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参考来源:《东陵盗案汇编》、清宫丧仪档案、载泽等重殓日记、1928—1929年平津报纸报道、孙殿英旧部与参与者的回忆文字。民间流传的《爱月轩笔记》随葬清单,真伪至今存疑,文中已作标注。
一九二八年七月的河北遵化,马兰峪一带的老百姓发现,村外忽然多了一道岗。
路口的土坡上架着机枪,穿灰军装的兵把过往行人一个个拦住,说这一片要搞军事演习,谁也不许进。
告示贴到了集市的墙上,落款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墨迹还新。
老百姓心里犯嘀咕,演习归演习,用得着把半个陵区都封死吗。
东陵就在村北的昌瑞山下,那是大清的祖坟,顺治、康熙、乾隆、咸丰、同治,连同皇后妃子,一座座宝顶排开,占了整整一面山坡。
这片山坡,当地人叫它"后龙",说是龙脉所在,一草一木都动不得。
从顺治十八年孝陵动工算起,两百多年里,一代代工匠在这里凿石、烧砖、铺金,把大清最贵的东西都埋进了土里。
山前的石牌坊、大红门、神道碑,一路排到陵区的中心,走过去要花小半个时辰。
平常年景,这里有守陵的旗人巡夜,有内务府的官员按四时八节上供,香火不断。
到了一九二八年,香火早就断了,石牌坊下坐着的,是晒太阳的散兵。
封山的第三天夜里,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像炮,也不像雷,倒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炮。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几夜,马兰峪的狗叫得厉害,骡马的嘶鸣一直断断续续到天亮。
等到岗哨撤走,有人看见大车从陵区里赶出来,一辆接一辆,车辕压得低低的,上面盖着油布。
车往西走,奔的是蓟县和北平的方向。
骡马的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坑,车轮过处,压断了不少庄稼,没人敢出来拦。
有胆大的庄稼人远远跟着看,只看见车厢四角用绳子捆得结实,缝隙里漏出一角黄绸。
黄绸是宫里才有的东西,乡下人认得。
那一夜之后,马兰峪的许多人家都关紧了门窗,把孩子拘在屋里,不敢让出门。
他们心里明白,兵进了祖坟,这地方往后不会太平。
没过多久,天津租界的当铺里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整串的东珠,成色极好的翡翠,还有来路不明的金佛。
北平的报馆最先嗅到了味道。
记者是扮成收山货的商人混进去的。
他在陵区外的土坡上站了半天,看见哑巴院那一带的地面塌下去一大块,新土堆得像座小山。
宝顶上的草皮被铲掉,露出底下的夯土和碎石,旁边还扔着几根断了的撬棍。
回到城里,稿子写得手都在抖。
八月里,报纸上出现了"东陵被盗"四个大字。
消息像一盆凉水泼进了滚油里,退位十六年的清室遗老当场哭倒,溥仪在天津张园设了灵堂,通电要求严办。
国民政府也表态要查,军事法庭也开了。
审来审去,主犯始终没有被押上被告席。
那些从地宫里抬出来的箱子,后来去了哪里,谁收了夜明珠,谁收了翡翠西瓜,谁收了那把九龙宝剑,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篇文章要讲的,就是这笔账。
它牵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响。
这些名字,后来散在回忆录里、散在报纸的边角、散在茶楼里的闲话中。
没有一份档案能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能串起来的,只有那些箱子出陵的背影,和箱子进宅的背影。
![]()
【一】一个卖过烟土的军长,怎么就成了守陵的人
要弄清东陵的血是怎么流出来的,得先看看拿刀的那个人。
孙殿英,字魁元,河南永城人,生于一八八九年,也有一说是九〇年。
他小时候出过天花,脸上落下麻点,江湖上叫他"孙麻子",也叫"孙老殿"。
这人一辈子没读过几年书,却极会看人下菜碟。
他爹是个老实庄稼人,家里几亩薄田,管不住这个儿子。
孙殿英十几岁就在集上混,帮人看赌摊,替人跑腿,学会了看脸色、递好话、认大哥。
二十来岁投了毅军,当了个棚长,扛枪吃粮,也算有了正经出身。
部队散了,他又回到豫西,贩烟土、开赌局,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那时候豫西一带闹匪、闹会道门,村村有枪,寨寨有寨主。
孙殿英看准了这条路,投了庙道会,从一个普通会众混成了能把几百号人召集起来的头目。
庙道会那套烧香、扶乩、治病、劝善的仪式,乡民信得很。
他把香堂变成招兵处,把符水变成军饷,把信徒变成枪手。
这套本事,比读十年兵书都管用。
早年在豫西一带混,投过毅军,也在地方上拉过队伍,贩烟土、开赌局、结交会道门,什么营生来钱快就干什么。
豫西的庙道会,他混得极熟,靠着一套烧香拜神的仪式把乡民聚起来,再把这群人变成枪杆子。
那个年头,枪杆子就是身份证。
北洋末年,他先依附镇嵩军,后来跟过孙岳,再后来投了张宗昌,换旗号换得比换衣裳还勤。
换旗号不是不要脸,是要活命。
镇嵩军里他当过营长、团长,孙岳的国民三军里他当过旅长,张宗昌的直鲁联军里他当过军长。
每换一次主子,队伍就扩一次,番号就升一级。
到一九二八年,他手里已经有一支两万多人的队伍,枪械杂七杂八,汉阳造、日式三八大盖、土枪土炮都有。
这支队伍打仗不算顶用,守地盘、吓百姓、抢东西却极顺手。
一九二八年,北伐军打到华北,各路杂牌军纷纷改换门庭,孙殿英也顺势归了蒋介石,队伍被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他挂上了军长的牌子。
牌子是新的,底子还是旧的。
这支队伍里,收编的土匪、溃兵、民团、会道门徒混在一处,军纪谈不上,忠诚更谈不上。
上头给的军饷时断时续,几万人的嘴等着吃饭,枪等着子弹,官长的烟土钱也得有着落。
一个军每月开销,光吃饭就是一笔大数。
上峰给的是番号,是委任状,是真金白银的承诺,兑现的时候常常打折扣。
底下几万人张着嘴,军需官天天追着他要钱。
他也想过正路:向地方摊派、设卡收税、种烟土、开盐局。
这些法子来钱慢,还得罪人。
他要的是一笔能立刻换成枪、换成粮、换成兄弟忠心的大钱。
一个杂牌军长,要在蒋、冯、阎、张这几尊大佛之间活下去,手里得有本钱。
本钱就是兵,兵要养,养兵要钱。
钱从哪儿来,成了孙殿英每天睁开眼就想的事。
蓟县一带的老人后来回忆,孙殿英的兵在驻地修工事、修操场,说是要练兵,架势摆得很足。
操场修在离陵区不远的河滩上,每天号声不断,尘土飞扬。
谁也没想到,这些工兵、这些炸药、这些天天操练的兵,转头会用在同一座山上。
主意是什么时候定的,没有记载。
能确定的是,他先派人去马兰峪一带打听过地形,问过守陵人的家底,也问过陵里埋了什么。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一个军的本钱,得靠自己去攒。
攒本钱最省事的办法,是找一处没人看守、又堆满值钱物件的地方。
东陵就在几十里外,守陵的兵早就散了,陵里的东西埋了两百多年,值多少谁也算不清。
更妙的是,这地方归清室管,清室没有兵,没有衙门,连个像样的告示都贴不出去。
一九二八年夏天,他的部队开进蓟县,驻在马伸桥一带,离遵化的马兰峪只有几十里。
他站在山口上往北看,看见的不是风水,是一座堆满了东西的地宫。
![]()
【二】东陵那时候,已经是一块没人管的肥肉
清东陵这块地方,来头不小。
它坐落在遵化西北的马兰峪,背靠昌瑞山,前有金星山,左右砂山环抱,是顺治年间就看中的"万年吉地"。
陵区方圆数十里,外围修了风水围墙,墙内松柏成林,红墙黄瓦一路铺开。
顺治的孝陵居中,康熙的景陵、乾隆的裕陵、咸丰的定陵、同治的惠陵各据一方,后妃的园寝散在周围。
五座帝陵里,孝陵建得最早,规模最大,神道最长,石像生一路排开,气势压人。
裕陵的地宫修得最精,九券四门,石壁上刻着佛像、经文、八宝,一进门就能看出乾隆的手笔。
定东陵修得最奢,殿宇用的是金丝楠木,梁枋上贴着金箔,隆恩殿前的那块陛阶石,一整块青白石雕着龙凤。
当地有一句顺口溜,说东陵的宝贝,一半在乾隆的陵里,一半在慈禧的陵里。
这话说得不准确,却道出了盗陵人的心思。
慈禧的普陀峪定东陵和慈安的普祥峪定东陵,就在咸丰定陵东边,一左一右,并排立着。
这座陵,从同治十二年动工,修了六年,光绪二十一年又拆了重修,一直修到光绪三十四年慈禧死前才收尾。
史书上留下的账是,前后耗银数百万两。
这笔银子花在哪儿,账目记得很细。
木料从四川、云南的深山采,一根金丝楠木要几百人抬,走几个月水路运到通州。
砖是山东临清烧的细料砖,敲起来有金属声,一块一块用黄绫包着运进工地。
石料从房山采,汉白玉的块头太大,冬天在路上泼水结冰,用旱船拖着走。
参与修陵的工匠、民夫、兵丁,前后调了十几万人次。
慈禧重修自己的陵时,把原来的殿宇拆了重盖,梁枋贴金,彩画重绘,一座殿的工料就够修几个县的学堂。
她死前一年,陵还没收尾,工匠在工地上赶工,听说太后病重,连夜加了灯。
修得越久,埋得越厚,这句话在东陵是用银子写出来的。
到了一九二八年,这份厚,成了祸根。
民国初年,清室还留着一支护陵的队伍,内务府派了陵寝大臣,八旗各营也留了兵丁。
这些人的粮饷,早先由清室从优待费里支,后来优待费一年拖一年,队伍就散了。
有的旗兵改行种地,有的进城拉车,有的干脆上山当了土匪的眼线。
陵区里的松柏被砍了卖木材,祭器被偷出去当废铜卖,连殿前的铜鹤都被人卸了腿。
守陵人自己都说,这地方再撑几年,就只剩空壳了。
清室退位十六年,优待条件早就成了一纸空文。
民国政府自顾不暇,陵寝的守备名存实亡,护陵的八旗后裔领不到粮饷,有的靠拆卖陵树、典当祭器过日子。
陵区四外的山沟里,散兵、土匪、逃荒的乱窜,谁都知道这片山里埋着金山银海。
一九二八年的河北,地面上换了好几茬主人。
北伐的部队往北推,奉军往关外撤,晋军进了冀,地方的县衙门今天挂这个旗,明天挂那个旗。
县政府连自己的粮都征不上来,更管不了一座几十里外的皇陵。
陵区周围的地痞、溃兵、烟贩子凑在一处,白天是民,晚上是匪。
有的村子整村靠挖陵边上的残砖、捡祭祀剩下的供品过日子。
马兰峪有个土匪头子叫马福田,手下几百号人,早就盯着东陵流口水,几次试探着想动手。
马福田是本地人,地形熟,人脉广,手下多是些亡命徒。
他先派人混进陵区,摸清了守陵人的住处和巡夜的路线。
有说法称,他已经在惠陵外围试过手,挖开一个洞,见土太硬才收了手。
孙殿英的部队开到蓟县,马福田的人缩回了山里。
两边有没有打过照面,史料里说法不一。
流传的一种说法是,孙殿英派人给马福田送了话,让他别多事,陵里的东西由孙某人来办。
孙殿英来得正是时候,他手里有正规军的番号,有枪有炮,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剿匪。
他向上头报的是肃清地方、保护陵寝,对外贴的是军事演习的告示。
这两张皮一披,谁也挑不出错来。
进陵那天,他的兵先把马福田的人赶跑,把陵区四周的路口一封,宣布戒严。
戒严的布告贴了十几处,字写得工整,盖着第十二军的大印。
布告上写着"军事演习,闲人免进,违者按军法从事"。
兵士在路口设了卡,把过往的货郎、走亲戚的、放羊的一律挡回去。
陵区里住的守陵户被限三天搬完,搬不走的家什,就地封存。
有户人家老太太病在床上起不来,兵士把门板卸了抬人,连人带被褥扔到了村外。
那几天,马兰峪的集散了,庙会停了,路上不见人影。
陵区里的牲口被赶走,井台被封,连山上的猎户都被劝下了山。
孙殿英的兵在陵前的空地上搭了帐篷,白天操练,晚上换班巡哨。
后勤的人从蓟县往山里运东西,运的是铁锹、镐头、麻绳、灯油,还有成箱的黄色炸药。
这些东西,名义上是演习用的。
当地有个在陵上做了几十年杂役的老人,看明白了,蹲在自家门口抽了一夜旱烟。
他后来对人说,那阵势不是演习,是要动土。
附近的村民被勒令限期迁出,牲口、粮食一并带走,不许留人看守。
有几个在陵上做杂役的老人想留下,被兵用枪托赶走了。
守陵户里有人试着托关系说情,找到营部,递上两只鸡、一坛酒。
营部的人收了东西,话没松口,只说"上面的命令"。
那一夜,陵区里仅剩的一盏灯灭了。
戒严的第二天,工兵扛着铁锹、镐头和成箱的炸药上了山。
到这一步,演习的伪装已经用不着了,剩下的只是找个地方往下挖。
![]()
【三】炸药炸开的那三道门,和棺盖掀开的那一瞬间
盗陵的第一步,不是挖,是找。
东陵的地下宫殿深埋几十米,入口藏在方城明楼后头的哑巴院里,地面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哑巴院是陵寝里的一处小院,院墙围着,四面不开门,只在方城明楼的背后留一块影壁。
当年修陵的工匠从这儿下去,修完再用土石回填,地面上不留标记。
地宫本身分好几重,有墓道、有券门、有明堂、有宝床,越往里越深,越往里越讲究。
慈禧的定东陵地宫,据说光是石料就从房山采了三年,石门是用整块汉白玉磨出来的。
这种地方,靠铁锹是挖不到的,得先知道入口在哪,再往下挖一条斜井。
孙殿英的兵在宝顶上乱刨了几天,刨出的都是夯土。
后来陵区里传出一个说法:他们抓到了一个当年修过陵的老石匠,老人被吊在树上打了两天,才肯指路。
说法里还有细节,说这个石匠姓姜,遵化人,修陵时专管砌墙,知道门在哪儿、门后有顶门石。
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指路的是陵上做过杂役的人,他平日里见守陵人从哑巴院进出,猜到了入口。
两说都没有档案支撑,只在遵化一带传了几十年。
能确定的是,孙殿英手下有人知道路,不然凭瞎挖是挖不到地宫口的。
不管有没有那个石匠,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地方。
入口在哑巴院内的琉璃影壁下面,往下掘出一条斜道,尽头是一堵金刚墙。
墙体用整块的青白石砌成,灌了铁汁和糯米浆,铁镐凿上去只崩火星。
工兵把炸药塞进墙缝,点火,一声闷响,石墙塌出一个黑窟窿。
炸药用得不少,据后来勘验的人估,光是炸开第一道口子就用了几十斤。
山里的响动传出去老远,附近村子的人以为是打雷,抬头看天,天是晴的。
洞口炸开,里头的空气往外涌,带着一股陈年霉味和香料味。
兵士举着火把往里探,火苗被气流压得往回缩。
带队的官长先下去,踩着碎石,走到第一道石门前站住了。
黑窟窿后头是石门。
第一道石门厚近尺,门后顶着自来石,推不动,拉不开。
又是炸药。
炸开的碎石崩了一地,门轴歪了,门扇斜靠在墙上。
往里走,是第二道、第三道石门。
每一道门后都顶着自来石,门轴在里侧,外面推不动。
炸药的用量一道比一道大,到末了一道,门扇直接被炸裂,半扇门塌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进到最里面的券堂,石床上摆着棺椁,四壁的佛龛里供着玉佛、金佛,供桌上还摆着没腐的供器。
手举火把的兵士站在门口,一时没人敢往前走。
带队的官长踢了前头那人一脚,说了一句"都到这儿了",队伍才往里涌。
三道石门,三道炸药,一夜之间,一道陵寝的末道防线被自己的时代炸穿了。
地宫深处,慈禧的棺椁停在宝床上,外椁刷着金漆,内棺是上好的楠木。
兵士用刀斧劈开椁盖,撬开棺盖,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在场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后来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尸身还没烂,面目如生,见了风才慢慢变了颜色。
这话真假难辨,几十年后重殓的人看到的,只是一具皮肉尚存、遍身长出白毛的遗体。
真正让人眼红的东西,都在棺里。
她头上戴着凤冠,冠上的珍珠一颗挨一颗,大的有龙眼大小。
凤冠上的珠子是东珠,产在黑龙江的江底,一颗大珠要采几年。
除了凤冠,棺里还有成串的朝珠、手串、戒指、耳坠、镯子,金的、玉的、翡翠的、珊瑚的都有。
有一份据说是根据清宫旧档整理的随葬清单,把数目写得很细,珍珠几万粒,宝石几十块,玉器几十件。
这份清单流传很广,出处却被指为《爱月轩笔记》,作者是谁、依据是什么,学界一直没有说清。
把它当成参考可以,当成铁证就过了。
能确定的是,慈禧生前掌权近半个世纪,她死后带进土里的东西,够一个中等省份吃上几年。
身上盖着的织金陀罗尼经被,金线织出满文的经文和佛像,被上缀着珍珠。
身旁摆着玉佛、金佛、珊瑚树、玉藕,还有那对传说中能透出红瓤黑籽的翡翠西瓜。
最要紧的是嘴里那颗夜明珠。
关于这颗珠子,后来的描述越传越玄,有说能照见头发丝,有说能分出五种颜色。
这些描述多出自野史笔记,谁也没见过实物。
一颗珠子,被当成了整座陵里最值钱的东西。
据当时人的说法,珠子含在口中,掰开牙关掏出来,夜里能照见三尺内的东西。
一颗珠子,一顶凤冠,一对西瓜,一棺的珠宝,被兵士们用布袋分装,抬出了地宫。
慈禧的陵挖完,孙殿英没有停手。
七月里,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西边的裕陵,那是乾隆的陵。
裕陵的地宫更讲究,九券四门,石壁上刻满佛像和经文,进了门,六具棺椁一字排开,正中是乾隆,两侧是两位皇后和三位皇贵妃。
乾隆在位六十年,又当了几年太上皇,是清朝最会享受的皇帝。
他的陵修了九年,地宫里的石雕佛像有几十尊,经文用梵文和藏文刻满四壁。
棺里的随葬品,按清宫规制,比慈禧只多不少。
除了九龙宝剑,还有朝珠、玉如意、玉玺、金器、瓷器、书画。
兵士不识货,把成卷的字画从棺里拖出来,见是纸,随手扔在地上。
地宫积水漫上来,纸卷泡在泥水里,等人再去时,只剩一团烂纸。
那些被泡烂的字画,是这批损失里最没法补的一块。
炸药照样上,石门照样塌。
棺盖被斧头劈开,尸骨被拖出来扔在积水的石地上,随葬的朝珠、玉器、金器被一扫而空。
那棵九龙宝剑,就是从这里出的土。
剑身狭长,剑柄缠着九龙纹,剑鞘镶满宝石,据说是乾隆生前的心爱之物。
陵里的水漫上来,泡着散落的骨头,兵士们踩着水往外搬箱子,谁也没低头看一眼脚下踩的是什么。
运宝用了几天几夜。
陵区到山口的路上,车辙印压得很深,后来下雨积了水,印子还在。
有兵士把珠子缝进衣领,把玉件塞进鞋底,走路都变了样。
官长查过几回,查出几个,当着队伍的面打了一顿,东西收走,人也没怎么处置。
队伍里传着一句话,说这回是"开陵吃陵",见者有份。
八月里队伍开拔,车厢里装的不只是枪械和行李。
大车从陵区一路排到山口,箱子用油布盖着,兵士的裤腰里、包袱里、马褡子里也塞满了零碎。
有回忆文字说,光是大车就拉了几十趟,至于兵士私下藏了多少,没人算得清。
分赃是在军营里做的。
有回忆文字说,分赃那几天,军营里天天有人打架。
为了几颗珠子,两个兵动了枪,一个被打穿了腿。
也有人说,孙殿英自己留了一部分最好的,装箱封好,另派亲信看管。
这批"私房"后来成了他上下打点的本钱。
官长按级别分,兵士按大小份分,拿不到整件的,抓一把珍珠塞进衣兜。
山里的老百姓后来在溪沟里捡到过散落的珠子,有人说下雨天在陵区外的土路上还能踢到。
![]()
【四】风声是怎么走漏的,又是怎么被压下去的
盗陵这种事,能瞒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兵士身上揣着珠子,总要换钱。
有的逃兵跑到天津,在租界的当铺里掏出整串东珠,一张口就要价几千大洋,当铺掌柜当场起了疑心。
也有说法是,北平的古董商从几个来路不明的军人手里收货,转手卖给洋人,货一多,行里就传开了。
报馆的记者顺着风声摸到遵化,看到陵区外新翻的土,看到哑巴院里塌下去的大坑。
一九二八年八月,平津两地的报纸先后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京报》《益世报》《大公报》都登了消息,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有的报纸派记者去遵化,有的报纸直接跑到天津的当铺里打听行情。
记者问当铺掌柜,最近有没有大珠子出货,掌柜的不肯说,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消息见报的第三天,天津的租界里就有人开始搬家。
北平的古董行也关了几天门,怕查。
消息一出,北方震动。
这不是丢了几件陪葬品的小事,这是把一座王朝的祖坟掀了盖。
清室那边最先炸了锅。
载泽、耆龄、宝熙几个人受命赶赴东陵,一路上还在盼着报纸说得太夸张。
进了地宫,他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石门歪倒,棺椁碎裂,慈禧的遗体被拖到棺外的石床上,衣服撕得七零八落,随葬的经被踩在脚下。
载泽在日记里写,地宫里积水过膝,寒气逼人,几个人是踩着碎木头走进去的。
他说遗体的脸上长了白毛,身上也是,用手一碰,皮肉就往下掉。
几个人不敢多待,草草收殓,退了出来。
回到北平,他们把看到的一切写成呈文,递到清室办事处,又转给国民政府。
呈文里有一句话,说"陵寝被掘,惨不忍睹"。
这几个字后来被报纸反复引用。
几个人跪在潮湿的石地上磕头,哭声在空荡荡的地宫里来回撞。
重殓的事办得仓促,他们用黄绸把遗体裹起来,重新入棺,连像样的祭器都凑不齐。
天津的张园里,溥仪设了灵堂,穿起孝服,一天里连发几封通电,要求国民政府严惩盗陵的主犯。
南京方面的反应很快,蒋介石电令阎锡山、商震查办。
阎锡山在北平组织了军法会审,法庭设在城里,卷宗摞了厚厚一叠,人证也传了几个。
会审的名单里有军方的人,有地方的人,还有清室派去的代表。
法庭传了孙部的几个军官,问的是"演习为何挖到地宫"。
回答是"士兵追匪,误入陵区,见有洞口,好奇下去"。
这话连在场的记者都不信,第二天报上就登了一幅漫画,画一个兵扛着铁锹站在宝顶上。
孙殿英本人始终没有到庭。
他递上来的呈文里说,自己正在前线督剿,军务紧急,不能分身。
呈文末尾还附了一句,说"愿将所获物品呈缴国家"。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东西一件没交。
法庭上念的是"军事演习误触陵寝",是"兵士无知,事出意外"。
一个军长,把一座皇陵炸开、搬空了七天,末了在公文里被写成一场误会。
会审拖到年底,卷宗越堆越高,判决迟迟不下。
就在这段时间,一件更蹊跷的事在平津两地私下传开。
有人说,孙殿英从陵里抬出来的箱子,并没有全数运回军营,有一批直接送进了城里的宅子。
送礼这件事,讲究的是分寸和门路。
送得太明,收的人不敢接;送得太暗,收的人不知道是谁送的。
流传的说法是,孙殿英找了几条不同的线:军界一条,政界一条,还有一条通向能直达最高层的人。
东西分装在小箱里,每箱附一张纸条,写明物件名称,不写送的人。
收礼的人心里有数。
有一份流传出来的单子,把物件和收件人对在一起,写得清清楚楚。
这张单子的真本谁也没见过,抄本倒有好几个版本,内容互有出入。
那份单子上的名字,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让当时报馆的主笔掂量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