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长津湖战役》《陶勇》；人民网党史频道《冰雪长津：钢铁意志与钢铁的较量》；中国军网《宋阿毛的绝笔信》《长津湖战役时炒面就雪，如今官兵们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吃上热食》；退役军人事务部网站《志愿军三炸水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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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1月27日，夜里，朝鲜东北部的盖马高原，长津湖。
湖是长津江上拦出来的人工湖，海拔一千多米，四周山高谷深。
那一年冬天，朝鲜遇上数十年不遇的严寒，夜里常态气温零下三十多度，局部极端低温能够跌至零下四十摄氏度，风从山口灌下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
长津湖在朝鲜咸镜南道，是盖马高原上的一处咽喉。
往南是兴南港，往北是江界，东西两边都是大山。
美军要从东线往北推，就得从这条湖边过；志愿军要把东线的口子堵住，也得在这条湖边摆开。
第九兵团的任务，就是在这条线上把美军挡住。
第九兵团近十五万人，已经在山沟里趴了几天，等天黑透了动手。
兵团后方指挥所里，一盏马灯，一张摊开的地图，几部摇把电话。
陶勇那年三十七岁，安徽人，嗓门大，走路带风。
他面前摆着一摞报表，最上面一张写着各师冻伤人数，数字一行一行往上加。
通信员从前沿回来，棉帽上结着霜，从怀里掏出半个土豆。
土豆冻得像块石头，通信员啃了一口，只留下一个白印，牙倒疼得直吸凉气。
陶勇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捂，捂了半天，掰开，里头还是冰碴。
他把土豆掰成几块，分给屋里的人。
有人接过，没往嘴里放。
屋里静得能听见马灯芯子噼啪响。
陶勇忽然说了一句：“粟总指挥我时，我们吃得可真棒啊！”
这句话没头没尾。
一个从苏中跟出来的老参谋，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门口蹲着的一个老兵，肩膀一抽一抽，哭出了声。
陶勇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土豆渣拢到手心。
粟总，是粟裕。
十年前，陶勇在粟裕手下打仗。
那顿饭到底有多好，一个带兵的人，为什么会在酷寒的雪地里想起它？ 话得从这支部队怎么来的说起。
第一节 兵是江南兵，雪是盖马的雪
第九兵团原本不该出现在长津湖。
1950年春天，这支部队在东南沿海练兵，练的是渡海。
二十军、二十六军、二十七军，都是华东的老部队，打过淮海，渡过江，进过上海。
战士多是江南人，会水，会撑船，会把竹筏子划得飞快。
1950年6月，朝鲜半岛打起来。
7月，东北组建边防军。
9月，仁川登陆，局势翻了个面。
第九兵团从东南沿海调到山东整训。
命令下得急，部队边走边动员，营连干部在火车上开会，战士在站台上领干粮。
10月，第九兵团编入志愿军序列，准备入朝。
陶勇10月被任命为兵团副司令员。
他是安徽霍邱人，1913年生，十几岁参加红军，从战士一路打上来。
抗战时在新四军第一师第三旅，解放战争时是华东野战军第四纵队，1949年任二十三军军长。
这一串履历，跟粟裕的部队几乎是重合的。
兵不缺胆。
这支部队从苏中打到淮海，硬仗见得多。
缺的是棉衣。
原计划到东北换冬装，时间没给够。
部队在山东领到的棉衣，薄的居多，南方的棉鞋也不顶事。
东北军区从仓库里翻出当年日军留下的大衣、棉鞋，凑了一批，数量有限，分到十几万人手里，像往河里撒了一把盐。
第九兵团下辖二十军、二十六军、二十七军，三个军加起来近十五万人。
这几个军都是华东的老底子，二十军打过苏中、淮海，二十七军在淮海战役里打过硬仗，二十六军也是从山东一路打过来的。
兵员里江南人、山东人都有，说话南腔北调，行军时一个连能听见好几种口音。
渡海训练练了大半年。
部队在海边练登船、练滩头突破、练水性，船不够，就用木船、竹筏凑。
战士晒得黑，身上脱皮，谁也没想到，这身本事到底没用在海面上，用在了雪山上。
命令下来时，训练场上的船还没下水，部队已经收拾行装往北开了。
在山东整训的那段日子，部队一边练，一边等棉衣。
后勤部门把能凑的布、棉花都凑了，赶制了一批，质量参差不齐。
有的棉衣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棉花胎，有的棉鞋底子是布纳的，踩在雪里一会儿就湿透。
部队等不及，命令一到，穿着这身就上了火车。
二十七军入朝第一天行军，就冻伤七百多人。
这些战士大多没见过雪。
江南的冬天，河面结一层薄冰，已经冷得跺脚。
盖马高原的冷不一样，鼻涕出来就结冰，手一碰铁枪栓，能粘掉一层皮。
11月7日夜里，第九兵团开始隐蔽入朝。
二十军走辑安，二十七军走临江，部队白天钻山沟，夜里上路。
十几万人的队伍，悄没声地往盖马高原里走，美军侦察机来回飞，没发现。
陶勇没跟先头部队走。
他在沈阳火车站设了后方指挥所，搬一张桌子守在站台上，军列一列一列往北开，他拦下来，直接改命令：这列去辑安，那列去临江，这节车皮留下装粮，那节车皮换成人。
宋时轮带前进指挥所在辑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站台上的活不好干。
军列从关内一列一列往东北开，车厢不够，车皮不够，司机不够。
陶勇手里一张表，写着每个军、每个师过江的时间，哪一列先走，哪一列让路，哪节车皮装粮，哪节车皮装弹药，都得他点头。
有时候一列车半夜到站，他到站台上去，拿着手电照车厢，看完一挥手：“这列卸一半，粮食留下。”
这个分工，后来被证明是必要的。
十几万人从几个口子过江，铁路、公路、兵站、粮弹，全得有人在后头盯着。
陶勇盯的就是这一摊。
他嗓门大，电话里骂人，骂完接着问：“粮到哪了？棉鞋还有多少双？”
可他调的物资，就那么多。
东北的仓库不是无底洞，铁路不是自家院子，头顶上还有美军的飞机。
入朝的命令下得太急，很多东西没到位，这个缺口，后来在长津湖的雪地里，被一点点撕开。
第二节 八万人，一周，一条被炸烂的路
11月8日，美军发动空中战役，目标是炸断中朝边界的所有桥梁。
那半个月，美军飞机平均每天出动一千多架次，投弹四万多吨。
铁路桥炸了修，修了炸，公路上的汽车白天不敢动，夜里开灯也不敢。
第九兵团的汽车被炸得只剩几辆。
重炮上不去，留在原地。
部队轻装，只带步枪、机枪、小炮和几天的干粮，徒步往长津湖走。
二十军、二十七军和兵团部近八万人，一周之内进了预定作战地区。
行军苦。
雪深过膝，山路陡，战士背着枪弹和干粮，一天走几十里。
饿了抓把雪，渴了也抓把雪。
干粮袋里是炒面、高粱米，入朝时每人背五六斤，到了战场就吃完了。
冻伤比饥饿来得更快。
第九兵团的老兵鲍奇后来回忆，部队出发时没有冬装，零下二十度的天，有的战士没戴棉帽，耳朵冻得用手一扒拉就掉了。
汽车轮子挂上铁链，一开动，地上的冰被剉起来老高。
伤员抬下来，明明能治，路上冻着冻着就没气了。
部队有纪律，冻饿到那个份上，也不许动朝鲜老百姓的东西。
山沟里的村子被炸得没几间完整的屋，偶尔翻出一袋土豆、一捆稻草，部队宁可饿着，也不拿。
战士们说，老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雪上加霜。
这话不是唱高调，是那时候部队的规矩，从上到下都认。
后方供应不上。
美军飞机炸运输线，朝鲜北部的村子又被炸得七零八落，就地筹粮筹不到。
部队一天的口粮，后来缩到一个土豆。
土豆冻得像冰坨，啃不动，战士把它塞在腋下、揣在怀里，用体温捂，软一层啃一层。
有人一口下去，崩掉半颗牙。
不能生火。
长津湖的山头光秃秃的，一点炊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美军飞机看见烟就投弹。
部队只能冷食。
炒面就雪，土豆就雪，偶尔缴获美军罐头，也常常打不开，或者不敢生火热。
也有朝鲜老乡送饭。
鲍奇记得，当地老百姓冒着炮火，顶着严寒，给部队送饭、送生活物资。
可长津湖一带人烟本来就少，村子又被打烂了，老乡自己都没多少粮，送上来的一点东西，分到一个连，一个班摊不上几口。
那点热气，暖不了十几万人。
白天，部队趴在雪窝里，一动不动。
美军的侦察机贴着山脊飞，飞得低，能看见雪地上的脚印。
战士们把白被单披在身上，把枪管用布包住，连咳嗽都用袖子捂着。
有的连队趴了一天，到了夜里，人已经起不来了。
美军那边，吃的是C口粮、巧克力、咖啡，罐头里连香烟都配。
志愿军这边，一个土豆分几个人。
这个对比，后来被无数老兵提起。
不是眼馋，是记性好，记着那口冰碴子。
11月26日，第九兵团各师进入攻击位置。
27日夜里，长津湖地区下大雪，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
二十军、二十七军一齐发起攻击，一夜之间把美军截成五段：柳潭里、新兴里、下碣隅里、古土里，还有社仓里方向。
被围的是美陆战第一师主力和美步兵第七师一部。
陆战第一师的师长史密斯，打仗谨慎，部队装备好，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
志愿军这边，步枪、手榴弹、小炮，靠的是夜里摸上去，靠近了打。
第一夜打成了胶着。
被围的美军受到重创，志愿军的攻击部队也伤亡很大，有的师冻伤减员占到全部减员的三分之一。
陶勇在后方指挥所里，电话一个接一个，问的都是同一件事：部队到哪了，粮弹还有多少，冻伤多少。
他把后勤人员撒出去，沿路设收容站，找粮，找棉鞋，找马车。
兵站被炸了，汽车上不去，就用人背、用马驮。
能送上去的，杯水车薪。
他在电话里对前沿说：“先让战士吃口热的，哪怕一口。” 前沿回话：“不能生火。”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第三节 新兴里、小高岭、死鹰岭、水门桥
第一场硬仗在新兴里。
11月27日夜，二十七军八十师、八十一师一部把新兴里的美军围住。
新兴里是一个小村子，美军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驻扎在这里，这个团级单位有个外号，叫“北极熊团”。
11月30日夜里十一点，总攻打响。
四个步兵团从四个方向往上压，打到12月1日拂晓，突破了美军前沿，把敌人压缩在村子里的狭小地界。
美军伤亡惨重，指挥官费斯上校带着余部往南突围。
突围的美军撞上二四一团，被堵了回去。
二四二团和八十师各团从侧翼、正面、后尾一起压，把这支团级战斗队全歼在新兴里、新岱里一带。
这是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以劣势装备全歼美军一个加强团的战例。
那面“北极熊团”的团旗，后来被缴获，送进了军事博物馆。
新兴里那一夜，美军把坦克围成一圈，照明弹挂在半空，把雪地照得发白。
志愿军没有反坦克炮，靠的是集束手榴弹、炸药包，贴近了往履带底下塞。
一个组上去，倒下了，另一个组接着上。
天亮以后，美军飞机来支援，部队撤到山头上，雪地里留下一片黑点。
这一仗，二十七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有的团打进去时是满编，撤下来时只剩几个连的人数。
“北极熊团”的番号，却从美军的战斗序列里被抹掉了。
第二场硬仗在1071.1高地东南的小高岭。
11月29日，美陆战第一师在飞机、坦克配合下，向这个高地发起进攻。
守高地的是二十军五十八师一七二团三连三排，连长杨根思。
上午十点，美军发起第八次冲击。
三排只剩两名伤员，弹药打光。
杨根思抱起仅有的一个炸药包，冲进敌群，同归于尽。
他那年二十八岁。
阵地守住了，后续部队上来的时候，雪地上留着一条爆破后的黑印。
杨根思是江苏泰兴人，1922年生，1944年参加新四军。
他从战士干到连长，打仗不怕死，平时话不多。
小高岭这一仗，他带的三排守在最前沿，美军冲上来八次，阵地前的雪被炮火翻了几遍。
打到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把仅剩的一个炸药包抱在怀里，拉燃导火索，冲了出去。
战后清理阵地，战友在雪里找到他的遗体，身边是炸断的枪托和一片焦黑。
他那年二十八岁。
后来，他生前所在的连队被命名为“杨根思连”，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今天。
第三场，是后来被叫作“冰雕连”的阵地。
11月28日，二十军五十九师一七七团六连奉命埋伏在死鹰岭高地，任务是截住南逃的美军。
战士趴在雪窝里，枪口对着山下公路。
11月30日凌晨，原定由六连攻击山沟里的残敌，阵地上却没有一枪一炮。
团里派人上去查看，看到一排排战士俯卧在雪地里，手握钢枪和手榴弹，保持着战斗队形，整个连队已经冻成了冰雕。
战友在战士宋阿毛身上找到一页纸。
纸上写着：“我爱亲人和祖国，更爱我的荣誉。
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
冰雪啊，我决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这样的连队，不止一个。
二十军六十师一八〇团二连在黄草岭1081高地，打到12月9日，美军爬上高地，看到全连冻死在阵地上，手还冻结在枪栓上。
二十七军八十师二四二团五连，也是成建制冻死在阵地上的。
六连里有上海、江苏一带的兵，宋阿毛是上海人。
那页绝笔信写在什么纸上，后来没人说得清，只知道纸很小，折过，字迹不算工整。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在冻死之前，把几行字留在了纸上。
那页绝笔信的原件，后来陈列在第83集团军某旅的冰雕精神展厅里。
纸上的字迹还能看清，边上的折痕也在。
部队重新组建六连时，把这页纸当作连队的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来。
第四场，是水门桥。
水门桥在古土里南边约六公里，跨度只有八点八米，一座单车道桥，却是美军从长津湖往外撤的必经之路。
桥炸了，坦克、汽车、重炮都过不去。
12月1日，二十军五十八师一七二团派工兵把桥炸了。
美军工兵两天后在残桥上架了一座木桥。
12月4日，志愿军再炸，美军又在桥根上架了钢木结构的简易桥，派一个营和四十多辆坦克守着。
12月6日夜里，志愿军组织敢死队，背着炸药包，穿山钻洞，突破层层防守，把美军第二次修好的桥连同基座炸毁。
美军向上级求援，日本赶制的八套M2型车辙桥组件，12月7日由C119运输机空投到美军阵地。
12月8日下午，美军工兵营长帕特里奇中校带着人把桥组装起来。
9日下午，陆战第一师主力开始过桥。
11日，美军过完桥，自己把桥炸了。
12日，陆战第一师在美步兵第三师接应下到达五老里。
24日，兴南港的末批美军登船撤离，长津湖战役结束。
美军撤退的路上，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殿后的坦克和卡车尾随车队驶入古土里，车上载着被打死且已经冻僵的尸首，还有挂彩和冻伤的伤号。
这条路，后来被美国人称作“路程最长的退却”。
志愿军这边，两条腿追汽车。
第二十六军从后方赶来，12月7日向下碣隅里的美军残部发起攻击，美军已经在飞机掩护下突出去，撤到了古土里。
部队追到水门桥，桥已经被炸断，人过不去，只能看着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往南移。
水门桥三次被炸，三次被修。
志愿军把桥连基座炸掉，美军从日本空运组件，用降落伞投下来，工兵连夜组装。
这座只有八点八米跨度的小桥，成了整场战役后期最较劲的地方。
这一仗，美军陆战第一师在11月27日到12月15日不到二十天里各类减员七千三百多人，当中包含战斗负伤以及大量严寒带来的冻伤人员，占其总兵力三分之一还多。
志愿军这边，代价写在另一张报表上。
第四节 一个土豆，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12月8日，宋时轮向上级报告：第九兵团经近半月激战，部队极度疲劳，冻伤减员十分严重。
以七十九师为例，3日至7日战斗伤亡二千二百九十七人，冻伤减员二千一百五十七人，全师缩编为五个步兵连、两个机炮连。
九十四师出现营长、连级干部冻死的情况，二八〇团团长、参谋长在严寒环境下和部队失去联络。
战役结束后的统计更冷：第九兵团战斗伤亡一万九千二百零二人，冻饿减员二万八千九百五十四人，其中冻亡四千余人，减员总数四万八千一百五十六人。
后方的医护人员余帼华后来回忆，看到那些冻伤的战士，她们经常心疼得掉眼泪。
战士的手，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了。
有的人十个手指头都冻掉了，只剩一个光光的手掌心。
医学上叫干性坏死。
很多官兵，就是这样冻死在战场上的。
这份数字里，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战斗减员。
冻伤的人送到收容所，脚上的鞋脱不下来，要用剪刀剪；袜子跟皮肉粘在一起，得用温水泡。
这些数字，一份一份送到后方指挥所。
陶勇翻报表，翻到某一页，手停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伤亡。
从苏中到淮海，他见过的阵亡名单一摞一摞。
可这一回，很多人不是倒在枪弹下，是冻死、饿死在阵地上的。
他想起苏中。
那时候打完仗，部队能在村子里吃上一顿热饭。
老乡把刚出锅的饼子、刚煮好的鸡蛋往阵地上送，妇救会烧开水，儿童团在村口放哨。
伤员抬下来，有热汤面。
长津湖这边，一个土豆要分着吃。
他不是馋，他是想起了一种日子：部队在前头打，后头有人管饭。
那种日子，在苏中有，在山东有，在淮海有。
到了盖马高原，断了。
苏中的热饭，具体是什么样子？ 是村里的大铁锅，锅盖一掀，白汽冲上来，米饭或者面汤的香气能飘半条巷子。
是老乡把刚出锅的饼子用布包着，揣在怀里，一路小跑送到阵地，饼子还烫手。
是伤员抬下来，妇救会的大嫂端来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一个鸡蛋。
长津湖这边，是半个冻土豆，几个人分。
是炒面就雪，雪在嘴里化开，面糊糊粘在上颚，咽不下去。
是缴获的美军罐头，打不开，用刺刀撬，撬开了也不敢生火热。
两边的差距，不在厨子身上，在身后的那条线上。
那天夜里，他把那半个土豆掰开，分给屋里的人，说了那句：“粟总指挥我时，我们吃得可真棒啊。” 一个从苏中跟出来的老兵，听完蹲在门口，哭出了声。
屋里没人接话。
有人把土豆块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没吃。
这句话，后来在场的人记了很多年。
可那顿饭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带兵的人，为什么会在雪地里反复念叨十年前的一张饭桌？ 话还得往回说，说到苏中的水网、黄桥的烧饼，说到粟裕指挥的那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