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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碗碎在地上的一瞬间,我正在拖地。
拖把还没放下,碎片就溅到我脚边。
客厅里传来他的声音,听着特别真诚:“哎呀老婆,我又手滑了,年纪大了,真是不中用。”
我蹲下去捡碎片,余光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刷得正欢。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那老实巴交的老公,这会看着心情挺好。
我的心沉了一下,手上的血滴也没觉得疼。
01
我跟郑博涛结婚十年了。
谈恋爱那会,他在我眼里是个老实人,说话慢吞吞的,见了我就笑。
我妈说他靠得住,人踏实。
我那时也在想,嫁个这样的人,日子虽然平淡点,但也安稳。
婚后头两年挺好,他还知道帮我搭把手。吃完饭会主动去洗碗,虽然洗得不太干净,但他愿意干。后来就不对了。
他开始说累,说公司加班多,回家就想躺着。
我开始能理解他,没说什么。
再后来,他连碗都懒得端了。
每次吃完饭把碗一推,就回客厅看电视。我收拾干净,他还不知道从哪冒出句话:“老婆辛苦了。”
听起来挺暖心的,但什么事也没变。
第一个碗摔碎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是个周天中午,他吃完饭去厨房倒水,手一滑,碗掉在地上。他赶紧蹲下来捡,嘴里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
我当时还觉得挺好笑,说没事,碎碎平安。
现在想想,那会的我真是傻得可笑。
后来摔碗就成了家常便饭。一个月一两次,到后来一周一次。最离谱的时候三天摔俩。
每次摔完他都拍着脑门,一脸懊恼地往沙发上一坐,等我收拾。
我第一次起疑是在两个月前。
那天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背对着我往客厅走。
他的脚步很轻快。
不是那种犯了错的愧疚状态,而是很放松,很随意。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钟,他坐下来开始看电视,手还伸过去抓了一把瓜子。
第二天我去邻居林翠花家借点醋,她是个热心肠,一开口就收不住。
她跟我说:“小薛啊,你老公力气可真大。我前天在超市看见他,一手提两袋米,走了半站路都不带歇的。那手稳的咧,一点不晃。”
我当时还跟她说:“是吗?他在家可粗心了,碗都端不稳。”
林翠花笑了:“那是你们家瓷砖滑,男人嘛,大大咧咧的。”
我没再接话。
但我心里在想,他在超市提两袋米手不晃,怎么在家端一个饭碗就端不稳?
自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
我发现他摔碗的时间点很固定。
要么是我刚拖完地,要么是我收拾完厨房。反正都是我刚干完活,他想让我忙起来的时候。
有一次我故意提前把地拖好,坐在客厅等他。
他吃完饭,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停下来,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地板,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故意把碗换了一只手,假装没拿稳。
碗碎了。
“哎呀,老婆你看我,又摔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我,好像在等我赶紧去拿扫把。
我坐在那里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我真是笨,手滑了。”
我站起来,去拿了扫把和簸箕。他这才满意,转身走回客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转念我又觉得不可能,十年的夫妻,他有什么必要在我面前装?
这事就这么梗在心里,没说出来。
02
我开始记录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可能就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的。
我买了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他用完的。
每次他摔碗,我就记下来。日期、时间、当时在干什么。
第一个星期,他摔了两次。
一次是周三晚上,他吃完饭不想洗碗。一次是周五下午,他答应跟我回娘家,然后又不想去了。
两次摔碗之前,都有个共同动作。
他会先在围裙上擦擦手,然后手一滑,碗就掉了。
动作自然得让人看不出破绽,但看多了就觉得不对劲。
我试着回想他之前在别的事上手滑过没有。答案是几乎没有。
他换灯泡的时候很稳,修遥控器的时候手很巧,给朋友修车的时候也完全没问题。
唯独拿碗的时候,手总滑。
周四那天,他朋友来家里吃饭。
三个大男人喝了一箱啤酒,我在厨房忙着做菜。他们吃完饭又在客厅聊天,我去收拾碗筷时,隔着门听见他说了句话。
他朋友说:“老郑你命真好,娶了个好老婆,能干,还贤惠。”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我要是不装得笨点,她能让我闲着?”
笑声很得意。
我端着菜盘的手紧了紧。
他朋友又问:“那你摔碗这事是装的?”
“废话,不然呢?她天天在家没事干,我给她找点活干。”
我听见他们碰杯的声音,然后他又说:“女人嘛,你越能干她越离不开你。我笨点,她才能体现出价值。”
“高,实在是高。”
“学着点。”
我慢慢把手里的菜盘放下来,转身回了厨房。
关上厨房门,我看着灶台上的火苗发呆。
这就是我嫁的那个老实人?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坐在公园长椅上,看见我过来就站起来,还紧张得挠了挠头。
多憨厚。
多假。
那晚我没睡。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想发火,又不知道朝谁发。想哭,又觉得自己哭不出来。
我侧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我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吃完饭,又去厨房端水。
手一滑,碗又碎了。
“哎呀,我又……”
“没关系。”我打断他,声音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我来收拾。”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平淡。但他马上就恢复了笑脸,说了句“老婆你真好”,就去上班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
看着血珠冒出来,我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反而很平静。
因为我发现,他已经习惯了用这招对付我。
而我,已经不需要再忍了。
03
周五下午我去了小姑子家。
小姑子叫郑嫱,比我小两岁。她嫁得好,老公是个工程师,人实在,也不太说话,但该干的活一点都不少。
我想这大概是命,同样一个娘生的,一个懂事一个不靠谱。
我到她家的时候,郑博涛已经在客厅坐着了。他说过来帮妹妹修水管。
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喝茶,翘着腿,和在自己家一个样。
小姑子在厨房喊他:“哥,你过来帮我把那套茶具端出来,我今天买的薄瓷的,可好看了。”
我在心里说,你可得小心点,别摔了。
结果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茶盘出来了。
四个杯子,一个茶壶,全是他一只手端着的。
步伐很稳,穿过长廊,瓷砖地板上连水都没洒一滴。
他把茶具放到茶几上,还顺手把歪了的杯子摆正了。
我看着他灵活的双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不是手笨,也不是碗滑。
他只是不想端给我。
小姑子把茶倒好了,递给我一杯:“嫂子你尝尝,这茶可香了。”
我接过来,看见郑博涛也在喝茶。
他的手端着杯子,没有一点颤抖。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小姑子:“你家这瓷砖,是刚贴的吧?”
“对啊,上个月才贴的,可滑了。我上次穿棉拖鞋走都差点滑倒。”
“那你哥端着这么多杯子走过来,也没滑啊?”
小姑子笑了:“我哥从小就稳当,端个碗啥的从来没摔过。”
郑博涛喝了一口茶,没看我:“那是,端个杯子怎么会摔呢。”
我听见自己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
“是啊,端个杯子怎么会摔呢。”
他听出我话里有话,看了我一眼。
我没再说什么,端起茶喝了一口。
临走的时候,小姑子把我拉到一边:“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又犯毛病了?”
我说:“他天天摔碗,你不知道?”
小姑子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他从小就这个德行。我爸那人你见过,脾气暴,打他不带手软的。我哥被他打怕了,小时候犯错就跪着认错,不管是不是他的错,先认就对了。”
“所以他现在也是这样,犯了错误就认错,但从来不改。”
“因为他只会认错,不会改。”
我听完这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这种人,犯错就认,认完就忘。
可他忘得了,我忘不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闪。
他问我:“你咋了,心情不好?”
“没有。”
“你今天话不多。”
“累了。”
他没再多问,专心开他的车。
到家以后他进了卫生间洗澡,我去阳台收衣服。院子里风吹得挺凉,我拿着他的衬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下周要出差,要去签一个重要的单子。
他那件两千多块的衬衫,准备穿去谈生意的。
那件衬衫挂在衣柜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我马上把它按下去了。
04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小姑子说的话。
他说她从小学会了认错,不会改。可问题是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毛病还留着。难道一辈子都要靠我忍?
那天晚上他又摔了一个碗。
这次我还没开始拖地,他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推,说“吃好了”,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以为今天能平安无事。
结果没过十分钟,他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半路又摔了一个。
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
我跑到厨房门口,他蹲在地上捡碎片:“哎呀,我真是不小心,又……”
“你是真不小心还是假不小心?”
他抬头看我,脸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在别人家端茶倒水都不摔,怎么一回家就摔?”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笑了:“老婆你这话说的,我在别人家当然要小心啊,摔了人家的东西多不好。在家就放松了,一放松手就滑。”
这个理由听起来好像说得通。
可我知道,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那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
“我努力,我努力。”
他站起来,拍拍手,又回去看电视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瓷片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是他在捡,会不会割到手?
不会,因为他从来不会捡。
那晚我又没睡好。半夜听见他翻身,我知道他也醒着。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忽然开口。
“那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我上班累了。”
“那早点睡。”
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他后背,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蹿。不是因为摔碗,是因为他根本没当回事。
他以为我生气了,哄两句就好。他以为摔几个碗,说几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过不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把他那件衬衫从衣柜里翻出来,平铺在床上。
白色的,衣领挺拔,一看就知道是好的。
我用手摸了摸料子,真软。
他值一千多块钱,就靠这件衣服去撑场面。
我把衬衫拿起来,转身走进阳台。
洗衣机就放在墙角,盖子掀开。
我又合上盖子,把衬衫挂了回去。
走到厨房,拿起手机,看到小姑子发来一条微信:“嫂子,我哥昨晚又犯了吗?”
我回了个“嗯”。
她又说:“你要是受不了,就来我这住几天。”
我说:“不用。”
可挂了手机,我忽然觉得委屈。
凭什么他可以装傻,我不能?
05
转折发生在周末。
那天几个老朋友来家里吃饭,郑博涛张罗了一桌子菜,我看着他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对着朋友的时候是真的热情。
到了饭桌上,朋友们夸他好福气,说他娶了个好老婆。
他笑了笑,说:“那是,我这人笨了点,摊上我老婆算是运气。”
大家哈哈大笑。
我在厨房洗碗,没接话。
吃完饭以后,朋友们又喝上了。二两白酒下肚,话就越说越多。
我端菜过去的时候,听见他朋友问:“老郑,你说你笨,可我看你修车挺利索啊。”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修车是修车,家里那点事,都让女人干就行了。”
“你就不怕你老婆跟你急?”
“急什么急?她能怎么急?我笨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满不在乎,还带着点得意的意思。
我在厨房里站住了,手里的菜盘没放下。
他又说:“我告诉你,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你越笨,她越拿你没办法。”
“万一她发现了呢?”
“不可能,她对我不设防。”
几个朋友笑成一团,说我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我没出声,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油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是啊,我对你不设防。
因为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实人。
我以为你笨手笨脚,我以为你粗心大意。
我从来没想过,你的那些“不小心”,全是算好的。
我慢慢把菜盘放下,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回屋的时候,他们已经散了。
他喝多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
睡着的他真的很老实,眉头皱着,嘴巴微张,像个无辜的孩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拉开衣柜,把那件白衬衫抽了出来。
明天他要出差。
那件衬衫,他准备明天穿上。
我抱着衬衫,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得我手发麻。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早。
我听见他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喊我:“老婆,我那件白衬衫呢?”
我躺在床上没动弹:“挂在阳台。”
“怎么挂阳台了?香不香?”
“没来得及收。”
他去阳台看了看,又喊我:“你这衣服洗了?”
“嗯,昨天顺手洗的。”
“你用什么洗的?”
“洗衣液。”
“有没有跟别的衣服一起洗?”
“好像……放了一件红色的T恤。”
我听见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快步走回卧室,我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件衬衫。
白色已经变成了粉红色,上面还有大块大块的红斑,像化了妆晕开了似的。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脸涨得通红。
“你……”
“怎么了?”我慢慢坐起来,“洗坏了吗?我太笨了,连个衣服都洗不好。”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指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看你,也别生气嘛,我就是太笨了,才把衣服洗坏了。”
他的脸涨红了很久,最后咬着牙挤出三个字:“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洗坏我衣服。”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笑了笑,“我不就是笨了点嘛,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06
那天早上,他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衬衫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了很久。
两千八的白衬衫,现在像块旧抹布。
“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要去签合同?”
“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我穿这件衣服是去谈生意?”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怎么知道衣服会洗坏,”我坐在床边,声音很平静,“我就放了一件红T恤进去,谁知道会串色。”
“哎呀,你别生气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给你再买一件,不就是两千八嘛。”
他瞪着我,眼圈都红了。
我没看他,转身去了厨房。
等我煮好早饭出来,他已经换了件旧T恤,把那件衬衫扔在沙发上,不打算带走了。
我看了一眼,走过去拿起来,抖了抖:“挺好看的啊,粉红色,显年轻。”
他没理我,拎着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重,震得墙都晃。
我坐回饭桌前,看着桌上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那天上午,婆婆肖秀梅打来电话。
“思琦啊,我听说你把博涛的衣服洗坏了?”
“是。”
“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那是他谈生意穿的。”
“妈,他摔碗的时候你也没说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摔碗是摔碗,衣服是衣服,你不能这么报复他呀。”
“我没报复,”我喝了一口水,“我只是笨了点。”
“妈,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就给他买一件新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下午小姑子打来电话:“嫂子,我妈跟我说了,你把我哥衣服洗了?”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嫂子,你要是真受不了,就离吧。”
“离了又能怎样?”
“至少不用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忍了很多年了。我哥这人就这样,改不了的。”
“那你能改吗?”
“我改不了。”
“那不就得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不知道去哪喝了酒,整个人都颓了。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故意的。”
“不是。”
“你那件红T恤今天才买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变:“新买的又怎么了?新买的就不能洗了?”
“行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说我是故意的,那就是故意的吧。”
“薛思琦!”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要去签一个三十万的合同?”
“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对我的重要性?”
“那你……”
“那你知不知道,”我打断他,“你摔了一百三十七个碗,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只知道装傻,只知道认错。可你从来不在乎我。”
07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喝闷酒,我坐在卧室里看手机。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我听见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见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摔碗,是因为我懒得洗碗。”
“我知道。”
“我认错,是因为我知道只要认错了你就不会怪我。”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改。”
他沉默了。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不是你摔碗,也不是你认错。”
“而是你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你还是要这样做。”
“而你每次做完,还觉得自己挺厉害。”
他的肩膀垮了一下。
“我从来不是什么老实人,”他的声音很哑,“我只是不想让你看穿我。”
“那你现在看穿了。”
“然后呢?”
“然后你走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那件衣服……”
“你不用说了。”
“你走了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
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十年前那个傻乎乎嫁人的姑娘,终于长大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收拾东西。
地上还有昨天晚上留下的碎碗片。
我弯腰去捡,手指又割破了。
看着血珠子涌出来,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不在的那几天,日子反而安静。
没有人摔碗,没有人认错,没有人天天喊着老婆辛苦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不动弹。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拖地。
婆婆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真要离,我说是。
她沉默了很久:“那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没孩子,也不用担心。”
“思琦,你真的不原谅他了吗?”
“妈,不是我不原谅他,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
她又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不冷。
过了三天,小姑子来找我。
她带着一瓶红酒,坐在我对面,倒了两杯。
“我哥来找我了。”
“说什么了?”
“说他想搬回去。”她喝了一口酒,“他说他这几天想了很久,发现过去十年,他一直在装傻,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看穿他,怕你觉得他没本事,怕你嫌弃他。”
“然后他就选择摔碗?”
“不是,”她叹了口气,“他摔碗,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发现他不笨。”
“他发现你对他好,是建立在他笨这个前提上的。一旦你不觉得他笨了,你对他的好可能就全没了。”
“所以他选择一直笨下去,笨到你觉得他离不开你,笨到你觉得他可怜,笨到你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听完,安静了很久。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装?”
“等他发现,装不装都有人愿意跟他在一块的时候。”
“那不是我。”
她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碎碗片我始终没有丢。
我把它们装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上。
不多不少,一百三十七片。
偶尔有朋友来家里做客,都会问这是什么。
我说是纪念品。
她们没再多问,大概觉得我有些怪。
婆婆打过好几次电话,意思是还要不要复合。
我说不用了。
她又问我要不要见一面。我说行,但不要带他。
那天下午,婆婆来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玻璃瓶子发呆。
“这是……他摔的那些碗?”
“一百三十七片?”
她把瓶子拿起来,晃了晃,听见那些碎瓷片碰撞的声音。
过了很久才放下。
“思琦,其实我知道是他不对。但做妈的,你让我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你们毕竟是夫妻,十年了,就这么散了?”
“妈,正正因为是十年,我才不能再忍下去了。”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思琦,你是个好姑娘,是博涛没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她以后,我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偶尔约小姑子吃饭,偶尔去林翠花家坐坐。
她后来问我:“小薛,你跟老郑怎么回事?”
我说离了。
她吃了一惊,问为什么。
“因为他太笨了。”
“笨也有错?”
“装笨就有错。”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牛奶。
街灯亮起来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有夫妻牵着手走过。
我看了很久,心里没什么波澜。
后来才发现,不是我狠心,是我已经把他放下了。
09
事情过去三个多月了。
那天下午,小姑子来家里吃饭。
她带了一袋子菜,说要给我露一手。我们在厨房里忙活着,她还聊起她哥最近的状况。
“我哥这几个月一直住我妈那边,工作也辞了。”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干了,想换个环境。”
“那他现在做什么?”
“找了份送货的工作,收入比以前少很多。但他跟我说,这回踏实。”
我没接话,低头切菜。
“嫂子,你就没想过再见他一面?”
“见了又能怎样?”
“不一定非要怎样,就是……你们之间,总得有个交代。”
“已经有了。”
“什么交代?”
“一百三十七个碗。”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嫂子,我哥跟我说,他想见你一面。”
“他把那一百三十七个碗买回来了。”
我心里一动,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他还碗。”
“我知道,他说他就是想告诉你,他记住了。”
我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行,让他来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想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想他为数不多的好,想他摔的那一百三十七个碗,想他穿粉红色衬衫时的表情。
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完又有点想哭。
10
周六傍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
瘦了,也黑了不少。穿一件旧T恤,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来了。”
他跟着我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个玻璃瓶子,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些碗?”
他蹲下来,拿起来看了很久,放下。
然后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红碗。
我数了数,不多不少,一百三十七只。
“我找了很久才凑齐的,”他的声音很轻,“每个都不一样,但都是红色。”
“为什么是红色?”
“因为那天你穿红色T恤。”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那天是故意的,”他苦笑了一下,“但也是对的。”
“我装了几十年的傻,不能再装下去了。”
他把碗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地上,整整齐齐的。
“我想跟你道歉,不是嘴上那种。”
“那是什么?”
“是想跟你说,以后我不装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弯下腰,拿起其中一只碗,看了看。
“这只碗挺好看。”
“我挑了一个月。”
“挑这么多碗,手没滑?”
他笑了,笑得鼻子都皱了一下。
“没滑。”
“那就好。”
我把碗放回他面前:“碗,你留着,好好用。”
“我还没想好。”
他看着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
那天晚上他又走了,留着一地红色的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碗。
红的像血,也像初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飘起来。
我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玻璃瓶,里面的碎瓷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我微微一怔。
他带来的碗一共一百三十七只,瓶子里的碎瓷片也是一百三十七片。
一字不差。
我没出声,把那瓶碎瓷片放到柜子最高一层,关好门。
窗台上的红碗还在,一个都没少。
我关灯睡下,那夜睡得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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