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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那一刻,不是牌位吓到我,是屋子里太静了。
三个孩子突然不哭不闹,连最小的那个都直愣愣盯着正堂。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两个巴掌大的木头人,身上贴满了黄纸条。
吴楚翘放下怀里的孩子,弯腰对着那两个木头人拜了三拜。
我咽了口唾沫想问她这是干嘛,她没回头,只轻声说:“老公,你先跪着,等我忙完再说。”话音没落,两岁的儿子已经跑到桌边,伸手去摸那个木头人。
吴楚翘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01
2018年夏天,我被公司派到西南山区一个水电项目上做现场经理。
说是经理,手底下也就七八个人。
工地位置偏,周边最近的镇子也要坐四十分钟摩托车。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杂货铺、一家邮局、一家信用社,还有一个菜市场。
项目部自己搭了个食堂,请了个当地大姐做饭。吃了两个月,我开始想念凉菜那股爽口的酸辣味。大姐做菜爱放猪油,吃多了腻得慌。
老吕是项目上的总工,四十出头,在西南地区干了七八年,自称“半个本地通”。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叼着烟跟我说:“街上有个姑娘摆摊卖凉菜,折耳根拌牛肉做得好,你不妨去尝尝。”
我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中午,工地提前停了活,我顶着大太阳去镇上买烟。
路过菜市场门口,闻到一股酸辣味。
我顺着味走过去,看到街边支着个小摊子,塑料布搭的棚,底下放着两个大搪瓷盆。
一个姑娘坐在凳子上,低头玩手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得不像本地人。
我走近了,她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大哥,尝尝不?折耳根拌牛肉,五块钱一份。”
那笑容晃了我一下。牙齿白,眼睛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当地方言的尾音。
我买了一盒,蹲在路边吃。吃完又买了一盒,带回去给老吕。
老吕咬了一口就皱起眉:“我让你去买,你还真买了?你知道她是谁不?”
“谁啊?”
“镇东边吴家的闺女。”老吕压低声音,“吴家在寨子里住了好几辈人了,干的行当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劝你少沾。”
我没放在心上。一个小镇上卖凉菜的姑娘,能有什么问题?
但后来我发现,那姑娘的摊子不是天天出。
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见人,有时候又天天都在。
她生意也不多,半天下来卖不出几盒。
我问她怎么不换个地方摆,她说:“这儿离我妈近,方便照顾。”
一来二去,我隔三差五就去买一盒凉菜。她话不多,总是笑,递东西时手指不碰到我,客客气气的。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开的口。
我买了一盒凉菜,蹲在摊子边吃完,又买了一盒,问她:“你这儿有饮料不?”
她愣了下,笑了:“大哥,你这是把我当饭店了。”
“那你叫什么名?”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吴楚翘。”她说完,耳根子红了。
我也觉得有点唐突,赶紧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摊上,拿着凉菜走了。
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见我回头,她赶紧低下头去收拾搪瓷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吕在隔壁床上打着呼噜,鼾声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低头笑的样子。
一个月后,我请她去镇上吃火锅。
她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扎得很整齐。坐在我对面,拘谨得像个小学生。下菜、捞肉、倒饮料,全是她抢着做,筷子没停过。
我说:“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吃。”
她小声说:“我习惯了。”
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就一个妈,身体不好,常年躺在床上。我爸走得早,我没读完书就出来摆摊了。”
说这话时,她没抬头看我,声音很平淡。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喉结动了动,没推也没拒绝,只是攥着那两百块钱,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老吕知道了这事,站在走廊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跟我说:“你要是真喜欢,我也拦不住。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吴家在寨子里几代人了,没人见过她们家男人。”
我说:“她爸走得早。”
老吕摇摇头:“不是早不早的事,是压根就没外人见过吴家的男人。你好好琢磨琢磨。”
我当时没懂他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某个人一辈子给我讲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而我把它当成了耳旁风。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
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甚至连我一万块的彩礼她都没要,只让我准备几斤水果和两瓶酒,去她家看看她妈。
那天我骑着摩托车,带着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水泥路走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屁股疼。
到了寨子门口,她下车了,走在我前面,步子很轻。
寨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
房子全是木结构的,有些还打着竹篾编的墙。
青石板路面上长着苔藓,墙角堆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
有风干的老鼠干,还有几串晒得发黑的骨头。我没敢多看。
她家在最里面。一座三开间的木头房,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个泡菜坛子,墙角种着几棵野天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中药味夹着潮气扑过来。
她妈吴淑芳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我走到床边时,她努力睁了睁眼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下,最后定在我脸上。
她说话很轻,像是用气音:“小赵?”
“阿姨,是我。”
她笑了,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赵,你要真心对我闺女好,就好好过日子。要是有一点不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紧张地点头。被她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攥着,心里有点发毛。
吴楚翘在旁边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从她家出来后,我骑在摩托车上,吴楚翘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
风很大,吹得她的裙子呼啦啦响。她凑到我耳边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妈说的那些话。”
“不怕。”我嘴上说着,“那是你妈疼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当时我以为,这辈子最难的坎,大概就是老丈母娘对自己不放心。
哪知道难的事,还在后头。
02
婚后第一年,我们租了镇上老街尽头的一个小院子。
两间平房,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堂屋。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当厨房,墙角长着一棵枇杷树,叶子油亮亮的。
吴楚翘没再出摊,在家做饭收拾,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我每天早出晚归,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了晚饭,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厨艺好,青椒炒肉干香,酸菜炖腊肉入味,有时候还会给我煮点凉茶去火。
我想,我这辈子算是有福气。
半年后,她怀孕了。我高兴得不行,特地骑车去县城买了孕妇奶粉和营养品。她坐在床边,看着我一样样往外掏东西,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笑得不太对劲。眼里没有高兴,倒像是有心事。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怀孕的日子,她变了很多。
以前还会跟我撒撒娇、说说话。
现在话越来越少,饭也吃得少,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盯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问她想什么,她只说“睡不着”。
七个月的时候,她收拾东西说要回娘家坐月子。我说我陪你去,她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你上班要紧,我让我妈照顾就行了。”
“你妈不是病着吗?”
“她最近好点了。”
我不信,但看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坚持。
她在娘家待了整整两个月,一直到孩子满月的前一天才回来。
抱着孩子,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暗红色褂子。
新褂子,颜色很正,但款式有些怪,不是普通衣服那种样子,领口竖得高,收着腰,像是什么仪式上穿的。
我抱过孩子,她赶紧把褂子脱了,卷成一团塞进柜子最底下。
我问她这是啥衣服,她说不小心弄脏了,拿去洗洗。
孩子满月那天,按照本地习俗,要抱到后山去“拜祖宗”。她一大早就包好了孩子,说要带回娘家那边拜。我说我开车送你们,她说不用。
“祖宗只认吴家的人。”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口气却硬得像石头。
我没坚持。心里虽说别扭,但又觉得自己多想了。人家几代人的规矩,我一个外姓人掺和什么。
她一走又是一整天。下午回来时,孩子的小脸通红,烧得滚烫。
我急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孩子就要往镇医院跑。她拦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还有几根干枯的草。
她点了一张纸,放在碗里烧成灰,兑了水,要往孩子嘴里灌。
我一把拉住她:“你疯了?这什么东西?”
“我们家传的方子,管用。”
“管用什么?孩子烧成这样,得去医院!”
“我知道。”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有些东西,医院治不了。”
那眼神不对劲。
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后背发凉,夺过孩子就往外跑。摩托车一路开到镇医院,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又挂了水,烧才退下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孩子睡着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吴楚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没进来。
我出去找她,看到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黑色布包。
她没哭,眼睛却红红的。
我喊她,她抬起头,看了我半天,开口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没说话。
“我没疯。”她把布包收进怀里,“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事?”
“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我坐到她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我想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什么人?她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没问出口。
不是不敢,是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孩子出院后,吴楚翘对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
她还是会做好饭菜等我下班,还是会帮我洗衣服。
但她的笑少了,有时候端着碗发愣,筷子戳在碗半天不动。
我想跟她聊聊,但每次一开口,她就会岔开话题。
她说:“你别想那么多,日子还是要过的。”
对,日子还是要过的。
第二年老大刚学会走路,她又怀孕了。第三年生二胎时又怀上了三胎,五年时间,她给我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姑娘,老二是小子,老三是姑娘。
我爸妈在老家听说三个都是他们吴家的种,高兴得睡不着觉。
但我妈的语气里也带着点委屈:“五年生三个,你媳妇也太能生了。也不等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跟我妈说:“随她吧,她喜欢孩子。”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选择,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力量在推着她。
老吕有时候来找我喝酒。他喝多了会敲着桌子说:“你小子命好,媳妇能干,孩子一个比一个健壮。”
可喝到后面,他会压低声音:“但我劝你一句,你们家那口子,不是普通人。”
我说:“你别瞎说。”
“我瞎说?”他倒了半杯酒,“你去你们家后院看看,她夜里烧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我都没当回事。
直到那年冬天,有一天吴楚翘出去买菜,回来时脸色惨白,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紧紧的。
半夜,我翻了个身,发现她不在床上。
我披了衣服出去,看到院子里她蹲在地上,面前点着一堆火,烧着什么东西。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很快,我听不清在说什么。
等她回去睡觉了,我偷偷去院子看了一眼。灰烬里还能看出纸张的边角,上面有字。我凑近看了一眼,看到四个字:阴婚契书。
我心跳快得压不住。
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把灰烬扫了,倒进了泔水桶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老吕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吴家在寨子里住了几代人了,没人见过她们家男人。
我抬头看着头顶的枇杷树,月光照下来,叶子投下黑乎乎的阴影,像一只只手。
03
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我在项目上的活越来越忙,白天跑工地,晚上画图纸,有时候半夜还要被电话叫去处理事情。
累是真累,但看着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也踏实。
老大的鼻子和嘴巴像她妈,秀气。老二眼睛像我,圆圆的。
吴楚翘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从不抱怨。
每天早起给孩子们做饭,收拾屋子,洗衣、哄睡,忙得脚不沾地。
我再累,回家看到她忙碌的样子,也说不出一个“苦”字。
只是有些事,让人不踏实。
第一件事,是一天晚上我从工地上回来,看到吴楚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米,米上插着三根香。
她把老大抱在腿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孩子睡得沉,怎么晃都不醒。我喊了她两声,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是呆的,像是才醒过来。
我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老大发烧,睡不着,她给她“叫魂”。
“叫魂?”
“我们这边老人传下来的。小孩子受惊了,魂跑了,就得叫回来。”
我没接话。
第二件事,是一次我出差回来,发现墙上多了一面镜子。是那种普通的老式方镜子,红色的塑料边框,四个角贴着剪纸。
但镜子的位置不对。它正对着大门,每次我推门进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
我问吴楚翘怎么挂那儿了。
她说是防小人的。
“什么小人?”
她没回答。
后来我躺在床上想,越琢磨越瘆人。镜子正对大门,进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这是要照谁?
我不敢想。
但不是所有事都能假装看不见。
那面镜子一直挂到了第二年开春,直到有一天下大雨,墙皮潮湿,镜子掉下来摔碎了。
她从打扫完碎玻璃后,没再买新的。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心里打鼓的一件事。
那是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堂屋的门开着。我看到吴楚翘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盆,烧着什么东西。
烟很大,糊得我看不太清。我走近了,才看清楚她手里捧着的——那是老大的贴身衣服,布料已经烧得只剩一小块。
她嘴里念着词,我勉强听出几个字:送、走、莫、留。
我没走进去,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把衣服烧完,然后把灰烬装进一个信封里。
她没发现我。
晚上吃饭时,我问老大的衣服怎么少了。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啊,是不是掉哪儿了。”
我没戳穿。
看她平静的脸,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张我看了好几年的脸,突然变得陌生。
我发现我不了解她。一点也不。
老吕后来又找我说过一次话。那天是项目例会,开完了,他在走廊上抽烟,我也凑过去点了一根。
“最近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
“你媳妇娘家那边的事,还跟以前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答。
他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我不多问。但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你得防着点。”
“防谁?”
“防你媳妇她妈。她不是病了吗?”
“病了。”
“病了好。”他说完这句话,猛吸一口,把烟头踩在地上碾了碾,走了。
他说“病了好”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追上去问。我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老吕这个人,说一半留一半,从来不把话说明白。但他说的话,往往都是有道理的。
那段时间,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的场景不复杂,就是站在一条山路上,四周都是雾。
远处有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往前走,走啊走,就走到一座老木屋前面。
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每次做到这个梦,我都会惊醒。醒来时吴楚翘不在我身边。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她站在孩子床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我问她为什么不睡。
她总是说:“睡不着,起来看看孩子。”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初夏的一个晚上,我因为喝了点酒,睡得早。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时,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悄悄推开门。
吴楚翘跪在供桌前。桌上放着那个黑色布包,布包敞开着,里面露出一沓纸。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听到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压抑的那种,眼泪一颗颗砸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接着哭。
我想走进去,但脚迈不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不动。是怕她发现我偷看,还是怕她转过身来,脸上是我没见过的表情。
我悄悄退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我假装睡了,听着隔壁屋传来的动静,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饭,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行。我没提昨晚的事。她也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我昨天又给我妈打电话了。”
“她怎么样了?”
“不太好。”她放下筷子,“她说想见见孩子们。”
“那我安排一下,找个周末休息,我们一起回去。”
“不用。”她低头,声音很轻,“你别去了,我带孩子们回去住几天就行。”
又是这样。
每次提到回娘家,都是她一个人。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跟着去过。
我放下筷子:“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瞒你。”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去?我又不是外人。”
“因为……”她停顿了很久,“有些事,你不适合知道。”
“我说不清楚。”她站起来,端起碗,进了厨房。
我追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你说不清楚,就让我去看看。你总是这么回避,我心里不踏实。”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等我妈好点吧。”
“等了好几年了。”
“快了。”
她说得那么笃定,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心里一紧:“什么叫快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就是快到头了。”
04
老大的四岁生日那天,我在镇上买了蛋糕和气球,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吴楚翘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酸笋排骨汤。
孩子们穿着她亲手缝的新衣服,院子里笑声不断。
老吕也来了,提了两瓶酒,坐在枇杷树下跟我们喝酒。
他喝得多了,话也多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比你同龄人有福气,一结婚了就抱了三个。不像我,四十多还是个光棍。”
吴楚翘在旁边给他们倒酒,老吕喝了一杯,看着我,眼睛里有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借口去倒水,把他拉到了厨房门口。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摆摆手,眼神有点飘:“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真没什么?”
他叹了口气:“跟我这么多年,你还不信我?”
“信。”
“信就好。”他灌了一口酒,“我只是觉得,你们家的故事,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很乱。
一个月后的深夜,吴楚翘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号码,脸色突然变了,快步走到院子里接。
隔着窗户,我看到她弯着腰压低声音说话,神态是从来没有过的紧张。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攥着手机发呆。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以为她回屋睡觉了,等了半天都不见她进来。我披了件衣服出去,看到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脸,指缝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到底怎么了?”
“我妈情况不好。”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我们明天就回去。”
“你……”
“我跟你一起。”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你确定?”
“你是我媳妇,你妈是我妈。”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收拾东西。收拾的除了衣服和奶粉,还有一个包裹。她把它藏在箱子最底下,动作很轻,但我看到了。
我没问里面是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包裹里,装着什么东西。
我拿出手机,想给老吕发条消息,但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我想跟他说一声我要去寨子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一早,我用摩托车载着她和三个孩子,先去镇上买了些水果和补品。然后往山里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我骑得很慢,轮胎碾过碎石,黄泥溅得裤腿上都是。
骑到半路,她突然说:“停车。”
我停下来:“怎么了?”
她指了指路边的一条岔路:“走那边,近一点。”
我犹豫了。那条路我没走过,窄得只够一辆摩托车通过,两旁全是竹林,遮天蔽日。
“车子过得去?”
“过得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过去。竹林里很暗,路两边是干枯的竹叶,踩上去哗啦啦响。风一吹,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从竹林里出来,又走了大约半小时,见到了寨子。
和我几年前来的时候比,这个寨子看不出什么变化。青石板路长满青苔,墙角的那些东西还在,只不过多了几个新的纸人。
她带着孩子往前走。
我推着摩托车跟在后面,车轮压过石板,哐啷哐啷响。
村里的人看到我穿过寨子,纷纷扭过头来。
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太太一边剥包谷,一边仰起头,目光紧跟着我。
到了吴家门口,吴楚翘拿出钥匙,开了锁。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光线穿过门缝,照在堂屋正中央的供桌上,满堂的祖宗牌位突然涌入视线。
那些牌位不是整齐摆一排,而是层层叠叠,堆成了一个山形。
最上面的几个已经发黑,写着我看不懂的古字。
下面的几个带着新鲜的金粉漆,像是才做不久。
正中间,是两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身上贴着黄纸条。
桌上没有灰,案几擦得干干净净。长明灯点着,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吴楚翘把孩子们留在院子里,自己进了门。她跪下来,对着那些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堂屋里特别清楚,“吴家第六代传人吴楚翘,今携夫婿赵鸿涛、三子归宗,承接门中之事。”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在孩子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关上了大门。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带我回来,不是因为她妈病重。而是她觉得,我终究该知道真相了。
要么接住她。要么离开她。
05
门上闩的声音在耳膜里炸开,我喉咙发紧。我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着,一格信号都没有。
“什么叫‘承接门中之事’?”我说着,声音干涩,“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妈接不了活了。吴家的手艺,传女不传男。到我这辈,就剩我一个。”
“什么手艺?”
她没直接回答。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木头人。木头做得很粗糙,男左女右,两根小棍绑在一起,外面裹着红纸,红纸上面写了什么我没看清。
“阴婚。”她开口,语气很平,“就是给人家的死人配婚。”
我脑子“嗡”一声。
“你说什么?”
“有人死了,年龄大了,没结婚。家人就会找人配一桩阴婚。男的配女的,让他们在阴间成个家。我妈做了二十多年,我是第六代。”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响:“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这年头还有这种说法?”
“你当然不知道。”她低下头,“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帮人做过多少场。有时候是给别人家的儿子找个姑娘配婚,有时候是给姑娘找个男人。配了婚,两家就成了亲家,逢年过节要上香、要烧纸、要走动。
“只要配了婚,我就有报酬。我嫁给你之前,就靠着这个生活。”
我靠在门框上,腿发软。脑子里闪过过去那几年的画面:她去寨子里住几天、那包黑色小布包、老吕吞吞吐吐的话。
“那你嫁给我……也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不是。我嫁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我们家的底细,我没办法跟你说。”
“那孩子们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生三个孩子——难道也是因为那所谓的传人的规矩?”
她没说话,良久,垂下眼睛:“吴家的规矩,每一代传人必须在三十岁前生够三个孩子。少一个,都不行。”
我脑子“嗡”的一下。难怪她五年生三胎,从不跟我商量,也不肯停下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我声音大起来,“种猪吗?”
“不是!”她看着我,“是我想生。我喜欢孩子,我也喜欢你。但规矩就是规矩,我没办法。”
“那你妈呢?”
沉默片刻,她低声说:“我妈是真的病了。她给活人配阴婚,出了事,报应到了身上。”
“你给人配婚,也有所谓的报应?”
她攥紧拳头:“我没办法,这是吴家的命。”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带着孩子搬去镇上,这事从此不提。”
“走不了。”
“为什么?”
她转身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纸。递给我时,她的手在发抖。
我接过来一看,是借条。最上面一张,写着:今借谢金宝现金八十万元整,利息按三分算,两年内归还。借款人:吴淑芳、吴楚翘。
下面还盖了红手印。
“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欠了二十万?”
“我妈病之前,跟我一起欠的。谢金宝是镇上有名的放贷人。他逼我妈吃这门饭,赚了钱就得给他。后来出事了,他让把本金还了。可哪有那么多钱?”她声音抖得厉害,“他还放出话,今年再不还清,就拆了吴家的祖屋,把我们赶出寨子。”
我掐着那张借条,指关节发白:“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拿得出二十万吗?”
我鼻子一酸。我拿不出来。
我把借条折好,装进口袋:“我来想办法。但你先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做那些事。”
“我不能。”
她抬起头:“因为谢金宝说了,要是不干了,他就在寨子里到处说,让所有人知道吴家是干什么的。我到时还怎么在镇子上过日子?孩子们长大了,又有谁会看得起他们?”
“那就想办法还钱。”
“你都不一定凑得出来。”
“那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走到门口,想拉开门。她在身后拉住我的衣角:“别走。”
我回头,看到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委屈。
“你不要走。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一样,眼眶发酸。我深吸一口气:“好,我不走。但无论如何,你都要让我知道真相。”
我伸手打开大门。
光线照进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供桌上那些牌位在反光,像是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06
那晚没有走。我们在吴家老屋住了下来。
三个孩子挤在一张木床上睡得很熟,吴楚翘靠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我在堂屋的地上铺了张凉席,躺在那堆牌位旁边。
灯灭了之后,堂屋里一片漆黑。我脸朝天,呼吸很轻,耳朵捕捉着每个细小的声响。木梁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
我睡不着,爬起来翻了翻抽屉。
抽屉里全是放了几十年的旧物:泛黄的账本、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一叠叠叠好的纸钱。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五寸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和吴楚翘外婆差不多的寿衣,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吴家第四代传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女人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跟吴楚翘有几分神似。
第二天清晨,吴楚翘带我去见她外婆蒋慧兰。
蒋慧兰住在寨子另一头,一座比吴家老屋更老的木房子里。
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苔藓,墙角堆着齐人高的干柴。
进屋时,一个裹着黑色头巾的老太太坐在火塘边,背靠着墙,正往火堆里添柴。
“外婆。”吴楚翘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来。那张脸不仅老,皱纹很深,像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眼神却亮,像两把磨快了的刀子,在我身上刮了一下。
“这就是你找的男人?”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火塘里的火苗烤得我脸发烫。
“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不害怕?”
“怕。”
“怕还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倒是个有种的。比那些外头被吓跑的男人强。”
“外婆……”吴楚翘在一边小声叫我。
蒋慧兰说:“楚翘,你出去。我跟他说两句。”
吴楚翘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蒋慧兰用火钳扒了扒灰:“吴家的事,你都清楚了吧?”
“嗯。”
“那我问你,你愿意让楚翘继续做这个吗?”
“不愿意。”
“那你拿得出二十万吗?”
“拿不出。”
“那你说个屁。”
我咬了咬后槽牙:“我在想办法。”
“办法?”她哼了一声,“你知道谢金宝是什么人?”
“什么人?”
“谢金宝不光是放贷的。他背后有人。”她压低声音,“他手上的钱,都是从县城一些老板那里来的。有些老板死了儿女,想配阴婚,就通过谢金宝找到我们。”
“楚翘跟那些老板见过面?”
“没有。从来都是谢金宝递活过来。但那狗东西抽成太狠。一笔活我们拿六成,他拿四成。”
“那现在欠这笔钱,打算怎么样?”
“要么还钱。要么,楚翘继续接活。你要是怕了,可以走。楚翘一个人也能撑。”
“我不会走。”
“那你就想办法。”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我只能告诉你,吴家的活,不是邪门歪道。是积阴德的。但做这一行的女人,命苦。”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火塘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团活物。
从蒋慧兰家里出来,吴楚翘等在门外。
她见我出来,问:“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寨子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一辆破皮卡车旁,嘴里叼着烟。
他眉头正中有一道显眼的旧疤,一直延伸到左眉骨,脸上挂着一副混不吝的笑。
我停下脚步。他心里有数了,这人就是谢金宝。
他看见我,也不意外:“哟,你就是吴家那个女婿?”
我没搭话。
他走过来,递了一根烟:“来一根?”
“不抽。”
“不抽也好。”他把烟塞回烟盒,“听说你是个项目经理?有出息。不过那也没有用,管什么用嘛。”
“你什么意思?”
“吴淑芳借我的一笔账,利息也快滚到四十万了。你拿什么还?”
“我会还的。”
“行啊。”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媳妇签的借条。你看清楚,上面写了,她还不上,就让她继续接手干那行当,直到账清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指掐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要是能帮她还上钱,我没意见。不然的话……”他笑了,“这活儿,她不做也得做。”
他说完,上车,发动引擎。车冒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我攥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回到屋里,我把借条摊在桌子上。吴楚翘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明天,我回工地借钱。”
“借不到的。二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借不到也要借。”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一片模糊。
07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骑着摩托车出发了。三个小时山路到镇上,再坐大巴到县城,辗转到了项目部。
老吕正在工地办公室画图纸。见我回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么快回来了?怎么样?”
“老吕,我想跟你借一笔钱。”
他看着我:“多少?”
“十万。”
他放下笔,沉默了。
“家里出了点事。”我说,“不是小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狠狠吸了两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布包,数了好几叠钞票,推到我面前。
“这是五万。多的没有了。”
我的喉咙发紧:“老吕……”
“别说了。”他摆摆手,“你是个踏实人,愿意跟我开口,说明你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
“利息我按银行的给你。”
“不要利息。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
他把钱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我手里。我拎着那袋钱,手很沉。
“老吕,你对我说句实话——你知道吴楚翘家里的事吗?”
他没说话,视线转回图纸上。好一会儿,他只是盯着图纸看。
“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他把烟叼在嘴里,“她的摊子之前摆在我一个熟人店门口,时间长了,免不了有人说闲话。后来我打听到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得住吗?我说了两回,你没听。”他叹了口气,“况且,她那个人,我看得出来,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我拎着钱袋站在办公室门口,鼻子一酸:“谢谢你。”
“别谢我。以后日子还长,你自己保重。”
当天下午,我又跑了三个同事家,借了三万。晚上打电话给我妈,想开口,又张不开嘴。
我妈听出我语气不对,问了好几遍。我最后说:“妈,我想借点钱。”
“多少?”
“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我妈说:“小赵,你遇上什么事了?”
“我的事,您别管。以后慢慢跟您说。”
“好吧。钱我明天打给你。你爸爸的养老钱,你不要乱花。”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前前后后,我凑齐了十七万。加上自己手上仅有的存款,差三万就到二十万了。我回到寨子里,把一沓沓钞票摆到桌上。
吴楚翘看着那堆钱,眼眶一红,背过身去。
“后天,我去找谢金宝。把钱还了,这事就翻了篇。”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提款机取了卡里最后一万两千,加上老吕的现金,刚好凑够二十万。
晚上回来,吴楚翘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
三个孩子坐在小桌前等着我。
她给孩子夹菜,夹了很多,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饭桌上没什么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我坐在屋檐下抽烟。吴楚翘端了杯茶出来,递给我。
“明天还了钱,你打算怎么办?”
“回工地上班。好好过日子。”
“那寨子这边……”
“这边就别管了。”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阵才说:“有些事,不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祖宗们还在。”
“你们家祖宗的事,我不是都知道了?”
“你不懂。”她望着远方,“有些东西,你一旦进了门,就再也甩不掉了。”
正说着话,她忽然抬起头来,盯着远处那条山路。
路上有车灯。
那辆破皮卡正往这个方向开。
我感觉到胳膊被握紧。她的手指冰凉:“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皮卡车停在寨子口。车门哐一声打开,谢金宝下了车,手上什么都没拿。他走到院子门口,看着我,笑了:“钱凑齐了没有?”
“还差三万。后天去拿。”
“后天?”他看着我,“好,我后天来拿钱。”
他说完,转身要走。
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吴楚翘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古怪,像是什么不怀好意的预兆。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
“什么?”
“今天傍晚,镇政府后面的河滩上出了个事。有具尸体冲上来了。死了个人。”
“谁?”
“听说是从县里来的老板,前些日子死了女儿。他找人帮忙配阴婚。配是配了,出事了,他那闺女又来梦里骂他。他一面烧纸一面找吴淑芳算账。今天找到河滩上去了。”
说到这儿,他回头看着我。
“吴淑芳,就是你们家的丈母娘吧?”
我的脑子“嗡”一声炸开。
吴楚翘的身子猛地一软,啪的一下,往后歪倒。
我赶紧扶住她。
我朝谢金宝喊:“那她妈呢?”
“谁知道呢。”谢金宝走回车旁,拉开车门,“你们吴家的活,还是做得太不讲究了。人家闺女不喜欢那配的死人,托梦来了。”
他钻进车里。
那辆破皮卡扬起一阵黄土,驶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堂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我回头看去,供桌上摆着的那个木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下来。
它是自己倒的。
没人碰过它。
08
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灌了铅,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吕那边我打了几个电话。
他先是说“那个老板刚听说了,是县城里有名的人,家里有钱有势。”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他女儿死后配了阴婚,后来有人说那配婚是假的,他女儿根本没嫁过去,是吴家骗了人家的香火钱。”
“骗?”
“嗯。谢金宝牵的线,说有个合适的男尸,收了人家一大笔钱。结果那男尸是个刑满释放的,生前一堆烂账。人家老板知道后怒了,说要来寨子讨说法。”
我的头越来越低。
镇派出所的警车第二天一早上山来了。警察问了一些话,做了笔录。吴淑芳的名字被登记在册,但人已经不知去向。
没人知道她在哪。寨子里的人也说不清她是哪一天不见的。
从那天开始,吴楚翘变了。
她不再怎么说话,饭也不怎么吃,只喝点水。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些牌位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孩子们围着她叫妈妈,她也不应。我实在看不下去。
“你这样,孩子们会害怕的。”
她抬头看我:“我找不到我妈。”
“警察在找。”
“找不到了。”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妈是故意跑掉的。她知道谢金宝不会放过她。她走,是为了不连累我们。”
我没答话,也不知道怎么答。
那两天,寨子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镇上派出所的人来了几批,拍照片、问话。每家每户都被打听过了一遍。
谢金宝也来过两次,但没进院子,只是站在路口看了看,就走了。
我还欠他一些钱。
我也打了几个电话回家。我妈在电话里问我:“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钱够不够用?”
“够的。您别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把媳妇孩子带回来?我们也想见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屋檐下发呆。吴楚翘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你想回你老家吗?”
“想。”
“那就回吧。”她停了停,“但是,你回去之前,得把钱还了。不然走到哪,账就在哪。”
我知道她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车又去了镇上。我跑了信用社,把摩托车的产权证押了,贷了一万五。又打了个电话给一个老同学,最后借了一万五。
加上手头的现金,总算凑齐了三万。
我骑着摩托车,顶着大太阳往寨子里赶。刚进寨子,就看到吴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挤进人群,我看到吴楚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的脸色惨白,手上全是红的。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楚翘,你别乱来!”
“怎么了?”我挤进去,夺过纸。
那是一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铅笔写的。
信里写着:“闺女,妈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你别再找我了。谢金宝那边,我已经还了。你不用担心。这辈子妈妈欠你的,下辈子还。你记着,吴家的女人,命硬,但也命苦。你别走妈妈的老路。好好过日子。”
我看完信,手开始发抖。
“还了?怎么还的?”我问吴楚翘。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像是熄灭了一样。“我妈,昨天夜里回来过。她把一份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给我留了这封信。”
“什么东西?”
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是一根红绳,很细,很光滑,上面沾着乌黑色的痕迹。
“她把自己的命,还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十秒、二十秒,没有人说话。
远处山路上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接着是一辆警车,车顶上的蓝灯转着,没有开警笛,慢悠悠开进了寨子。
镇长带着派出所的人从车上下来。
“吴楚翘,你母亲吴淑芳,今天凌晨被人在后山发现了。初步判断是你自己喝了农药。你们谁来签个字?”
吴楚翘往前迈了一步。
我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发颤。
“我去。”
09
吴楚翘母亲的遗体,在后山一块乱石坡上发现的。旁边扔着一个农药瓶子,人已经没了气息。
派出所勘察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尸检结论写着“自服农药中毒”。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下来,包括谢金宝那笔债。
我们没钱给她办葬礼,寨子里的人帮衬着,凑了一些钱。
蒋慧兰拿出一副棺材,没有刷漆,原木的,很粗糙。
我看着那些抬棺的人把这副木头盒子抬上了山,埋在吴家祖坟旁边。
下葬那天,吴楚翘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跪在坟前,烧了一大堆纸钱,火苗窜起来,到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妈,你走好。这一辈子,你太苦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拉她起来。她摇了摇头:“让我再跪一会儿。”
风呼呼吹过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点灰落在她头发上,她也没拂掉。
回到屋里,三个孩子挤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老二眼眶红红的,叫了声“妈妈”。她把老二抱起来,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孩子藏进自己骨头里。
晚饭是寨子里的人送的,一锅酸菜汤,一碟腊肉。我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吴楚翘一口没吃,只喝了点水。
“明天,我去找谢金宝。”我说。
她没有反对。
“这笔债,我来还。”
她抬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你走吧。”
“你回你的工地去,别管我了。谢金宝那边,我去应付。”
“你想怎么应付?”
她没说话。
我放下碗:“吴楚翘,你别想那些不现实的事。你要是再跟谢金宝扯上关系,我们这辈子永远没完没了。”
她低头,手指掐着衣角:“那你怎么办?”
“我回工地把钱凑齐。他能等,我就还他。”
“那他要是不能等呢?”
“那就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孩子们睡得很熟,吴楚翘侧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镇上,找到了谢金宝。
他正在市场口一个茶摊上喝茶,看到我,也不意外。
“听说你丈母娘死了?”
“那挺好。人死账清。你欠我的钱,吴淑芳签的那张借条,就从她那份里抵了。”他笑眯眯看我一眼,“但是吴楚翘签的那份,还在。二十七万,你什么时候还?”
我心口的血往上一涌:“怎么变成二十多万了?”
“你媳妇后来跟我借过几笔,你问她,她清楚。”
我攥紧拳头:“二十五万,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他笑了一声,“我等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样?”
“要么还钱,要么让你媳妇过来,我给你安排几笔活。做完,账清了。”
“她不会再做那些事。”
“那你拿钱来。”
我转身要走。
谢金宝在我背后说:“赵鸿涛,你一个外乡人,斗不过我的。你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把钱还了,然后带着你媳妇孩子离开这里。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我没回头。
走出茶摊,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掌心里,眼睛酸涩得要命。
10
我不知道那二十万是怎么凑齐的。
老吕把他存了好几年的定期,打碎了一部分,借了我八万。
我妈把家里的存的定期也取了三万。
我把摩托车卖了,把工地上值钱的东西也处理了。
最后算了一下,还差一点。
我站在镇上的信用社门口,看到对面的当铺,走了进去。
我把手上的手表摘了下来。这块表是我爸留给我的,走了二十多年。
“当不了几个钱。”老板看了一眼表说。
“你就看着给吧。”
他给了我三百,我揣着那三百块钱,站在街边,抬头看天。
钱终于凑齐了。
我回到寨子里,把钱装进一个纸袋子里,去了谢金宝住的地方。
他不在。
他婆娘说他去县城了,明天回来。
我留了话:“告诉他,明天我来还钱。”
从谢金宝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沿着山路往回走,吴楚翘站在寨子口等我。
“还了?”
“明天,他回来了我就去。”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太累了,身心都累。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河滩上,河水湍急,浪花飞溅。
吴楚翘站在对岸,穿着白色衣服,对着我招手。
我想过河,但水太深,过不去。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吴楚翘不在床上,三个孩子也不在。
我心里一慌,爬起来往堂屋跑。
吴楚翘跪在供桌前,三个孩子跪在她身后,排成一排。她已经烧完了一沓纸,正在烧新的。
“楚翘?”
她没回头。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手机搁在供桌一角,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我正要接,吴楚翘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号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然后她接起电话。
我听不到对面的人在说什么。我只看到她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电话挂断了。
她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我走到她面前,“你说什么?”
“谢金宝死了。”
我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怎么死的?”
“派出所的电话。今天凌晨,他死在了一个村子的河滩上。”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什么。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楚翘,谢金宝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平静。
“没有。”
但她说话时,我看到她微微缩了缩手指。
那个动作,我熟悉。她每次说谎,都会这样。
我没再追问。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个孩子吸鼻子的声音。供桌上的灯跳了一下,灭了又亮。
我忽然想起蒋慧兰说过的那句话:“你一旦进了吴家的门,有些东西,就再也甩不掉了。”
那天下午,寨子里来了几辆警车,派出所的人把吴家老屋四周都拉了警戒线。
有人拿着相机在院子里拍照,有人在屋里翻箱倒柜。
吴楚翘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警察问话,她一一回答,声音不大,很稳。
我在旁边听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问完话,带队的警察站起来,看了看我:“你是她丈夫?”
“是。”
“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吴楚翘。她坐在那张矮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一个警察走过来:“你,跟我们走。”
我把三个孩子托付给蒋慧兰。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孩子们的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铁门锁着,外头的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
我盯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灯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吴楚翘那天。她坐在塑料棚底下卖凉菜,笑着问我吃不吃折耳根。
那时候一切都没开始。那是我这辈子最干净的一天。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明天就能出去,也许还要在这里待几天。不知道案子会不会查清楚,不知道孩子们在寨子里怎么样了。
但我确定一件事:
我会带他们走。离开这个寨子,离开这个山,离开这片永远下不完的雾。
等事情了结,我带他们走。
远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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