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6年的腊月,我妈把一张照片摔在我面前,相纸边角已经折了,印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女人,肚子鼓得老高,棉袄再厚也压不住那道弧线。
"不娶也得娶。"
我妈的手掌拍着灶台,声音比窗缝里灌进来的北风还要哑三分,却硬得像铁钉砸进了木头里。那声音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就像结了冰,连煤炉子上的水壶也不响了。
我娶了。
彩礼是东拼西凑的,酒席摆了六桌,菜是村里几家合出来的,宾客吃完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那天是个阴天,天色灰得像锅底,我连日子都懒得记清楚,只知道是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风一刮,院子里的红纸屑打着转儿,贴在土墙上,干瘪瘪的,一点喜气都没有。
新婚夜,蜡烛才烧了一小半,我就把"破鞋"两个字一遍一遍往她脸上砸,翻来覆去,像把永远用不钝的刀,来回剌。折腾了她整整一夜,像要泄一口永远泄不完的气。
我自己也说不清在恨什么,就是要恨,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这口气是被人堵死了憋着的,憋得胸口发烫,憋得眼眶发酸,憋得我那点混账话根本停不下来。
她不躲,不哭,也不出声。只是两只手死攥着床单,攥出一道道深进布里的褶子,半夜她悄悄起来,把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灌满水,轻手轻脚摸到我枕头边放下。
我装睡,眼睛闭着,胸口却像横着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天后,我陪她回门。她家在县城外头一个土坡上,半山腰里一间土坯屋,墙皮开了裂,门槛磨得发亮。进了院子,她妈端着碗站在灶台边,见了我,低下头去,没吭声。我跟着她进了里屋,屋里光线暗,我在那张旧书桌的玻璃板底下,看见了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照片,把我这辈子的混账劲儿打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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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守明,1973年生,陕北一个叫柳湾村的地方,土坡连着土坡,沟壑套着沟壑,往哪儿走都是黄土,往哪儿望都是天。
村子不大,拢共百来户人家,出了名的穷,年轻人往外跑的多,留下来的不是老就是懒,再不然就是像我一样,有点死心眼儿,觉得这块地还能刨出点东西来。
我妈叫王翠花,是那种把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却又比铁还硬的女人。我爹走得早,我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去山里砍柴,坡上的雪没踩实,连人带柴滚了下去,等人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从那以后,这个家就是我妈一个人撑着,拉扯我和小我三岁的妹妹赵小云。
日子紧,但我妈从没叫过苦,咬着牙供我读完了高中,说什么也要让我考出去。可我那点出息不够用,高考差了十几分,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过线。那是1993年,我二十岁,拎着一只旧布包从县城回来,在村口站了很久,才迈进了家门。
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抬眼看了我一下,没问分数,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回来吧,地还在。"
我就这样留在了柳湾村,跟着几个同村的后生一起种地,农闲了去县城打短工,搬砖、和灰、扛麻袋,什么活都干。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只是我妈一天比一天念叨一件事——找媳妇。
村里跟我同岁的,早成家的成家,早跑路的跑路,像我这样拖到二十三岁还光棍的,在柳湾村已经算是稀罕货了。
我妈托了媒人,前前后后说了三个,第一个嫌我家里穷,第二个相了面没了音讯,第三个相亲那天我说话呛了人家,当场就走了。我妈气得把筷子摔在桌上,指着我鼻子说:"你是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我没吭声,埋头扒饭,心里头其实也发慌,只是嘴上不肯认。
就是这个时候,林秀芬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02
说起林秀芬,柳湾村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多有名,是因为她的事儿太能叫人嚼舌根。
林秀芬是镇上中学的数学老师,二十六岁,比我大三岁。家在县城外头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就她妈两个人过日子,她爹早些年去外地做生意,一去不回,音讯全无,后来听说在外头另起了炉灶,这事儿在当地传得人尽皆知。林秀芬师范毕业就分配到镇上中学,教初中数学,据说教得不错,学生里头有几个考上了县城重点高中,都是她带的。
这样一个女人,在1996年的腊月,肚子大了起来,大到瞒不住的那种。
学校里的人先传,然后传到家长耳朵里,再传到各个村子,最后传到了我妈耳朵里。我妈那天是去镇上买盐,在供销社门口碰着了隔壁村的刘婶,两个人站在风地里说了小半个时辰,我妈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把盐往桌上一搁,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我问她:"咋了?"
她没答,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镇上中学那个数学老师不?"
我说:"不认识。"
她说:"林秀芬,黄土坡的,她妈你见过,就是那个跛脚的老婆子。"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我妈把茶缸子搁在炕桌上,声音压低了说:"那女人肚子里有娃,孩子他爹跑了,她一个人,眼下怕是难。"
我当时没往自己身上想,只觉得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就随口说了句:"跑了就跑了呗,这年头的事。"
我妈斜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没再提,第二天也没提,我就以为这事儿过去了。结果过了三天,腊月初八那个早上,我妈从外头回来,把那张照片摔在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看,照片里的女人站在土坯墙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肚子确实很大,棉袄那道弧线藏不住。我抬起头,看着我妈,说:"你啥意思?"
我妈的手掌拍在灶台上,说:"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
"你让我娶她?"
"不娶也得娶。"
我把照片推回去,站起来说:"我凭什么?我又不认识她,她的娃也不是我的,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整间屋子都跟着颤了颤:"跟你有没有关系是我的事,你只管应不应!她家里就剩她妈一个老人,眼下这个坎过不去,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个名分,你不娶,往后你在这十里八乡还能抬起头来吗?"
我一口气顶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03
我和林秀芬正式见面,是在腊月十二。
媒人是东头的刘老四,这人说话快,嘴皮子利索,给村里说成了不少对,算是这一片有名的媒婆。那天她领着我妈,我跟在后头,骑了辆破自行车去了黄土坡。
黄土坡的路不好走,土坡上结了薄冰,自行车推到半道就骑不动了,我下来推着走,风迎面刮着,把棉袄领口往里灌。
刘老四走在前头,一路说着话,说林秀芬这人本分,不是那种心野的,说孩子生下来养大了是个人,说往后日子长着呢,各种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到了院门口,林秀芬她妈站在那儿等着,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右腿有些跛,站在那儿身子微微侧着,脸上的皱纹很深,见了我们,扯出一个笑,往里让了让,说:"来了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屋里烧着炉子,热气扑了出来,我跟着进去,林秀芬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腿上,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我也看了她一眼。她长得不算难看,眉眼端正,皮肤偏黄,头发拢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肚子已经很明显,坐在那儿像块石头一样稳。
我们对视了一秒,她先把视线移开了,去看炉子上的水壶。
刘老四坐下来就开始说场面话,我妈跟林秀芬她妈聊着,我和林秀芬两个人坐在那儿,都没开口。刘老四瞄了我们一眼,推了推我说:"守明,你跟秀芬聊聊,我们妇女家说话,你们年轻人说你们的。"
我清了清嗓子,问了句:"你教什么科目?"
她说:"数学。"
"教多少年了?"
"三年多。"
我点了点头,没词儿了,沉默下去。林秀芬侧过头来,声音不高,说:"你也不用这样,你心里不愿意,我能看出来。"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说不愿意。"
她说:"你没说,但你脸上写着呢。"
我没法接这话,转过头去喝茶,茶叶是粗茶,涩得很。林秀芬也不再说话,屋里一时只有几个大人说话的声音,混着炉子里炭的噼啪声。
那次相亲就这样结束了,我骑着车回去,风从后头追着。我妈坐在后座,到了家门口才开口:"你看怎么样?"
我说:"随你。"
我妈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了。
04
婚事定得很快,我妈跟刘老四张罗,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月,日子就订在了腊月二十六。
彩礼拿了三百块,是我妈把压箱底的钱翻出来的,另外借了我舅两百,凑了五百,林秀芬她妈收了三百,说剩下的两百不用了,我妈非要给,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全留下了。
酒席摆了六桌,菜是村里几家合出来的,猪肉、粉条、白菜,做了几个大盆菜,热气腾腾端上来,宾客呼噜呼噜吃完,拍拍屁股走了,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那天是个阴天,天色灰得像锅底,风把院子里的红纸屑吹得到处都是,贴在墙上、扫帚把上、晾衣服的绳子上,潮乎乎的,半天不落地。
婚礼没什么仪式,就是两家人坐在一块吃了顿饭,刘老四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妈红着眼圈喝了杯酒,林秀芬坐在我旁边,始终没什么表情,把面前的饭菜动了动,吃得很少。
我旁边坐的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陈建国,这小子喝了两杯高粱酒,红着脸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守明,你这算是拣了个便宜还是吃了个亏,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端着杯子,说:"滚。"
陈建国哈哈笑了,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过,别那么死心眼儿。"
我没应声,把杯子里的酒喝了,辣得胸口发烫。酒席散了,人走光了,院子里只剩几张翻倒的凳子,我妈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碟,林秀芬站起来去帮忙,我妈摆了摆手说:"你身子重,去屋里坐着,这里不用你。"林秀芬停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那层厚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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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婚夜,外头的风很大,把窗纸吹得扑棱扑棱响。
屋里烧着炉子,一根红蜡烛插在桌上,烛光晃着,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秀芬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肚子顶着棉袄,面朝炉子,不看我。
我在椅子上坐着,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屋里没有声音,就只有炉子里炭的轻微爆声,和风刮窗纸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的,胸口堵得慌,像压着块大石头,越坐越难受,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已经不是人话了。
我指着她,说:"你知道我妈逼着我娶你,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她没动,也没看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把"破鞋"两个字一遍一遍往她脸上砸,翻来覆去,像把永远用不钝的刀,来回剌。
她两只手攥紧了床单,攥出一道道深的褶子,低着头,不哭,不动,不出声,只有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仅此而已。
我骂得口干,骂得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蜡烛烧到了一半,我一头栽倒在炕上,把眼睛闭上,胸口还在起伏。不知道过了多久,炕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她悄悄起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听见水声,然后是她摸回来的动静,一只搪瓷缸子被轻轻放在了我枕头旁边,碰到枕头侧边那道木框,发出一点轻微的碰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装睡,眼睛闭着,胸口横着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6
婚后第二天,我出了门,在村头的土坡上坐了半天。
陈建国找过来,蹲在我旁边,递了根烟,说:"昨晚咋样?"
我没接烟,说:"你少废话。"
陈建国把烟叼上,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说:"我听说你妈为啥非要撮合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斜了他一眼,说:"为啥?"
他弹了弹烟灰,说:"你妈跟林秀芬她妈,年轻时候好像认识,不是随便凑的,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就是我妈说了一嘴,说这两家不是没缘由的。"
我皱起眉头,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陈建国说:"我妈说的,女人家的事,她们消息灵。反正守明,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少发点横劲儿。"
我没说话,把他的烟拿过来抽了一口,苦得很。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完就压下去了,那时候我也没工夫细想,就觉得这话未必是真,就算是真,眼下也跟我没关系。
回到家,林秀芬在厨房里做饭,我妈坐在外间纳鞋底,见我进来,抬眼看了一下,说:"洗手吃饭。"
林秀芬端着碗出来,把饭摆上桌,说了句"饭好了",声音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桌上没有声音,碗筷碰着桌面一下一下,显得屋里格外空旷。
07
林秀芬肚子里的孩子是腊月底生的,就在我们成婚不到一个月。
那天夜里下着雪,我妈半夜摸起来,说她动静不对,把我推醒,让我去村头叫接生婆。我套上棉裤出门,外头雪下得不小,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脚踩下去咯吱响,我跑着去敲接生婆陈大娘的门,把人叫起来,两个人顶着雪往回赶。
孩子生在后半夜,是个男孩,哭声响亮,把屋里的人都惊了一下。陈大娘把孩子包好递给我妈,我妈抱着,低头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娃长得倒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小团裹着棉布的东西,没靠过去。
林秀芬在炕上躺着,脸白得透明,头发湿了贴在脸旁边,眼睛闭着,胸口起伏。陈大娘收拾东西的时候,低声对我妈说了句:"这产妇身子底子还行,好好养着。"
屋里就剩我和林秀芬,烛火跳了跳,她睁开眼,看了看屋顶,然后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声音沙着说:"是男是女?"
我说:"男的。"
她闭上眼,没再说话,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
孩子叫赵小旭,是我妈起的名字,说旭字有朝阳的意思,往后日子往亮处走。满月那天,我妈煮了红糖鸡蛋,让林秀芬吃了,说是补身子。
林秀芬坐在炕上把孩子抱着喂奶,我妈坐在旁边给孩子缝小棉帽,炉子烧得旺,窗上的霜化了,往下淌着水珠。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画面里头有什么东西是我不懂的,说不清楚,也不想细想,转身出去了。
08
满月后,林秀芬的身子慢慢恢复了,能下地走动,每天早上起来把孩子喂了,做早饭,收拾屋子,到了下午把孩子哄睡了,坐在桌边备课,钢笔在本子上划拉,一划就是一两个时辰。
我进进出出,偶尔往她那边瞥一眼,她头也不抬,全神贯注盯着本子,把例题一遍一遍地写,写完看,看完改,像跟那几道题较劲儿。
有一次我进来倒水,不小心碰了桌边,把她的钢笔带翻了,墨水洇在本子角上,晕开一块黑斑。我说了句"没看见",算是道歉。她把本子翻过来压了压那页,抬眼看了我一下,把钢笔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笔尖,重新搁好,继续写,一句话没说。
那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脚步顿了一下,我站在那儿多看了她两秒,才转身出去了。
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过,话是有的,但大多是必要的话,问孩子吃了没,问今天冷不冷,问饭好了没,说完就完了,没有多余的一句。
正月里,镇上中学来人了,是教导主任老吴,骑着辆凤凰牌自行车,停在我家院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嗓子。林秀芬出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我在堂屋里能听见一些,大概是说产假快到了,让她产假结束后回去上班,说班里成绩有些下滑,家长反映多。
林秀芬说:"产假还有半个月,我到时候回去。"
老吴说:"你看能不能早几天,班里实在是——"
林秀芬说:"孩子还小,我尽量,但半个月我不能少。"老吴顿了顿,说了声"行",骑车走了。
林秀芬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吴骑车走远,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低头贴着孩子的脸,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我在堂屋里坐着,看了她一眼,问:"要回去上班了?"
她说:"嗯,还有半个月。"
我说:"那孩子怎么办?"
她说:"麻烦你妈帮着带,周末我回来。"
我应了一声,低头去喝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苦。
09
正月里,村里人来串门的多,我妈忙着待客。有天下午来了几个娘们儿,见了林秀芬,眼神不怎么好看,说话绕着弯儿,话里头带刺,什么"这孩子满月了啊",什么"长得白净,不像咱们这边的娃",话说得笑着,眼睛却盯着林秀芬看,那种打量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收回去,再笑,像在看一件摆在那儿等人评价的东西。
林秀芬抱着孩子,给人倒茶,说:"是,白净,好养活。"声音稳,不接刺,也不还嘴,把茶杯端过去,退到一边去了。
等人走了,我妈把堂屋收拾收拾,林秀芬抱着孩子进来,我妈拿起扫帚扫地,扫了两下,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着。"
林秀芬应了一声,把孩子往胸前贴了贴,说:"知道,没事儿。"声音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就是平的,像一盆放凉了的水。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炕边哄孩子,林秀芬去厨房烧水,我坐在桌边,把陈建国说的那句话翻出来想了想——说我妈跟林秀芬她妈年轻时候认识,不是没缘由的。我想问我妈,话到嗓子眼儿又咽回去了,觉得多此一举,就没开口。
窗外风响着,把窗纸压得紧紧的,炉子里的炭烧到了尾声,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10
孩子满月之后,林秀芬回学校上班了。
产假两个月,学校那边催得紧,说班里成绩下滑,家长有意见。孩子托我妈帮着带,她每周末回来,周一早上走。她要走那天早上,把孩子抱了又抱,低头贴着那张小脸,半天才把孩子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她站在那儿,还没挪步,眼睛一直望着孩子。
我妈说:"去吧,误了班车。"
她这才提起那个帆布包,对我说了句:"家里的事麻烦你们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插着兜,说:"知道了。"她出了院门,沿着土坡往下走,步子不快,路面冻着,她走得小心,出了墙角就看不见了。
那之后每到周六,她早上回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孩子,抱够了才去厨房做饭。每次她进厨房,我妈就坐在外头炕边,把孩子抱着颠,也不说什么,就颠着。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话很少,但表面上还算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这个相安无事被我自己戳破了。
那是周六下午,林秀芬在厨房做饭,我妈抱着孩子在外间坐着,我从外头进来,把棉衣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水喝。厨房的门没关严,能闻见炒菜的香气,锅铲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我妈低头看着孩子,说了一句:"这孩子,眼睛跟你没一点像。"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没说话,厨房里的锅铲声也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快了一点点。我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把那句话放出来,就不说了,低头继续哄孩子。
我端着杯子,慢慢喝完,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进去。林秀芬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没回头。
我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说:"我妈那句话,你别放心上。"
她手里的锅铲动了一下,停了,然后继续翻锅里的菜,说:"没事。"
"你要是觉得委屈——"
"守明,"她打断我,声音平,"我没事,饭快好了,你出去等着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转身出来了。饭桌上三个人吃饭,我妈给孩子弄辅食,林秀芬低着头吃,我也低着头吃,谁都没提那句话。那顿饭,我吃得哪里都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说不清楚是什么。
饭后林秀芬收了碗去洗,我妈把孩子放到炕上,坐在旁边打瞌睡,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我坐了很久,坐到我妈打完瞌睡醒过来,起身进里屋睡觉,我才起来,吹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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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三天后回门,是我妈安排的,说礼数不能少,就算怎么着,该走的程序要走。
那天是周日,林秀芬还不用回学校,早上换了件干净的棉袄,头发拢了拢,对镜子看了一眼,没多整理,抱着孩子先出去等我。我骑了辆自行车,她坐后座,孩子裹在棉包里抱在怀里,出了村子往镇子外头走,风很大,迎面吹着,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侧过脸去躲风,把孩子压得更紧了些。路上没有说话。
到了那个土坡,自行车推不上去,我们下来推着走。土坡的路面是黄泥,下过雪化了又冻,踩上去硬邦邦的,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车把,走得慢。我走在前头,没回头。
到了院门口,她妈已经站在那儿等了,远远见着我们,往里退了两步,神情有些不自在。进了院子,她妈把孩子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没说什么,抱着进屋了。
屋里东西很少,两把椅子,一张桌,桌上搁着个暖壶,壶套是针织的,线头开了口,缠着没修。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妈烧了水,倒了茶,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没说话,转身回灶台边去了。
林秀芬抱着孩子陪她妈说话,说孩子吃了多少奶,睡得怎么样,她妈的腿还疼不疼,声音不高,絮絮叨叨的,是那种在自己家才有的说话方式,放松,也细碎。
我在桌边坐着,喝了口茶,看着这间屋子,炕边的墙皮裂了一道缝,屋顶的横梁上吊着一串玉米,干了皮,黄得很深。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到了里屋那扇门跟前,那门半开着,里头光线暗,能看见一铺土炕和一张旧书桌。我说:"这里头是你住的屋?"
她回头看了一眼,说:"嗯,从小住到出嫁。"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起伏,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之后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我走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我推开了那扇里屋的门。
屋子极窄。一铺土炕,一张旧书桌,墙上糊的旧报纸一层压着一层,边角翘起来卷着灰,有几处已经鼓出了泡。炕上叠着一床被子,红底碎花的被面,颜色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摸上去硬得像块木板。
书桌上摞着几本备课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初中数学》,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一直写到了最边缘,连页脚那道细线都压住了。
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裂了条缝,拿透明胶带缠了又缠,还没舍得换。
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纸,一份课表,一张手写的例题步骤,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玻璃板的角落里,斜压着一张照片。
我低头,凑近看。
然后我整个人就钉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