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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七十三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拎着三千块的保健品,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她住的老小区。
进门时表弟赵阳德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表妹丁晓雪在厨房帮忙。
饭桌上外婆笑眯眯地拿出三只红绒布盒子。
表弟表妹一人打开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映着灯光。
轮到我了,她拍拍我肩膀,说晓菲你在外面好好干,外婆知道你懂事。
我点点头,笑了笑。
回家的地铁上,我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拿出手机,取消了那个每月自动转账的设定。
01
外婆家住在我小时候的县城,那栋老楼还是九几年盖的。
我那天到的时候快中午了,表弟赵阳德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一堆瓜子壳。
看见我,他抬了抬眼皮:“哟,姐来了。”
“嗯。”我把保健品放在鞋柜上。
“带这些干啥,外婆不吃这些。”他瞥了一眼,“花那冤枉钱。”
我没接话,换鞋进了厨房。
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灶上炖着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
她回过头,额头上全是汗:“来了啊。快帮你外婆摆碗筷。”
“舅舅他们呢?”
“你舅舅去接你外婆了,她去楼下王婶家串门了。”
我应了一声,开始从消毒柜里往外拿盘子。
外婆家这套餐具用了快二十年,碗沿上都是磕碰的痕迹。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吃饭,表弟用的都是那只完好的蓝边碗,轮到我,不是缺了口就是有裂纹。
我妈从来不说。
她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
厨房窗户开着,楼下传来小孩的哭闹声。我看了看我妈的背影,她佝偻着腰在切菜,头发白了一大半。
心里堵得慌,但也没说出口。
我一直觉得,我妈这辈子最好的本事就是忍。
忍她妈的偏心,忍她弟弟的不争气,忍她丈夫的老实巴交。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不忍。
“你表妹说待会也来。”我妈突然开口。
“嗯。”
“她最近在厂里上班,瘦了不少。”
我没说话。
丁晓雪瘦了?当初她开那家服装店,外婆掏出五万块给她当启动金。那五万里,至少有一半是我每个月寄回来的。
当然,这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没过多久,外婆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舅舅郭辉,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
“晓菲来了。”外婆看见我,脸上堆着笑。
“外婆。”我走过去扶她,“生日快乐。”
“快乐快乐,有你们在我身边就快乐。”她拍拍我的手。
那只手粗糙,老人斑很明显。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她多久没主动拉过我的手了?
好像记不清了。
小时候她带我上街,都是走在前面,我小跑跟在后面。她从来没有回头等过我。
但那会儿我不觉得委屈,因为隔壁家的孩子也都是这样长大的。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这样。
表妹丁晓雪是下午两点到的,穿着工装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给我妈带了一件羊毛衫,说是在厂里拿的尾货。
外婆接过去摸了摸:“挺好,你妈穿正合适。”
“晓雪有心了。”我妈笑了笑。
我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
我发现我从小就不如表妹会讨人欢心。她嘴甜,会撒娇,会主动问外婆想吃什么外婆你想不想我。而我只会闷着头做事,洗碗拖地擦桌子。
我妈说我天生就是个闷葫芦。
我当然不觉得这是天生的。
晚饭开得很早,五点半就上了桌。一盘红烧鸡,一条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清炒时蔬,还有舅舅带来的蛋糕。
外婆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一桌子菜。
“今天高兴。”她说。
我舅妈没来,说是感冒了。
表弟赵阳德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个鸡腿。第二只鸡腿被外婆夹到了表妹碗里。
“晓雪多吃点,看看瘦成啥样了。”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烫,但我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舌尖被烫得发麻也没停。
吃到一半,外婆让舅舅从柜子里拿出那三只红绒布盒子。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外婆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一份礼物。”她说着,打开了第一个盒子。
金灿灿的镯子,细细的,刻着花纹。
“阳德,这是给你的。”
赵阳德接过去,往手腕上比了比:“外婆,这也太细了吧。”
“你懂什么,这是实心的。”外婆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第二只盒子是给丁晓雪的。同样的款式,细看花纹有些不同。
丁晓雪接过去,眼眶有些红:“外婆,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外婆攒了好些年才攒出来的。”外婆看着他们俩,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看向了我。
我看着她,等着她打开第三只盒子。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晓菲懂事,外婆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在外面好好干,外婆放心你。”
那只手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我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洗了碗,拖了地。外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表弟表妹在逗她笑。
我走的时候,外婆说路上小心,到家发个微信。
我应了一声,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听见笑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四千块,加上房租两千,给外婆的两万已经转过去了。
两万。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两万。
在地铁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的自动转账功能。那个设置跟了我三年多了,每个月三号自动划转,雷打不动。
我把手指放在“取消自动转账”的按钮上。
犹豫了很久。
车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自动转账已取消。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没什么表情。
02
取消转账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平静。
头三天什么也没发生,我照常上班、加班、挤地铁。周末的时候自己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面条,看了部电影,睡到自然醒。
到第五天,手机响了。
是舅舅。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晓菲啊,你外婆问我,说这个月生活费怎么还没到?”舅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你是不是忘了?”
我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忘。”
“那怎么回事?你外婆这两天老念叨。”
“舅舅,我跟你说一下。从这个月开始,我不再给外婆转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转了。”
“你疯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外婆把你从小带到大,你就这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根弦绷紧了太多年,突然断了之后反而有一种异样的轻松。
我没跟他吵,只说:“舅舅,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然后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人听到:“晓菲,你是不是跟你舅舅吵架了?”
“没有。我只是跟他说,以后不给外婆转钱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晓菲,你别这样。你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这一下子断了她的钱,她心里会怎么想?”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这些年我给外婆的钱,她都用在哪了?”
我妈没说话。
“我每个月给她两万,三年多,四十多万。她退休金也有四千。她一个老太太,一个月花得了两万多?”
“晓菲……”
“她把这些钱给舅舅了,对不对?给表弟还赌债了,对不对?”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晓菲,你别说这种话。她是你外婆。她没什么坏心。她就是……她就是心疼你舅舅。”
“心疼你舅舅”,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外婆心疼舅舅,舅舅不争气,外婆更心疼,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补贴他。
这像是一个环,我妈被套在里面,我也被套在里面。
“妈,这个月你如果要给外婆钱,你自己给。我不拦你。”
“我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那就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这些年的事。
我初中那年,外婆六十大寿。
舅舅给了她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说儿子孝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红包是外婆自己先给舅舅的。
我上大学那年,外婆给我包了一千块红包。表弟考上高中的那年,她给了五千。表弟没考上大学,那五千块也没要回来。
我毕业第一年,每个月工资三千五。租房吃饭就花掉大半,但我还是每个月省一千块给外婆。我妈说外婆逢人就说我懂事。
可是懂事的代价是什么?
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不需要。
你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偏爱,不需要被人惦记。
因为你会自己处理好一切。
你永远不会让人操心。
你还不会离开。
我心里堵得厉害,干脆起来开了瓶啤酒。
窗外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一辆车驶过,声音像叹息。
我喝了三罐啤酒才睡着。
之后那半个月,我屏蔽了舅舅和表弟的电话。
表妹丁晓雪倒是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姐,外婆最近心情不好,你有空回来看看她吧。”
我没回。
我知道我应该回去。但我又害怕回去。我怕看见外婆那张脸,怕自己会心软。
那半个月里我瘦了五斤,黑眼圈重得吓人。同事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那能怎么办呢?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不给她转钱了,但我也没打算搬回县城。我还有自己的工作,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03
第十三天,我妈来了。
她提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过来看我。我说好,把地址发给了她。
她下午两点到的,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酱牛肉、腊肠,还有一罐子剁辣椒。
“你看你瘦成啥样了。”她一进门就皱眉头。
“最近工作忙。”
“你那个工作,累死累活的,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花。”
她蹲在我的小厨房里帮我把东西放好,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
“这里采光倒是不错。”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爸让我跟你说,别跟你外婆一般见识。”
我不说话。
“你外婆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脚疼,想去医院看看,但是手头紧。”
“她退休了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能报销多少?做个检查都得自己掏钱。”
“那就让她找舅舅。”
我妈转过身来看我,眼圈发红:“晓菲,你别这样。你知道你舅舅是什么人,他手里哪拿得出钱?”
“他拿不出钱,他的宝贝儿子呢?赵阳德那一身名牌,少说好几千。”
“阳德那孩子不争气……”她声音哽咽,“可你外婆就他一个孙子。”
“那又怎样?”
“晓菲!”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值钱?”
她愣住了。
“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比弟弟差?因为你妈总说,生了你这个女儿是赔钱货。她说要不是你弟弟,她这辈子就抬不起头。”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到现在也觉得,你不配过得好?”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没再说话。
我们母女俩租的这间小屋子里,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开口。窗外的阳光斜打在地板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怎么也照不到我们中间来。
我妈待了一下午就走了。她说晚上还得回去给我爸做饭。
我送她到地铁站。她进站前转身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空落落的。
那晚我坐在出租屋里发呆,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带我到镇上的集市。我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扯着她的衣角说想吃。她看了看价格,说太贵了。
然后表妹丁晓雪也说要吃,外婆二话没说就买了两串。
一串给表妹,一串给表弟。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们吃得满嘴糖渣。
我当时没哭,也没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后来我妈来集市找我,看见我站在糖葫芦摊前,问我想吃吗。我说不想。她摸了摸我的头,说走吧,回家给你做饭。
那时候我就学会了,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04
表弟赵阳德是第二十天来的。
他倒是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到我公司楼下来了。我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抽烟。
他穿着件黑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是精心收拾过的。
“姐,下班了?”他掐灭烟头,笑嘻嘻地走过来。
我没笑:“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走,请你吃饭。”
他带着我到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点了七八个菜。我看着他熟练地点菜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姐,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也反思了。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也想了。”他放下筷子,“姐,咱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赵阳德。”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姐,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
“你一个月挣三千块,舍得请我吃这么贵?”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半晌,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外婆坐在老家的沙发上,脸色苍白。她对着镜头说:“晓菲啊,外婆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外婆?”
旁边是舅舅的声音:“妈,你跟她说说,让她别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外婆重复着,眼角有泪。
我把手机推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姐,你看不出来吗?外婆身体不行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天天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念叨我不给她转钱了?”
“你非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赵阳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外婆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报答她?”
“她养我?”
“不然呢?你小时候谁带的你?”
“我妈带的。她出去打工,就把我扔外婆家。外婆一天到晚去打牌,把我锁在家里。邻居王奶奶看不过去,每天给我送一顿饭。”我看着赵阳德,“这些事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你们全家都不知道。”
“那你也不能……”
“我能。”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放在桌上,“这顿饭我请了。以后你别来了。”
我出了川菜馆的门,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几步,听见赵阳德追出来喊:“姐,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掏出手机,翻到外婆的号码。
手指放在拨打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我妈带来的酱牛肉。切成片,就着一碗白米饭吃了。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条消息弹出来,是表妹丁晓雪的:“姐,外婆住院了。”
05
我到高铁站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
丁晓雪发来的消息只有那五个字,我回拨过去她没接。我又打给我妈,响了七八声才通。
“妈,外婆怎么了?”
“晓菲……”我妈的声音又哑又颤,“你外婆昨晚心梗,送到医院来了。”
“现在呢?人怎么样?”
“还在观察。医生说……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盯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各种画面在翻。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她弯腰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她抱着表弟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
我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不在家,是外婆背着我去的卫生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托着我的屁股。
我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喘得很厉害。
到了卫生院,她把我放在床上,自己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妈回来了,外婆说那天下雨路滑,差点摔了。我妈问了一句摔着了没,外婆说没有。
然后我听见外婆在跟我妈说,下次别把孩子扔在她这里就走了。
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她们之间还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抱在怀里,眼睛红红的。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妈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能跟外婆单独相处的时候。
高铁到站,我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
急诊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我上到三楼,在走廊尽头看见了ICU的牌子。
我妈蹲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埋在膝盖里。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你来了。”
“外婆呢?”
“在里面。”她指了指ICU的门,“不让进,只能在探视时间隔着玻璃看看。”
我站在玻璃窗前往里看。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看起来很小,像一截枯掉的树枝。
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在我心里,外婆永远是高大的,永远是一个能干活、会骂人的老太太。
现在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转身问医生的情况。医生说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谁送来的?”
“你舅舅。他说昨晚你外婆突然胸口疼,打了急救电话。”
“舅舅呢?”
“在楼下抽烟。”
我点了点头,下到一楼。
舅舅郭辉站在医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嘴里叼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掐了。
“来了。”
“你外婆她……”
“我知道了。我来交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去收费窗口交了押金,五万块。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是我存了大半年的积蓄。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在走廊里打电话。
“她住院了,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嗯,晓菲来了……好,你不用担心……”
我走过去,等着她挂电话。
“谁的电话?”
“你爸。他说他想来看你外婆。”
“他来干什么?又不是他亲妈。”
“你爸就是……想来看看。”我妈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晓菲,妈妈心里难受。”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得很小声。
“妈没事,妈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外婆走了。她一辈子也没对妈妈好过,但她要是走了,妈妈就真的没有娘了。”
我抱紧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06
第二天下午,探视时间到了。
我换上隔离服,跟着护士进了ICU。
外婆醒了,但意识不是很清楚。看见我,她眼睛眨了眨,像是没认出来。
“外婆,是我,晓菲。”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插着管说不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别说话,好好养病。”
她的手微微用力,攥紧了我的手指。
我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护士说时间到了,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的眼镜闭着,眼角有泪。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我妈。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谁也没说话。
我妈倚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
她也不过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多。
凌晨两点多,舅舅回来了。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晓菲,你还没回去?”
“我陪我妈。”
他点点头,靠在墙上。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那天晚上的事,跟你有关。”
“什么意思?”
“她那天晚上跟我吵架了。因为我找她借钱。”
“借钱?”
“阳德那小子在外面欠了赌债,五万块。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我妈要。她不给,说这是你给她养老的钱。”
我攥紧了拳头。
“我跟我妈吵了几句,话说得重了。我说你心疼外孙女不心疼儿子……”
“然后呢?”
“然后我妈就拍桌子,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我。说完她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
我看着他。
舅舅不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晓菲,舅舅不是人。但是……”他声音发涩,“舅舅也是没办法了。你表弟那个样子,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砍死。”
“所以你就逼外婆?”
“我没有逼她。我只是……只是求她。”
“你那是求她吗?你那是要她的命。”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窗外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开赵阳德的微信,想了想,还是没发任何消息。
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
第三天上午,外婆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受刺激。我妈松了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外婆挂点滴。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下午她醒了,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慢慢伸出手。
“外婆。”
“你来了。”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外婆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怎么会不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舅舅进来说有事先走了。
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外婆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被子上。
“你舅舅说,是你交的住院费。”
“花了多少钱?”
“不多。”
“你骗外婆。”她叹了口气,“晓菲,外婆对你不住。”
“外婆年轻的时候,生了你妈。你太奶奶当时指着鼻子骂我,说我生了个赔钱货。后来生了你舅舅,你太奶奶才对我好了些。”
“外婆这辈子,被人骂怕了。”
“你舅舅从小就不争气,外婆心里着急。你妈嫁了你爸,过得也不怎么样。外婆想着,你舅舅要是能撑起来,这个家就不至于散。”
“外婆不是不疼你。外婆是……怕疼了你,你妈心里更难受。你妈已经够苦的了,外婆不能再让她觉得,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如弟弟。”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外婆这心里头,藏了太多事。说不清了。”
我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下去。
07
外婆出院后,我留了下来。
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积了一层灰。我跟我妈花了一整天打扫干净。
表弟赵阳德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跟外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从我旁边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舅舅几乎没再来过。
第五天晚上,我妈回自己家了。我一个人留在外婆家过夜。
老太太睡得很早,八点多就上了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上能听见小孩跑动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还没开封的保健品。那是我生日那天带来的。
外婆没吃。
我伸出手,把那盒保健品往边上挪了挪。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硬纸板的边角都翘起来了。我抽出一看,是一张全家福。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站在外婆旁边。表弟赵阳德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气球。外公坐在最左边,笑得露出豁牙。
外公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葬礼那天,外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坐在灵堂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
后来我妈跟我说,外婆那几年全靠撑着。她不能倒下,因为她儿子还没成家。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茶几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煮了一锅白粥,切了点咸菜。
外婆扶着墙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你这做早饭的手艺,还行。”
“跟我妈学的。”
“你妈做的饭,不好吃。”外婆说着,笑了笑,“她从小就手笨。”
“她做菜还行。”
“那是跟你爸学的。”
我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不给你转那么多钱了。每个月给你两千,够你零花。”
她低头喝粥,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行。”
“我的养老金,够花了。”
“你也不容易。”
我低头喝粥。
那天的粥煮得有点稀,咸菜也切得太粗。
但我吃得很饱。
决定给外婆转两千。没再解释为什么。
隔天我买了一张回城的车票。
临走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穿了件厚外套。
我蹲下系鞋带,一抬头看见她在看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要走远的人。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嘱咐了一句。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但风太大,没听清。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说“你进去吧”,就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的县城老街,褪了色的墙皮,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
外婆老了,不肯承认自己老了。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什么都不说。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楼梯道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一楼的厨房里有人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
看到余额剩得不多,但至少这个月不用还谁的债了。
月光很淡,照在出租屋的木地板上。
靠着门坐了一会儿,腿麻了也不想站起来。
后来的日子,好像就这样过了下去。
不痛不痒,却也不算多好。
08
两周后我回了一次家。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纯粹是想看看我妈最近怎么样。
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门虚掩着,电视声音很大。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机正放着一部古装剧,演到哪个花花公子被皇上砍了头。
我轻手轻脚把音量调低,拿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她醒了,眼里带着睡意:“你咋回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坐起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说:“吃饭了没?”
“没呢。中午饿了一路。”
“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说着就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皮夹子。皮夹子被翻开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一家三口,照片洗得有点模糊。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这张照片。
“妈,这照片啥时候拍的?”
她在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哦,你上高二那年,你爸单位组织旅游,拍的。”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张照片。”
“你爸拍的。洗了两张,一张给了他妈,一张给了你外婆。这个是我后来偷偷翻拍的。”
面端上来了,窝了两个荷包蛋,青菜煮得翠绿。
我低头大口吃面,我妈坐在对面看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最近身体咋样?”
“能吃能睡的,能有啥事。”她笑了笑,“倒是你外婆,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她说啥了?”
“就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她真这么说?”
我妈:“你外婆她……也会变了。”
我把汤喝干净了,放下碗:“变不变,日子都得过。”
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声音不大不小:“你啊,跟她一个脾气,嘴硬心软。”
我没反驳,也没再说话。
夜突然就深了。
我跟我妈说晚上不回去了,就在家里住。
她给我铺了张床,薄薄的被子,洗得发白的床单,上面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躺下去,听见客厅里我妈还在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接着是锅碗碰撞的声音,切菜的声音,塑料袋的声音。
像是在准备明早的粥。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中年人都要面对这样的事:老了就顺着来,跟什么都不较真。
外面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了。
09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餐桌前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外婆,瘦瘦的,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卷东西是一条围巾。灰色的,大概是手打的,针脚很粗糙。
紧接着又发来一行字:“姐,是我,晓雪。”
我放下筷子,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晓雪。”
“姐,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有点小心。
“看到了。外婆在哪?”
“在我这。县医院。她前两天自己来的,说胸口闷,让我陪她做了个检查。”
“结果呢?”
“医生说没大事,开了药让她多休息。这两天在我家住。”
丁晓雪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姐,外婆带了那条围巾出门。她说……是你落在老家的,她给洗干净了,说怕你着凉。”
电话那头风很大,能听见街上嘈杂的声音。
“她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躺下就翻来覆去,白天坐在窗边发呆。”
“她问起你过得好不好,还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说不出话。
“姐,我不是劝你怎么样。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我知道了。”
“那行,你忙吧。”
“我明天去一趟。”
丁晓雪那边安静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
窗外路灯亮了,街上有人在遛狗。
我拿起围巾看了很久。
10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我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四圈,不知道该带什么回去。最后只装了一兜水果。
坐上回县城的大巴车,一路颠簸,车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到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表妹家住在县城边上,我按导航找到那栋楼,爬到三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丁晓雪。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绑成一个马尾辫,脸上没什么妆。
“姐,你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门。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
“外婆在里面的房间,刚睡着。”
“那我等她醒。”
丁晓雪给我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谁也没开口。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移。
过了十来分钟,里面那扇门开了。
外婆扶着门框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毛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还是清的。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晓菲?”
“外婆,是我。”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我没有变。然后她走上来,站在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像是怕我瘦了。
“你怎么来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你买的?”
外婆嗯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没说话,坐到沙发上去了。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丁晓雪去厨房洗了几个苹果。我拿一个啃着,外婆只拿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你妈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的。前两天还跟我说,这个月要来看你。”
她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班累不累?”
“还行,能应付。”
“那就好。”
丁晓雪插了一句话:“姐,你今晚要不就住这儿吧,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不用了,我待会儿就走。有车回去。”
外婆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蹲下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
外婆站在桌边,像是想了想什么,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只玉镯子,很细,温温的。
“不值钱。你外婆这一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玉,是当年你外公认得的。一直没舍得给谁。”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你戴吧。你戴好看。”
我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玉面有一点凉,镯子薄薄的,沾了一点暖意。
“你好好养病。”
“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但没让泪掉下来。
我捏着镯子,没再说别的。
丁晓雪送我到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
“姐,你别怪外婆。”
“我没怪她。”
“她就是嘴硬。来我这里住这几天,天天晚上坐在床上翻你发给她的那条微信,就那五个字。”
我愣了一下:“什么五个字?”
“就那条…你到家的那个消息。”
“她手机不是不太会用吗?”
“笨是笨了点,但那条她翻得很顺手。”
我没接话,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灌进领口。
丁晓雪又开口:“那她转给你买的?”
“镯子。”
“……嗯。”
“那就留着吧。”
她说完把手揣进口袋,缩了缩肩膀:“行,那我上去了。你路上慢点。”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远处有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走了,看不太清楚,很快就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我摊开手掌,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把镯子套进手腕,尺寸刚好,凉意慢慢褪去,被体温捂热了。
然后转身,往外走。
风有点大,把路边的落叶扫成一小堆。
夜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短到不够道别,长到足够想明白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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