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销售把合同递过来的时候，傅俊熙正靠在展车引擎盖上，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松开。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我懂，让我接笔。
我没动。
店员又递了一回，笔尖都快杵到我手边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展厅的柱子旁边，抬手指了指傅俊熙：找这位老板签。
几个店员齐刷刷转头看他。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手悬在半空，那支笔没接住，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车轮边上。
01
订婚那天，傅俊熙穿了件藏蓝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挨桌敬酒，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我妈袁娟坐我旁边，拿筷子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压着声说，人看着还行，就是话太密。
我笑了笑，没接茬。
那时候我已经三十二了，在财务公司做主管，天天跟报表和发票打交道，养成个毛病，听人说话总想找凭证。
傅俊熙说他在销售公司当经理，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
我信了，也没多问。
订婚后第三个月，我妈把我叫回家吃饭。
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到一半，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二十万，你自己攒的。我添了五万。”
我放下筷子看她。
“嫁妆车，买辆二十来万的就行。写你名字。”她给自己盛了勺汤，语气跟念账本似的，“嫁过去不受轻看，也不能让人拿捏。”
我说好。
这事定下来没两天，傅俊熙就来了精神。
晚饭后他坐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说婚礼车队得统一，头车不能太寒碜。
我问什么叫不能太寒碜。
他说至少得是个叫得上名儿的牌子，二十万的车往车队里一杵，亲戚看着不像话。
“那你想买多少的？”
“先看看嘛，又不一定买。”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图片，车标亮闪闪的，我不认识。
我没接手机，就着碗里的剩汤扒了口饭，说预算就这些，车是我的嫁妆，得我说了算。
他愣了两秒，咧嘴一笑，说行行行，听你的。
那笑挂得有点快。
我妈后来打电话问我车看得怎么样，末了加一句：买车那天我跟你一块去，签字的时候我得看着。我说好。
她干了一辈子会计，退休了也没改了这毛病，什么都得见着白纸黑字。
02
周六一早，傅俊熙开车来接我，说约好了展厅看车。
我以为是去看我之前在网上挑的那款，落地不到二十二万，空间够大，后排安个儿童座椅也不挤。
车停在汽车城门口，他拉着我往里头走，经过那家国产品牌的店门都没停。
“走错了，那家在前头。”
“先看看别的，货比三家嘛。”
他脚步没慢，径直拐进了旁边那家灯火通明的展厅。
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头顶的水晶灯一层叠一层，正中间摆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压得低低的，轮毂大得像脸盆。
我扫了眼车窗上贴的价签，九十七万八。
“傅俊熙。”
“就看看，又不花钱。”他松开我胳膊，绕着那车转了一圈，手在车顶上摸了一把，跟摸自家东西似的。
销售经理就是这时候迎上来的，姓邓，名片上印着邓浩轩三个字，三十来岁，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说话不紧不慢。
“先生眼光真好，这款刚到店，整个市就这一台现车。”
傅俊熙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扭头冲我喊：“你过来感受感受这内饰。”
邓浩轩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递我，一杯放车顶上。
他问傅俊熙做什么行业的，傅俊熙说做销售管理，手底下带团队，公司最近正好有采购计划，想添两台商务用车。
“那您来对地方了。”邓浩轩笑着应了句，掏出手机记联系方式。
我站在展台边上，手里那杯茶没喝，心里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
他那个公司我去过两回，租在写字楼第十二层，门口挂着铜牌，里头算上他自己统共六个人。
采购两台近百万的车？
我拿手指头算了算他公司账上的流水，连个零头都不够。
“傅俊熙，下来吧，咱先去把正事看了。”
“急什么，我约个试驾。”他冲邓浩轩扬了扬下巴，“周末能安排吧？”
“没问题，我给您留个名额。”
出了展厅门，我问他刚才说的采购是怎么回事。他胳膊搭上我肩膀，说那都是场面话，销售不都这样，先让人高看一眼，后面才好谈价。
“你不是真要买这车吧？”
“先试试，试完再说。”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那款家用车的配置单，没再说话。
不过邓浩轩的名片我留了，顺手塞进包里夹层。
上面有他电话和展厅地址。
03
隔了几天，傅俊熙带我去吃烧烤，说是他朋友组的局。
到了地方，一桌人坐了七八个，烟熏火燎的，他那个朋友杨子涵坐主位，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嗓门比炭火还旺。
酒过三巡，杨子涵拿竹签子敲了敲盘子：“俊熙，婚车定了没？我认识个搞车队的，清一色奔驰，给你留个面子价。”
傅俊熙拿纸巾擦了擦嘴：“不用，我自己看好了，差不多一百万那款。”
桌上几个人跟着起哄，说傅总大气，嫂子有福气。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不大：“车是我买，二十来万的预算，那款豪车没在考虑范围内。”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杨子涵打了个哈哈，说嫂子会过日子。傅俊熙脸上挂不住，拿筷子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又闷头开了瓶啤酒。
回去路上他开着车，手扶着方向盘不说话。我坐副驾，盯着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倒。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开口了，说当着朋友面能不能别驳他面子。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分场合。”
我没再接话。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手机搁在杯架里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开头几个字是还款提醒。
我没看清全部，只扫到个数字，两千三百多。
“你什么时候借的钱？”
“帮朋友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了。”他单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下去。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说了也白说。”
我没追问。不过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新建了一条，记下日期和那个数字。干财务久了，看见数目就想记，跟条件反射似的。
过了两天我翻手机银行，把近半年的账捋了一遍。
水电燃气、吃饭买菜、给他妈买的两回营养品，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唯独他说帮朋友周转的那几笔，我找不着出处。
04
又过了一周，我妈让我回去帮她修手机，说相册打不开了。
我坐她旁边捣鼓半天，修好了顺手清理缓存，清完她忽然想起件事，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个信封。
“傅家那十万块钱，说好婚前还，这都两个月了，提都不提。”
信封里是张借条，傅俊熙他爸傅国强签的字，按了手印，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彩礼给了六万六，转头借走十万。”我妈把借条收回去，折好放回信封，“这账怎么算怎么不对。”
我说我去问问。
当天晚上我给傅俊熙打电话，问他爸那十万什么时候还。
他说快了快了，他手头有个项目马上回款，到了就先还上。
我问什么项目，他说了家公司名，我没听过，也没查到。
“对了，我身份证复印件你那儿有吗？我包里的怎么不见了。”
“哦，拿去办婚礼保险了，婚庆那边要备案。”
“你拿之前跟我说一声。”
“行行行，下次说。”
挂了电话，我在微信上又发了一遍：身份证复印件用途说清楚，办完了还我。他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我没删这条记录。跟许梦婷约饭的时候提了一嘴，她在保险公司做经纪，天天跟证件材料打交道，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心可真大。复印件加签名页能办多少事你知道不？贷款、开卡、注册公司，哪样不要这个。”
“他说办婚礼保险。”
“那你让他把保单发你看一眼。”
我当天晚上就让他发。他过了快两个小时才回，说保险还没出单，出了就发。又补一句：你怎么跟查账似的。
我没理他这话。不过许梦婷说的我记住了，把那条微信聊天记录截了图，跟之前记的备忘录放一个文件夹里。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另一件事。
我核对他说的借款用途，金额对不上。
他说帮朋友周转，借出去一万五。
可我记下的还款提醒是两千三百多，按十二期算，本金怎么也得两万七八。
多出来的那一万多，去了哪？
我没直接问。我开始留意他手机。他接电话躲阳台，一打十几分钟，回来我问谁啊，他说客户。他微信消息一来，手机屏朝下扣着。
有一回他洗澡，手机搁茶几上连着震了三下。
我没解锁，就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预览，开头写着“傅先生，您本月应还金额”，后头跟着个数字，我没看清全部。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跳得有点快。
05
周末到了。傅俊熙一大早就来敲门，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抹了东西，亮得反光。我拎着包出来，里头装着银行卡、身份证和那张二十万的存折。
“今天把那辆家用车定了，我跟我妈说好了，她一会儿也过来。”
“行，先去展厅。”
他开车拐进汽车城，方向盘一打，又往那家豪车展厅拐。
“傅俊熙，走错了。”
“就试驾一下，约都约了，不去不好。”
“你自己约的你自己去，把我放前头那家店门口。”
他没停，直接把车开进豪车展厅的停车位，熄了火，拔了钥匙，跟没听见我说话似的。
邓浩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试驾登记表。傅俊熙下车跟他握手，熟络得像老熟人，说今天带未婚妻一块来感受感受。
“傅先生，您上次说的公司采购，资料我这边先准备着。”邓浩轩笑着引路。
“不急，先试车。”
我站在展厅门口没往里走。傅俊熙回头冲我招手，说进来啊，外面热。玻璃门自动合上又打开，冷气扑到脸上，我攥了攥包带，跟了进去。
他直接坐进那辆深灰色的展车，调整座椅，摸方向盘，冲邓浩轩喊：“钥匙呢？我试试。”
试驾路线绕了汽车城一圈，大约二十分钟。
我在后排坐着，听他一路问加速、问悬挂、问音响几个喇叭。
邓浩轩坐副驾，答得客气，末了问他对购车方案有什么想法。
“就这台吧，我看行。”
车停回展厅门口，邓浩轩请我们到洽谈区坐。小姑娘端来三杯水，邓浩轩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一支笔放在上面，推到我面前。
“您看一下购车合同，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字。”
我低头扫了一眼。
购车人那一栏，打印着傅俊熙三个字。
我往下看，共同还款人那栏，预填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一个字不差。
再往下翻，首付款支付方式那行，写着“由吴雪薇账户转账”。
我把合同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邓浩轩在旁边解释，说傅先生之前沟通的方案就是这样，共同还款人有利于审批，首付走谁账户都行，填上就行。
我合上合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柱子旁边。
“找他签。”
邓浩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俊熙。
“购车人是他，贷款人也是他，首付谁出就写谁。我的名字谁让你们填上去的？”
傅俊熙脸上的笑还挂着，伸手来拉我胳膊：“你坐下说，人家看着呢。”
我没坐。我抬起手指了指他：“找这位老板签。他刚才试驾试得挺欢，让他签。”
洽谈区边上站了两个店员，加上邓浩轩和那个小姑娘，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傅俊熙。
他手悬在半空，那支笔没接住，从指头缝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到展车轮胎边上。
“吴雪薇你什么意思？”他压着嗓子，脸涨得通红。
“我的意思很清楚。合同上写你名字，你签。我那份嫁妆钱，买二十万的车，你什么时候松口了，咱们什么时候再看。”
邓浩轩把合同收回去，翻到共同还款人那页看了看，又看看傅俊熙：“傅先生，这个方案是您微信上确认过的，说是未婚妻同意共同还款。现在如果吴女士有异议，方案得改。”
“她同意了的，就是闹脾气。”傅俊熙伸手来拽我，被我甩开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办保险那天，还是拿我名字填贷款申请那天？”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我本来只是炸他，没想到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接住我的话。
06
邓浩轩把合同放在桌上，说要不两位先商量，定金的事不急。傅俊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今天没带卡，定金改天再说。”
“傅先生，您试驾前交了一千意向金，说好了今天定下来就转定金。您要是改主意，意向金按流程退您。”
“退就退。”
邓浩轩没动，翻了翻登记表：“您留的公司信息，我这边要核验一下，采购方案得走公对公。您看方便把营业执照副本发一份吗？”
“回头给你。”
“您上次说公司采购两台，是挂公司户还是个人户？”
“个人户，我自己开。”
“那公司采购这块就先撤了。”邓浩轩拿笔在表上划了一道。
正说着，展厅玻璃门推开，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高跟鞋敲得地砖哒哒响。傅俊熙他妈黄惠珍，我见过三回，每回都穿得挺讲究。
“怎么回事？俊熙打电话说你在店里闹。”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挎包往桌上一放，“小吴，不是我说你，男人看中辆车，你当媳妇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阿姨，车是我买，预算二十万，他要试近百万的。”
“二十万的车能开吗？开出去不嫌丢人？”她嗓门大起来，展厅里几个看车的顾客扭头往这边瞅，“俊熙说了，首付你出，贷款他自己还，又不要你掏钱，你签个字怎么了？”
“他拿什么还？”
黄惠珍愣了一瞬。
“他一个月工资还了贷款剩什么？阿姨您心里没数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邓浩轩在旁边插了一句：“阿姨，购车方案还没定，合同没签，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我儿子看上的车，今天就得定下来。”黄惠珍把合同往我面前推，“签，不就一个名字的事。”
我没碰那几页纸。展厅里的水晶灯照得我后脖颈发烫，那杯水搁在手边，一口没动。
“阿姨，傅俊熙跟您说的公司采购、项目回款，您知道是假的吗？”
黄惠珍嘴张了张，扭头看她儿子。傅俊熙站在展车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背对着我们打电话，肩膀绷得紧紧的。
07
我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存折和借条，站在展厅门口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我身边。
“我就知道你得跑错地方。”她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那张借条，展开放在黄惠珍面前，“亲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