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思| “大杀四方”才叫西方史：西方文明的本质，是游牧文明——《北纬三十度》热播观后感（四）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影视剧纪录片中心摄制的八集人文历史纪录片《北纬三十度》已在CCTV纪录频道播出。该片沿着北纬三十度这条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地理线，实地探访上百处考古遗址与文化遗存，以《农业的序章》《文字的力量》《艺术的凝视》《技术的阶梯》《交换的引力》《城邑的生长》《大国的选择》《自然的试炼》八个主题，讲述了人类早期文明在这条宜居带上萌芽、发展、存续的故事。 这部纪录片的难得之处，在于这是中国学者群体第一次尝试以中华文明的观察视角和理解方式，重新阐释人类文明早期的发生历史。这是远比“画面优美”“制作精良”更重要的。 片中的解说词和人物对话知识含量很大，学术水平很高，但受限于电视片的播出形式，重要内容也只是一带而过，没有留下深入讨论的时间。本文花费如此篇幅评论该片内容的初衷正在于此，权当一次观后学术讨论。全文约12000字，分四个部分刊出。 《北纬三十度》热播观后感（一） 《北纬三十度》热播观后感（二） 《北纬三十度》热播观后感（三）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子思】

（之四）

七、近现代世界的诸文明

整部纪录片全集的最后，留在了中国江南山水沧海桑田的画面中。这是对的，因为自此之后的历史里，中华文明独自承担着人类原生文明的历史使命，在定居社会的伟大进程中继续前行，直到再与仍在形成中的印度文明、新生的伊斯兰文明、东正教文明和西方文明产生互动，共同进入到了中古和近现代的新世界当中。

作为第二代文明的印度文明，是游居的雅利安人通过入侵征服开创的，作为第三代文明的伊斯兰文明、东正教文明和西方文明，都是以古希腊-古罗马文明为母体在文化的反向征服中诞生的，问世的时间都很晚。无一例外，它们的母体文明，都没有经历过从一粒种子、一块泥板、一道水坝、一部法典开始的定居农耕社会建构过程；也无一例外，他们的祖先民族，都是放弃了定居农耕的选择、继续远古人类游居生活方式的那另外的两支人群；因此，就其本质而言，这些文明都是游居文明。

不难猜想，都是游居文明这个结论很多人会摇头不接受。他们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印度世世代代以耕作为生的达罗毗荼人，浮现出了阿拉伯世界繁华的大都市、俄罗斯和欧洲的城镇、乡村、市民和农民，这些景象无论如何也与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蒙古人的游居世界联系不起来。

这种联想受到了两个错觉的影响：一是想当然地认为古代世界的定居文明也无处不在，和今日世界城市和乡村无处不在的分布差不多，只是古代的面貌与现代不一样而已；二是想当然地认为这几个当代文明的历史也和中华文明差不多，都是在眼下这块家园土地上从最早的定居村落开始，沿着差不多的方国-古国-王国-帝国逐步扩大的进程，一直走到今天。其实都不是。

为什么说将文明史画成一个对角线示意图有助于加深理解？先看示意图的左边，下面代表定居世界的三角形，在最初的阶段高度很小，代表着当时这个世界又小又弱。虽然像纪录片八集所展示的，一步步有了驯化、文字、礼器、技术、贸易、城邑、国家和进程，但这个弱小的世界还是被上面很大高度的、代表强大游居世界的三角形压垮了，绝大多数的居国都亡于蛮族行国无休无止的侵略和掠夺。

这就意味着，在示意图的左半部，世界历史的中心舞台长期以来都是大小行国，主角也是各路蛮族。如果拍一部关于它们的历史的纪录片，总标题就应该是《大杀四方》，八集各自的主题就应该是围猎、战术、军令、武器、屠城、领地、收税、远征，而且内容会精彩十倍，刺激十倍；不仅包括草原骑马民族的征服故事、还有沙漠骆驼民族的扩张史诗、海上舰船民族的殖民壮举等等，而且可以一直从古代拍到现代。

通过这个视角，再来考察一下今天存世的其他几大主要文明即可一眼看穿：无论是哪个文明，若要记录它们诞生和发展的历史，一定是《大杀四方》这个版本，而不是《北纬三十度》这个版本。

伊斯兰文明于公元七世纪从阿拉伯半岛起步，仅仅用了一百多年时间就囊括了亚欧非三大洲大片土地，建立起东到印度河、西抵大西洋约1300万平方公里的阿拉伯帝国。东正教文明于公元10世纪从基辅罗斯起步，自莫斯科大公国的扩张开始，连续四个世纪建立起西到波罗的海、东达阿拉斯加约2200万平方公里的俄罗斯帝国。

在这些惊人的扩张过程中，哪里是原居地，哪里是殖民地，哪里是中心，哪里是边疆，都是说不清楚的。这就叫游居，就像是一个永远都在旅行的人，他不是不住宿，而是永远都在离开家乡前往新的远方的路上。

印度文明的情况比较特殊，自雅利安入侵之后，波斯人、马其顿人、希腊人、塞种人、大月氏人、白匈奴人、突厥人、蒙古人，大大小小的入侵达300多次，也都是大杀四方，最终所有的征服者都成为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统治者。整个文明既无连续性，也无统一性，只是不同游居文明的一个共同殖民地。

看懂了这几个文明的前世今生，也就明白了近现代世界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八、西方文明与当代世界

整部纪录片里，多次提到了西方，但只字未提西方文明。这也是对的，因为这个纪录片的时间跨度是从文明的萌芽期，到北纬三十度线上的大多数原生文明都结束了生命周期，而在此时，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文明尚未诞生。

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文明，并不是从古希腊文明起源并连续发展至今的，这个关于两千年历史的叙事是西方中心主义的一个虚构。西方文明作为最年轻的第三代文明，诞生于大约公元1000年左右的西北欧，是基督教变革的产物，诞生之后最初的文明启蒙来自于持续约两百年的“十字军东征”，通过与拜占庭和阿拉伯世界的广泛接触，吸收了早已死去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的丰厚遗产。而杀死了古希腊-古罗马文明的那一波日耳曼蛮族，包括东哥特人、西哥特人、汪达尔人、勃艮第人、盎格鲁人、撒克逊人、法兰克人等，正是新生的西方文明的前身。而这些日耳曼蛮族的前身，又是那个横扫整个西北欧并灭绝了欧洲最早一批农民的颜那亚野蛮人。

所以，这个文明从起源上讲就是地地道道的游居蛮族，从成长过程上讲同样也是大杀四方，其中最成规模的历史运动有三次：蛮族入侵罗马帝国、“十字军东征”和大航海，无不是远征、征服、开拓和鹊巢鸠占。每一个国家的建立几乎都是从赢得新的战争、占领新的土地开始的，都有一个身为远征英雄的国父，都有纪念碑或青铜骑士塑像作为标志。然后这个文明中的人就误以为所有其他文明也都一样。

19世纪的一位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后惊讶地发现：中国的历史没有一个清楚的起点，也没有关于开国的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文献，更没有占领纪念碑；最早的始祖黄帝并不是创建了中国而是重建了中国，好像那个叫中国的天下早就存在了。（基辛格《论中国》第一章）这就是西方文明第一次窥见中华文明的深层时产生的文化冲击，并不奇怪，一个自小就外出流浪的人见到一个从没有离开过家的人，也是这种惊讶。

由于前面所说的那两个错觉，很多人都没有看清西方文明的游居文明本质。在西方文明自五百年前的大航海时代开始迅速崛起为全球主导文明之后，经这个文明之手塑造出来的世界历史和文明历史，更强化了人们的错觉。而且在西方中心主义的强烈影响下，又产生了一些新的错觉。

一个普遍发生的新的错觉是：只有西方文明是真正的文明，其他文明都是野蛮和落后的。应该说，事实正好相反。

一方面，自人类文明诞生直到公元1000年前后西方文明诞生，人类文明90%的时间里创造的文明成果，都不是西方文明的创造，反倒是后发的西方文明从之前的人类文明中收获良多。

另一方面，自西方文明诞生之后，西方所创造出的文明成果，虽然也光辉灿烂，但所代表的主要是在宗教革命、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中创造的新的文明成果，不能代表整个人类文明，而这些成果并不足以让西方文明获得文化权力重新定义何为文明、何为野蛮。

一位严肃的西方历史学家说过：“20世纪西方在物质、科技、制度‘顶峰’的同时，却制造了两次世界大战、集中营、殖民暴行。”“启蒙带来的文明防线，其实很薄，野蛮只是‘暂时被压住’。”（霍布斯鲍姆《极端的年代》《论历史》）

理解当今这个西方文明占据着主导地位的世界，这个认知是一个关键。

第一，为什么西方文明自身的“文明防线”很薄，时常会表现出极其野蛮残暴的一面？因为如前所述，它从来不是像北纬三十度线上各个古文明这样按照文明发育的正常规律成长的，它从颜那亚人、日耳曼人那里带来的野蛮本质，从三次大迁徙历程中养成的野蛮习性，并未远去，都只是“暂时被压住”，随时都会突破文明防线喷涌而出。

第二，为什么西方文明整体上似乎失去了方向，表现出越来越多的衰落迹象？因为这个个文明自诞生之后长期以来都是运动主义的，而不是秩序主义的；其过剩能量都是在不断开拓的新世界、新边疆、新领域内爆发式释放的，而不是在文明原生的家园中按螺旋扩大、螺旋发展的方式持续稳定地释放的。但是随着地理大发现的结束，科学革命、工业革命的放缓和内卷，这个文明的运动主义终于在各个方面都遭遇到了硬边界的阻挡，于是“外爆”转向了“内爆”，内部问题开始集中爆发。

第三，为什么当代世界所有文明都是定居的了，它们都转变为定居文明了吗？因为以下几个主要原因，历史上所有的游居社会最终都转变为定居：1）技术的进步、生产力的提高、人口的增长、人类社会组织方式的改进等因素，都使得定居下来成为了一个相对过去容易得多的选择；2）定居社会所创造的人类文明成果持续不断地反向征服了游居社会，使得后者的大部分都被同化为定居社会；3）游居社会在向新世界殖民的过程中，为了便于统治，殖民地大都被改造成了定居社会；4）近代民族国家兴起之后，国家主权的观念和主权边界的划定，极大缩小了游居社会可以扩张的地理空间。

第四，为什么只有中华文明提出了一整套的全球倡议，致力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因为中华文明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带着北纬三十度线所有死去的原生文明历史使命的、始终坚守着人类定居文明文明标准的、历经了多次空前规模的异质文明冲击仍然保持着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各种独特征的伟大文明。

布罗代尔有个观点：文明不仅由其成就定义，也由其承受冲击的能力定义。这是对当今所有存世文明的一个告诫。

谨以此文致敬《北纬三十度》纪录片制作和播出的所有参与人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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