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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林悦下班回到家,电梯门一开,就听见自家门口有电钻声。周恺扶着一把新锁站在旁边,师傅正把钻头对准门框。
她的拖鞋被装进纸箱,箱盖没合严,一只鞋尖露在外面。结婚照靠着鞋柜,玻璃框斜斜压在墙角,照片里的周衡还笑着搂住她。
“先停一下。”林悦伸手挡在门前,对师傅说,“我的东西还在里面,谁负责清点?碰坏了又找谁?”
师傅收起钻头,看向周恺。周恺皱眉:“嫂子,就换个锁,家具又没搬走。我妈说你早就答应了,别耽误师傅干活。”
“我答应了什么?”林悦把纸箱从地上抱起来,“你先说清楚,这门为什么要换锁。”
周恺从外套里掏出证件,翻到写有房屋信息的那页:“手续都办好了。房子现在是我的,我过年后要装修,先换锁方便师傅进出。”
林悦看见权利人一栏只有周恺的名字。她拍下证件和门口的纸箱,又请师傅先把工具放到一边。师傅听出不对,退到楼道窗边等。
这套房原本登记在公婆名下。结婚前,公婆带他们来看房,指着次卧说将来可以做孩子的房间,此后一直称它是周衡的婚房。
夫妻住了两年,没人告诉他们房子已经给了周恺。
“什么时候办的手续?”林悦问。
“上个月。”周恺把证件收回去,“我以为哥跟你说了。我妈还说你们有地方住,搬起来很方便。”
林悦没有替周衡回答。她拨通他的电话,只说:“你现在回来。你弟在换锁,证件上只有他的名字。我们的东西被装箱了。”随后把照片发给他。
周衡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我马上到。你先别跟小恺吵。”
“师傅已经停工了。”林悦说,“你回来跟我一起收东西。”
周恺听见这句,走到屋里把客厅灯打开:“嫂子,你们不用今天就搬完。床和沙发先留着,我装修前再让人挪。”
林悦跟进去。玄关柜上的钥匙盘不见了,厨房台面上摆着三个没封口的纸箱。她从最上面一个箱子里拿出药盒和工作证,放进自己的包里。
“谁装的箱?”她问。
“我和妈上午过来装了点小东西。”周恺说,“总不能让师傅对着满屋东西干活。”
林悦把箱里的围巾放回原处:“在我回来之前,别再动我的东西。你要装修,也得给住在这里的人时间搬走。”
周恺拿手机给母亲发语音,语气很委屈:“嫂子说东西不能碰,锁也不让换。你跟她说吧。”
婆婆很快打来电话。林悦接起,只听她说:“悦悦,小恺那边年后定了装修队,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好日子。你们年轻人收拾得快,先让师傅把锁换了。”
“您上个月办完手续,今天才让我知道。”林悦说,“我不会让人一边搬我的东西,一边催我收拾。”
婆婆笑了一声:“又不是把你们赶出去。你自己不是还有套房吗?咱们一家人,为这点事闹到楼道里多难看。”
林悦看着靠在鞋柜边的婚照:“那套房我会安排。但您不能替我答应搬家,也不能替我答应让别人碰我的东西。”
周衡赶回来时,师傅还站在窗边。他先看见隔壁邻居从门缝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说:“咱们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林悦把装着拖鞋的纸箱交到他手里:“你拿着。现在有两件事:让邻居听见我们说话,或者弄清今晚住哪儿、东西怎么搬。你先处理哪件?”
周衡低头看着箱里两双拖鞋,没再去关门。他看了林悦发来的照片,又问周恺:“证是真的?爸妈都知道?”
“当然知道。”周恺说,“哥,你总不能让我拿假证来换锁吧?妈说跟你提过,你一直没反对。”
“她跟我说过将来会照顾小恺。”周衡说,“没说上个月就把房子办到他名下,更没说今天来动我们的东西。”
他拨给父亲,开了免提。公公听完,只说手续是真的:“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名下的。你弟年前要定材料,你们别耽误他装修。”
“我们还住在这儿。”周衡说。
“悦悦有房,你们搬过去就是了。”公公回答,“小恺也该有个安稳住处。你当哥哥的,别事事跟他算。”
通话结束后,周衡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他抬头对周恺说:“今天先不换锁。我们把东西清点完,再定搬走的时间。师傅的空跑费我不出,你自己跟他结。”
周恺本想争辩,看见周衡已经去扶婚照,便转身送师傅下楼。师傅拿上工具,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林悦把婚照平放在餐桌上,检查玻璃有没有裂。周衡把玄关剩下的鞋一双双找齐,放回纸箱,还从柜底摸出她那把备用钥匙。
“你妈上午进来,有人告诉你吗?”林悦问。
周衡摇头:“她昨晚问过我周末在不在家。我说要加班,以为她想让我们回去吃饭。”
林悦打开手机上的搬家页面:“我那套房可以住,水电一直通着。今晚先把证件、电脑和要用的衣服拿过去,剩下的约车搬。”
“我跟你一起去。”周衡说。
“先别急着说去。”林悦指了指客厅,“这些东西你也住了两年。哪些带走,哪些留,你自己决定,别等你妈替你决定完。”
周衡从书柜抽出自己的文件夹,又把两人的相册装进干净纸箱。他摸到茶几下那张买沙发的收据,才想起沙发是他们结婚后一起挑的。
婆婆又打来电话,这回直接找周衡:“床留给小恺吧,省得他装修完还要买。餐桌也能接着用。你们过去住,悦悦那边总有家具。”
周衡看了一眼还没装满的箱子:“床、餐桌和沙发都是我们买的。我们先把自己的东西搬走,留下什么以后再说。”
婆婆的声音沉下来:“你媳妇在旁边教你说的?一家人连张桌子都要分?”
“东西是我们买的。”周衡重复了一遍,“我在收拾,先挂了。”
电话挂断,林悦已经选好搬家车,预约了第二天早上。她把确认页面递给周衡:“九点到。今晚能搬的先搬,明天你请半天假跟我一起。”
周衡看完时间,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去拆卧室的床品。林悦在门口给纸箱写下物品名称,听见他从屋里问:“我们的被子放哪个箱?”
“最大的那个。”她说,“先把今晚要盖的留出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搬家车停在楼下。周衡和林悦先把昨晚封好的箱子搬到门口,再回房间取床品和衣架。周恺来得比师傅早,站在一旁看他们往外抬餐桌。
“这张桌子也带走?”周恺问,“新房里不是有吗?”
周衡握紧桌腿:“我们买的。那边空着,正好用得上。”
周恺往门框边让了一步,没再拦。他盯着客厅里空出来的地面,才问:“你们今天能搬完吧?装修队后天来量尺寸。”
“能。”林悦说,“搬完我们会把屋里拍一遍,钥匙交给你。量尺寸的事你自己安排。”
车装到一半,婆婆赶了过来。她看见卧室的床架被搬下楼,拉住周衡:“连床都不给你弟留?你们搬去现成的房子,还要把这儿搬空?”
周衡放下手里的床头板:“床是我们的。那边只有一张折叠床,今晚要睡。”
婆婆张了张嘴,看向林悦。林悦正把厨房最后一袋调料交给搬运师傅:“冰箱里没留下食物。您要给小恺添家具,可以跟他一起挑,尺寸让装修队量。”
婆婆没有接话,转而问他们准备住哪栋楼。林悦报了小区名字,没有报门牌;这不是秘密,但她此刻没空站在楼道里介绍新家。
货车关门前,林悦和周衡一起检查了空出的柜子。两人买的东西都上了车,原有的窗帘和灯具还在。周衡把旧钥匙交给周恺,周恺接过去,催着师傅重新装锁。
车开出去时,周衡从后视镜看见母亲站在楼下。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到了新家告诉我,备用钥匙给我一把,免得你们上班时有事没人照应。
林悦看见他望着屏幕,没有伸手替他回。旧房的钥匙刚交出去,婆婆又在要新家的钥匙;她的拖鞋还在搬家车上的纸箱里。
她把新住处的地址发给搬家司机,提醒师傅地下车库限高,只能从地面入口进。
那套房是林悦结婚前买下的,产权在她一人名下。
她偶尔在这里住,后来工作地点变近,房子便一直空着自用,水电和物业费都按时交,从没把它安排给别人住。
门打开时,屋里有淡淡的木柜气味。窗帘拉着,桌面盖了防尘布;厨房的水壶还在原来的位置,阳台上晾衣杆空空的。
“先开窗。”林悦把钥匙放在玄关,“床摆主卧,桌子靠窗。你看看行不行,住在这里也得有你顺手的地方。”
周衡走到主卧量了量墙边的距离:“床能放。书桌摆次卧吧,你晚上改方案,我打电话不会吵到你。”
两人跟着师傅把家具安放好。周衡把自己每天用的杯子放进橱柜,林悦把那双从纸箱里救出来的拖鞋放到门边。鞋底沾的灰还在,她拿湿纸巾擦了擦。
午后,婆婆发起视频通话。周衡刚把手机接通,她便让他转镜头:“让我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卧室有多大?厨房能开火吗?”
周衡站在客厅转了一圈。婆婆看见沙发已经摆好,又说:“次卧也看看。要是地方宽敞,过年亲戚来能不能住两晚?”
林悦正在擦柜子,抬起头:“房间还在整理,过年的安排我们自己定。今天不方便带您看。”
婆婆隔着屏幕笑:“我就是关心你们。悦悦,你把门牌号发我,抽空我过去帮你们归置。钥匙也给我留一把,万一水管漏了呢?”
林悦放下抹布:“钥匙我们自己保管。物业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事会直接找我。”
“周衡,你倒是说句话。”婆婆催道,“以前你们那边的钥匙我也有,进出不都方便?”
周衡看了一眼满地纸箱:“妈,钥匙不转交。我们要收拾了,改天再聊。”
“我还没看厨房里——”
“今天先到这儿。”周衡按下结束通话。手机黑屏后,他把它扣在餐桌上,拎起垃圾袋问林悦:“先扔这些,还是先去买东西?”
“先扔,再买菜。”林悦说,“家里只有半袋米,今晚做不了你说的番茄鸡蛋面。”
周衡拎着袋子出门,回来时带了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放在林悦手边:“刚才我妈问门牌,我说了小区,没说楼栋。她要是去找物业问,我来跟她说。”
林悦拧开瓶盖:“你跟她说清楚就行。我不会拿住在这里当条件,要你以后不回家。可我不想再下班回来,才发现自己的东西被装进了箱子。这个门谁能进,得我们两个决定。”
周衡坐在还没铺好的床沿:“我明白。昨天以前,我总觉得爸妈说的‘以后再安排’离得很远。等我回过神,我们的鞋都进箱子了。”
他没有继续替父母解释,起身把床垫上的包装布折好。林悦抱来床单,两人各抓一个角,第一次没对齐,又重新抖开铺平。
周衡下楼买菜时,顺便买了新的门垫、垃圾桶和灯泡。结账前他发消息问林悦:“厨房缺不缺洗洁精?”林悦回了张空瓶子的照片,他又把洗洁精放进篮子。
他们在厨房碰头。周衡切番茄,林悦烧水,锅里热油响起来时,周衡往后退了半步,笑着说这灶台火力比旧家大。
林悦把鸡蛋倒进锅里:“火小一点。你把碗从那个箱子里拿出来,蓝色胶带的。”
周衡打开箱子,摸到两只结婚时朋友送的碗。一只碗沿磕掉过一点釉,他把完整的那只递给林悦,自己拿了有缺口的。
饭端上桌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周衡坐下又站起来,去玄关把下午买的门垫铺正;回来后,他的面还冒着热气。
“明天你上班,我把剩下的箱子拆完。”他说,“还要买个晾衣架。这个月搬家花了钱,日常开销我多出一些。”
林悦夹起一筷子面:“我们一起算。住在这里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不是你欠我的房租,也不是我欠你家的交代。”
周衡点头,拿手机记下还缺的日用品。婆婆的消息又弹出来,问备用钥匙什么时候配。他回了句“我们不配给别人”,把手机放到一边,接着吃饭。
春节前的几天,周衡把纸箱陆续拆空,空盒折平交给回收站。两人的外套挂在同一排,阳台有了晾晒的衣服;早晨出门,谁先走谁关窗。
除夕那天,他们按原计划去公婆家吃饭,没有答应留宿。回程时周衡提着两人带去的保温盒,林悦按电梯。
他们到家,把第二天要吃的饺子放进冰箱,再把自己的钥匙挂回玄关。
年后,林悦整理手机里的定期转账,看到每月转给婆婆的2500元家用,下一笔将在正月十三扣款。
那笔钱从他们住进旧房起就一直在转,买菜、水电和日常采买由婆婆安排。
她把转账页面给周衡看:“我们搬出来了,这笔还继续吗?”
周衡看了看日期:“停吧。那边现在小恺住,费用该由住的人出。以后爸妈需要什么,我们知道具体情况再商量。”
林悦当着他的面取消了定期转账。页面显示下次扣款已取消,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列这个月两人的账:搬家车、灯泡、菜钱,还有周衡买回来的晾衣架。
婆婆当天傍晚就发来消息:“这个月的钱没到账,是不是你们忘了?”
周衡回她:“我们已经搬出来,固定家用停了。您和爸买菜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小恺住那套房,日常开销让他安排。”
婆婆打来电话,说家附近的菜场收得早,自己腿脚不便,平时顺手替他们买菜才方便:“你们说停就停,我还以为银行出了问题。”
周衡开着免提,林悦听见厨房水声,知道婆婆在做晚饭。
她接过一句:“以前您买我们的菜,这笔钱有它的用处。现在我们吃住都在这边,您家里缺什么,让现在住在那儿的人一起买。”
“小恺装修忙,哪有工夫天天跑菜场。”婆婆说。
“他可以下单送到家。”林悦说,“周衡现在也会下班买菜,我们都在自己安排。”
婆婆沉默了一下:“你们搬出去,连买菜的钱都跟我算清楚,往后我还敢让你们回来吃饭吗?”
周衡把免提关掉,接过手机:“我们会回去看您。家用停了,吃饭照常商量,别把两件事拴在一起。”
挂断后,他把还没切完的青椒拿起来。林悦没有再翻转账记录,递给他一个盘子:“切好的放这里,别全堆在案板上。”
正月十三上午,婆婆又来电话,开口便说正月十五要在家里聚餐,舅舅、姑妈和几位表亲都会来。周衡问需要他们几点到,婆婆让他先别急着问时间。
“聚餐多带些高级进口牛肉回来。”婆婆说,“你舅舅家孩子爱吃,做成小份端上桌,也好看。”
林悦正坐在周衡旁边,听得清楚:“这顿饭谁做东?谁负责买菜?”
婆婆答得很快:“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买了别的,你们带牛肉来就是。”
林悦说:“您请客,我们可以带份心意。可要照您的要求买菜,就先说清谁付钱。我们还没答应,别先算到我们头上。”
婆婆没接这个问题,只让周衡看手机:“链接我发群里了,今天下单正好十五送到。你们别拖,晚了就没货。”
电话挂断,家族群里果然多了一个商品链接。婆婆选的是进口牛肉礼盒,标价1680元,规格和配送日期都已填好,只差付款。
林悦点开看了一眼,没有下单。她并不在意亲戚吃进口还是普通牛肉;让她停住的是电话里那句轻飘飘的“带来”,仿佛价钱和决定都已经由他们接下。
周衡往上翻群消息,发现链接下面还有一张聚餐接龙表。第一行写着“主办:周衡、林悦”,后面列了到场亲属、上菜时间,以及谁负责拍合照。
“我们什么时候成主办了?”周衡问。
林悦凑过去看,表格最后还有一段祝酒词,标注“周衡开场”:感谢弟弟体谅兄嫂搬家,感谢兄嫂主动把房子让给弟弟,祝一家人往后越过越热闹。
周衡把那段话从头读到尾,指尖停在“主动”两个字上:“搬床时,她还问我为什么不给小恺留。现在却要我感谢小恺体谅我们搬家。”
群里有表姐回复“到”,还说到时想听周衡讲讲新家的事。婆婆回了一个笑脸,写道兄嫂主动让房,正好借元宵跟大家说说这件喜事。
林悦放下手机:“我们怎么搬出来的,你知道。现在亲戚只看见她发的喜事,十五还要听你亲口感谢。你打算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