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来源: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法新社、英国《卫报》、土耳其《沙巴日报》、环球时报相关报道,土耳其广播电视最高委员会公开投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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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伊斯坦布尔西郊的西尔维里,一栋临海的白色庄园被警车围住。
这处宅子有十三间卧室,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隔着一条街就是海。
警察破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搜捕持续了几个小时,清点出来的东西分成两类:一类是秘密武器和防弹背心,另一类是整箱码在柜子里的药。
药的数字报上来,六点九万粒避孕药。
庄园的主人是阿德南·奥克塔尔,时年六十出头。在土耳其,这个名字曾经和电视、宗教节目、畅销书连在一起。
镜头前的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八字胡修得整整齐齐,坐在一群年轻女性中间,谈宇宙,谈信仰,谈创世。
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是这栋庄园的仓库、密室和账本。
抓捕那天,他试图在保镖掩护下离开,在门口被警员拦下。
同一天,伊斯坦布尔等地一共抓了一百六十五人,另有二百三十六人被列入通缉名单。
六点九万粒药被一箱一箱搬出来的时候,很多人才反应过来,这个在电视上讲了几十年道理的人,家里藏的东西和道理没有半点关系。
警车开进庄园的画面,那几天在土耳其的电视上反复播放。画面里最显眼的不是警察,是堆在门口的那一排纸箱。
警方对外通报的措辞很短:一次针对有组织犯罪的集中收网。
搜查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警车进出,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庄园里的每一间屋子都被翻过。
这批药属于谁、给谁服用,后来由一群走进法庭的女性给出了答案。她们中的多数人,进那个圈子的时候还未成年。
要把这笔账算清楚,得把时间往回拨三十多年,从伊斯坦布尔一间挤满学生的教室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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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画画的年轻人,成了电视上的“先知”】
1956年冬天,奥克塔尔出生在安卡拉一个普通的穆斯林家庭。
家里人信教,他从小跟着大人去清真寺,也爱涂涂画画,性格偏内向。
高中毕业后,他考进米玛希南美术学院学美术,离开安卡拉到了伊斯坦布尔。
在那座城里,他一边背着画夹写生,一边在同学中间讲自己读经的心得。
后来他转入伊斯坦布尔大学哲学系。课堂上讲进化论,讲唯物主义哲学,他听不进去,把时间都花在写自己的东西上。没等毕业,他辍了学。
他的表达方式很有特点:语速不快,声音低沉,话题动不动就往“宇宙”“人类”上拉。
围着听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同学,到几十个,再到几百人的聚会。
来听的人里,有学生,有商人,也有从外地赶来的年轻人。
成排的椅子、打得很足的灯光、一场接一场的掌声,构成了他最早的舞台。
1986年,当地政府注意到他。他因涉嫌“利用宗教情感改变国家的社会、经济和政治结构”被逮捕。
案件审下来,法院认定他患有精神疾病,判他无罪,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这段经历前后持续了一年多。出来之后,他把自己说成受迫害的人,信众群体反而扩大了。
1999年,他又因涉嫌恐吓被逮捕。这一次关押两年,法院再次以患有精神疾病为由将他释放。
1990年,他成立“科学基金研究会”,用办研讨会、办讲座的名义,把人往自己的圈子里拢。
真正让他出圈的是书。他给自己取了笔名“哈伦·叶海亚”,接连推出以“创世”为主题的图册,最厚的一本《创造图集》有七百七十页。
书里用大量彩色插图否认进化论,插图是他自己画的。
这套书装帧精致,前前后后出了三百多本小册子,被译成七十六种文字。
他专门办了一家出版企业,把这些书铺进不少国家的书店。
很多读者拿到手的第一反应是“印得真好”,第二反应才是“说的什么”。
土耳其一些科学工作者公开质疑过书里插图的可靠性,质疑归质疑,书照样卖。
2011年,他办起电视台,节目就设在豪宅的客厅里,背景是鲜花和水族箱。
他坐在中间,身边一圈年轻女性,浓妆、紧身裙、高跟鞋,多数做过整容手术。
他在节目里管这些姑娘叫“小猫咪”,说到兴头上就起身和她们跳一段。
节目里还穿插舞蹈表演。土耳其广播电视最高委员会为此收到大量投诉,处理方式多是罚款。
他不只靠电视。网站每天更新他的话,拍摄团队跟着他记录,讲座、访谈、短片一样不落。
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他的内容却像流水线一样往外送。
到这时候,名声、钱、人,三样他都齐了。他在伊斯坦布尔有多处房产,西尔维里那处海边庄园有十三间卧室,门前停着游艇。
他的排场长期是土耳其媒体的话题:定制西装、名表、保镖、游艇。
受他影响的人以万计,有人只买过一本书,有人进过一场讲座,有人把整个人生搬进了那栋庄园。
剩下的就是把这些人留住的法子。
[二]【三步把人留住,一个父亲把盖子掀开】
拉人入会的手法,和大多数同类组织差不多,三步。
第一步,先做朋友。负责接触的人态度热情,说话得体,先让对方把戒心放下。刚进城的年轻人、家里有钱却没人管的孩子,最吃这一套。
第二步,换环境。等人放松了,就被带进教会的圈子活动,和原来生活里的人越走越远。
第三步,切断。等人被说动,就辞掉工作,不再和家人见面,剩下的日子全在圈子里过。
多数人是被身边“热情友善”的朋友介绍进去的。进门先喝茶,先被夸,规矩是后来才一点点加上去的。
入会的路子不止一条。有人是朋友带来的,有人是在讲座上被留下的,还有人是在网上看到消息后自己找上门的。
证人后来在法庭上指证,这套手法专门盯着家境好的年轻人。
家里有钱、有闲、有面子,进去了不容易被拉出来,出来了也不容易说出口。
圈子里还有一层分工。一些出身富裕家庭的年轻男子,负责把外面的姑娘带进来,人进来了,再一层层往上交。
2018年,一个叫考卡克的父亲把这层盖子捅到了台面上。
他的妻子多年前由于虔诚信教离了婚,两个女儿也渐渐和父亲断了联系。
等到2018年,他从电视节目里看见了失踪几个月的女儿——十七岁和十九岁,浓妆,嘴唇和胸部明显做过手术,正在那栋豪宅里跳舞。
他提出控告,案由是洗脑未成年女儿、让其归顺组织。当局随即发出禁止接触令,两个女儿的监护权判给了父亲。
女儿没有回来。她们坐上了组织的飞机,离开了土耳其。
禁止接触令下来之后,两个女儿的去向成了新的问题,她们已经不在土耳其境内。
案子没有停在家庭纠纷上。
2018年7月中旬,土耳其总检察长办公室签署拘捕令,对象是奥克塔尔和他的二百三十六名同伙,警方在伊斯坦布尔等地抓了一百六十五人。
二百三十六人里,七十八人被羁押候审。从拘捕到宣判,中间隔了两年半。
案子审了两年多。写满指控的起诉书有四百九十九页,罪名一共十项,从有组织犯罪、性侵、性虐待未成年人、非法拘禁,到欺诈、伪造文件,再到未遂的政治和军事间谍活动。
一个父亲的控告,撬开了一个运转三十年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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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庄园里的清单:药、证词、还有那句辩解】
警察在那栋庄园里搜出来的东西,后来被媒体反复提及。除了武器和防弹背心,就是那六点九万粒避孕药。
媒体后来把搜查清单列了一遍:武器、防弹背心、药、账本、几部手机。清单越长,庄园里那些宴会和拍摄的画面就越显得刺眼。
这些药属于谁、给谁服用,答案来自受害者。
案卷里提到的受害者,年龄多集中在十七到二十几岁。她们进圈子的时候,都还没到能自己做主的年纪。
一名女性在庭上作证,她十七岁加入组织,此后多次遭到奥克塔尔性侵,还被逼着吃避孕药。和她情况相似的女性,不止一个。
起诉书指控他在组织内部推行性剥削,还鼓励成员之间的混乱关系。
案卷里提到的“小猫咪”有上千人,愿意开口作证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六点九万粒避孕药,按一天一粒算,够一个成年人吃一百八十多年。
在另一次庭审中,奥克塔尔承认自己身边有大约一千名“女伴”。他说自己“心中充满对女性的爱”,并称这是宗教教义的要求。
关于那六点九万粒药,他的说法是“用来治疗皮肤病和月经不调”。
这句辩解没有站住。警方清点的数量、受害者的证词、组织内部的管理方式,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指向的是另一回事。
关于他的生活方式,公开报道里的描述相当一致:豪宅、游艇、泳池,节目里的舞蹈,身边不断更换的年轻女性,还有散落在各处的豪车。
批评的声音其实一直在。妇女维权组织指责他物化女性、败坏社会风气,宗教界人士批评他让外界对教义产生严重误解,广播电视最高委员会则不断收到关于节目内容的投诉。
这些声音存在了很多年,处理结果多是罚款。投诉归投诉,节目照旧播,书照旧出,庄园照旧灯火通明。
投诉记录里,关于节目内容的举报占了多数,罚款也开过不止一次。
真正的转折,是那些愿意走进法庭的证人。她们中的多数人,进圈子的年纪还没到十八岁,出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几岁。
案子走到这里,剩下来的就看审判席上怎么算这笔账。
[四]【2021年1月11日,法庭念到他的名字】
2021年1月11日,伊斯坦布尔一家重刑法庭开庭宣判。
宣判前一周,土耳其几家大报就开始做回顾报道,把两年多前那场抓捕重新翻了出来。
被告席上坐了二百三十六个人,奥克塔尔在最中间。
旁听席挤得满满的,记者区的三脚架架了一排,摄像机镜头对着审判席。
书记员把四百九十九页的卷宗摊在桌上,检察官从第一项罪名开始念。
案子审了两年多,卷宗摞起来有半人高。宣判这天,法庭把旁听席分成三块:被告家属、受害者一方、记者,每一块都塞得下不去脚。
法庭里很安静。念到性侵和性虐待未成年人的部分,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里的纸捏成了团。
这场宣判之前,案子已经开过多次庭。上一年的庭审里,他就在庭上承认自己身边有大约一千名“女伴”,并称这是教义的要求。
《沙巴日报》把这段问答记了下来,宣判当天被记者反复引用。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西装换成了深色外套,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
他说,自己身边有近一千名女友,说自己“心中充满了对女性的爱”。
这句话在法庭里停了好一会儿。旁听席上没有人出声,记者席上有人低头写了几笔,又把那几笔划掉了。
他接着讲宗教教义,讲自己是被误解的学者,讲那些姑娘都是自愿的。
检察官没有接这些话。他继续念罪名,一项,又一项,语速不快,每念完一段就报一次卷宗页码。
十项罪名念完,法庭进入收尾环节。书记员把判决意见递上审判席,法官的手按在那页纸上,停了停。
旁听席上有个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有人把相机举过头顶。
那一刻,在场的人都以为接下来念出的不过是一个按年头排出来的普通数字,没有人想到,这个数字会在第二天让土耳其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整整空出一块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