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全书专门系统研究从古埃及神话、中世纪宗教绘画(犹大红发图像)、猎巫民俗、近代爱尔兰移民歧视,一直到近现代文学(《绿山墙的安妮》)
希罗多德《历史》;普鲁塔克《论伊西斯与奥西里斯》;托名亚里士多德《面相学》;塔西佗《日耳曼尼亚志》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想象一幅画面。
中世纪欧洲的某个小镇,石板路面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一扇木门吱呀推开,走出来一名女子,头顶是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
几乎是同一瞬间,路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鲜红吸了过去。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悄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有人压低嗓子跟旁边人咬起耳朵。
她什么都没做错,仅仅因为头顶的颜色与众不同,就成了整条街目光的焦点,甚至可能因此招来更可怕的灾祸。
全世界大约只有百分之二的人拥有天生红发。
而且这百分之二,分布得极不均匀——绝大多数集中在地球的西北角。
苏格兰的自然红发人口比例最高,约占百分之十三;爱尔兰紧随其后,约占百分之十;威尔士的比例也不低。
更夸张的是,据基因研究机构的估算,光苏格兰一个地方,携带红发基因的人口比例就可能高达四成左右。
换句话讲,红发在欧洲的某些角落是家常便饭,放到全世界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这份稀少,本该是造物主随手落下的独特印记,可在西方漫长的上千年里,它却反复和邪恶、背叛、狂暴、巫术这些词牢牢绑在一起。
同一个颜色,在不同地方却能换来截然相反的待遇。
北欧神话里,雷神托尔拥有一头红发,那是力量与勇气的象征,是众神之中响当当的硬汉标配。
北欧海盗时代,维京人把红发视为战士的荣耀,那个年代的北欧人里红发者并不少见,红色头发甚至一度成了"凶猛善战"的代名词。
可这抹红色一旦落在普通老百姓头上,就变成了魔鬼在人间的印记,变成了"这小子肯定心术不正"的暗号。
同一种颜色,为什么会生出两套完全相反的评价?
这份横跨数千年的发色偏见,究竟是从哪一天、哪一片土地、哪一个故事里生根发芽的?
它又是怎么从古埃及的神庙一路漂洋过海,混进了今天互联网上的段子和表情包?
别急,我们一页一页把历史的账本翻出来看。
![]()
【一】远古时代:异类即是危险,偏见的种子早早埋下
要理解红发为什么被讨厌,先得看清一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红发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了。
地中海沿岸的古代文明,绝大多数人的头发都是深色的。
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放眼望去一片黑褐。
在这种环境里,一颗顶着红发的脑袋,就像雪地里突然立起一根火把,隔着老远就能被认出来。
而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判断基本靠外貌的年代,一个人只要"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就天然带着危险的气息。
基因研究告诉我们,红发这种变异几乎只出现在北欧和西欧人群里,在古埃及、古希腊这些地中海文明的腹地,红发者相当罕见。
越稀罕,越扎眼;越扎眼,越容易被拿来"说事"。
古埃及人最先给红发安了个可怕的身份。
在他们的神话体系里,有一位掌管混乱与毁灭的邪神,名叫赛特——古希腊人管他叫"提丰"。
在古埃及的艺术作品里,赛特常常被画成一头红发的模样。
这个名字有多招人恨呢?
他为了争夺王位,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兄长、冥界之神奥西里斯,可以说是埃及神话里最著名的反派之一。
埃及人把赛特与红色联系在一起,红发因此染上了"叛徒""毁灭者"的污名。
更残忍的是,这份厌恶并不停留在想象层面。
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历史》里的记载,埃及人祭祀时对祭品的毛色极为挑剔——牛身上但凡混进一根黑毛,都被视为不洁净,不能用于献祭。
而关于红色祭品,普鲁塔克在《论伊西斯与奥西里斯》里写得更直白:埃及人允许献祭红色的牛,因为"提丰(赛特)似乎就是那个颜色",正是这个红发之神谋杀并肢解了奥西里斯。
他同时还提到,古代曾有红发之人,因为长相酷似赛特,在奥西里斯的陵墓前被当作祭品献上。
史料还说,埃及本地人红发的本就稀少,真到要献祭红发人时,往往只能拿外来的红发人充数。
把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因为神是红头发,所以红头发的人和红毛的牲口,都成了用来平息神怒的"替罪羊"。
这是把一种颜色,直接钉在了宗教的耻辱柱上。
有意思的是,古埃及人对红色的态度也不是铁板一块——太阳神拉、红冠、红土地这些意象里,红色也有吉祥、王权的含义。
但赛特的那头红发太扎眼了,让"红发=邪恶"这个联想在民间越传越深。
古希腊人也没闲着。
有一部流传下来的著作叫《面相学》,托名亚里士多德所著,作者通过观察人的外貌来推断品性。
书里有一句著名的论断,大意是:头发偏红的人,多半品性不佳——不信你看狐狸,狐狸就是一身红毛,天性狡猾多疑、躁动不安。
这本书在当时影响很大,后人读它,就等于给"红发=狡猾"这个等式盖了个章。
我们今天当然知道,用头发颜色判断人品毫无科学依据,但在两千多年前,这种"以貌取人"却是一套正儿八经的学问,还被写进了学术著作里,一代代传下去。
民间还滋生出更玄乎的传闻。
古希腊人当中有一种说法,害怕红发之人死后会化作不安分的亡灵,在人间继续游荡作乱。
人还没死,就已经被预判成"死后也要添乱"的存在,这偏见算是给红发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间走到罗马帝国崛起。
罗马军队一路向北扩张,迎面撞上的,是大量红发居多的凯尔特人、日耳曼人和斯基泰部落。
古罗马史家塔西佗在《日耳曼尼亚志》里,就专门描写过这些北方民族的红头发、蓝眼睛。
这些部落崇尚红色,有的战士甚至会特意把头发染红,相信红色能赐予他们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力量。
对罗马人来说,这群红发蓝眼的北方人,就是"野蛮人"的活标本。
战争打输了,大批北方部落的人沦为罗马的奴隶。
在罗马的戏剧里、街头巷尾的闲谈里,"红发"慢慢和"粗野""低贱""蛮族后代"画上了等号。
一个细节得说清楚:罗马人自己并不百分之百排斥红色头发。
上流社会的贵妇们一度流行把头发染成红色——用指甲花、赭石一类天然染料,追求一头红棕色的卷发,这在罗马是很时髦的事。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作品里,就留下过关于女性染发的描写。
可这跟战败部族天生红发的人是两回事——贵族染红是"品味",是花钱买来的时髦;奴隶天生红发却是"蛮族的胎记",是出身低贱的证明。
同一抹红,落在不同身份的人头上,待遇天差地别。
这份以出身定颜色的逻辑,也随罗马帝国的版图,播撒到了整个欧洲。
![]()
【二】中世纪宗教绘画:背叛者犹大的火红发丝
基督教席卷整个欧洲大陆之后,红发身上的负面标签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被宗教艺术又狠狠加了一把火。
翻开中世纪留存下来的教堂壁画和手抄本插图,你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出卖耶稣的门徒犹大,在很多作品里都被画成一幅红发模样。
据艺术史研究,从公元九世纪后半叶开始,红发就逐渐成为犹大形象中一个固定的视觉符号——往往还搭配着满脸的雀斑。
德国地区甚至给雀斑起过侮辱性的外号,直译过来就是"犹大的污垢"。
可这里有个特别值得玩味的点:在早期《圣经》文本里,没有任何一处记载写明犹大是红头发。
那画师们为什么非要把犹大画成红发?
原因非常现实——中世纪看壁画的老百姓大多不识字,画师们没法指望用文字告诉信徒"这个人是坏人"。
怎么办?
用颜色。
只要把一个红发的形象画在背叛者的位置上,不识字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噢,红头发的,就是背信弃义的坏蛋。
红色在这里,被当成了一种最直观的"坏人肤色"。
据艺术史学者的研究,这种把犹大画成红发的做法,背后还掺杂着当时欧洲反犹思潮的投射——在中世纪欧洲,红发甚至被当成犹太人外貌特征之一,成了"基督的背叛者"与"出卖者"的象征符号。
绘画于是成了传播这种观念的工具,一代代画师接力,把红发和"背信弃义"牢牢焊在了一起。
这一套视觉符号很快扩散开来,而且越走越偏。
到了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活跃的年代,情况变得更加危险。
有史料和后世研究指出,在那个时期,红发甚至被部分审判人员当作识别犹太人的参考标记之一。
一个人只要天生红发,就更容易被盘问、被监视,个人财产也可能因此受到牵连。
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一头红发成了无形中招来灾祸的"证件"。
走在路上,可能仅仅因为发色,就被卷进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可能会问:红色在基督教里明明也不全是坏意思啊,基督为世人流的血不就是红的吗?
没错,红色在宗教语境里的含义确实极其分裂。
它一边代表着基督殉道时流淌的圣血,象征虔诚与牺牲;一边又代表着情欲、堕落,和地狱里永不熄灭的烈火。
同样是红色,放在圣人的光环下是神圣,放在异教徒和背叛者身上就成了罪恶。
可普通老百姓哪里分得清这么复杂的区别?
他们看到一头红发,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永远是犹大、魔鬼、罪孽这几个词。
值得一提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范戴克,在那幅著名的《基督被捕》里,也把犹大画成了一头红发。
可见这条"红发即叛徒"的视觉传统,从黑暗的中世纪一路延续到了艺术大师的笔下,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而抹大拉的马利亚——那位在艺术史上常被描绘成忏悔罪人的女子——也常常被画家安上一头红发,用来暗示她身上那段与"罪"相关的往事。
红发在宗教画里的角色,始终在"叛徒"和"罪人"之间徘徊,很难翻出这个圈。
不过,红发也并不总是只有"叛徒""罪人"这一副面孔——历史上,它也曾有过扬眉吐气的时刻。
至于那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留到后面再讲。
![]()
【三】民俗流言发酵:红发女性被推上猜忌风口
很多人听过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大名鼎鼎的猎巫手册《女巫之锤》里白纸黑字写着,红头发、绿眼睛、雀斑,都是女巫的身体印记。
这个说法在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可你要是真把《女巫之锤》从头翻到尾,会发现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女巫之锤》确实是一部真实存在的书。
1487年,德意志地区的两位多明我会修士——海因里希·克拉默和雅各布·斯普伦格——在教皇英诺森八世的委托下,出版了一本名为《女巫之锤》的"女巫鉴别手册"。
这本书把巫术拔高到异端的地位,主张用严刑拷打逼供、用死刑作为对付女巫的手段,在猎巫史上留下了极不光彩的一页。
但很遗憾(或者说很幸运),"红发绿眼雀斑是女巫印记"这条,并不在它的条文里。
后世历史学家把这本书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个说法。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官方审判手册里没有这条,历史上的猎巫审判,烧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答案可能出乎很多人意料。
真正被推上审判台的,绝大多数是年老贫苦、无依无靠的妇女,头发多半已经灰白。
她们往往没有亲人撑腰,没有财产自保,是最容易被构陷、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一群人。
真正因为一头红发而被烧死的所谓"女巫",反倒没有几个。
可见"红发者被当作女巫烧死"这个流传甚广的印象,更多是后人添油加醋的结果,跟史实对不上号。
但这并不等于红发女性就能安然度日。
官方手册没写,民间的谣言可早就炸开了锅。
在中世纪乡村的流传版本里,红发被当成情欲旺盛、不受管束的标志,人们编排出各种故事,说这样的女人容易和魔鬼缔结契约。
走在城镇的街巷里,红发女子要承受路人的指指点点和莫名其妙的唾骂;一句无端的流言,就能毁掉一个普通人全部的生活。
有学者研究过中世纪欧洲的民间传说,发现"红发=女巫""红发=不洁"这类联想,在乡村口述传统里流传得很广,比官方文件管用得多。
说白了,真正给红发人招来恶意的,不是哪一本判决书,而是邻里之间一句又一句的闲话。
民间还有一堆荒诞离奇的脑洞。
有人声称,红发孩童的诞生,是因为父母在生理期同房,是道德放纵才生出了这样特殊样貌的后代——这种说法在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民间传得很广,纯属毫无科学依据的想象。
还有地区流传,说红发的人死后最容易转化成吸血鬼,因为他们是犹大的同类后裔。
这些故事一代一代在乡村口头传递,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把普通人对红发人群的提防和排斥,一点点加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戒备。
到了莎士比亚的时代,红发的负面形象早已深入文化肌理——在戏剧《皆大欢喜》里,就有一处关于红发的台词,把红发和"不可靠、爱说谎"连在一起,观众一听就懂,完全不需要解释。
这说明在近代早期,红发之"恶"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公共常识。
读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想:如果只是些神话故事、民间流言,那随着时代进步,偏见总该慢慢消散吧?
可惜,红发遭受的偏见并没有就此止步。
它跨过中世纪的黄昏,一路走进近代,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换了一副面孔继续流传。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种关于外貌的污名,硬是穿越数百年的时光,顽强地活到今天?
![]()
【四】
不妨先做个大胆的假设:假如古代那些掌握话语权的族群,恰好是红发占多数的民族,那今天流传下来的故事,会不会整个颠倒过来?
会不会变成黑发的人被贴上"野蛮""狡诈"的标签,各种鬼怪反派统统被描绘成乌黑头发的模样?
这个假设,其实在历史上真真切切发生过一回。
十六世纪的英格兰,就出过一位著名的红发女王——伊丽莎白一世。
她的头发偏红棕,在位期间,英格兰人非但不讨厌红发,反而把它当成王室荣耀,宫廷贵妇争相模仿女王把头发染红,红发一度成了"贵族标配"。
同样是这抹红色,在别处是被嘲笑的污名,在英格兰却成了尊贵的象征。
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谁站在权力和话语权的中心。
这足以证明:头发颜色本身没有任何善恶属性——红色发丝既召唤不来魔鬼,也不代表脾气暴躁,它只是人类基因图谱上再普通不过的一种排列。
真正可怕的,是人类社会习惯把战争仇恨、宗教矛盾、阶层对立,一股脑投射到那些一眼就能看见的外貌特征上面。
红发,只是恰好被选中,成了那个承载所有恶意的"活靶子"。
等到大航海时代结束,近代社会到来,宗教狂热开始慢慢降温。
直接烧死红发者的惨剧,确实不再频繁上演了。
可旧时代沉淀下来的刻板印象,不会因为宗教退场就自动消失。
它脱掉宗教的外衣,换上一套世俗的新装,照样流传得风生水起——文学里的细节描写、剧场舞台上的丑角、街头巷尾的玩笑段子,都在不知不觉中加固着这份古老的偏见。
很多现代人看影视剧、读小说,看到调侃红发人的桥段,只会当成一个普通的笑话,一笑而过。
很少有人会去追究:这个段子的内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它会不会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只是换了个包装,被现代人重新搬上了台?
这份藏在娱乐外壳之下的历史枷锁,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影响到近代红发群体的真实生存处境?
——答案,就藏在十九世纪横跨大西洋的移民潮里,藏在数百万离乡者的颠沛流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