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军事科学院《抗美援朝战争史》；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和朝鲜战局的稳定》《彭德怀元帅的军事谋略》《杨尚昆谈抗美援朝战争》；人民网·党史学习教育官方网站《在冰雪中发起"元旦攻势"》《抗美援朝战争运动战阶段的五次战役》《1953年〈朝鲜停战协定〉历史回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网站《正义的胜利 和平的胜利 人民的胜利》《志愿军有几任司令员和政治委员》《抗美援朝战争收局之战：金城战役》；中国军网《一纸协议，标注伟大胜利》《抗美援朝中的战役之最》；共产党员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第十六集《以打促谈》；中国新闻网《战史今日1月8日：抗美援朝战争第三次战役结束》；《彭德怀自述》（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克拉克回忆录《从多瑙河到鸭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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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9月27日，中南海怀仁堂举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次授衔授勋典礼。
十位元帅依次接过命令状，彭德怀排在朱德之后，位列第二。
这十个人的履历摊开，几乎覆盖了人民军队从建军到建国的全部战场：井冈山、长征、太行山、淮海、渡江。
战功簿上，谁都不缺大仗硬仗。
十个人里，有从井冈山下来的，有从平江起义、黄麻起义走出来的，也有长期做政治工作、参谋工作、根据地建设的。
出身不同，走过的路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有一件事，十个人里只有一个做过，做完之后，再没有第二个人有机会做。
它不在国内的战场上，也不在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个省份。
这件事发生在1953年7月，地点在朝鲜开城的一间平房里。
屋里挤着一百多人，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从门口到桌前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一笔落下去之后，朝鲜半岛的枪炮声停了。
至于落款的位置、文件的名称，以及它为什么只能由这一个人来写，得从1950年7月的一张点将名单说起。
【一】1950年7月，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1950年6月25日，朝鲜半岛三八线两侧的炮声响了一整夜。
两天后，杜鲁门发表声明宣布出兵朝鲜，同时命令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
6月28日，朝鲜人民军进入汉城。
到7月下旬，朝鲜人民军已经把南朝鲜军和美军先遣部队压缩到釜山防御圈。
7月7日和7月13日，中央军委两次作出《关于保卫东北边防的决定》，从解放军第十三兵团抽调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军以及炮兵第一、第二、第八师等部，共二十五万余人，组成东北边防军，摆在鸭绿江一线。
这二十五万人是从四野几个主力军里抽出来的。
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军都打过解放战争的大仗，第四十二军原属东北军区。
后来第一批过江的骨干，就是这批部队。
那几个月，东北的工厂、粮库、医院都按战时状态重新盘了一遍，边防军的粮弹储备按三个月的用量计算。
8月上旬起，边防军各部开始整训：补充新兵，检修武器，囤积粮弹。
东北的铁路被优先用于军运，粮食从关内一车一车往北调。
这些事看着琐碎，后来在朝鲜战场上救了不少人的命。
带这支部队的人选，军委定的是粟裕：东北边防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副司令员萧劲光，副政治委员萧华，后勤司令员李聚奎。
这个班子按大兵团出国作战的标准配齐，一看就知道不是在边境上摆样子。
粟裕1907年生于湖南会同，没进过军校。
南昌起义时他是班长，此后十九年，从营长、团长、师长一路指挥到野战军。
1946年苏中七战七捷，以三万余人对国民党军十二万，歼敌五万三千；1947年孟良崮，把整编第七十四师从敌重兵集团里割出来全歼；1948年的济南、淮海，1949年的渡江，硬仗一场接一场。
淮海战役结束，毛泽东的评价是"粟裕同志立了第一功"。
那时他手上还压着另一件事。
1950年6月，中央确定攻台作战由他负责，东南沿海的船只、机场和兵力都在朝这个方向准备。
朝鲜战争一爆发，攻台计划搁置，原本准备渡海的部队改向北调。
同一时间，他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高血压、肠胃病、美尼尔氏综合征一起发作，头晕得无法正常工作。
他向中央报告不能到任，经批准离开南京，到青岛疗养。
东北边防军的指挥位置空了下来，军委又考虑林彪。
林彪在东北打了三年，从白山黑水一直打到海南岛。
1938年他在山西被友军误伤，伤及脊神经，此后怕光、怕风、怕吵，一场出国作战的身体条件同样不具备。
战局没有给北京留时间。
9月15日，美军在仁川登陆，朝鲜人民军被拦腰截断，战局一夜反转。
10月1日，南朝鲜军越过三八线；10月19日，平壤失守。
美军先头部队抵近鸭绿江，飞机开始越界轰炸安东等地的城镇。
10月4日下午，一架专机从北京飞到西安，把主持西北工作的彭德怀接回北京。
当晚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到后半夜，不赞成出兵的意见占了多数，理由摆得很实在：打了二十多年仗，国内需要恢复；工业底子薄，装备差得远；海军空军几乎等于没有。
彭德怀第二天在会上讲了自己的看法——出兵是必要的，晚打不如早打。
10月8日，毛泽东签署命令，任命彭德怀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第十三兵团司令部、政治部随即改为志愿军司令部、政治部，邓华任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洪学智、韩先楚任副司令员。
10月19日黄昏，第一批部队从安东、长甸河口、辑安三个口岸过江。
桥是临时架设的，部队白天隐蔽，夜里行军，骡马裹着蹄子，电台一律静默。
【二】从平江起义到西北战场，他打的是什么样的仗
彭德怀1898年10月24日出生在湖南湘潭县石潭镇乌石寨彭家围子。
家里穷，十岁辍学，下过煤窑，修过堤；1916年投湘军当兵，1922年考进湖南陆军讲武堂，毕业后在湘军里当到团长，参加过北伐。
1928年7月22日，他的职务是国民党军独立第五师第一团团长。
他把全团集合到平江县城天岳书院的操场上宣布起义，攻占县城，成立平江县苏维埃政府，与滕代远、黄公略一起拉起红五军。
同年12月，红五军上井冈山，与红四军会合。
此后二十年，他打的仗大多有一个共同点：兵力不占优。
长征时他是红三军团军团长。
湘江边上，三军团守光华铺、脚山铺，掩护中央纵队过江，部队伤亡过半；娄山关和遵义城下，三军团都是主攻。
1935年10月到达陕北，三军团只剩下几千人。
抗战改编之后，朱德任八路军总指挥，彭德怀任副总指挥。
1937年秋，八路军三个师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在五台、太行一带站住脚。
部队从正规战转向山地游击，分散发动群众，集中打击日军交通线，靠的是各师独立判断，也靠总部一条线统一协调。
1940年8月20日夜，百团大战打响，一百零五个团同时在正太、同蒲、平汉等铁路线上动手，破坏铁路四百七十余公里、公路一千五百余公里。
华北敌后的硬仗，他多半到前线直接组织。
10月底的关家垴，日军冈崎大队五百余人占住山头死守。
八路军几个团轮番仰攻，两昼夜没能全歼，自身伤亡很大。
关家垴之后，八路军对日军据点的攻击改成先困后打、先断补给再攻坚，硬拼的次数明显少了。
1947年3月，胡宗南二十五个旅、二十五万人进攻陕北，西北野战军只有六个旅、两万六千余人。
彭德怀用"蘑菇战术"在山沟里兜圈子：3月25日青化砭吃掉整编第三十一旅，4月14日羊马河吃掉第一三五旅，5月2日到4日打下蟠龙补给基地。
四十多天，三战三捷，歼敌一万四千余人。
1947年8月20日沙家店，歼灭整编第三十六师主力，陕北的战局翻了过来。
1948年二三月间，宜川战役围城打援，歼灭国民党军整编第二十九军三万余人，军长刘戡兵败自杀。
1949年5月20日进西安，8月26日克兰州。
也有失手的时候。
1948年四五月间的西府陇东战役，第一野战军远离根据地作战，在几路合围下仓促转移，损失不小。
西府陇东那一仗之后，他对无后方、无粮食、孤军深入这几种情况的忌讳，比谁都深。
他的参谋作业很细。
弹药基数、粮食日耗、骡马数量、一日行程，都记在本子上；物资最紧张的时候，一发炮弹要报总部批。
这套习惯后来原封不动带到了朝鲜。
陕北的对手补给线短、地形熟、救援迟缓；朝鲜的对手工业产能世界第一，一个小时能打出几万发炮弹。
两种仗，不是一个打法。
【三】1950年10月19日夜里过江的第一批人
首批入朝的是第十三兵团所属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军，外加炮兵三个师。
10月上中旬各部开到安东、辑安、长甸河口一线，19日黄昏开始过江。
过江的规矩定得很死：不亮灯，不喧哗，骡马裹蹄，电台静默，白天不动，夜里走。
几十万人从三座江桥上过去，美军侦察机天天在鸭绿江上空盘旋，始终没有发现大部队已经进了朝鲜。
第一批部队带的干粮是炒面，装在一个长条布袋里，一顿一把，就着雪水咽下去；棉衣按东北的冬天做，比朝鲜的初冬还厚一点。
10月25日上午，第四十军一一八师三五四团在温井西北的两水洞与南朝鲜军第六师一部遭遇，打响了入朝第一仗，这一天后来被定为抗美援朝纪念日。
同一时期，志愿军司令部在大榆洞的矿洞里架起电台，开始指挥全军。
11月1日，第三十九军在云山与美军骑兵第一师碰面，打了三天，歼灭美军一个团大部，缴获装备一批。
美军战史把这一段写作"骑兵第一师的云山悲剧"。
云山缴获的美军装备被送到后方研究，从步枪、卡宾枪到通信器材，技术人员逐件拆开。
志愿军对美军火力与机动能力的认识，最早就是从这批缴获物里来的。
装备的差距摆在明面上。
志愿军一个军的火炮数量少于美军一个师，没有坦克，没有空军掩护，士兵手里的枪是"万国牌"，弹药靠骡马和人力前送；美军一个师的火炮、车辆和通信设备，抵得上志愿军几个军。
第一次战役打到11月5日结束，毙伤俘敌一万五千余人，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赶回清川江以南。
战役结束后的总结会上，各军军长被叫到一起。
第三十八军因为没能按命令插到熙川、放跑了敌人，被当面点了名。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许多回忆录，也成了第二次战役里三十八军打得那么狠的直接原因。
11月24日，麦克阿瑟在视察前线后发表公告，宣布发起"总攻势"，让士兵"圣诞节回家"。
第二天，志愿军在西线发起反击。
11月27日夜，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接到命令，十四小时强行军七十二点五公里，抢占三所里，卡住美军南撤的通道。
11月30日，三连在松骨峰阻击，全连打到只剩几个人，阵地没有丢。
战役结束，彭德怀在嘉奖电报的末尾写下"三十八军万岁"。
第二批入朝的第九兵团从华东紧急北上，棉衣来不及换，11月下旬直接投入长津湖一带。
那一仗把美军陆战第一师从长津湖赶了出去，部队的冻伤减员却也高得惊人，很多连队是在零下三十几度的阵地上成建制失去战斗力的。
12月6日，志愿军收复平壤。
第二次战役毙伤俘敌三万六千余人，战线被推回三八线以南，汉城再一次落到攻击正面。
【四】1951年1月4日，汉城
1950年12月31日黄昏，三八线上二百公里正面同时开火。
这是第三次战役。
部队踩着冰碴子涉过临津江，对岸是"联合国军"经营了一个多月的雷区、铁丝网和明碉暗堡。
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先在对岸立住脚，第三十八、四十、五十军从正面撕开口子。
1951年1月2日，"联合国军"全线后撤，汉江以北的阵地一块块丢掉。
1月4日下午，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进入汉城；当晚，第五十军一四九师开进市区，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第三十九军一一七师的侦察分队同日入城。
这是汉城半年里第三次换主人：1950年6月28日朝鲜人民军进城，9月底"联合国军"收复，1951年1月4日中朝军队再入。
汉城外围的仁川、金浦机场还在对方手里，进城部队的补给要从北面运过来，一条汉江桥就是全部通道。
入城的部队没有进民宅，就地露宿街头。
城里大半居民已经南逃，市场和店铺空着，电线杆上还挂着未撤走的美军宣传单。
汉城易手的消息传到西方，各国报纸的头版用的都是"撤退"这个词。
1950年12月，杜鲁门已经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增兵欧洲、扩充军备；远东这一退，华盛顿的争论更压不住了。
第三次战役到1月8日结束，毙伤俘敌一万九千余人，其中志愿军歼敌一万二千余人；自身伤亡五千八百余人；战线向南推进八十到一百一十公里。
1月5日渡过汉江，8日占领水原、利川、骊州、原州一线。
追到三七线附近的部队已经打了一个多月，棉衣破了没得换，粮食靠随身带的炒面，很多人脚上的鞋磨穿了底，用布条裹着走。
前沿的伤员往后送要走几天，弹药往前送也一样。
再往前看，是三七线上的丘陵，一片没有坚固工事的平原，看上去推进一步，就能把对手赶下海。
就在这个时候，1月7日夜里，彭德怀下了一道命令：各军自1月8日起停止追击，占领有利地形，构筑工事，严阵以待，防敌反扑。
命令下去，反对的声音立刻起来。
朝鲜人民军的苏联总顾问公开质疑，认为应当继续南进；朝鲜方面也有不同意见。
打了胜仗的部队正在追击，停下来等于把到手的战果扔掉。
给中央的电报里，他写了几条：连续三次战役，部队极度疲劳；补给线拉到几百公里，靠人背肩扛，粮食弹药只够几天；敌人主力并未被歼灭，后撤是有组织的，洛东江一线还有六个师没有动用；东西海岸线长，侧后全露在外面。
于是1951年1月的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少见的场面：一支打赢了的军队在追击途中停下，转身挖工事，等着对手来攻。
汉江以南的那些高地，从这时起被一处一处标进了作战地图。
那天夜里，作战室的灯亮到很晚，桌上的地图摊在汉城以南，红蓝铅笔压在那条曲线上。
命令发出去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从这道命令开始，这场战争会拐向另一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