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央视网:西哈努克自称中国为第二个祖国;中国新闻网:柬埔寨前国王西哈努克辞世 一生坎坷历经风雨
人民日报·环球人物:我所熟悉的西哈努克
1970年3月18日,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
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舷梯停下,苏联方面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告知:金边出事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金边国民议会通过决议,罢免当时正在境外访问治病的国家元首西哈努克,这场政变由朗诺、施里玛达主导。
军队开进金边市区,官方广播持续宣读罢免决议。
那段时间金边秩序大乱,学生走上街头,商户关门停业,军方通过电台发布各类声明。
当地民众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政权更替,而是整套治理规则的颠覆。
随行人员记录,在返程飞机上,西哈努克情绪崩溃。
他这一生拥有诸多身份:王子、国王、国家元首、流亡海外的领导人、被限制自由的王宫住户。
3月18日这天,大部分身份的合法性被剥夺。
3月19日中午,他的专机抵达北京机场。
舱门打开,他走下飞机,神色哀伤。
中方依旧按照国家元首规格安排接待,安排仪仗队,媒体到场记录。
十几个小时前,他已经被本国议会罢免。
彼时北京气温尚低,接待人员按礼节握手问候。
车队驶入城区,路上行人照常工作,很少有人知道车中的来客是谁。
从这一天开始,西哈努克在中国居留五年多,先后居住在钓鱼台国宾馆、东交民巷驻地,配备专机、厨师、配套运动场地,出行安排车队,外事出访按元首礼遇保障。
这五年间,柬埔寨国内战火持续扩大,国土饱受战乱摧残。
之后他返回柬埔寨,重回王宫,却长期失去行动自由。
三十三个月里,他的五个儿子、十多名孙辈陆续遇难或失踪。
外界普遍预判,一旦重获自由,他一定会发起报复。
但他没有。
本文讲述这段历史:一位被政变推翻、家族遭遇重大损失的领导人,最终没有选择复仇。
时间跨度从1970年3月至1979年1月,共计九年。
前五年他居留北京,后三十三个月被困金边王宫,两处居所,两种境遇,一道宫门隔开两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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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主动放弃王位,在大国夹缝中维系柬埔寨
西哈努克生于1922年10月31日,金边。
1941年4月,19岁的他被推上王位,扶持他的是当时的法国殖民当局。
殖民当局看中他兼具两支王族血脉,便于协调王室各方势力。
加冕仪式举办时,金边城内仍悬挂法国国旗。
他成长于战乱环境。
1941年加冕,1942年日军进驻柬埔寨;1945年日本在印度战场溃败,他借此机会宣布独立;日本战败后法国殖民者重返柬埔寨,独立事宜拖延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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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后回忆这段经历时提到,一个国家的立足根基,不能依靠外部施舍,要依靠自身的坚持。
年轻国王上任后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推动柬埔寨脱离法国殖民统治。
经过多年谈判博弈,1953年11月9日,柬埔寨正式独立,金边民众上街欢庆,西哈努克受到民众拥戴。
1955年3月,他做出一个让外界意外的决定:退位,将王位交给父亲苏拉马里特,自己组建政党——人民社会同盟。
同年9月大选,该党取得压倒性胜利,西哈努克出任首相。
刚刚带领国家取得独立的他主动卸下王冠。
不少人难以理解,西哈努克的解释是:身在王位上,很多事务受到束缚;离开王位,反而能更自由地开展政治活动。
退位之后,他并未退出政坛。
他的政党在农村拥有深厚群众基础,在城市掌握宣传渠道,也获得寺院群体的支持。
反对者指责他把国家当成私产,支持者认为只有他能够稳住国内复杂局面。
1960年4月,苏拉马里特去世,王位空缺,各方势力难以达成共识。
同年6月,西哈努克以国家元首身份重回权力核心,不再佩戴王冠,但掌握国家实权。
在这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金边被称作东南亚的绿洲。
西哈努克坚持中立外交路线,不绑定单一阵营,接受多方援助。
美国、越南以及本国军方都对他的中立政策心存不满。
边境矛盾持续累积,危机逐步显现。
1963年,西哈努克公开拒绝美国援助,不愿接受美方附加的政治条件,美柬关系持续恶化,金边本地媒体也开始出现大量批评他的声音。
1965年,柬埔寨与美国断交。
1969年,美军持续轰炸柬越边境区域,大量村庄被毁,难民涌入金边,国内物价上涨,民间矛盾加剧。
1970年1月6日,西哈努克离开金边前往法国格拉斯疗养。
离开时一切如常,他和送行人员告别,告知众人会尽快回国。
3月13日,他抵达莫斯科;3月18日,金边政变爆发。
这场政变蓄谋已久。
朗诺手握军队,施里玛达擅长谋划,背后得到金边商界和部分军官支持。
他们抓住西哈努克出访、主力军队在乡村清剿的空档发动行动。
3月中旬,金边先爆发反越游行,社会氛围被调动起来。
3月18日下午,装甲车包围议会大厦,议员在压力之下快速表决,通过罢免决议。
同年7月5日,金边军事法庭缺席判处西哈努克死刑。
同月,他的母亲哥沙曼被软禁在王宫。
流亡在外的西哈努克面临去向选择:法国距离更近,他在当地拥有房产、熟人。
但他最终选择前往北京。
这个选择并非偶然。
自上世纪50年代起,中柬往来密切,西哈努克多次访华,双边已经形成稳定沟通渠道。
他需要一个承认其国家元首身份、给予对应外交礼遇的落脚点。
1970年3月23日,西哈努克在北京发表《告柬埔寨人民书》,宣布成立柬埔寨民族统一阵线。
5月5日,柬埔寨王国民族团结政府成立,西哈努克担任国家元首,宾努负责政府行政工作。
一个被本国议会罢免的领导人,在中国首都组建新的民族抵抗政府,这在国际政治中并不少见。
特殊之处在于,这个抵抗政权之后真的依靠武装力量打回国内。
反攻历时五年。
五年之间,民族团结政府的对外办公据点设在北京,武装力量在丛林开展斗争,西哈努克作为元首在北京统筹协调,多方联系维系抵抗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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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居留北京五年:一段特殊的流亡岁月
初到北京时,西哈努克居住在钓鱼台国宾馆5号楼。
1970年12月,他迁入东交民巷15号院落,这里曾经是法国驻华使馆旧址,作为柬埔寨王国民族团结政府驻地使用。
院内配套游泳池、羽毛球场、放映室与书房,专门调配上海西餐厨师负责膳食,适配他的饮食习惯。
院落外围安排警卫,配备专属车队,外出活动保障到位。
出行配备两架专机,一架供人员乘坐,另一架装载行李、礼品、食材和纪念品。
当年接待人员回忆,西哈努克日常会客、外事活动密集。
他作息和常人不同,晚睡晚起,下午接待访客,夜间处理文稿,经常工作至凌晨。
访客包含各国使节、记者、海外柬埔寨人士。
五年间,他出访十多个国家,包括朝鲜、南斯拉夫、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越南以及多个非洲国家,所有外事活动均按国家元首礼宾标准安排,相关报道广泛见于各国媒体。
出访归来,他常会带回各地工艺品,安置在书房,向到访客人介绍藏品来历。
相比严肃的政治议题,聊起这些藏品时他更为放松。
在北京期间,他也会外出观看演出、采购物品、打球。
他一度喜爱羽毛球,在院内搭建球网,自行简化规则。
一同打球的工作人员回忆,他球技普通,性格随和,输球也会一笑而过。
他体重一度达到七十八公斤,遵医嘱减重,坚持每日游泳、控制饮食,减重至七十三公斤,还会和身边人分享减重成果。
流亡期间,他持续创作歌曲、拍摄影片,作品题材大多围绕吴哥古迹、稻田、乡村庙会等柬埔寨本土风光,影片常在院内放映。
1973年2月,他做出一个大胆决定:沿胡志明小道进入柬埔寨解放区。
胡志明小道是越方修建的丛林补给通道,穿越老挝、柬埔寨密林,沿途持续遭遇空袭,还有疟疾、塌方等危险,部分路段只能徒步通行。
五十岁的西哈努克搭乘吉普车,历经十几天跋涉抵达解放区。
他在解放区停留一个多月,视察抵抗武装、慰问基层人员,同年4月返回北京。
从丛林回来之后,他身形消瘦、肤色黝黑,谈话重心更多放在丛林中的平民与士兵身上。
丛林里没有完善居所与后勤保障,住宿是竹床,食物简单。
这五年,并不只是安逸的生活。
他依靠完善的驻地、外事渠道、元首名分,维系柬埔寨抵抗政权的合法性,维持国际层面的话语权,代价高昂。
与此同时,柬埔寨本土战事持续恶化。
1970至1975年,美军轰炸、地方武装清剿持续,难民大量涌入金边,粮食价格剧烈波动,医院挤满伤员。
1975年4月17日,金边被红色高棉武装攻占。
消息传到北京,西哈努克长时间沉默。
当晚院内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那段时间,他持续收听电台消息、接待从柬埔寨逃出的人员,香烟消耗明显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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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芭蕾舞演员旧事,以及他的家人
标题提到的“钟情芭蕾舞演员未能成婚”,是西哈努克青年时期的往事,距离这次流亡将近三十年。
1941年刚刚登基的西哈努克,欣赏皇家芭蕾舞团演员甘霍,她是舞团主演,容貌、舞技出众。
年轻的西哈努克希望给她正式名分,但是遭到王室内部以及法国驻柬官员反对,核心阻碍是出身差异。
双方相处两年后分开。
这段往事被西哈努克写进回忆录,叙述十分平淡,仅视作青年时期的一段经历。
甘霍之后离开王宫,不再出现在公开场合。
这段故事长期被媒体反复提起,经常有人就此提问,西哈努克的回应都十分简短。
西哈努克一生有六位伴侣,共育有十四个子女,王室家谱有清晰记载,外界常评价他风流,但他很少就此辩解,被追问时会转移话题。
他的子女分散各地,有的从事艺术,有的从军,有的在海外求学。
1970年政变发生时,他们分别在柬埔寨本土、巴黎、布拉格生活,没有人预料到后续的灾难。
政变之后,他身边的亲人陆续离散。
早年伴侣玛尼婉为老挝人,金边政变之后,她带着子女投向朗诺阵营,此后再也没有回到西哈努克身边,后续下落记载模糊。
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是莫尼列。
二人在50年代初相识,莫尼列拥有一半意大利血统,性格沉静,很少在公开场合主动发言,长期站在西哈努克身后。
流亡北京这五年,莫尼列始终陪伴左右。
西哈努克出访她随行;他创作乐曲,她安静陪伴;深夜批阅文件时,她会默默备好茶水。
1975年春天,金边局势即将大变,一家人聚餐,桌上有他喜爱的食物,氛围看似轻松,子女齐聚一堂。
没有人知道,这场聚餐之后,家族成员将会接连遭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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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975年9月,他回到金边
4月17日红色高棉进驻金边之后,局面变得微妙。
西哈努克作为民族团结政府的国家元首,他所代表的抵抗政权进入首都,但掌权的红色高棉和他并非同一股力量。
双方并肩作战五年,依托的基础完全不同:红色高棉扎根丛林乡村,西哈努克依托海外外交渠道、元首身份建立影响力。
8月,英萨利前往北京,和西哈努克协商回国相关事宜。
会谈开展多轮,议题包含回国安排、政府职位、安全保障等。
对方爽快答应他提出的多项条件,这份爽快让西哈努克心存顾虑。
会面礼节周全,言辞客气,背后的信号十分明确:他被邀请回国,更多是作为象征性的国家元首招牌。招牌容易树立,想要脱身很难。
西哈努克最终同意回国。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做出的决定。
身边不少人劝他不要回去,一旦踏上金边,人身安全就交由对方掌控,但他依旧坚持启程。
启程之前,他前往医院探望一位病重老友。
二人见面握手,相处许久。
告别之后,西哈努克没有多说什么,乘车离开。
离开北京前,他创作歌曲《我亲爱的第二祖国》,词曲均由他完成,记述在北京五年的生活与交往。
9月,他搭乘飞机经河内返回金边。
飞机降落在波成东机场,扑面而来的热带热风。
放眼望去,城市一片萧条,街道行人稀少,商铺全部关闭,路边杂草丛生,偶尔有搭载武装人员的卡车驶过,没有迎接的群众和仪式。
从机场去往王宫的沿路,随处可见武装士兵。
王宫大门敞开,金顶、台阶一如从前,只是守卫全部更换。
他走进王宫,大门在身后关上。
屋内家具基本保留原样,仅更换窗帘。
他在客厅环顾一圈,沉默不语。
从这一刻开始,这位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回到王宫,行动范围被限制在宫墙之内。
1976年1月,新宪法颁布,柬埔寨废除君主制,国名改为民主柬埔寨。
王宫建筑保留,但君主制不复存在。
同年3月,西哈努克递交辞呈。
4月2日,对外发布退休声明,声明文稿由他人拟定,西哈努克签字确认。
签字之后,他被安置在王宫内部居所,窗户朝向院墙,门口安排哨兵,外出、接待访客都需要提前审批。
他的子女、孙辈已经被送走,去向没有告知他。
三十三个月受限的生活,自此开启。
在他返回金边之后不久,北京东交民巷的柬埔寨王国民族团结政府驻地大门落锁,标识被摘除。
这个驻地停止使用,没有专门仪式,一切静悄悄的。
当时很少有人能预料到,宫门关闭之后,王宫内发生的一切,会在三年多之后逐步公之于众,讲述这些经历的,正是那个每日在院内清扫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