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央视网《高端访问》2004年专访、人民网与《人民日报》相关报道、中国新闻网、财新网、光明日报、联合国新闻稿、柬埔寨王国政府公布的西哈努克官方传记、柬埔寨特别法庭公开文件。文中日期、人数、引语均取自上述公开资料,个别流传甚广却查无实据的说法会单独标明。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2年10月15日凌晨,北京医院的一间病房里,诺罗敦·西哈努克停止了呼吸,终年90岁。
他晚年住得最久的地方不是金边王宫,是北京东交民巷15号那座院子。
消息传回柬埔寨,金边街头挂起他的画像,政府宣布全国哀悼。
2013年2月,灵柩从北京运回金边,从机场到王宫那条路上,几十万人跪在路边,手里举着白花。
2014年7月,他的骨灰被安奉进王宫的佛塔。
这个人在自己的国家被军事法庭缺席判过死刑,在别人的首都住了大半辈子,死的时候享的是国父的待遇。
他一生换过的身份比衣服还多:1941年被法国人扶上王位,1953年要回独立,1955年让位给父亲,1960年改称国家元首,1970年被首相废黜,此后五年住在北京,1975年回国,1976年辞职并被软禁,1979年再回北京,1982年跟红色高棉坐到一张桌子上,1991年签巴黎协定,1993年重新当上国王,2004年退位。
这条线里最说不通的一段,是1975年到1979年。
他回国时是国家元首,走的时候是囚徒。
他的五个儿子、十四个孙子死在自己国家的“合作社”里,王室其他分支被流放、被编进生产队,一个延续几百年的家族差点只剩下名字。
1993年他重新掌权,手上有特赦权,有全国口碑,有各派默许。
他没有动过一个人。
这个答案他带进了棺材。
要把它挖出来,得从1970年3月18日那趟从莫斯科飞往北京的航班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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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3月18日,王冠落在莫斯科的雪里
1970年3月18日,莫斯科还在下雪。
西哈努克正在苏联做国事访问,行程接近尾声,下一站是北京。
当天下午,金边的消息追了过来:首相朗诺和副首相施里玛达在他出国期间发动政变,废黜国家元首,军事法庭缺席判他死刑。
这场政变蓄谋已久。
朗诺掌军队,施里玛达掌政务,一个在前台,一个在幕后,等的就是他离开金边这十几天。
央视当年的专题报道写得很直白:政变有深刻的国际背景,美国直接插了手,是冷战里美苏争夺印度的一步棋。
支那
3月18日那天,金边的军队包围了议会和电台,朗诺的人接管了广播,宣布国家元首已被废黜,理由是他“违宪”。
西哈努克的画像从政府大楼上摘下来,支持他的官员被带走,学校停课,报纸换了大字标题。
华盛顿第二天就承认了新政权,停了多年的军事援助重新开闸。
金边城里有人上街庆祝,更多的人没出声。
美国要的东西很具体。
柬埔寨东部边境那条路被称作“胡志明小道”,北越的兵员和物资从那里过。
西哈努克走中立路线,不配合封锁,也不肯把柬埔寨绑上美国的战车。
1965年他跟美国断交,连大使都撤了。
1969年3月起,美军对柬埔寨边境实施秘密轰炸,炸弹落在通道上,弹坑留在稻田里。
他的来路并不复杂。
1941年,外祖父西索瓦·莫尼旺国王去世,诺罗敦、西索瓦两大王族争继承权,法国驻印度总督挑中了他:母系出自西索瓦,父系出自诺罗敦,压得住两族,又年轻得看起来好摆布。
支那
1945年3月,日军解除法军武装,扶他宣布独立;半年后日本投降,法国人回来。
这段经历让他认定,独立得自己伸手去拿。
1952年他放下国王的架子跑遍全国,办集会、发传单。
1953年11月9日,法国交出主权。
独立后的柬埔寨是东南亚少见的太平地方。
他修公路、办学校、建医院,把金边修得像一座法国外省城市。
1955年成立“人民社会同盟”,此后十几年政坛基本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他不站队,谁给钱都接,美国人骂他反复无常,可正是这份反复,让柬埔寨在越战最凶的几年没被烧成焦土。
代价留在国内:反对派被压,左翼被挤,1967年西北部农民起义被血腥镇压。
这道裂缝后来成了红色高棉的温床。
政变消息传来,苏联方面态度冷淡,只表示“遗憾”,没有一句实质承诺。
飞机上那几个小时,他没哭也没骂,拿出纸笔起草《告高棉同胞书》。
这份文告后来在柬埔寨国内外广播,成了他此后五年流亡政府的开篇。
他在飞机上就跟宾努亲王几个人定了方向:不去巴黎,不去开罗,去北京。
3月19日中午,飞机落在北京。
舱门打开,周恩来迎上来,身后是叶剑英、李先念等在京的中国领导人,停机坪上还站着46位外国驻华使节。
周恩来抱住他,说:“您仍然是国家元首,您是唯一的国家元首,我们决不承认别人。”
他不是来避难的。
1970年5月5日,柬埔寨民族团结政府在北京成立,他任国家元首,宾努任首相,在国内打仗的乔森潘任副首相。
5月20日,伟人发表《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声明,文件由乔冠华起草,后来被称作“五二〇声明”。
5月22日,伟人在天安门城楼上会见了他,几十万人的口号声从城楼下滚过去,新闻纪录片把这个场面送到了全国每一个放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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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东交民巷15号,一个没有国土的元首府
刚到北京,他住在钓鱼台国宾馆。
1970年12月,他搬进东交民巷15号。
那是清朝的法国公使馆,院子不算大,门一关就是一个国家。
住处由周恩来亲自挑定:独门独院,进出方便,警卫好安排,离北京医院也近。
院门口挂的牌子不是“招待所”,是“柬埔寨元首府”。
他在北京的日子排得很满:上午在办公室处理电报,下午游泳或打羽毛球,医生在旁边记数字,晚上多半看电影。
生活规格也确实高。
周恩来专门从上海请来西餐厨师郭万棠,这位厨师还是全国人大代表。
北京医院的金玉如医生被派来当保健大夫,一周去几次,量血压、查心脏。
医疗组给他定了硬指标:身高1.67米,体重78公斤,超标,目标是减到73公斤,饮食计划细到每一顿,健身计划细到羽毛球和游泳各多长时间。
他自己也是个会吃的人。
从小受法国教育,拿着菜谱就能做一桌正宗法餐,闲下来喜欢下厨房。
他爱拍电影,自己编剧、自己导演,在柬埔寨拍过《仙女》《吴哥的阴影》,题材多是民族抵抗和外来侵略;他爱开飞机、开汽车,爱谱曲,爱吹萨克斯。
这些爱好在北京一样没落下,院子里经常传出乐器声。
那几年中国正处在“文革”最乱的阶段,同样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待遇是两个世界。
早年在延安待过的那批外国人,不少被抄家、被监视、被下狱;西哈努克的院子里,法国菜照做,专列照开,警卫班照站。
这种反差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只是老朋友,他是战略资产。
院子里的办公室挂着一张柬埔寨地图,前线来的电报按地区分摞摆放,他每天都要看一遍。
有些地名他比随行人员还熟,问起来能说到村。
他也没有只拿不付。
那几年他先后去了朝鲜、南斯拉夫、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和北越,在联合国和各种国际场合讲话,指责金边的政变政府,替流亡政府争承认。
1970年到1975年,民主柬埔寨的旗帜能在国际上飘着,靠的是两条腿:一条在丛林里,一条在北京。
1973年2月到4月,他从北京飞河内,再沿“胡志明小道”进入柬埔寨东北部的解放区,在吴哥窟前拍了照片。
那次行程前后两个多月,回到北京时,他带回来一堆胶片和几份前线报告。
那几年电影院正片之前都要放《新闻简报》,简报里出镜频率最高的外国人之一就是他。
民间流传一句顺口溜:“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阿尔巴尼亚电影搂搂抱抱,中国最红的电影明星——西哈努克。”
这句话不是恭维,是那个年代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全部娱乐里,他确实占了很大一块。
全国各地的接待单位排着队等他去,谁家门口停了那辆黑色轿车,谁家第二天就能上报纸。
关于那段日子,坊间还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他在北京看上过一位女演员,托人提亲,被中方婉言挡了回去。
这条说法翻遍公开档案、当事人回忆和传记,找不到实据。
能确证的是他一生有过六段婚姻,1950年代初和莫尼克走到一起之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一半法国血统,一半柬埔寨血统,性子稳。
他讲话,她站在侧后半步;他被软禁,她跟着一起被关;1979年上飞机,她跟他坐同一排。
1979年他第二次住进东交民巷,安顿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已故的周恩来设了一个牌位,每天换鲜花、点香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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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75年9月,回到金边,被关进自己的宫殿
1970年5月以后,柬埔寨内战全面铺开。
朗诺的军队靠美国输血,红色高棉靠边境通道和外部支援,两边打了五年。
朗诺控制的地盘一年比一年小,末了只剩金边和几条公路;美军的轰炸把农村推给了红色高棉,红色高棉的兵源越打越多,金边的补给越靠越空。
连年的轰炸把稻田变成弹坑,逃难的人涌进金边,那座城市的人口从几十万涨到上百万,粮食靠空运。
1975年4月17日,金边陷落。
红色高棉的军队进城当天开始清空城市,上百万居民被赶出家门往农村走。
货币废了,学校关了,寺院拆了。
这个政权想把一个国家直接推回稻田,没有过渡,没有中间状态。
全国取消工资,按人头发口粮,把合作社当成唯一的组织单位;1976年抛出“四年计划”,指标定得比战前还高。
1977年起,东部军区开始大规模清洗,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到最后连档案都烧了。
金边一所中学被改成审讯中心,代号S-21,进去的人先写自述,再上刑,签字画押,接着被送到城外的万人坑。
那个地方后来挖出来的头骨,摆满了整整一屋子。
回国的安排不是他一个人定的。
1975年春天,北京和丛林两头都在催他回去:红色高棉要一块“民族团结”的招牌,中国要一个能跟新政权说上话的人。
他提过条件,想保住王室的体面,答复很客气,落实得很少。
他还是上了飞机。
1975年9月,邓小平到机场送行,照片上他穿深色西装,和莫尼克并肩站在舷梯前向人群挥手。
那是他流亡五年之后头一回以国家元首的身份回到金边,也是他最后一次以这个身份坐在王宫里。
红色高棉要他回去,要的是合法性:对外争联合国的席位,对内压住旧官僚、旧军官和城市中间派,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前国家元首摆在台上。
他愿意回去,要的是另一件东西,以为回到金边就能握住一点实权,至少护住王室。
两边各有各的算盘,签的是一份谁都不打算全兑现的协议。
金边的王宫还是那座王宫,殿里的人换了一圈。
除了出席礼仪性活动,他和莫尼克、两个年幼的儿子被软禁在王宫的一处院落,不能会客,不能外出,不能跟外界通信。
外国政要到了金边提出想见他,答复是“不方便”。
他在院子里能做的事不多:散步,读旧报纸,看着两个儿子长大。
院内的日子还维持着国王的规格,仆从、厨子、花匠都在;院墙外头是另一回事,站岗的士兵换了制服,进出要报备。
1976年1月,红色高棉颁布新宪法。
1月3日,他主持召开了一次内阁会议,对新宪法表示“由衷的满意”,说它体现了柬埔寨人民的愿望,具有国际水平。
这段话记在公开档案里,读起来比任何控诉都凉:一个被架空的元首,坐在自己的宫殿里,给一部即将把自己全家送进土里的宪法鼓掌。
3月初,他递交辞职信。
4月2日,他发表声明宣布“退休”。
乔森潘接任国家元首,波尔布特出任总理。
从这一天起,他连名义上的位置也没有了,成了一个被关在自己宫殿里的前国王。
他的其他几位妻子所生的孩子,早就被送出王宫,送到农村“劳动”。
他的五个儿子、十四个孙子在1975年到1978年之间被杀害,财新网、科技日报、海外网在2012年的报道里记的是同一组数字。
王室其他分支,有的被流放,有的被编进“合作社”,活下来的不多。
他后来对着镜头讲过那段日子,说自己没有亲眼看见杀戮,可做过无数次梦,梦见那些“合作社”就是一座座小集中营,梦见孩子和孙子在里面受折磨。
这句话的分寸很重:他确实没看见,能确认的只有结果。
有一年他过生日,托人请求让儿孙来王宫聚一聚。
请求被驳回,对方给的理由是:要想着共产主义建设,不要光想家庭生活。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在北京去世,他提出要去吊唁,也被驳回。
这个从1955年万隆会议起跟他交往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没能送终。
1978年12月25日,越南军队发动全面进攻,边境上的炮声很快传到金边。
1979年1月,金边失守之前,红色高棉把西哈努克和莫尼克送上一架飞机。
1月6日,他落地北京,又住回东交民巷15号。
这一次他连“国家元首”的名头都没了。
上一回他是客人,这一回他是被自己人押出来、又被中国人接住的老人。
他随身的东西不多,一只箱子,几件衣服,一摞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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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79年,和杀他全家的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1979年的柬埔寨,地图上的颜色是乱的。
金边是越南扶起来的韩桑林政权,丛林里是红色高棉的残部,国际上大多数国家还承认“民主柬埔寨”的席位。
西哈努克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张牌:他是那个被废黜的合法元首,是很多国家还愿意承认的名字。
名字要变成权力,得有人替他打。
丛林里的人愿意打,也愿意用他的名字。
1982年6月,三方联合政府在吉隆坡签署成立,一方是他,一方是宋双,一方是乔森潘。
他当主席,政府名义上的首脑是宋双,军队最大的一块在红色高棉手里。
协议写得很细:三派各自保留武装和地盘,对外统一以“民主柬埔寨联合政府”的名义,联合国席位、国际援助、外交承认全记在这个联合政府名下。
红色高棉出军队,宋双出行政,他出名字,三样凑在一起才够一个“国家”的样子。
这个联合政府的结构,注定了主席不好当。
宋双那边是旧官僚和部分旧军队,人少,名声干净;红色高棉兵最多、地盘最大,国际上背着血债;他这边只有名字和声望。
三块拼在一起,对外能顶住金边的越南扶植政权,对内互相提防。
他在中间,既是黏合剂,也是挡箭牌。
签字那天站在他身边的人里,有红色高棉的核心人物。
他那五个儿子、十四个孙子的死,决策链条的顶端就坐着这些人。
此后十几年,西方媒体骂他“与屠夫同席”,国内也有人骂他贪恋权位。
1982年到1989年,他每次在国际场合露面,记者都会把同一个问题甩到他脸上:你身边坐着的就是杀你全家的那些人。
他从不解释,公开场合只讲另一套话:柬埔寨已经碎成几块,谁能把这几块缝起来,他就跟谁合作。
这套话在当时听着像托词。
那十几年里,联合国承认的柬埔寨席位一直挂在三方联合政府名下,金边的越南扶植政权坐不上那把椅子。
中国、美国、东盟大多数国家、西欧一批国家都不承认金边,每年联大表决,席位都判给联合政府。
他坐在这张桌子的顶端,位置最显眼,也最不自由:跟红色高棉翻脸,结构当场塌一半;完全听红色高棉的,国际上又会把他当成屠夫的招牌。
他卡在中间,用一张嘴、一张脸,撑了十年。
1989年9月,越南宣布撤军。
1990年9月,柬埔寨四方在雅加达会晤,宣布成立全国最高委员会,他当主席。
1991年10月23日,巴黎,他代表最高委员会在《柬埔寨冲突全面政治解决协定》上签字,18个国家的代表在场,联合国秘书长也到了。
协定写明停火、撤军、国际监督、自由选举。
11月14日,他回到金边,机场外挤满了人,很多人举着他的旧照片。
1993年6月14日,制宪会议通过决议,完全恢复他在1970年3月18日政变之前的一切权利和地位。
9月24日,新宪法恢复君主立宪,王位委员会一致选他为国王、终身国家元首。
复位之后的头几年,王宫重新修葺,散在外面的王室成员陆续回国,王室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国家礼仪里。
他重新坐上了那把椅子。
这把椅子不是他一个人挣回来的:1993年9月那份制宪会议决议,是各方妥协的产物,洪森要稳定的名分,拉那烈要大选的结果,各派要一个都能接受的人坐在上面。
椅子扶手上,放着一支签特赦令的笔。
1996年8月,英萨利带着两个师投向政府,9月14日,王宫签下赦免令。
这个人当年是红色高棉的副总理兼外长,是波尔布特的连襟,是“三号人物”。
赦免令由国王签署,理由写在文件里:政府请求,议会三分之二以上支持,为了民族和解。
金边有人叫好,也有人骂街,骂声最大的一句是:那道令一签,红色高棉的账就开始烂了。
1998年12月25日,乔森潘和农谢从拜林致函首相洪森,宣布尊重国王、尊重宪法、承认王国政府,“回归社会”。
随信附着一份已经拟好的特赦令,程序走到王宫,只等国王落笔。
金边在等,国际社会在等,联合国也在等。
12月30日,文件被送回金边。
签名栏是空的。
王宫对外只给了一句话:国王不会签署任何赦免红色高棉领导人的文件。
金边哗然,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当场骂他作秀。
那份退回的文件被存档,一直放到2000年1月,才有一份访谈把里面的话摆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