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牺牲时才22岁,敌人始终没有撬开她的嘴

分享至

参考来源:中共江苏省委新闻网《无畏女杰“胖张嫂” 英名长存“王脉凤”》(2025年8月23日)、学习强国江苏学习平台《王脉凤:刘胡兰式的女英雄》(2019年10月21日)、中国军网《驰骋苏鲁交界,敢在鬼子头上“跳舞”的“运河支队”》(2023年10月20日)、徐州市档案馆藏1947年审判日本战犯齐藤弼州判决书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40年8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徐州北边贾汪镇的北隅,一片干土塘的岸上站满了人。

土塘边上新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土是干的,挖出来的土块堆在旁边,边缘还带着铁锹的齿痕。

坑的四周拉了一圈警戒,日军调来骑兵,马匹在外围来回踱步,哨兵端着枪,把看热闹的老百姓挡在人墙外面。人群不敢说话,只听见马蹄踏在硬土上的闷响。

被押到坑边的女人,身上还戴着脚镣手铐。她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迹一层压着一层,脸上、胳膊上全是伤。

她走一步,铁链响一声。走到坑边,她停住了,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端着枪的人。

她问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在场的人记了几十年:“我头朝哪‘睡’?”

没有人回答她。押解她的日伪兵愣了一下。她自己选了个方向,纵身跳了下去。土一锹一锹地盖下来,一个22岁的女人,就这样消失在贾汪的干土里。

围观的人不敢哭出声。

有人后来回忆,那天的太阳很毒,土塘边连风都没有,挖出来的土粉扬起来,落在人的脸上、睫毛上。一锹土盖下去,坑里还有动静;两锹、三锹,动静慢慢没了。整个过程,外围的骑兵一直没有动,枪口一直对着人群。那种安静,比枪声更让人记一辈子。

她死的时候,镇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名。

人们只管她叫“胖张嫂”,一个在据点里给日伪军洗衣服的寡妇,一个连籍贯都说不清的外来女人。

她留在这世上的,是一个刚满四岁的女儿,是洗衣盆底藏过的两支短枪,是一段四十多年后才被人查清的身世。

她是王脉凤。这个名字,是1980年代几位运河支队的老战士替她起的,起名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四十多年。

弄清楚她的故事之前,心里总会压着几个结:一个洗衣妇,凭什么能在三百多日伪军的据点里进出自由?

她那间不起眼的小屋里,那一夜究竟藏了什么人?

敌人把她关起来的几天几夜,到底想从她嘴里掏出什么,掏不出,为什么就非要活埋?

把这些问题一个个解开,才能明白干土塘边那句问话的分量。一个人把死当成“睡”,说明她早就把生留给了别人。



【一】矿井上的三百个敌人

要说清王脉凤,得先说清贾汪。

贾汪在徐州城北,因煤而兴。

地上的庄稼不算肥,地下的煤却黑得发亮。1938年,日军占领贾汪煤矿,派了一个叫寺西四郎的中队长带队驻扎,又安排一支伪矿警队住进贾汪镇的圩子里。日军加伪军,加起来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不算多,放在战场上只是一支小部队。摆在煤矿上,这三百多人就是一把锁,锁住煤,也锁住人。

日军要的是“以战养战”,火车一列列往南拉煤,矿井里的工人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井下,上来时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白。

圩子里是哨卡,圩子外是炮楼,炮楼里住着日本兵。

镇上的百姓进出要良民证,太阳落山就关城门。谁家夜里多亮一盏灯,第二天就可能被叫去问话。那种年月,活着本身就是一门手艺。

矿井下的日子,比地上的哨卡更磨人。

矿工多是本地穷汉和从外地骗来的苦力,下井一趟十几个小时,煤尘吸进肺里,出来咳出的痰都是黑的。塌方、透水、瓦斯,哪一样都能要命。工钱发的是矿上自己印的票子,只能在矿上的合作社买东西,买了米,买了布,剩下的换成烟土。

烟土在当时的贾汪,比钱还硬。

矿警抽,把头抽,维持会的人抽,据点儿里的人更抽。一包烟土递过去,能从哨卡上换一句“快走”,能从保长那里换一张良民证,能从一个陌生女人嘴里换出一句“她是自己人”。敌占区的秩序,有一半搭在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上。

圩子里的伪矿警队,成分很杂。

有地痞,有被抓了丁的农民,有原来在矿上混不下去的汉子。

他们穿一身黑皮,扛一支旧枪,白天在门口站岗,晚上在鹿家楼里赌钱。日本人骂他们怕死,他们背地里也骂日本人;真要让他们替日本人卖命,一个比一个滑。这种队伍,外表凶,里子虚,一个人被开除了,就能带走一串怨气。

李昌明是这批人的头。他在本地有名,认识的人多,谁家有几口人、谁家儿子在外面当兵,他都摸得清。

日本人要用他,他要靠日本人发财。被李昌明开除的王思富几个人,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运河支队的人一搭话,这口气就有了去处。

这些零碎关系单看都不算什么。摆在一起就是一张网,一头连着圩子里的岗哨,一头连着南门,一头连着河边那个洗衣盆。战争里最管用的情报,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这些鸡毛蒜皮的人情里长出来的。

离贾汪不远的运河两岸,活动着一支队伍,叫运河支队。

这支部队1940年1月1日在周营镇成立,支队长孙伯龙,政治委员朱道南,参谋长胡大勋。名字是罗荣桓起的。

当时朱道南去请示部队番号,罗荣桓说,这支部队活跃在苏鲁交界的运河两岸,就叫“运河支队”。罗荣桓还对朱道南讲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们的部队,要敢于在日本鬼子头上“跳舞”。

敢在鬼子头上跳舞,说的就是这种活法:敌人占着城,队伍在乡;敌人白天出城,队伍夜里进镇;正面打不过,就在敌人的心脏里找缝隙。缝隙从哪里来?从人心里来。

1940年8月,运河支队二大队打退了贾汪日伪军的一次“扫荡”。

打退不算完,二大队决定反过来咬一口,夜袭贾汪,敲掉圩子里的伪矿警队,让敌人知道煤矿不是他们的后院。

这一年秋天的形势,其实紧得很。运河支队打了几场漂亮仗,也吃了大亏。

10月,敌人纠集鲁中南和苏北几十个据点的日伪军七千多人,搞了四十八天的“梳篦式”扫荡。库山一战、朱阳沟一战,队伍边打边撤,伤亡不小。撤到大运河巨梁桥闸口时,二大队组织科科长陈诚一、手枪队队长沙玉坤、滕县第九区区长李彦召等二十八个人被汉奸刘善云的自卫队抓住,交给日军。

敌人把他们捆了手,逼降不成,用刺刀捅死,推到运河里。这就是“巨梁桥惨案”。

这二十八个人,跟王脉凤没有见过面,死法也不一样。可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都是在自己家门口,被熟悉地形的熟人出卖,被逼着开口,被逼着跪下。敌后战场最狠的地方不在正面,在于敌人就住在你隔壁,知道你叫什么,知道你家几口人。

夜袭贾汪这一仗,就是在这种气氛里打的。队伍需要一个胜仗,老百姓也需要一个胜仗。一个小时的胜仗,能让矿井上的人知道,日本人不是铁打的;能让圩子里的伪军知道,夜里睡觉要留一只耳朵。仗有时候不只是打给敌人看的,也是打给自己人看的。

要打进去,得先知道里面长什么样。伪矿警队里有个队长叫李昌明,本地人,投敌以后成了日军的鹰犬。他熟悉地形,熟悉人头,对运河支队威胁很大。

二大队侦察参谋谢绍唐跟他相识,几次去争取,都没成。事情卡在这里,敌人内部却自己裂了一道缝:被李昌明开除的士兵王思富等三个人,愿意给运河支队做事,还帮着争取到了南门岗哨杜玉才。

有了内应,还缺一样东西:敌情的细账。日军中队驻在哪,伪矿警队驻在哪,伪警察所驻在哪,几点换岗,哪条巷子能过人,哪扇门夜里不上锁。

这些细账,谢绍唐是一趟一趟摸出来的。他在贾汪还有一个帮手,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身份,是洗衣妇。

给炮楼里的日伪军洗衣服,这活儿在别人眼里是低到泥里的营生。

在她手里,这活儿是一张通行证。她端着盆进据点,端着盆出据点,哨兵看惯了这张脸,看惯了这个盆,从来不搜。她把眼睛安进了敌人的心脏,把耳朵贴在了敌人的饭桌边。



【二】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她原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山东峄县杜安集,今天属于枣庄市台儿庄区,那是她的老家。1918年,她生在一个王姓贫农家里,家里穷得连房子都是借邻居的。

穷人家的女儿,命常常不由自己。1935年,她17岁,被卖到江苏铜山县魏集村一个张姓地主家做妾。

那年月的“做妾”两个字,写在纸上很轻,落在人身上很重。挨骂是日常,挨打也是日常,尊严被一点点磨掉。

她性子倔。小时候村里的女孩都裹小脚,她死活不裹,母亲拿布条缠,她拆,缠一次拆一次。这双没有裹过的大脚,后来让她能在河边的土路上走得比谁都快,能端着满满一盆湿衣服穿过哨卡而不晃一下。

不裹脚这件事,在1930年代的鲁南乡下不是小事。一个女孩不肯裹脚,等于当众跟规矩顶嘴,家里人要被人笑话,媒人要摇头。

她顶了一辈子。这股倔劲,后来在别的事情上救了她,也害了她:救她的,是她能在受刑时咬住牙;害她的,是她从不低头,敌人一眼就看出这个人不好收拾。

那年月女人的活路窄。

穷人家的女儿,要么嫁人,要么被卖,要么进厂做工,三条路都得看别人的脸色。她被卖去做妾,等于被塞进最窄的那条缝里。缝里待了几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哭,不闹,等机会。1939年她带着女儿跑出来,就是等到的那个机会;这个机会她只抓住了一次,抓住了就没再松手。

1939年,她忍不下去了,带着亲生女儿逃回娘家,跟张家断了关系。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把“活路”两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那年八路军转战鲁南。当地爱国人士龚效鲁父子办抗日的事,讲抗日的理,她听了进去。一个没读过书的农妇,能听懂的道理其实很朴素:日本兵占了煤矿,拉走煤,打死人,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下去。

她参加了八路军,在陇海南进支队滕峄铜邳边联办事处成立后的情报站做情报员。

情报站需要一个人进贾汪。进贾汪的人,得有一张不惹眼的脸,一个说得通的营生,一份能在敌人眼皮底下待住的耐心。她被派了进去,以居民的身份在镇上隐蔽下来。

她的掩护有两层。

明面上是替人洗衣服,据点里的日伪军、镇上的商贩、路过的兵,都把脏衣服往她这儿送。暗地里她还贩卖烟土,这营生不光彩,可在敌占区是最好用的护身符:烟土能进伪军的门,能上伪官的表,能在哨卡上换来一句“自己人”。

她把自己活成了镇上最不起眼的一个人,越不起眼,越安全。

镇上的人只记得她的模样:脸圆,身子胖,说话直,笑起来嗓门大。

大家叫她“胖张嫂”。没人问过她从哪里来,也没人问过她原来叫什么。敌占区里,一个外来寡妇的过去,是最不值得打听的事。

她送出去的情报里,有一次很要紧。日军准备“扫荡”,她提前摸到了风声,把消息递了出去,运河支队抢在敌人合围之前转移,避开了锋芒。

这样的消息多送几次,队伍就多活几回

情报怎么送出去?说穿了土得掉渣。衣服洗好叠好,夹层里塞一张纸,纸上的字是别人写好给她的,她只管送,不问内容。

有时候纸不夹在衣服里,压在盆底的夹缝里;有时候连纸都没有,只是一句口信,走到河边某个固定的石头旁,跟一个挎篮子的“亲戚”说两句话,话说完了,各走各的。

她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问送的是什么,不记收信人的脸,不在同一个地方接头两次。这些规矩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一个洗衣妇每天要见几十张脸,谁多问一句,谁少笑一下,都可能被人记在心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负责搬运的容器,容器里装什么,她故意不知道。

谢绍唐进贾汪侦查那几次,走的就是她这条线。他扮成走亲戚的,在她家歇脚,喝一碗凉水,听她把镇上的情况一条一条说清:哪个院子住着多少伪军,哪条巷子夜里有人巡,鹿家楼的后墙有多高,南门换岗的人叫什么。谢绍唐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出镇以后再画成图。

这种配合,靠的是彼此信得过。情报行当里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里头出岔子。她信谢绍唐,谢绍唐也信她。老战士们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贾汪的情报没有出过一次错,这话不是夸口,是拿命换来的底气。

她跟战友说过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提起:“我不怕,他们才抓不到我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大概真的不怕。她熟悉这个镇子的每一条巷子,熟悉每个哨兵换岗的时辰,熟悉哪家的后墙能翻,哪条水沟通到圩子外。一个把地形背熟的人,总觉得自己能从网眼里钻出去。

她没算到的是,网眼会收紧,收紧的地方就在她自己家里。



【三】洗衣盆底的两支短枪

1940年8月中旬,天热得像扣了一口锅在头上。

谢绍唐又一次只身进了贾汪。

他此行的名义是走亲戚,实际是来实地侦察,为夜袭做收尾的核对。他把看到的、听到的、问出来的情况,跟王脉凤平时攒下的那些零碎信息对到一起,一张贾汪的“内脏图”就这样拼成了:日军中队驻在矿区,伪矿警队驻在圩子里的鹿家楼,伪警察所在街口,南门的岗哨是杜玉才。

计划定下来:里应外合。外面的人半夜摸到南门外,里面的人开门、带路、拿岗哨。要办成这件事,得先往镇里送人和送枪。

送人容易,有良民证就能进。送枪难,哨兵搜身,枪藏不住。谢绍唐想到了那个洗衣盆。

那天下午,王脉凤跟往常一样,端着盆到城外小河边洗衣服。河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烫,水面上浮着一层白光。她蹲下去,把衣服一件件按进水里,搓、捶、拧,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

两个戴着席甲子的汉子走过来。席甲子是苏北鲁南一带用高粱秸皮编的六角凉帽,遮阳,也遮脸。两人走到河边,蹲下来,装作问路,手上一递,把一包东西不动声色地放进了她的洗衣盆。

包里是两支短枪。

这两个人是运河支队的战士,一个叫王茂宣,一个叫孙锦成。他们当天要扮成老百姓进贾汪潜伏,身上不能带枪,枪只能托人带进去。递完东西,两人拍拍手,空着身子走向北门岗哨。哨兵看了看他们的良民证,看了看他们头上的席甲子,挥手放行。

这一步安排得很细。两个人身上不能有枪,也不能有军装、绑腿、子弹带,任何一样被搜出来都是死。良民证是靠内线办的,名字、年龄、住址都编得住;席甲子是镇上家家都有的东西,戴着它,看上去就是两个赶集的庄稼汉。

内应这条线也不稳。王思富是被开除的兵,心里有怨气,怨气能不能变成行动,谁也不敢打包票。南门岗哨杜玉才答应开门,答应的是零点,早了晚了都出事。整个计划像一根绳子,绳子上串着七八个活人,每个人的手都可能松。谢绍唐敢把命押在这根绳子上,一半靠判断,一半靠运气。

枪在盆里,人在路上,两个战士就这么“无枪一身轻”地走进了敌人的据点。

王脉凤把衣服洗完,一件件拧干,码在盆里,把那包枪压在衣服底下。她端起盆,起身,往北门走。盆很沉,湿衣服本来就压手,盆底还多了两斤铁。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到了哨卡,哨兵照例看了一眼盆里的衣服,摆手让她过去。

这是她每天都要走的一趟路。走到这一天,这条路成了整个夜袭计划的开关。

那顶席甲子,得单说一句。高粱秸皮编的六角凉帽,苏北鲁南的庄稼人下地都戴,太阳底下遮脸,雨天挡雨,戴旧了颜色跟土一样。两个战士戴着它进镇,走在街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在敌人的据点里,最好的伪装不是什么高明的化装,是变成路边最普通的一件东西。

盆底的两支短枪,用干布裹着,外面再压两层湿衣服。湿衣服沉,压得住,走路的时候盆不响。她端着盆过哨卡那几十步,是整个计划里最险的一段路。哨兵要是伸手往盆里一插,故事在那天下午就结束了。

她走过去了。哨兵看了一眼盆里的衣服,摆手放行。这个动作,她大概做过几百次,这一次的手心应该是出汗的。后来的人只记得她的镇定,忘了镇定也是要用力气的。

枪进了镇,人进了镇,家也安排好了。两位战士当晚就潜伏在她那间小屋里,等着半夜动手。一个寡妇家里藏着两个带枪的男人,镇上任何一双眼睛看见,都是杀头的罪。她把门关上,把灯捻小,把两个人的席甲子收在屋角。

那顶席甲子,后来成了要命的东西。

当天夜里,运河支队二大队九中队、十一中队和手枪队,在副大队长胡大毅、大队参谋长王福堂的带领下,摸到了贾汪镇南门外。午夜十二点前,队伍全部潜伏到位。零点刚过,南门里响了一下,杜玉才把门开了。

王思富在前头带路,队伍直扑李昌明部的驻地鹿家楼。门口的岗哨还没喊出声就被生擒。李昌明耳朵尖,听到动静,翻墙跑了。屋里几十个伪军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当了俘虏。住在“官房”里的日伪军被机枪火力封在院子里,一整夜没敢出来增援。

从开门到结束,不到一个小时。运河支队无一伤亡,缴了枪,撤了人,连夜出镇。

鹿家楼那一夜的情形,后来被画成了油画,挂在运河支队抗日纪念馆里。画面上有翻墙的影子,有端着枪冲进院子的战士,有蹲在地上举着手的伪军。真实的场面比画上乱:门被踹开,屋里的人从炕上滚下来,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枪堆在墙角,子弹袋散在地上;有人想从后窗跳,被守在窗外的战士用枪托顶了回去。

李昌明跑得快。他听见第一声动静就知道不对,鞋都没穿整,翻墙钻进巷子,从此在贾汪的名声就塌了。

一个靠凶狠立威的人,跑起来比谁都快,这种事在伪军里不稀奇。

镇上的老百姓那一夜没敢点灯,都趴在窗户底下听。枪声响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停了,接着是脚步声往南去,越来越远。天亮以后,有人悄悄出门看,鹿家楼门口的血迹不多,地上丢着几只破鞋,还有一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子弹壳。

这一仗在军事上不算大。放在运河支队的战史里,它是一段漂亮的伏击;放在贾汪老百姓的记忆里,它是那年头少有的一件痛快事。痛快是要还账的,账第二天就来了。

这一仗后来被叫做“夜袭贾汪”。运河支队的老战士高平,多年后对女儿高华东说的一句话是:“没有王脉凤,就没有夜袭贾汪战斗的胜利。”

这句话不是客气。枪是她带进去的,人是她藏起来的,敌人的驻防是她一趟一趟看下来的。她在这一仗里没有开过一枪,可她站在整个计划最要紧的那一环上。



【四】全镇大搜捕,那顶席甲子被翻了出来

仗打得太漂亮,敌人脸上挂不住。

三百多人的据点,被人半夜摸进来,一个钟头端掉一个中队部,自己连个人影都没抓着。日军清楚,镇上一定有内应,而且不止一个。第二天一早,城门关上,日伪军全体出动,挨家挨户搜。

搜到王脉凤家的时候,屋里的东西翻了一地。她是个洗衣妇,屋里本来堆着别人家的衣服、被单、包袱皮,乱是常态。搜的人翻着翻着,从屋角翻出两顶席甲子。

一个寡妇家里,翻出两顶男人戴的凉帽。

这两顶帽子是那两个战士留下的。他们走得太急,把帽子忘在了屋里。就为这一件东西,敌人的目光全部落到了“胖张嫂”身上。整个夜袭贾汪的破口,不在枪上,不在计划上,在一顶高粱秸皮编的帽子上。

那天的搜捕,贾汪的老人们后来讲过很多遍。城门关死,街上全是端枪的人,保长在前面带路,一家一家敲门。门开了就翻,箱子、柜子、柴垛、灶膛,连锅底都要掀起来看。翻出男人的衣物、翻出陌生的鞋、翻出不该有的东西,人当场就带走。

搜到她那间屋子的时候,邻居都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一个寡妇,平日替人洗衣裳,谁家都欠她几件衣服的人情,谁也不好意思说她坏话。可那天没人敢替她说话。日本兵把席甲子摔在地上,问这是谁的。她不答。问家里住过什么人。她还是不答。

她被拖出门的时候,脚上只穿着一双旧布鞋,头发散着。有人看见她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屋里有她洗了一半的衣服,有她四岁的女儿,有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那一眼之后,她再没进过那扇门。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