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公共利益立一部专门法

　　在贵州、云南、广西三省区交界的万峰湖，污染治理曾遇到一个难题：湖水连成一体，管理却分属三地。各地治理标准、步调不一，污染反复，单靠一地难以根治。

　　这片水域关系着沿岸50多万名群众的生产生活。曾经，无序发展的网箱养殖加重了水体污染，水面浮房、钓台产生的生活垃圾和污水直接入湖，部分水域水质一度降至劣Ⅴ类。

　　当公众的基本权益被侵害，谁来推动解决超出一地、一部门职责范围的难题？谁站出来为社会公共利益代言？

　　2026年11月6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审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公益诉讼法》，自2027年1月1日起施行。2014年部署探索建立制度；2015年7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授权在13个省区市开展试点；2017年6月，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修改，正式确立检察公益诉讼制度；如今，检察公益诉讼有了专门法律。此次立法将习近平法治思想在公益保护领域的生动实践和原创性成果法治化、制度化，为检察机关履行法律监督、公益保护职责提供更有力的法律保障。

　　检察公益诉讼制度的建立，回应的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保护中的难题。

　　在中国政法大学检察公益诉讼研究基地主任刘艺看来，当公共利益受到侵害、适格诉讼主体缺失，或是损害分散而私益诉讼救济有限时，检察公益诉讼凭借法定授权实现公共利益的司法保护，填补传统救济机制的漏洞，是该制度在国家治理中的重要价值。

　　万峰湖的治理，就是一次具体实践。

　　2019年12月，最高人民检察院直接对万峰湖流域生态环境受损问题立案。面对跨省区的治理难题，办案推动三地协同整治，打通分割管理造成的堵点。到2022年第二季度，万峰湖水质均达到Ⅱ类以上，多数监测点已达到Ⅰ类。

　　2022年9月，最高检把指导性案例发布会开到了万峰湖边。“万峰湖专案”成为最高检第四十一批指导性案例中唯一的案例。

　　实践不断向前，法律制度也需要进一步完善。此前，相关规定分散于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和多部单行法之中，程序衔接需要更加系统的规则。

　　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教授练育强认为，专门立法的重要价值，在于进一步明确检察公益诉讼作为独立诉讼形态的定位。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维护的是公共利益和客观法秩序，制度设计应当体现与普通民事诉讼、行政诉讼的区别。

　　刘艺表示，通过专门立法，能够整合散见于单行法中的检察公益诉讼条款，厘清行政公益诉讼与民事公益诉讼之间的界分与衔接关系，明晰各领域办案程序的共性，推动检察公益诉讼制度走向规范化、体系化、法治化。

　　检察公益诉讼制度建立之初，受理的案件主要来自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食品药品安全、国有财产保护、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等领域。此后，20多部现行法律规定了检察公益诉讼条款，英烈保护、未成年人保护、个人信息保护、安全生产、无障碍环境建设等逐步获得法律授权。这项制度保护的范围，向更多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领域延伸。

　　一两元一张的“儿童彩票”，中奖能兑现金、仿真枪，没中奖则显示“坚持不懈”等字样诱导继续购买。江苏省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检察院发现，这类商品在校园周边出售，有未成年人为此盗窃、敲诈勒索。检察机关以行政公益诉讼立案，督促相关部门排查31所中小学周边商铺，下架博彩性质商品3500余件。2025年检察机关在“回头看”中，未发现学校周边再出现同类情况。

　　一通报警电话，也可能成为检察公益诉讼关注的问题。

　　2023年，浙江省宁波市检察机关发现，当地消防报警系统只有普通语音报警功能，听力、言语障碍人士难以自主呼救。检察机关立案后，通过公开听证、磋商等方式推动解决。仅用两个多月，2023年7月，宁波消防短信报警功能上线。无障碍保护由看得见的坡道、扶手，延伸到紧急时刻能否顺利求助。

　　此次立法将无障碍环境建设等领域纳入，同时对未成年人、妇女、老年人、残疾人等特定群体权益保障作出规定。此外，对劳动者权益的保护也备受关注。

　　此前，检察机关已依托安全生产、妇女权益保障等领域，开展劳动者权益保障公益诉讼，并探索保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此次立法在行政公益诉讼案件范围中规定了安全生产、妇女权益保障等，同时明确将用人单位等侵害众多劳动者合法权益的行为纳入民事公益诉讼案件范围，为劳动者权益的司法保护提供更直接的法律依据。

　　“劳动者在生产场景中通常处于相对弱势地位。”刘艺认为，专门立法受案范围的调整，可以在防止职业歧视、保障平等就业等方面提供更多助力。

　　练育强提醒，行政公益诉讼着眼于督促行政机关履行监管职责，民事公益诉讼则针对损害公益的行为。

　　检察公益诉讼法对调查取证、诉前程序、审判和执行等作出系统规定。练育强表示，其中一些制度已经在实践中运用，专门立法带来的重要变化是，“检察机关以后运用有了法律上的依据。”

　　诉前程序是理解这项制度的重要环节。对行政机关违法行使职权或者不行使职权、致使公益受损的情形，检察机关先提出检察建议，督促整改；经审查仍符合法定起诉条件的，再提起诉讼。

　　“以诉为保障，可以让诉前程序中的督促行为更容易有执行力。”刘艺认为，诉讼程序虽然较少启动，但可以保障诉前程序直接解决问题，其作用不能仅以案件量或者是否最终作出判决来衡量。

　　案件进入诉讼程序后，公益保护还有后续工作。“公益诉讼其实最难的就在执行环节。”刘艺说。

　　此次立法明确，判决、裁定、调解书生效后，当事人拒不履行的，由检察机关提请法院执行，法院也可以将案件移交执行部门办理。在民事公益诉讼中，如果被执行人在生效法律文书规定的期限内拒绝履行或者拖延履行义务，法院可以委托具有专业资质的机构等第三方代为履行，相关费用由被执行人承担。

　　在刘艺看来，制止违法、实施处罚之后，还应关注被损害的公共利益是否得到弥补，这是检察公益诉讼制度需要持续回答的问题。

　　对于万峰湖沿岸的群众，公益保护的成效，要看湖水能否持续清澈；对于未成年人，要看校园周边的商铺是否还有侵扰成长的“彩票”。这部专门法实施后，公益保护能否更有力、更持久，要由这些具体变化来检验。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