玲……”
我没理他,拨开人群往楼道里走。
他跪在后面喊:“钰玲,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脚步没停,但握着菜篮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身后传来邻居们的议论声,乱七八糟的,像一群苍蝇嗡嗡叫。
03
那天晚上,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先是王姨打电话来,苦口婆心地劝:“小程啊,我看他也是真心改过了,男人嘛,谁没犯过错?你要不给他个机会?以后老了也有个伴儿,孩子们看着也高兴……”
我没接她话。
挂了电话,刚消停两分钟,又响了。
这次是女儿班主任打来的,说女儿最近上课老走神,成绩下滑得厉害。
“程妈妈,您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您知道高三是很关键的一年,孩子的情绪很重要,您要多多关注她……”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夜色沉下来了,路灯黄惨惨的,照在对面的楼墙上。
女儿还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接她放学。
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她背着书包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学。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跟同学说了句什么,跑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我说,“走吧,回去吃饭。”
她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
“妈……”
“嗯?”
“他昨天又来找我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补偿我。说他以前做错了,以后会对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很小:“他说他想接我过去住几天。”
我转过身看着她。
小姑娘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想去?”
她没有回答,但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母女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花店附近新开了家文具店,老板姓苏,叫苏德。
四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还有个儿子,叫苏磊,大概八九岁,在附近小学读书。
苏德是美术老师,据说是从别的学校调过来的。搬来一个多月,住我楼上,平时见面也就点点头。
但有几回我搬花不方便,他主动帮忙递一下门帘。
他也买过几次花,都是挑最普通的康乃馨,说是给儿子的老师带去的。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就觉得这人挺安静的,不惹人烦。
那天傍晚我收了摊上楼,买了点水果和零食,准备回家。
刚走到楼道口,看见苏德的儿子蹲在楼梯上哭。
“怎么了?”我弯腰问他。
“我把……钥匙落在家里了,爸爸还没下班……”小孩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吃饭了吗?”
他摇头。
我叹了口气,把他带回店里,给他倒了杯水,又煮了碗面。
“阿姨家也没啥好吃的,你先凑合一顿吧。”
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红红的。
吃到一半,苏德急急忙忙跑进来了。
“苏磊!你怎么乱跑,爸找了你半天……”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没事没事,小孩子嘛,饿了总要找吃的。”我摆摆手。
他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真的太谢谢你了。”
“你别客气,大家都是邻居。”
他又道了一次谢,带着儿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安静下来的街道。
夜风很凉,窗帘被吹动了,带进来几片路灯的光。
我想着女儿下午的话,想着蒋宏毅跪在小区门口的样子,想着那盒空了的蛋糕盒子。
心里乱得像一锅粥。
宋雅涵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可心软的人,最容易被利用。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突然想起今天体检的事。
医生说我更年期提前了,激素水平不稳,容易情绪波动,要我注意休息。
还说不能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否则对身体影响很大。
我捏着手里的化验单,觉得整个人都没劲儿。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快又没了声响。
第二天起来,头昏沉沉的,但还是得开店。
生活就是这样。再苦再累,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花店的门刚打开,一个女人闪了进来。
四十多岁,瘦削,穿着时髦的连衣裙,但脸上带些憔悴。
她看着我,笑了笑:“钰玲姐,还认得我吗?”
我仔细打量她,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你是……”
“我是赵丽华的表姐,许秀芬。”
我愣住了。
许秀芬。当年赵丽华上我们公司上班的时候,她来过几次。
但后来赵丽华跟蒋宏毅好了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了。
“你找我有事?”我保持平静。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钰玲姐,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蒋宏毅骗了赵丽华。他跟她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他说他跟你离婚是因为你太强势,其实根本不是。他就是为了跟她在一起的。现在他公司黄了,赵丽华孩子都给他生了,他一分钱没给她留,还吞了她几十万。她现在带着孩子跑了,连娘家都不敢回。”
“所以呢?”我看着她。
“所以你别被他骗了。”她一字一顿地说,“他来找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手里这套房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花店外面人来人往,声音很吵。
但我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她。
许秀芬叹了口气:“赵丽华是我表妹,她做错了事,我不替她开脱。但蒋宏毅是什么人,我们比谁都清楚。你当年没做错什么,你不该再被他害一次。”
她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手里的剪刀一直握在手里,忘了放下。
宋雅涵说得对。我应该狠心一点。
04
蒋宏毅搬到我小区附近后,日子彻底乱了套。
他每天早晚准时出现在花店对面,风雨无阻。也不进来,就站在梧桐树下,像根生锈的铁钉戳在那儿。
邻居们看不过去,又开始议论。
“你说这男的也挺可怜的,都跪了。”
“要我肯定原谅了,都二十年的夫妻了。”
“男人嘛,知道错就行,女的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
我装作听不见,但心里憋着一团火。
宋雅涵来看我,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把赵丽华表姐的事告诉她。
“我就说吧!”她一拍大腿,“他自己烂就算了,还想拉你陪葬。钰玲,你可千万别犯傻。”
“我没犯傻。”我说,“可我也不想闹得四邻不安。”
“那也得忍着。忍过他这阵子就没事了。”
忍。我忍了六年,还要再忍。
坐在花店里的藤椅上,听着外面的蝉鸣声,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扯不断,挣不脱。
下午,苏德的儿子又跑来了。
他手上脏兮兮的,举着一幅画递给我:“阿姨,我画的!送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画的是一个大晴天,太阳底下站着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
“这是谁啊?”我指着两个大人问他。
“这是你,这是我爸爸!”他指着那个梳着小辫的大人,又指旁边的高个子大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爸爸教你画的?”
“嗯!爸爸说我画得好!”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的门牙。
这时苏德也走了过来,手上拎着两盒糕点。
“昨天谢谢你照顾苏磊。”他笑了笑,“这是老家带来的桂花糕,你尝尝。”
“不用不用,邻居嘛……”
“拿着吧。你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坚定。
我只好收下了,说回头让他们父子来家里吃饭。
他点点头,带着儿子走了。
走到门口,苏磊回头冲我喊:“阿姨再见!”
我冲他摆摆手。
回到店里,打开桂花糕的盒子,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出来。
咬了一口,不甜不腻,刚刚好。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看见那盒桂花糕,问是谁送的。
我说是楼上的苏老师。她没再多问,但把那盒糕拿进房间里去了。
我心里叹口气,知道自己该下决心了。
蒋宏毅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女儿的成绩在往下掉,花店的生意也被邻居的闲言碎语影响了。再这么下去,受最大伤害的还是女儿。
我拿起手机,翻到蒋宏毅的号码。
六年了,一直没删。
我深吸一口气,给他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来花店谈。”
发完我就把手机翻了过去,不敢再看。
第二天下午两点,蒋宏毅准时来了。
我让女儿去隔壁同学家写作业。
花店里就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木桌。
我先把赵丽华表姐的话说了。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那是她胡说八道。她帮赵丽华说话,当然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不管你们之间的事。”我打断他,“你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来。
“钰玲,我公司黄了,欠了一笔债,银行催得快跳楼了。”
“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你就当看在以前的份上,帮我一回。帮我把这笔债还了,我一辈子记你的好。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们娘俩。”
“你要多少?”
“三百五十万。”
我差点笑出来。
三百五十万。我这家花店加这套房子,满打满算也就值两百多万。
“你就没想过我拿不出来?”
“房子可以抵押贷款。”他抬起头看着我,“钰玲,你有房子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火苗被扑灭了。
他果然是为了我的房子。
但我也知道他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如果我不答应,他能一直缠着我,缠到女儿高考结束。
“我可以帮你写个担保书。”我说,“但我有条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第一,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女儿。她高三了,不能分心。”
“第二,这笔钱你还上了,我们之间彻底两清。你和女儿之间,该断了就断了。”
“第三,签个协议,以后这笔债务跟我无关,跟女儿无关。”
他连连点头:“没问题,都听你的。”
那天下午,我跟他签了担保书。
写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但我没犹豫,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签完字,他拿着文件走了。
我坐在花店里,看着桌上的笔发呆。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是解脱,还是又掉进坑里了?
05
签完担保书的第二天早上,我去花店开门。
蒋宏毅不在了,梧桐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堆在那儿。
我心里说不上轻松,反而有点闷。
拖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水在地面上流过,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
九点多,去银行办点事。
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蒋宏毅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钰玲,谢谢你。”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进兜里。
排队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我。办完事出来,站在银行门口,低头看了眼时间。
手机屏幕上,蒋宏毅的消息旁边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点进去一看,他把我删了。
当时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回事?刚签完担保书,他就把我删了?
我赶紧翻通话记录,拨他号码。
那边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心全是汗。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冷静下来。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打开手机银行,查看我的账户余额。
还在,一分没少。
再看看绑定的那笔担保贷款的审批进度——待审核,还没放款。
手还是抖的,但我逼着自己往回走。
路上给宋雅涵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你还知道找我?”她一开口还是那副调调。
“涵姐,出事了。”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昨天……帮蒋宏毅签了担保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了:“程钰玲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说,“他今天早上把我删了,电话也关机了。”
“跑路了?!”
“我不知道,但感觉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街上人来人往的,没什么人注意我。
一个中年女人,手上捏着一部手机,站在路边发呆,这种事太常见了。
但我心里翻江倒海。
宋雅涵来得很快。
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脚踩一双凉鞋,一看就是从店里直接赶过来的。
她看见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脑子烧坏了是吧?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信他!你怎么就不听呢?”
“他说他走投无路了……”
“谁走投无路不去找银行来找前妻?你动动脑子好不好!”
我蹲在花店门口,抱着膝盖不说话。
她说得对。
是我不够狠,是我心太软,是我总觉得人不会坏到那个份上。
可蒋宏毅就是坏到那个份上了。
“涵姐,”我说,“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把担保书找出来,看清楚条款。”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个更糟的可能性。
我签的是电子担保书,用了实名认证。
那天蒋宏毅拿着电子版给我看,我用手机签的。
但后来他删了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现在连他人都找不到了,那份担保书却已经生成了。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
宋雅涵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也没话说了。
两个人蹲在花店门口,像两只落汤鸡。
“还有救吗?”我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她声音也没底气,“我先帮你找人问问。”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花店里,看着墙上的钟发呆。
秒针一卡一卡地往前走,声音很大,像在我心里踩。
天快黑的时候,苏德突然来敲门。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表情不算好看。
他把一沓文件递到我面前:“对不起,我不该偷看你的东西。但昨天晚上你签担保书的时候,我刚好下楼丢垃圾,看到你签字的电子屏。”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多看了一眼,记下了担保公司的名字。”
“我今天抽空查了一下,那家公司是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
他顿了顿,语气很克制,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钰玲,你被骗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半天没动。
宋雅涵说了那么多次不要信,我没听。
苏德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却花了一整天去查。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眼眶热热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
“先把担保书作废。其他的,我帮你想办法。”他看着我,“你别怕。”
别怕。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可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真的松了松。
06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手机里蒋宏毅的一切都删了。
电话、微信、短信,全删。
连带着以前存着的,那些舍不得删的旧照片,也一并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一张一张地看,然后一张一张地点“删除”。
删到最后一张,是六年前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婚纱,笑得一脸天真。他站在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下了删除键。
屏幕黑了,我的心也静了。
程钰婷从房间里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小声问:“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抬头笑了笑,“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她走到我身边坐下,“妈,我昨天见到我爸了。他跟我要你的手机号,我没给。”
我愣了一下:“你没给?”
“嗯。”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他看我那眼神,是在算计什么。”
我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长大了。”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娘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淡淡的一层。
我把苏德给我的文件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担保公司叫“鑫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城郊的一个老小区。
法人叫“董惠英”,七十五岁,户籍在农村。
这年头,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当法人代表,能是什么正经公司?
越想越气,手指攥着文件,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担保公司的注册地址。
城郊的老小区,八几年的老房子,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到处是发黑的水渍。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旁边的住户探头出来看,说这家半年没人进出了,登记的是空壳。
出了小区,我站在街边,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苏德。
他很快回复:“果然是个空壳。”
“那我签的那个担保书,还有法律效力吗?”
“电子签名本身有法律效力,但现在合同主体是皮包公司,到时候真要打官司,这个合同可以作废。你安心,我来帮你处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安心。我怎么安心得下来?
蒋宏毅跑了,担保书还在,虽然主体有问题,但谁知道他会拿那份担保书去做什么?
我回到花店,刚开门,女儿就冲了进来。
“妈,”她小脸发白,“他刚才来学校了!”
“谁?”
“我爸。他在校门口等我,说他快死了,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女儿咬了咬嘴唇,“他说你要是再不帮他,他就跳楼。”
我心里一沉。
跳楼。这是拿命威胁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欠的不是三百五十万,是五百万。还有一百五十万是高利贷,马上就要到期了。”
五百万。
我差点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三百五十万已经够吓人了,现在变成五百万。还有高利贷。
“他还说,要是我妈也不想管他,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反正他也没几年活头了。”
我攥紧了门框。
蒋宏毅,你太狠了。
你不知道你用什么来威胁我都行,但你用女儿来威胁我。
你想让她记住,是她不帮亲爹,爹才跳楼的。
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女儿也在旁边蹲下,小声说:“妈,你别怕。我不信他。”
我抬头看她。
十七岁的小姑娘,站到我面前,像个小大人一样。
她说:“他要是真跳楼,早就跳了。他就是吓唬你的。”
我愣了愣,突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下午,苏德把处理结果发给我了。
担保书被作废了。他找了在律所的同学,以“合同主体不具备担保资质”为由,要求撤销担保申请。
“电子签章已经注销了,钱没有放款。你放心,他现在拿不到你的钱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鼻子酸酸的。
想跟他说声谢谢,又觉得光说谢谢不够。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很快就收到回复:“不客气。以后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了,树叶沙沙作响。
07
事情远没结束。
蒋宏毅发现担保书作废了,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我。
先是打电话,我把他拉黑了,他就换号码打。
换了三个号码,我全拉黑了。
他就开始找其他人。
先是打给王姨,让她劝我。
王姨跑来找我,苦口婆心地说:“小程啊,你就帮帮他吧,他都快死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看着她:“他怎么跟您说的?”
“他说他欠了一屁股债,再不还就要被人砍了。他说他跟你说好签担保书,你又反悔了,让他白高兴一场……”
“我反悔?他骗我签的!”
“哎呀,男人嘛,有时候是会说点小谎,但也不至于害你啊……”
我摇头:“王姨,您别管了。这事您不清楚。”
王姨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把她请出门了。
没消停两天,蒋宏毅又找到了宋雅涵。
宋雅涵可不是好惹的。
她在电话里跟我转述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痛快:“他打电话给我,上来就哭穷,说你要毁了他。我说,你毁了你前妻六年,她都没说你什么。你欠一屁股债关她屁事?自己烂了就烂了,别拖别人下水。他被我骂得一句都回不上来,最后挂了电话。”
我笑了,但笑完又叹气。
蒋宏毅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输过,也没吃过亏。
现在他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果不其然,第三天下午,法院传票到了。
蒋宏毅告我——拖欠了他当年代我存的那笔钱。
传票上写着,他要求我返还三十万。说当年结婚期间,我让他帮我存了一笔钱,后来离婚他没拿回去,现在要我还。
我看着那行字,差点气笑了。
三十万。他倒是会编。
我们离婚的时候,我一分钱存款都没有。他公司刚起步,赚的钱全在他手上,我连他银行卡的密码都不知道。
他哪来的三十万?
我带着传票去找苏德。他看了看,笑了:“他这是狗急跳墙。”
“能告赢吗?”
“不可能的。但这场官司会耗你很长时间,他就是要拖着你,让你烦,让你受不了。”
“那我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吗?”他看着我,“我帮你打。”
我愣住了:“你不是美术老师吗?”
“我也有律师资格证。”他语气很平淡,“当年考了,一直没用上。”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神奇。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巧克力,是什么味道。
“那你收费贵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他笑了:“不贵。一顿饭就行。”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
宋雅涵陪我去的。苏德已经等在法院门口了,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紧张吗?”他问我。
“有点。”我实话实说。
“不用怕。”他说,“证据都在我们这边。”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
蒋宏毅请了个年轻律师,但证据不硬。
我这边有六年前的离婚协议,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共同债务,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
苏德把离婚协议书的原件展示给法官,又把我六年来银行流水递上去。
没有一笔三十万的进账记录。
“原告方无法证明三十万确已支付给被告,也无法证明该笔款项的性质属于‘代存’。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法官宣布休庭的时候,蒋宏毅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原告席上,死死盯着我。
我没看他。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发花。
宋雅涵挽着我胳膊,笑得得意:“我看他今天那张脸,解气!”
苏德从后面跟上来,把西装外套拎在手上:“赢了。”
“谢谢你。”我看着他,“真的谢谢。”
“别客气。”他笑了,“我还欠你一顿面呢。”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好觉。
六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08
官司赢了以后,蒋宏毅消失了半个月。
邻居们也不再议论了,那些“原谅他吧”的声音,慢慢消停了。
花店的生意恢复得不错。苏德儿子的画还在墙上挂着,每次有人看了说好看,我就笑笑,说是楼上邻居画的。
苏磊隔三差五来店里玩。
有时候他爸爸在楼上画画,他就跑下来找我。我不忙的时候,让他帮忙浇花,他干得很来劲,虽然经常把水洒到地板上。
有个周末晚上,苏德来敲门,手里提着一袋子菜。
“我会做几个菜,你要不嫌弃,上来一起吃。”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
“等下,我换件衣服。”
那天晚上在他们家吃的饭。苏磊看见我来,高兴得不得了,把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分给我一块。
他的糖纸舍不得扔,攒了一盒子。
苏德做的饭菜不算精致,但很香,都是家常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苏磊突然说了句:“阿姨,你做我妈妈好不好?”
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筷子顿住了,苏德也愣了。
“苏磊!”苏德赶紧制止他。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阿姨!”小孩子嘴巴一撇,眼眶红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软软的。
“阿姨也喜欢你。”我说。
苏德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脸有点红。
吃完饭后我帮忙洗碗,苏德在旁边擦盘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盘子碰撞的声音。
“钰玲,”他突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女儿也在这儿。她妈在她三岁时就走了,我一直一个人带她。”
他顿了顿:“这八年,我从来没想过再找个人。但认识你以后,我想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的。
我手上的一只碗,拿着半天没放下。
“我不急。”他说,“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把碗洗干净。
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害怕。
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每天早上开门,搬花,浇水。下午女儿放学回来帮忙,晚上关店回家。
蒋宏毅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我以为他会彻底消失。
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美了。
暑假快开始的时候,女儿突然跟我说:“妈,他又来找我了。”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是蒋宏毅的字迹。
“他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看吗?”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怕看了,又忍不住心软。”
我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你得自己做决定。不管你怎么选,妈妈都支持你。”
她拿着信回房间了。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卡一卡地走。
半个小时后,女儿从房间里走出来。
“妈,我把信撕了。”
“我想通了。”她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稳,“就像苏叔叔说的,有些人,有血缘关系,但不一定是亲人。”
我愣住了:“你跟苏叔叔聊过?”
“嗯,我前几天在楼下碰见他,他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让我别怕,说不管怎么样,他都会陪着我们。”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紧了衣角。
原来他早就跟女儿聊过了。
那个话不多的男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眼眶涩涩的。
“妈,”女儿坐到我身边,“我觉得苏叔叔挺好的。”
我没接话,伸手搂住她。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更密了。
09
八月初,蒋宏毅彻底垮了。
宋雅涵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在电话里说:“他那个皮包公司被查了,法人代表的老太太被传唤。那个年轻律师也被调查了。他自己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被人追得到处躲。”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听说是跑路了,也可能是躲到哪个郊区去了。反正日子不好过。”
我没说话。
“你别又心软了啊!他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我知道。”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蝉鸣声很大,响彻整条街。
我知道他活该。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怨不得别人。
可我还是有点怅然。
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个好青年。忙了一天下班回来,会帮我拖地,会牵着我的手去菜市场买菜。
后来他碰到了赵丽华。
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
有人说,女人不要太善良,善良就是最大的软肋。
可我想说,善良本身没错,错的是把善良给了错的人。
周末下午,苏德来店里找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送给你。”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推了推眼镜,“我儿子很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花瓣很新鲜,香味很淡。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声音有点涩,“就是个开小店的,带着个女儿,没多少钱,也没什么本事。你条件这么好,能找到比我好的。”
“我不需要比你好的人。”他说,“我就想要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什么算计,也没什么花言巧语。
就是简简单单地看着我。
“那你要是后悔了呢?”我问。
“不会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太晚了。”
我低下头,把那束白玫瑰放在胸口。
“行吧。那我就试试看。”
他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亮。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苏德每天傍晚都会来我店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他儿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看我包花。
苏磊越来越黏我。每次他爸来,他总要跟着。来了就跑进店里面,帮我浇花、扫地,忙前忙后。
我让他别太客气,苏德摆摆手:“让他干吧,闲着也是闲着。”
秋天来得很快,桂花开了。
满街都是香气,钻进窗户里,钻进衣服里,甜甜的。
苏德和我商量了一下,在花店门口的空地上种了一棵桂花树。
买的是两个人的品种,黄色的花,小小的,密密麻麻地排在枝头上。
种下去那天,苏磊拿着一把小铲子,认认真真地帮我们填土。
“阿姨,这棵树会长大吗?”
“会的。”
“会长得比我还高吗?”
“会的。等你长大了,它就长成一棵大树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我长大了,你还在这儿吗?”
“应该还在的。”
“那爸爸也还在吗?”
“应该也还在。”
他咧嘴笑了:“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我摸摸他的头。
苏德在旁边,嘴角挂着笑。
女儿放学回来看到门口这棵树,说了句:“桂花树啊?真好看。”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苏德,笑了笑。
那笑容我见过,是放心的笑。
我突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哪本书里看到的话——真正的缘分,不是要你回头的人,是那个在你不需要回头的时候,还站在你身边等你的人。
这棵树,种下了。
新的生活,也跟着种下了。
10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女儿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我在店里干活,手机响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心里一惊:“怎么了?考差了?”
“不是!”她哭着喊,“妈,我考上了!省城师范!”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六年了,白天忙着赚钱,晚上盯着她写作业,周末送她去补习班。怕她累,又怕她考不上,又怕她压力太大想不开。
这一千多个日夜,终于有了结果。
“妈,你来接我放学吧。我想你。”她声音还带着哭腔。
“好,妈马上来。”
我挂掉电话,跟旁边的客人道了声歉,关上店门就往外走。
路过楼下的服装店,撞见了宋雅涵。
“你哭什么?”她看我一脸泪水,吓了一跳。
“我女儿考上了!”
“考上啦!”她尖叫一声,抱着我又跳又叫,“我就说!她就说!她肯定行的!”
两个人站在街边,抱在一起笑得跟傻子一样。
那天晚上,宋雅涵非要摆一桌庆祝。
我就把苏德、苏磊也叫上了。
苏磊一听要吃饭,高兴得满屋子跑。
苏德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还带了一瓶红酒。
吃饭的地方就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开了十多年了,老板跟我熟。
点了几个家常菜,一份红烧鱼,一份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宋雅涵倒了杯白酒,举着杯子说话:“我跟你说,钰玲,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女人就是你。换了别人,早就被那个王八蛋整垮了。你不但没垮,还把女儿养得这么好。”
“我敬你。”
她一口闷了,辣得直哈嘴。
我笑了笑,也喝了一口。
白酒入喉,辣辣的,呛得鼻子都酸了。
但心里是暖的。
苏德坐在旁边,给我女儿倒了杯饮料。
“考上大学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他说,“以后多回来看看你妈。”
女儿点头:“苏叔叔,我知道。”
吃到最后,宋雅涵喝多了。
她抱着我女儿哭,说她不求别的,就希望我女儿当个有出息的老师,以后别让人欺负了。
我看着她那张喝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眼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九月份,女儿去省城报到。
开学那天,我帮她收拾好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
苏德开车送我们去车站。
车上,女儿一直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有点忐忑。毕竟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都不认识。
但她比我勇敢。
到车站的时候,我帮她把箱子搬下来。
“到了给妈发消息。钱不够跟我说。”
“知道了妈。”
她接过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跟苏叔叔好好的。”
“好。”我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她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送走女儿,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广场,心里空落落的。
苏德站在我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了很久,我才开口:“走吧,回去干活。”
“行。”
秋天的太阳挂在半空中,晒得人暖烘烘的。
街上飘来丝丝桂花的香味,钻进鼻腔里。
苏德儿子放学回来,冲进花店里喊我“阿姨”。
他手上拿着一幅画,画的是四个人,他、他爸、我、还有我女儿。
“爸爸说我画得像!我把阿姨画得最好看!”
我接过画,看着上面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笑了起来。
桂花飘香的时候,我去隔壁买了一包桂花糕。
打开盒子,香味飘出来,跟苏德第一次送我那盒桂花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又是秋天。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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