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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的灵堂设在老房子里,纸钱烧得满屋灰。
妈妈没哭,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纸钱,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我跪在她旁边,膝盖硌得生疼。
清点遗物的时候,我在继父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夹层,里面有张存单。
1000万。
户名写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没吭声,把存单揣进自己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瞒着妈妈,揣着那张存单去了银行。
钱全取出来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刚出银行大门,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你爸的存折你翻到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看见李国富站在马路对面,冲我笑。
01
继父走的那天是周三。
我正在公司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只有四个字:“你爸走了。”
我请了假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继父被放在客厅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瘦得像一把骨头。
最后那半年我陪他去化疗,每次看他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我心里都酸得不行。
可妈妈一直不怎么去医院。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就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有时候继父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丫头,爸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
我说:“你别瞎想,养好病再说。”
他就笑笑,不说话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就来了几个邻居和继父以前的工友。
妈妈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不哭不笑。
李国富也来了,提着个花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节哀。”
我认得他,他是我们邻居,和继父关系不错,以前经常来家里喝酒。
守夜那天晚上,妈妈让我把继父的东西清一清。
“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别留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继父的东西不多,一个木头柜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个老式帆布包,还有一些工地上的票据。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枕头。
那个枕头鼓鼓囊囊的,手感不对。
我把它翻过来,发现枕头底下被人用小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存单。
我展开那张纸,手开始抖。
中国银行,定期存单,金额一千万整。
户名:袁从彤。
存期:三个月前。
我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
一千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不吃不喝攒两百年才够这个数。
继父一个包工头,哪来这么多钱?
他又为什么存到我的名下?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妈妈在隔壁房间睡了,打鼾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我把存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假的。
存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像是继父的字迹:“丫头,爸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什么?
我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客厅的吊灯早就坏了,一直没修,换了个节能灯泡凑合着用。
沙发是十年前买的,皮面脱得斑斑驳驳。
电视还是老款大屁股的,继父一直说等明年换,结果明年又明年,一直没换。
他过了一辈子苦日子,却留了一千万给我。
我把存单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没告诉妈妈。
02
一整夜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是继父留给你的,你应该拿着。
另一个说:你不该瞒着妈妈,这钱应该和她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残留着继父身上的药味。
他最后那段时间,身上总是有股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药和汗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我陪他去化疗的时候,同病房的人都说继父有福气,女儿这么孝顺。
继父就笑着说:“不是我亲生的,比我亲生的还亲。”
我就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他不说话了,转过头看窗外。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嫁给他之后,一直不肯要孩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敢问。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请了半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
妈妈吃完饭就去街上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家,找出那张存单。
存单是在中国银行开的,分行在市中心。
我换了件衣服,把存单揣进内兜里,出门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假的?
会不会是继父写错了?
会不会到银行一查,这笔钱根本不存在?
我越想越紧张,手心一直在冒汗。
银行九点开门,我到的时候还没到九点,就在门口站着等。
门一开,我第一个进去了。
取了号,排队,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轮到我,我把存单递进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看存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系统。
“您稍等。”她说,然后起身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着,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我的存单,低着头在看。
“您是袁从彤?”他问我。
“嗯。”我点了点头。
“这张存单是您的?”
“是的。”
“这笔钱是三个月前存进来的,当时办理业务的不是赵永贵先生本人,是另外一个人,您知道吗?”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不知道。”我说,“这钱是我爸留给我的,他上周刚过世。”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手续没问题,存单是真的,可以支取。”
他说完就走了。
柜员开始给我办手续,让我填单子,签字,按手印。
我签字的手一直在发抖。
柜员问我要全部取还是转存。
我说全部取。
她说那得预约,取现金的话需要提前一天说。
我说那就转到我卡里。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始操作。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
我坐在银行的大厅里,看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提示,卡里多了整整一千万。
那串数字我数了五遍,确认没有少一个零。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不知道该打给谁。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电话。
“你爸的存折你翻到没有?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在找呢。”我说。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马路对面,李国富站在那里,冲我笑。
03
我的心猛地一紧。
李国富怎么会在这里?
他家住城南,这里是市中心的银行,平时根本不顺路。
“小彤!”他喊了一声,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啊?”他走到我跟前,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自然,“我刚才在马路对面看着像你,还真是。”
“我来办点事。”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李叔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取退休金。”他扬了扬手里的存折,“上次你不是说你爸的存折找不到了吗?我在家帮你看了看,我记得你爸以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枕头底下。”
“嗯,我回去再找找。”我说。
“行,那你忙,我先走了。”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发毛。
他是不是在跟踪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吃什么?”
“随便。”我说。
我走进继父的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的东西还是昨天的样子,木头柜子敞着,衣服堆了一地。
我又翻了一遍枕头,确认没有别的东西。
然后又翻了柜子,翻了抽屉,翻了床底下。
什么都没有。
继父生前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他能拿出一千万?
为什么要偷偷存到我的名下?
为什么妈妈对他那么冷淡?
为什么他不生自己的孩子?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在我脑子里缠成了一团。
吃午饭的时候,妈妈突然开口:“我听李国富说,你在银行看见他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去取退休金。”
“你怎么去银行了?”妈妈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把继父的存折注销了。”我随口编了个谎,“怕被别人捡去用了。”
“找到了?”妈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没找到。”我说,“可能他放别的地方了。”
妈妈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下午我去上班,整个人心不在焉。
丁好畅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他也没多问,下班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杯奶茶。
“你最近脸色不好,多注意休息。”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发现妈妈不在家。
客厅里开着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我拿起茶杯,看到杯底有一张字条。
“小彤,我去你李叔家坐坐,晚饭自己解决。”
我看了看表,下午六点半。
李国富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路五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找妈妈。
走到李国富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单元门没关,我直接上了二楼,刚想按门铃,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李国富的。
“那笔钱的事,你最好别让小彤知道。”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我知道。”
那声音很冷,冷得我后背发凉。
04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里面的人还在说话,但我听不太清楚。
我往后挪了一步,突然脚底下一滑,踩了个空。
“砰”的一声,我撞在了墙上。
门开了,李国富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彤?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妈。”我说,脸上挤出一个笑。
妈妈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难看。
“你怎么来了?”
“我回家看你不在,就过来看看。”
“走吧,回家。”妈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着她下楼,一句话都没说。
路上我偷偷看了看她的表情,她板着脸,看不出喜怒。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
那笔钱?
哪笔钱?
难道妈妈也知道继父留了一千万?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存折找到了没有?
我越想越乱,脑子里像一团浆糊。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
我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妈妈穿着睡衣,蹑手蹑脚地走进继父的房间。
她打开柜子,翻了一遍,又翻了枕头底下的夹层。
什么都没找到。
她站起来,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我心里一紧。
她在找那张存单。
第二天早上,妈妈照常做早饭,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我去上班,路上给丁好畅打了个电话。
“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李国富,我们邻居。”
“查他什么?”
“查他的银行流水,看他最近有没有大额进账。”
丁好畅沉默了一下。
“小彤,你查这个人干什么?”
“别问了,回头请你吃饭。”
“行,我尽量试试。”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继父的存单在我手里,妈妈在找它,李国富也在盯着我。
他们都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但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继父去世后,很多人露出了真面目。
而这些真面目,我一点都不喜欢。
下午上班的时候,丁好畅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李国富最近三个月没有大额进账,但有一个账户和他经常有资金往来。”
“谁的?”
“沈龙。”
“沈龙是谁?”
“做建材生意的,以前和你爸有过合作。”
我心里一沉。
继父的旧账本上,确实有沈龙的名字。
而且那笔200万的欠条,债主也是沈龙。
李国富和沈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国富发来的消息。
“小彤,晚上方便吗?李叔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聊什么?
聊那张存单?
我犹豫了几秒钟,回复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我去了李国富家。
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杯水。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来,看着他倒茶。
“小彤,李叔跟你也不绕弯子了。”他放下茶壶,“你爸走之前,欠了我一笔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钱?”
“五十万。”
“有欠条吗?”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拿过来看了看,确实是继父的笔迹。
“赵永贵今借到李国富人民币伍拾万元整。借款日期:2023年4月。”
下面有继父的签名和手印。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
“李叔,这笔钱我爸还了吗?”
他愣了一下。
“没有啊,这不前两天刚走了,还没来得及还。”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可是我在我爸的存折上看到,他三个月前给你转过一笔50万。”
李国富的脸色变了。
05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李国富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笔钱……那是另一笔账。”他说。
“什么账?”
“我和你爸有些生意来往,那50万是材料款。”
“什么材料?”
“就是工地上的材料。”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在撒谎。
“李叔,我能看看你和我爸的合同吗?”
“合同?”他脸色不太好看,“小彤,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搞清楚。”
“你爸都走了,你搞清楚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因为我爸留了一笔钱给我,我得知道这钱该怎么花。”
李国富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李叔,那欠条我先拿走,回去对比一下我爸的字迹。”
我站起来,拿着欠条往门口走。
“小彤!”李国富叫住我,“你可别乱来,那欠条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我爸已经把钱还给你了,你再拿欠条来要钱,那就是敲诈。”
李国富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从李国富家出来的时候,腿在发软。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欠条翻来覆去地看。
字迹确实是继父的,没毛病。
但存折上那50万的转账也是真的。
那李国富为什么要说钱没还?
只有一个解释:他想多要一次。
我把欠条拍了照片,发给丁好畅。
“帮我看看,这个字迹有没有问题。”
丁好畅回得很快:“明天我拿给我爸看看,他以前跟着你爸干了好多年,认得你爸的字。”
第二天下午,丁好畅给我回了电话。
“小彤,那欠条的字迹是你爸的,但日期好像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爸说,你爸去年十月份就住进医院了,那欠条写的日期是今年四月,你爸那时候都病得起不来了,怎么可能去借钱?”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我爸确定,他说那段时间他去医院看你爸,你爸连字都写不利索了,根本不可能签欠条。”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所以那欠条是假的。
李国富伪造了欠条。
他知道继父有一千万,想要分一杯羹。
可他是怎么知道这笔钱的?
继父告诉他的?
妈妈告诉他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请了半天假,去找丁好畅的父亲,丁万财。
丁万财以前是继父的工友,两个人一起干活干了十几年。
我把来意说清楚后,他沉默了很久。
“小彤,你爸的事,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你爸干的活儿,看着是包工头,但挣不了那么多钱。这几年工地上的钱越来越难要,他一个包工头,怎么可能攒下一千万?”
“那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丁万财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你爸帮一些老板‘过桥’。”
“过桥?”
“就是帮人倒钱,把钱洗白。他拿的佣金高,但风险也大。”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李国富呢?他是什么角色?”
“李国富是你爸的下线,专门负责放贷洗钱。你爸接了活儿,就让他去跑腿。两个人分账。”
“沈龙呢?”
“沈龙是你爸的大客户,做建材生意的,常年走黑账。你爸替他过了很多钱。”
我终于明白了。
继父这一千万,不是什么辛苦攒的血汗钱。
是帮人洗钱挣的。
他把它存到我的名下,是想让我拿着这笔钱,替他瞒住这个秘密。
可是我拿着这笔钱,就等于和他们一样,成了这趟浑水的一部分。
06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听到我进门,她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电视上正播着一部宫斗剧,两个人来来回回地斗法。
“妈,我想跟你聊聊。”
她按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转过头来看着我。
“聊什么?”
“聊我爸的钱。”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钱?”
“你别装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他有一千万,对不对?”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把钱存到我的名下?”
“因为……”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他信不过我。”
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信不过你?”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问了。”她突然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妈!”我追上去,“你得告诉我!李国富已经找上门了!他知道那笔钱!”
妈妈的脚步停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他还拿了张假欠条来找我要钱!你告诉我实话,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害怕。
“你爸的钱……不干净。”
“我知道,是帮人过桥洗的钱。”
妈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
她苦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李国富盯上我了,沈龙也拿着合同来说要收房。”
妈妈坐回沙发上,用手捂着脸。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他死了也会留下一堆烂摊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妈妈抬起头看着我,“因为我没钱。”
“你那会儿刚离婚,带着你,没钱没房子,你爸……沈彬走得干脆,一分钱没留。赵永贵说他能养我们娘俩,我就嫁了。”
“那你爱他吗?”
妈妈愣了一下,笑了。
“爱?活了半辈子的人,还谈什么爱不爱。他给我吃给我住,我陪他过日子,扯平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原来一直活在恐惧和麻木里。
“妈,你把当年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妈妈看着我,慢慢开口。
“你爸……沈彬,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和赵永贵一起做过生意,后来闹掰了。赵永贵拿出500万买他走,他拿了钱,就走了。”
“他走了就没回来过?”
“回来过一次,那是十年前。回来借钱,500万。”
“借了?”
“赵永贵借给他了。那之后他就再没回来过。”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彬和赵永贵之间的账,到底有多深?
那1000万里,会不会有沈彬的部分?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你好,请问袁从彤在家吗?”
“我就是。”
那个人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是法院的,这是给你的传票。”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民事起诉状,原告:沈龙。
07
我的手抖得厉害。
沈龙告我了。
他告我不履行合同,要求我归还他借给赵永贵的200万。
我看了看传票上的日期,开庭时间在下周三。
“妈,你看到了。”我把传票递给她。
妈妈看了一眼,脸白了。
“这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一千万还没捂热,就已经有两拨人找上门了。
李国富要50万,沈龙要200万。
下一个会是谁?
沈彬?
我的亲生父亲?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丁好畅。
“小彤,你爸那个朋友李国富,我刚查到他最近有一笔50万的转账。”
“转到哪?”
“转到沈龙的账户。”
我心里一惊。
李国富和沈龙是一伙的?
他们联起手来想吞那笔钱?
“好畅,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你自己当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李国富想从我这里拿50万,沈龙想拿200万。
如果我把钱给他们,那继父留给我的就只剩下750万。
但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因为他们知道我手里有钱。
我必须要反击。
但我一个人,怎么和他们斗?
我翻开了继父的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日期、金额、收款人、付款人。
其中有一笔,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在继父查出生病后的第三天。
账本上写着:“给沈龙退钱,200万。”
下面是继父的签名和日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龙说继父欠他200万,但账本上写着继父已经还了。
我赶紧往前翻,找到了之前沈龙打款给继父的记录。
确实是200万,时间是在去年六月份。
而继父退钱的时间是去年十月份,他查出生病后的第三天。
那沈龙为什么还要来要钱?
除非他根本没收到。
或者,他收到了,但想再拿一次。
和李国富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沈龙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沈先生,我是赵永贵的女儿,袁从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哦,袁小姐。”
“你那份合同,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谈谈。”
“谈什么?”
“谈那200万。”
“有什么好谈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手上有一份账本,上面写着您和我爸的转账记录。包括您转给他的200万,和他退还给您的200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沈先生,您那200万,我爸已经还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签名,一个不少。”
“那账本是假的!”
“真的假的,拿到法庭上让法官看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那好,你把账本给我,我们两清。”
我笑了。
“沈先生,账本我可以给您,但您得先撤诉,然后把那张合同作废。”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
“行,明天上午,我办公室见。”
挂了电话,我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仗,我打赢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还很长。
08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沈龙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装修得不伦不类,到处是金色的装饰。
“袁小姐,坐。”沈龙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把账本放在茶几上。
“账本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自己看。”
他拿起账本,翻到我折角的那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给沈龙退钱,200万。
“怎么样?沈先生,这笔钱您收到了吧?”
他沉默了很久。
“收到了。”
“那为什么还要来告我?”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爸欠我的,不止这200万。”
“还有多少?”
“还有300万。”
“什么时候欠的?”
“三年前。”
“有借条吗?”
“没有。”
“沈先生,没有借条的账,您觉得法院会认吗?”
“可是那笔钱确实是你爸欠我的!”
“那您就该让他写借条。没有借条,空口无凭。”
沈龙的脸色很难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账本往桌子上一扔。
“袁小姐,你比你爸精明。”
“我不精明。”我说,“我只是想过安生日子。”
“好,那咱们两清。我撤诉,你把账本给我。”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李国富的事,也跟警方说清楚。”
沈龙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你和李国富之间的那50万,我已经知道了。他拿了假欠条来敲诈我,你给他打了50万。”
“那是他欠我的钱!”
“是不是欠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进包里。
“沈先生,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咱们两清。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账本和欠条一起交给警察。”
沈龙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出了大楼,我站在路边,觉得腿有点软。
刚才那番话说得硬气,但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万一沈龙不认呢?
万一他翻脸呢?
但好在我赌对了。
他怕警察。
因为他的钱来路不明,一旦查下去,他就要蹲大牢。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样了?”
“摆平了。”
她看了看我,没有多问。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知道沈彬现在在哪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当年走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你?”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沈彬在这个时候出现,不是巧合。
他肯定也知道那笔钱。
他和赵永贵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为什么赵永贵会给他500万,又借给他500万?
这些事,我必须要查清楚。
09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去找沈彬。
没有地址,只知道他可能住在城北那边。
我从早到晚找了一天,一无所获。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坐在客厅里,看到我回来,脸色很奇怪。
“你……你爸来了。”
我的手一抖,“谁?”
“沈彬。”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来?”
“他说……他想见你。”
“他人呢?”
“走了,明天再来。”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彬。
我的亲生父亲。
二十多年没见,现在突然冒出来说要见我。
他来干什么?
认亲?
还是来分钱?
我正想着,门铃响了。
“你好,请问袁从彤在吗?”
那个人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小彤,我是你爸。”
我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笑。
“有什么事吗?”
“我能……进去说吗?”
妈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她侧了侧身子,让他进来了。
沈彬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起来比我妈老很多,头发花白,脸上都是褶皱。
“小彤,你长这么大了。”他说,眼睛红红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不想跟他叙旧。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小彤,你爸欠我的那500万,该还了。”
“钱不是给了你吗?”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三年前我又借给你爸500万,他没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赵永贵今借到沈彬500万元整,借款日期2021年6月。
下面是赵永贵的签名和手印。
我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这笔钱,我爸收到没有?”
“你转的账?”
“对,转到他卡里。”
“哪张卡?”
沈彬愣了一下。
“就是……他常用的那张。”
“哪张?”
他没回答。
“你根本没有转账,对不对?”
他的脸色变了。
“小彤,你这是什么意思?”
“借条可以造假,转账记录造不了假。你如果转给过他500万,银行肯定有记录。你把记录给我看。”
沈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我那天是现金给他的。”
“多少现金?”
“500万。”
“在哪里给的?”
“在他家楼下。”
“什么时候?”
“2021年6月15号。”
我笑了笑。
“那时候我爸已经住院了,怎么可能在家楼下见面?”
沈彬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调查过?”
“没调查过,只是猜的。”
我站起来,把借条还给他。
“沈先生,你走吧。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小彤,真的是你爸欠我的!”
“那你拿出证据来。”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走过来,拉开门。
“你走吧。”
沈彬看了看我们母女俩,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妈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比我会看人。”她说。
“不是会看人。”我说,“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那一千万,拿出来一部分,还了那些债。
然后剩下的,存起来,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我先去了银行,取了250万。
200万还沈龙,50万给李国富。
我打电话给沈龙,让他来拿钱。
他来了,看到那200万,什么都没说,收了钱,走了。
我又打电话给李国富,让他来拿钱。
他也来了,看到那50万,脸红红的。
“小彤,这钱……”
“拿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走了,头也不回。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卡里剩下的750万。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些钱,是继父用命换来的。
我却要拿它来堵别人嘴。
10
事情平息后,日子一天天恢复正常。
我把那一千万分成了三份。
200万还了沈龙,50万给了李国富。
剩下的750万,我拿出了300万,捐给继父老家修路。
那是他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事。
说他们村路不好,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我说你那么想修,就出钱修呗。
他笑着说,等我攒够了钱。
没想到,攒了一辈子,攒了一千万,最后也没能亲手把它花出去。
还有450万,我存了起来。
放在一个我谁都没告诉的账户里。
妈妈没有再问钱的事。
她开始学着做饭,收拾屋子,一个人活得比以前精神了。
不再整天阴沉着脸,有时候还会去广场上跳跳广场舞。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发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继父的遗照。
“妈?”
她擦了擦眼睛,把照片放下。
“没事,就是想他了。”
我坐下来,陪她一起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继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得很憨厚。
“妈,你后悔嫁给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后悔。”
“后悔……没有好好对他。”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知道我嫌弃他,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就是默默干活,默默挣钱。”
“后来我听说,他把钱换成存单,写了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他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继父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赵永贵。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
“爸,你的钱,我替你花了。”
“沈龙的钱还了,李国富的也清了。”
“我还替你捐了300万修路,你们村的路,明年应该就能修好。”
“剩下的钱,我存起来了。你放心,我不会乱花。”
“妈现在挺好的,你不用挂念。”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黄色。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平静。
继父走了,但他留给我的不止是一千万。
还有这些事,这些人,这些真相。
它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爱过别人。
回到家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妈妈说。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的,是继父最喜欢的馅儿。
“妈,明天周末,我陪你去买两身新衣服吧。”
“买什么新衣服,费那个钱。”
“不费,咱现在有钱。”
她笑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行,听你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眼泪掉进了碗里。
但我没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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