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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半,一辆小货车停在省实验小学门口。
车厢里码着八个大纸箱,每个箱子上都用记号笔写着“校徽1000枚/箱”。
门卫老郑跑过来,看了半天才问:“这啥情况?”我说:“给曹老师送点东西。”老郑往箱子上瞄了一眼,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八千枚?你们家开校徽店啊?”我没接话,点了根烟,抬头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窗户。
曹雨晴正站在窗口往下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01
那天早上六点五十,我早早收了摊,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儿子张晨轩已经背着书包在楼下等着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利利索索。这点随他妈妈,爱干净。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我拍拍后座。
儿子跳上车,书包撞在我后背上,沉甸甸的。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瞥了一眼,突然发现他胸前光秃秃的。
“你校徽呢?”我刹住车。
儿子低头看了看,脸一下白了:“啊……我……我可能忘带了。”
“昨天放哪了?”
“昨天体育课脱外套,好像掉操场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了看手机,七点十分,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回去拿,但要迟到了。
“算了,先进去吧。”我说,“上午跟老师说一下,补个假条。”
儿子嗯了一声,跳下车,低着头往校门口跑。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孩子平时挺细心的,怎么会把校徽弄丢?
我摇摇头,调头往回骑。
早点摊还等着我回去收拾,面要发,馅要剁,粥要熬。一个人干这些活,啥事都得赶早。
说实话,我挺累的。
自从三年前他妈妈查出肝癌,到走,再到后事,我一个人撑了这三年。
白天摆摊挣钱,晚上接送孩子,周末还得去菜市场进货。
日子过得像个陀螺,转着转着就顾不上细枝末节了。
比如校徽这事儿。
我寻思着,一个校徽能有多大事?顶多班主任批评两句,下次记得带就行了。
可我想错了。
下午四点半,我准时去学校门口接儿子。
孩子们陆陆续续出来了,一个个笑嘻嘻的,有的手里还拿着零食。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了一下。
儿子在这里上学,虽然条件不咋样,但总比跟着我在菜市场闻油烟味强。
等了十来分钟,学生都快走光了,还没看到儿子的影子。
我开始有点急了。
又等了五分钟,他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得很慢,跟早上着急忙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咋了?被老师留堂了?”我问。
他没说话,爬上后座,书包往我背上一靠,整个人蔫蔫的。
“问你话呢。”
“没……没事。”
“没事你咋这么晚出来?”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曹老师叫我留下来打扫卫生。”
“为啥?就因为校徽没戴?”
他又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沉,没再追问。这孩子从小就嘴紧,不愿意说的,你拿钳子也撬不开。
回到家,我让他写作业,自己进了厨房热菜。
电饭煲里还剩点昨天的炒饭,我加了两个蛋,翻了几下,盛出来端到桌上。
儿子看着碗里的蛋炒饭,迟迟不动筷子。
“吃啊,一会凉了。”
“爸……”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曹老师让我买80个校徽,明天带过去,不然不让上课。”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80个?她说的?”
儿子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碗里。
“多少钱一个?”
“15块。”
我算了一下。80乘15,1200块。
1200块,够我卖一个礼拜的包子了。
心里一下子就堵住了。但我没发火,拍拍他肩膀:“没事,爸想办法。”
转过身去洗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一个班主任,因为学生忘了戴校徽,就罚买80个。这叫什么道理?
我想去找学校说理,但转念一想——我一个摆早点摊的,能跟学校硬碰硬?
孩子还在人家手底下上学,万一把老师得罪了,以后天天给小鞋穿,受罪的还是他。
忍着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刷得哗哗响。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
说实话,这一宿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琢磨那1200块钱的事。
不是拿不出来,是觉得憋屈。
我一个包子卖一块五,一天卖五六百个,除去成本也就挣个一百多块。
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孩子学费,剩不下几个钱。
1200块,够我们爷俩吃一个月了。
就因为一个校徽,就这么没了?
我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老张,来俩煎饼果子,一个加蛋,一个不加。”
抬头一看,是谢惠萍。
她是对面“红旗校服厂”的退休车间主任,今年56了,退了休还是习惯早起,每个周末都来我摊上买早点。
“谢姐,今天来得早啊。”我挤出笑脸。
“可不,孙子要上学,得早起做饭。”她笑着接过煎饼果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嗯,还是你家味道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谢惠萍吃着吃着,突然问我:“老张,你脸色不太好,咋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啥事就说呗,咱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放下煎饼,“是不是跟晨轩有关?”
我叹了口气,把校徽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谢惠萍听完,煎饼差点掉地上:“啥?罚买80个?一个15?这是啥道理?”
“我也搞不清楚。”
“我干了一辈子校服厂,那玩意儿的成本我最清楚。”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校徽出厂价顶多三块钱,量大还能压到两块多。她收你15块一个,这不明摆着宰人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块钱的成本,卖15?那中间的钱去哪了?
“谢姐,那你们厂里卖不卖校徽?”
“卖呀,不过都是批量走,不零卖。”她想了想,“你要真想买,我帮你问问销售经理,看能不能弄点内部价。”
“那就麻烦您了。”
“跟我客气啥。”她拎起煎饼袋子,“晚上我给你回话。”
说完她就走了,风风火火的,跟她性格一样。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收摊,手机响了。
谢惠萍打来的。
“老张,我问过了,厂里最少得两千枚起订,可以按2.6一个给你。”
两毛钱的零头我都不在乎了,关键是两千枚。
我本来想的是买80个应付了事,结果现在要买两千个?
两千枚,总共5200块。比1200多了整整四千。
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但转念一想,我笑了起来。
“谢姐,那我要是不止两千枚呢?”
“啥意思?”
“我想要八千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老张,你要八千枚干嘛?开校徽店啊?”
“也不算吧。”我组织了一下措辞,“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点。”
谢惠萍毕竟是老江湖,一听就知道我不是瞎胡闹。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我再帮你谈谈,量大应该还能压点价。”
挂了电话,我坐在矮凳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心里那股憋屈劲,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冲动。
三年了,自从他妈妈走了以后,我一直小心翼翼的过日子。不敢跟人争,不敢跟人吵,就怕惹了谁,影响孩子。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关系到儿子的尊严。
他才12岁,正是要脸的年纪。
如果这一次我忍了,让他乖乖把1200块钱交上去,他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会觉得,他爸就是个窝囊废。
这事,我不能认。
03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摊上忙活,谢惠萍又来了。
“好消息。”她笑着说,“厂里销售经理答应了,按2.5一个,八千枚总共两万。给现金的话还能便宜两百块。”
两万块,我全部家当都不一定够。
但我没犹豫,当天下午就去银行取了钱。
卡里总共三万二,是我这三年的全部积蓄。一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准备留着给儿子上高中用。
现在倒好,全砸校徽上了。
回到家,我把两万块现金装进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问:“爸,校徽的事……”
“办好了。”我笑笑,“明天你正常上学就行。”
“可是曹老师说……”
“我说办好了就是办好了。”我打断他,“你只管去上学,其他的不用管。”
儿子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端着碗吃饭的时候,我突然问他:“晨轩,曹老师除了让你买校徽,之前还让你们买过别的东西吗?”
儿子愣了一下,想了想:“上学期她让我们买过一套课外阅读书,说是自愿的,但大家都买了。”
“多少钱?”
“大概一百多吧。后来还把买书的同学的名字贴在墙上,说他们积极。”
我心里一沉。
一百多块的课外书,全班四十多个学生,加起来就是四千多块。
这钱去哪了?
“还有吗?”
儿子挠挠头:“还有一次,那次买班服,不贵,五十块。上次运动会要统一穿。”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等儿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点进了班级家长群。
群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链接。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上学期开学的时候,曹雨晴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各位家长,为了丰富孩子们的课外阅读,我推荐一套阅读书,让孩子们利用课余时间阅读。自愿购买,每套128元。”
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好的,曹老师”。
一个家长在下面问:“曹老师,这本书是必须买的吗?”
曹雨晴没回,过了两天,这条消息被撤回了。然后她把买书的同学名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没买的一个都没写。
这叫什么自愿?
我看得胃里直犯恶。
想了一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早上,我照常出摊。谢惠萍来买早点的时候,我把两万块钱递给她。
“谢姐,这是货款,麻烦你帮我跟厂里对接一下。”
谢惠萍接过钱,掂了掂:“你真要干啊?”
“嗯。”
“那行,我帮你盯着。”她把钱收好,“对了,你要不要发票?”
“要。发票上就写‘校徽八千枚,单价2.5元,合计两万元整’。”
“好嘞。”
看着谢惠萍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两万块,说拿就拿出来了。
万一这事闹大了,学校把我儿子开除了怎么办?万一曹雨晴记仇,以后处处针对他怎么办?
我坐在摊上,看着锅里的油条翻滚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值。
他妈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永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该争的时候要争,别让孩子学你,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我答应过她,要护着儿子。
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04
周日下午,谢惠萍打来电话:“老张,货到了,明天一早能给你送到学校。”
“麻烦您了,谢姐。”
“不麻烦。”她顿了一下,“不过我想问一句,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需要帮忙的话,吱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明天早上,那八箱校徽就会送到学校门口。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心里没底。
但我已经决定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我必须干到底。
晚上,儿子写完作业,突然问我:“爸,你明天要去学校吗?”
“去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去?”他的声音很小。
“为啥?”
“我怕你跟曹老师吵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同学都说你坏话,说你是个刺头家长。”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谁说的?”
“班里的同学。”他抬起头,“曹老师昨天在课上说了,说有的家长不遵守学校规定,不顾大局,给自己找麻烦。”
我听了,气得手都在抖。
一个老师,居然在班上这么说学生家长?
她不嫌丢人吗?
“晨轩,你听爸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曹老师做得不对。爸去学校,不是为了跟她吵架,是为了让她知道,咱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儿子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爸,你真的不怕吗?”
“怕。”我说,“但怕也得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
梦里他妈妈又出现了,还是老样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回头冲我笑了笑:“永胜,你做得对。”
我想抓住她的手,却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发票和八箱校徽的发货单。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05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学校门口。
那辆小货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司机是我表弟张磊。
“哥,东西都在这了。”张磊跳下车,“整整八箱,我自己点数了的,每箱一千枚,没错。”
“麻烦了。”
“自家兄弟,说啥麻烦。”他拍拍我肩膀,“哥,你这事我听说了,那老师也太欺负人了。要不我留下来,万一有事也能照应一下。”
“不用,你回去吧。”
张磊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对,就没再吭声。他上了车,临走前又问了一句:“哥,你没啥后招吧?”
“有。”我说,“叫你来,就是后招。”
他愣了一下,没多问,开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看着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八个大纸箱。
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厂家的标签,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校徽1000枚/箱”。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时候门卫老郑出来开门了,看见门口的箱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啥情况?”
“给曹老师送东西。”我笑了笑。
“送啥东西要八箱?”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箱子上的字,“校徽?你买这么多校徽干嘛?”
“不是我要买的,是曹老师让我买的。”
老郑挠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没多解释,掏出手机,对着那堆箱子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给曹雨晴发了条微信:“曹老师,校徽送到了,麻烦您出来签收一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抽烟。
没过几分钟,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开了,曹雨晴探头往下看。
她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我看见她转身往回走,估计是拿手机去了。
果然,不到一分钟,我手机就响了。
“张晨轩家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又尖又抖,“我叫你买80个,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曹老师,80个够谁用啊?”我笑着说,“我怕不够,就多买了点,够全班用的。”
“你……你这是胡闹!”
“哪里胡闹了?您不是说买校徽是为了支持学校工作吗?我大力支持,不挺好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等着,我下来。”
我掐灭烟头,整了整衣服。
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人正面硬刚过。
但今天,我豁出去了。
几分钟后,曹雨晴从教学楼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气质挺干练的。
曹雨晴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身后的八个大箱子,脸都绿了。
“张晨轩家长,你知不知道这样会造成什么影响?”
“不知道。”我说,“我就知道您让我买80个校徽,我怕买少了不够用,就多买了点。”
“你这是故意找事!”
“不是您让我买的吗?”
戴眼镜的女人这时候开口了:“这位家长,我是教导主任刘慧君。你能说说情况吗?”
我看了眼曹雨晴,她正瞪着我,表情又怕又气。
“刘主任,事情是这样的。”我清了清嗓子,“我儿子周一忘了戴校徽,曹老师罚他买80个赔罪,15块一个。我怕买少了不够,就去校服厂订了八千枚,按出厂价2.5一个,总共花了两万。”
我从口袋里掏出发货单,递给刘慧君。
“这是发票和发货单,您看看。”
刘慧君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她又看了看曹雨晴,声音沉了下来:“曹老师,你让家长买80个校徽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曹雨晴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刘主任,我……那是为了培养孩子的集体荣誉感……”
“集体荣誉感就是罚人家买80个校徽?”刘慧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规定?”
06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送孩子的家长,上学的学生,还有几个起早买菜的大爷大妈,全都围了过来。
“这是咋了?”有人探头探脑地问。
“听说是老师罚家长买校徽,人家买多了。”
“真的假的?一个校徽能值几个钱?”
“听说是15一个呢,80个就是1200。”
“1200?就一个校徽?这不是讹人吗?”
议论声像开了锅,嗡嗡嗡的响成一片。
曹雨晴的脸涨得通红,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刘主任,这事我们进去再说,别在这里闹。”
刘慧君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我抢先开口了。
“刘主任,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我把声音提了提,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把这些校徽拉来,是想问一句——曹老师让我儿子买80个校徽,这条规定是学校定的,还是她自己定的?”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几秒。
“如果是学校定的,那我认了。以后全校学生都按这个规定办,谁不戴校徽,谁就买80个,这叫一视同仁。”
我继续说:“但如果是曹老师自己定的,那我得问问,这15块一个的价钱,是哪来的?校徽的成本才两三块一个,中间的差价,归谁了?”
这番话就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要害。
我看见了曹雨晴的眼神慌乱了一下,她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了。
“是啊,这价钱不对啊。”
“我儿子去年校徽丢了,我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才五块。”
“五块?那十五块不就多了十块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刘慧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深吸一口气,对曹雨晴说:“曹老师,你跟我去办公室。”然后又对我说:“这位家长,也请你一起来。”
我点点头。
临走前,我跟门卫老郑说:“郑师傅,这些箱子麻烦你帮忙看着,别让人动。”
“你放心,我盯着呢。”老郑拍拍胸脯。
我跟在刘慧君和曹雨晴后面,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几个老师探头探脑地看,窃窃私语。
曹雨晴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进了办公室,刘慧君把门关上。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发票和发货单放在桌上。
刘慧君拿起发票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问曹雨晴:“曹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让几个家长买过校徽?”
曹雨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就……就张晨轩一个。”
“真的?”
“真的。”
我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刘慧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上学期买课外书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曹雨晴的脸刷一下白了。
“那个……那是学校推荐的书……”
“学校没有推荐过那本书。”刘慧君的声音平静下来,语气却更沉了,“我查过了,那套书是你自己去校外书店联系的,一卖就是四十多本。”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坐在旁边,心跳砰砰的响。
没想到,刘慧君比我知道的还多。
“曹老师,你知道这在教育系统里叫什么吗?”
曹雨晴低着头,没有回答。
“叫违规收费。”刘慧君一字一句地说,“严重的,要被通报批评,甚至吊销教师资格证。”
这话一说出来,曹雨晴一下子慌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刘主任,我错了……我就是……就是想给班级挣点班费……”
“挣班费就用这种方式?”刘慧君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不跟学校申请?怎么不跟家长商量?”
“我……”
“行了,你回去先写个情况说明。”刘慧君说,“这件事我会向校长汇报的。”
曹雨晴哭着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恨。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张晨轩家长,今天这事我知道了。”刘慧君转向我,“你那些校徽,我帮你看看怎么处理。是退厂还是怎么的,你放心,不会让你白花这笔钱。”
“谢谢刘主任。”
“不用谢我。”她叹了口气,“这事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管理不到位,给你添麻烦了。”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腿突然有点软。
扶着墙,我深深吸了几口气。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学校办公室里,跟教导主任平起平坐地说理。
这感觉,说不上来,又怕又痛快。
07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以为刘慧君会把这件事压下去,顶多批评曹雨晴几句,然后不了了之。
但没想到,她直接捅到了上面。
当天下午,我正在摊上烙饼,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区教育局纪检组的,问我方便不方便配合调查。
我愣了一下,说方便。
对方问得很详细,从校徽的价格到曹雨晴的教学方式,包括上学期那套课外书的事,全都问了个遍。
我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还把发票照片发给了他们。
挂掉电话,我看着锅里的饼,突然有点恍惚。
事情闹大了。
晚上收摊回家,儿子已经写完了作业。他一看见我,就跑过来问:“爸,你今天去学校了?”
“曹老师是不是被处分了?”
我一愣:“你听谁说的?”
“班里同学都在说。”儿子小脸上满是紧张,“有人说她要被撤职了,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说,“不管她咋样,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摊,王永健就打电话来了。
他是学校副校长,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永胜,你摊上事了。”他的语气有点急。
“啥事?”
“曹雨晴的舅舅,是区教育局的科长。”他说,“昨天她去找她舅舅了,今天早上局长就把刘慧君叫去谈话了。”
“你是说教育局的人插手了?”
“对。”王永健压低声音,“刘慧君是校长直管的,局长一发话,她也不好办。”
“那你呢?”
“我是副的,说话也没啥分量。”他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这事我站你这边。”
“谢了。”
“咱们兄弟,说啥谢。”他说,“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曹雨晴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七上八下。
没想到曹雨晴还藏着这一手。
我本以为,把她做的那些事拿到明面上说,她就没辙了。
结果她还有后台。
那我不是白折腾了吗?
两万块钱,一个早点的血汗钱,全砸进去了。
还被人记恨上了。
要是学校因此把我儿子开除了,那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越想越烦躁。
我关了火,坐在矮凳上发呆。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好,是张晨轩家长吗?”
“是我。”
“我是区教育局的,关于曹雨晴老师的事情,我们需要你进一步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调查?什么调查?”
“我们在她班级微信群里发现了问题。”
对方说:“昨天下午,我们调取了她班级群的历史聊天记录。发现她不止一次在群里让家长购买教辅材料、文具和班服,而且对没买的家长区别对待。”
“这个……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她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对方说,“这是严重违规行为。”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那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已经将情况上报了。”对方说,“如果查实,她会受到纪律处分,严重的可能吊销教师资格证。”
“那我的校徽……”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责令学校妥善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原来,在教室里说一套,在家长群里说另一套。
这就是曹雨晴的手法。
如果不是王永健帮忙拿到了群聊天记录,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干的不止这一件事。
儿子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说漏嘴的“课外书”,成了撬开这扇门的钥匙。
08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学校门口就贴出了一份公告。
内容很简单:关于曹雨晴老师违规收费问题,经调查核实,决定给予其“停职检查”处分,罚款一万元,待后续处理结果出来后另行通报。
下面还有一段话:学校将进一步加强师德师风建设,杜绝此类现象再次发生,欢迎家长监督。
公告下面盖着学校的大红章。
我站在公告前,把那些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心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老张,这下你出名了。”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可真是咱们家长里带头的。”
“带头啥?”
“敢跟老师对着干啊。”他说,“以前我们谁敢吭声?孩子在学校,生怕被穿小鞋。”
我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那些校徽后来咋处理的?”他又问。
“学校收了。”我说,“按成本价,两万块退我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拍我肩膀,“老张,你是个汉子。”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曹雨晴从教学楼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也没好好梳,整个人蔫蔫的,跟上周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我心里一紧。
“张晨轩家长。”她站定,声音有点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点点头,没吭声。
“昨天的事,对不起。”她说,眼眶红红的,“我不该那样对你儿子。”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软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我是新来的老师,才带班第一年。”她低下头,“我……我就是想做出点成绩,所以才……”
“所以你就拿学生家长开刀?”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那天回家哭了一晚上?”我说,“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怕我生气,不敢跟我说。你知道一个12岁的孩子心里有多难受吗?”
曹雨晴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道过歉了,也接受处理了。”她抬起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坏老师,我就是……糊涂了。”
“你确实糊涂了。”我说,“但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犯了。”
她使劲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出十几米远了,突然又停下。
“曹老师。”
她回过头。
“我儿子那天是故意不戴校徽的。”我说,“他说听你在群里说过买校徽的事,想替我省钱。”
曹雨晴愣住了。
“他是个好孩子。”我说,“你是个好老师还是坏老师,我不判断。但希望你别让他失望。”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我走出校门,太阳正好出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09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学校恢复了平静,学生们照常上下学,老师们照常上课。
儿子也开始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再愁眉苦脸的。
只是每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他会偷偷抬头看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一直没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突然说:“爸,我那天其实看见校徽掉座位底下了。”
我正准备去洗碗,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体育课的时候,我看见校徽掉地上了。我想捡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为什么不捡?”
“因为……”他咬着嘴唇,“因为曹老师说过,要是不戴校徽就要扣分,我怕扣分多了,期末影响评优。所以我想,干脆不戴了,反正都一样。”
所以,那天早上,他不是忘了。
他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爸说?”
“怕你生气。”他说,“你每天这么累,我不想让你操心。”
我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突然堵得慌。
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跟我诉过苦,没有喊过累。
作业自己写,早饭自己热,上学自己背书包。
他知道他妈妈走了,知道我一个人养家不容易,所以从来不添乱。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差点被那个老师毁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儿子,你以后有啥事,都要跟爸说。”
他点点头,眼泪掉在我肩膀上。
“爸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他说,“但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我拍拍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去洗洗睡吧。”我挤出笑脸,“明天还要上学。”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突然说了句:“爸,你是不是特别想我妈?”
“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坐在客厅里,对着我妈的照片发呆。”他说,“你是不是特想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也特想她。”他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抹布,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结果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了好几根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10
事情彻底平息下来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了。
曹雨晴被调到了别的学校,听说去了郊区的一所小学。
临走前,她把那八十个校徽的钱退了回来,一共1200块,用信封装着,塞进了儿子的书包里。
儿子回来以后,把信封递给我:“曹老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对不起。下次我会好好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过又划掉了,最后才写下这几个字。
我把纸条收了起来,钱存进了银行,准备留着给儿子下学期交学费。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我早上出摊,晚上收摊,周末去进货。
儿子上学,放学,写作业,玩游戏。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踏实。
事情过后的那个周末,谢惠萍又来买煎饼果子。
她一边吃一边说:“老张,我听说曹雨晴被调走的事了,你这事办得漂亮啊。”
“没啥漂亮的。”我说,“就是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这话说得对。”她点点头,“对了,你那些校徽后来咋样了?”
“学校从我这买了五千枚,说留给新生每人发一枚。”我说,“剩下的三千枚让我拉回家了。”
“三千枚?你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慢慢用呗。”我笑笑,“万一哪天又遇到个这样的老师,我就不用再去订了。”
谢惠萍哈哈大笑:“你呀,就是个闷葫芦,平时不出声,一出声就吓死人。”
我笑着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早早收了摊,回家把储物间收拾了一下。
那三千枚校徽用塑料膜包着,码在墙角,摞得整整齐齐。
我蹲在墙边,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箱子。
边上的柜子里有他妈妈的照片。
她穿着那件碎花的连衣裙,笑得特好看。
我把半箱校徽放进了那个柜子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想告诉她,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儿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爸,你怎么把校徽放妈的照片边上了?”
“想让你妈看看。”我说。
“看啥?”
“看看她儿子多有出息。”
儿子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放下书包,拿起一个校徽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说:“爸,要不咱别留这么多,拿一些给我同学,他们好几人的校徽都破了,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我愣了一下,说:“行,你看着办。”
儿子高高兴兴地从箱子里数了二十个出来,装进塑料袋里。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和妈妈都会为我感到骄傲的吧?”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会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送他去上学,在校门口,我又看了看他身上那枚新的校徽。
阳光下,不锈钢的徽面反着光,亮得晃眼。
我想起他妈妈走的那天,跟我说的话。
“永胜,咱们这一辈子,本本分分的,不欺负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你把儿子养好,让他堂堂正正地做人。”
我没辜负她。
至少今天没有。
阳光下,儿子已经跑进校门了,回过头来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然后骑着电动车,迎着风,往菜市场的方向开去。
锅里的油还等着我点,面还等着我揉。
日子还得继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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