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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冷得厉害,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带着老婆和女儿,站在机场到达厅的栏杆外面,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都糊花了。
广播响了三次,终于看到一个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的老太太从VIP通道走出来,耳朵上那对翡翠耳环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一眼就认出是妈。
可她身边跟着个小伙子,身后还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我从来没见过。
我硬着头皮迎上去,张嘴喊了一声:“妈。”她停住了,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我整整五秒钟。
“你谁啊?”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西装男都扭过头来看。
我老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想再叫一声,可妈已经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刀砍下来。
01
八年前的冬天,也是一个冷得让人不想出门的晚上。
赵玉贞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摔,汤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出一滩油渍。她说:“张俊峰,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妈必须送养老院。”
我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声音尖起来,“你弟跑路八年,欠了一屁股债,你妈把钱全给了他。现在倒好,她住我们家,我伺候她吃喝拉撒,她连句好话都没有?”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我知道她听得见。
她一向这样,明明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不争不闹不解释。
我爸走得早,她就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
后来弟弟要开饭店,她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万块钱全给了他。
结果弟弟赔了个精光,人还跑没了影。
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攥着张黑白照片。我以为她想我爸,后来才发现那是弟弟三岁时候拍的。
赵玉贞说那十万块钱里有她的份儿。
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那是我们打算买房用的首付。
我妈没跟我商量就给了弟弟,赵玉贞知道后跟我吵了三天三夜。
我那时候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你倒是说句话!”赵玉贞又拍了一次桌子。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进客厅。我妈看见我,赶紧把照片藏进口袋里,脸上挤出一个笑:“俊峰,吃饭了?”
“妈,”我蹲在她面前,“你愿意去养老院待一段时间吗?”
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三秒钟,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都变形了。
“行。”她说,声音很轻,“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一。”
“好。”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我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大概是在收拾东西。
赵玉贞在厨房洗碗,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
张梦琪那时候才八岁,抱着她奶奶的腿不放,哭着说奶奶别走。
我妈蹲下来,摸着她孙女的头说:“奶奶去旅游,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我没敢看那个画面。
那之后的三天,我妈很少说话。
她每天早起给我和赵玉贞做早饭,把家里的被套床单全洗了一遍,还把张梦琪的校服熨得整整齐齐。
她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时间,把这个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临走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就一个旧皮箱,拉链都坏了,用绳子捆着。
“妈,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把皮箱拎起来,挺沉的。她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我没问。
赵玉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千块钱:“妈,这是第一个月的费用,到了打我们电话。”
我妈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那两个字扎得我心口疼。
张梦琪抱着她奶奶不撒手,最后还是我妈哄了半天才哄下来。我开车送她去养老院,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只看着窗外。
养老院在城郊,一个灰色的大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枯树。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很客气,带我妈去看了房间,双人间,床上铺着白色床单。
“条件挺好的。”我妈说。
她坐在床边,环顾四周,眼神很平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塞到她手里:“妈,你先用着,不够跟我说。”
她没收,把钱推回来:“你自己留着,你弟欠的钱还没还完。”
“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晚上来找你了,我在楼上都看见了。”
我愣住了。弟弟来找我的事,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你弟从小就不成器,我这个当妈的也有责任,”她说,“你别怪他,也别怪玉贞,这是我欠你的。”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去,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听见那句歌词——“世上只有妈妈好”,一把方向打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晚上没有吃饭。护工说她坐在床上,把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半夜才睡。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哭。
02
送走我妈之后的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赵玉贞倒是舒坦了,说家里总算清静了。她把我妈的房间收拾出来,改成了一间储物室,把我妈的东西全塞进了纸箱里,堆在阳台上。
我没拦着。我这个人,骨子里就是怂。
张梦琪那段时间不怎么跟我说话。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也只吃几口。赵玉贞骂她,她就摔筷子。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事情真正闹起来是在一个周六的凌晨。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手机突然响了。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弟弟张勤。
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哥,救救我。”他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他们说要砍我的手,哥,你是我亲哥,你不能不管我。”
“你又欠了多少?”
“八十万,利息太高了,哥,我求你了。”
八十万。我脑袋嗡的一声大了半圈。
“你是不是疯了?!上次的钱还没还完,你怎么又去借?”
“我没忍住,哥,我在外面投资了一个项目,被人骗了,哥,我求你了,只有你能帮我。”
我听得出来,他真的怕了。以前他欠钱的时候从来不哭,都是嬉皮笑脸地说“哥,帮我还了下次就不欠了”。这次不一样,他声音都在发抖。
张梦琪那边也出了问题。
老师说张梦琪最近不对劲,上课走神,成绩下滑,还跟同学打架。
我接她回家的时候问她怎么了,她不理我。
问急了,她冲我吼:“你不配当我爸!”
她这一声吼,把赵玉贞的火全点着了。
“你个小兔崽子,你爸不配谁配?!”赵玉贞抄起扫帚就要打。
张梦琪躲到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爸把奶奶卖了,他还有理了?”
赵玉贞当时真是气急了,冲上去就要抓她。
张梦琪跑进房间,把门反锁了。
赵玉贞在门口骂了半小时,从张梦琪骂到养女不教,从养女不教骂到这个家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我妈的照片,那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一件红毛衣,笑眯眯的。
张梦琪跟她说好了的要回去看望她。
我开始一遍遍地想,我从四十岁到四十七岁,除了逢年过节的那几次,我从没有见过她。
我把照片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养老院的护工打来的,说我妈最近瘦了很多,晚上不睡觉,老是坐在窗边,护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孙女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发呆。
窗外下着小雨,天色阴沉沉的。
我想起我妈以前给我们做饭的样子,她总是系那条蓝围裙,头发扎得整齐,在厨房里忙上忙下。
那时候弟弟还在家,我们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我妈总是把肉夹到我们碗里,自己吃青菜。
我问她怎么不吃肉,她说减肥。
那时候我信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想把肉省给我们吃。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去养老院。
我每个月去一次,每次都是周末,趁赵玉贞带着张梦琪出去学钢琴的时候。我买水果、买点心、买老年人吃的钙片,大包小包地拎着去。
我妈每次都淡笑,只是问我:“梦琪怎么样?学习好吗?长高了吗?”
我说挺好的。
她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从来不问我弟的事,也不问我跟赵玉贞的关系。她就像是看透了一切,什么都不想说。
那段时间我每次去,都能看见我妈的变化。
她开始变得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唠叨。
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别人跳广场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有人照顾。”
“那你想回家吗?”
她看着我,笑了笑:“俊峰,你说这话不觉得晚了点吗?”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开得很慢。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我妈说的对,太晚了。八年了,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说什么,都太晚了。
03
那八年里,我还了弟弟的债,一场又一场的债。
我白天跑工地谈生意,晚上回来算账。我一个工程一个工程地跑,一家客户一家客户地磕。
公司的人都说张老板疯了,什么单子都接,什么活都干,连亏本的单子都抢着签。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想赚钱,我是想还债。
弟弟欠的钱像一座山压在背在,我喘不过气来。
张梦琪那年考上了重点高中,我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白酒。赵玉贞比我还高兴,逢人就吹她女儿多聪明多争气。
只有我知道,这八年里张梦琪是怎么过的,她每天回家都把我妈的照片拿出来看,看完就哭。
她从来没原谅过我,也没原谅过赵玉贞。
我们母女的关系一直都很刺。
那团火一直在心里烧着,在我妈走之后,越烧越旺。
那是2018年的冬天,张梦琪十七岁,放寒假在家。赵玉贞在厨房里做晚饭,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俊峰,妈想你了。”
那条短信像一瓢冷水浇在我头上。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出阳台,点了一根烟。
阳台的窗外还是那条老街,楼下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还在摆着,老板老刘还是蹲在那儿修车,头发白了一半。
我妈住进养老院以后,我把她手机号码留下来了,但很少打过。
每次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多了,我怕自己哭出来。
我木然地站在阳台上想:八年了,我到底在忙什么?
楼下传来老刘炒菜的声音,隔壁邻居在吵架。我站在那儿抽烟,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我意识到,我这八年,活的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白天谈生意,晚上喝酒,醒了继续谈。
我以为自己是为了家庭,为了还债,为了不辜负任何人,但到头来,我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那个周末,我去了养老院。
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她看见我,笑着说:“来了?”
“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院子里的广播放着歌曲,老人们在跳广场舞。
“最近怎么样?”我问。
“好着呢,吃得下睡得着。”
“钱还够花吗?”
“够,养老院的费用不高,我存的钱还没花完。”
我注意到她说“存的钱”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情。我想问她存了多少钱,但没问出口。
我上次给我妈钱的时候,她把钱锁在柜子里,说是要留给张梦琪上大学用。这个老太太,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这头牵到那头,牵着我,也牵着我妈。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妈已经七十岁了。她住的房间,睡的单人床,吃的食堂饭,穿的旧棉袄,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她老了,她需要人照顾。
但我却没办法把她接回去。
不是因为赵玉贞不同意,是我怕,怕我妈回来以后,看见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见赵玉贞跟她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会更难过。
我想着,等我弟弟那笔债还完了,等我生意稳定了,我就把我妈接回来,好好孝敬她。
可我不知道,有些事,等着等着,就等没了。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04
三个月后,我忙完了一个大单子,累趴了,在家躺了三天。
那天赵玉贞出差去了,张梦琪上学住校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
手机突然响了,我看见来电显示是养老院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了电话。
护工那头说:“张先生,您母亲最近怎么样?她精神一直不好,也不怎么吃东西,建议您过来看看。”
“知道了,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发呆。
我妈以前身体多好啊,每天起早贪黑做家务,从不生病,连感冒都很少。
我爸走后,她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那时候我去外地上学,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妈身体好着呢,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现在她会生病了吗?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了养老院。
我妈房间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里面塞满了我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我爸抱着我拍的,那时候我才一岁。
“妈。”
她转过头,眼眶通红:“俊峰,你怎么来了?”
“护工打电话说你身体不好。”
“没什么大事,年纪大了正常的。”
她把铁盒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妈,要不你跟我回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回去。”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俊峰,你终于说了这句话。”
“我不是第一次说,上次也说了。”
“上次你说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对了。
上次我说那句话,确实是因为愧疚,不是真心想接她回去。
我没想清楚接了之后怎么安排,怎么跟赵玉贞交代,怎么解决那些矛盾。
但这次不一样。我想清楚了,不管有多难,我也要把我妈接回去。
“妈,你想回去吗?”
“想,但我不想让你难做。”
“我能处理。”
“玉贞那边呢?”
“我去跟她说。”
我妈没说话,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但最底下那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我抬起头看我妈,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那么忙,还背着债。”
“妈,这事不能瞒着我。”
“我没瞒着你。”她从我手里拿过体检报告,抚平了折痕,重新放回枕头底下,“俊峰,人要认命。我活了七十年,够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也算完成了任务。现在你弟跑了,你也安顿好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她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玉贞常说我嘴笨,说不话来。
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嘴笨,我是心冷。
“妈,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不用了,我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没再拒绝。我叫她出去了,带她去外面的小馆子吃饭。她吃得很慢,我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她笑着吃了。我知道她是开心的。
05
隔天我接我妈去医院复查,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说情况不算太糟,早期发现,手术应该来得及。
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一个新的问题摆在我面前:手术费。
我妈虽然有退休金,但不多。
弟弟欠的债我还在还,我自己的生意也不景气,账上就剩几千块钱。
赵玉贞那边更指望不上,她的钱一分都不会多给我。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脑子里一团乱。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张俊峰先生吗?”
“我是。”
“我叫萧浩然,是郑美英女士的委托人。”
“委托人?”
“对,她委托我处理一些事情。方便见个面吗?”
我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怎么会突然找委托人?她有什么事情需要委托别人处理?我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大了,旁边排队的人扭过头来看我。
“张先生,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世纪新城小区附近的咖啡厅等你。你可以带上你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有些手续需要。”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回到我妈那里,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躺在病床上午睡,呼吸很均匀。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心里乱成一团,那个萧浩然是怎么回事?我妈为什么会找他当委托人?他要处理什么事情?
下午,我去了萧浩然说的那家咖啡厅。
他来得挺早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坐姿挺拔,看起来是个正经人。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张先生,我是萧浩然,郭德宁先生的外孙。”
“郭德宁是谁?”
“你母亲的好朋友,也是我在养老院认识的。”
“我妈在养老院认识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母亲没告诉你,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但最近情况有变,她决定跟郭先生一起生活。”
我坐在椅子上,一时反应不过来。
萧浩然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你母亲已经同意,由郭先生为她安排后续的生活。她会搬到世纪新城小区,跟郭先生一起住,费用由郭先生承担。”
“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你母亲和郭先生,已经在半年前办理了结婚登记。”
我把茶往桌上一顿:“什么?你再说一遍。”
“张先生,你冷静一下,所有手续都是你母亲自愿办理的。郭先生是退休教授,经济条件不错,他对你母亲很照顾。”
萧浩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结婚证的复印件,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郑美英和郭德宁的名字,还盖着民政局的公章。
我看着我朝思暮想的母亲的名字,出现在一张结婚证上,上面还有那个叫郭德宁的人的名字。
“这不可能,”我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说是怕你担心。而且,张先生,说句实话,你这些年纪很少跟你母亲交流吧?”
这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嘴。
萧浩然收起结婚证,语气平淡:“你母亲半年前就跟郭先生住一起了。郭先生身体也不太好,他们互相有个照应。你母亲很开心,比在养老院的时候开心多了。”
“她现在在哪儿?”
“在机场。郭先生订了去瑞士的机票,带你母亲去复查身体。”
“瑞士?”
“郭先生在那边有熟人,肺癌早期的手术在那边做效果更好。他们今晚就出发。”
我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咖啡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还想再说什么,萧浩然抬手打断了我:“张先生,我只负责把手续办好,其他的事情不归我管。你要是真关心你母亲,就别拦着她。前半辈子她过得不容易,后半辈子,就让她自己做主吧。”
他走了。
我站在咖啡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屏幕一亮,我看见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俊峰,妈走了。不用担心我,去瑞士做个小手术就回来。你这段时间好好工作,带好梦琪。妈很平安,一切都好,你也不要来找我。见字如面,勿念为安。”
我的眼眶红了。
我回复了一条:“妈,你在哪个机场?我去送你。”
我妈没回我。我被一种强烈的恐慌感捏住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抓不住了。
我跑出咖啡厅,打车直奔机场。一路上我催了司机好几次:“师傅快点!”
“小伙子,已经够快了,再快就超速了。”
我坐在后座上,一遍一遍地拨我妈的电话,但都没人接。
到了机场,我冲进出发大厅。但我妈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我查航班信息,发现去瑞士的飞机还有一趟,但不知道我妈坐的是哪一班。
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电子屏前,看着上面滚动的航班信息发呆。
人声吵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手机的指节发了白。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看通话界面,显示的是我妈的名字。
我赶紧接起来:“妈!”
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俊峰,妈在去瑞士的飞机上了。这次妈想做个懂事的妈,不想拖累你。郭教授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妈很平安,到了会给你回个信。”
“妈,你别走!”
但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眼泪掉下来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门心思查我妈的消息,但什么都查不到。
我去了世纪新城小区,找了物业,物业说郭德宁确实住在这边,但出去旅游了大半年,房子空着。
我找了萧浩然,他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别急。
我能不急吗?那是我妈啊!
我婆婆几次打电话来问我妈呢,我心一横,把实话说了。
赵玉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去把她接回来,别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
“她是我妈!你嘴巴放干净点!”
赵玉贞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丢了魂。张梦琪问我奶奶去哪儿了,我骗她说去旅游了。她说那拍个照片给我看看。我敷衍了几句,不敢多说。
肖玉贞的态度是发毛的。
她开始跟别人讲我妈的事情,说我妈改嫁了,找了个有钱的老头子,把我这个儿子给忘了。
她打电话给我亲戚,一个接一个地打,添油加醋地说。
我二姨打电话来质问我:“俊峰,你妈怎么回事?她怎么能这样?”
“她是我妈。”
“你妈把你给忘了?你孝敬她这么多年,她就跟着一个老头子跑了?”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听。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我妈,但一来不知道她在哪儿,二来怕见到她以后,我真的会忍不住把她拉回来。
然后我又会想,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这八年对她做了什么?
我坐立不安,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上班也没心思。同事说我最近消瘦了很多,眼窝都陷进去了。
就在这种状态里,我终于找到了我妈的踪迹。
那天晚上,我偶然打开微信,看见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站在瑞士的雪山下,穿着红羽绒服,笑得特别灿烂。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大衣的老头,头发花白,戴一黑框眼镜。
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下面配的文字是:“瑞士的雪真美,身体健康真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看起来特别精神,气色好多了,不像在养老院那时候满脸皱纹、眼神空洞。
她笑得那么开心,是我这八年来从没见过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我不是该高兴吗?
我妈过得开心,身体好了,我作为儿子不是应该高兴吗?
但为什么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
我感觉我快要炸了。
我冲进赵玉贞房间:“你知不知道,我妈跟那个姓郭的结婚了?他们搬到瑞士去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赵玉贞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你说你妈跟谁结婚了?”
“姓郭的,退休教授,在养老院认识的。”
“你妈是不是疯了?!她这么大年纪还嫁人?她是不是被那个老头子骗了?”
“你现在才关心她?你早干嘛去了?”
“张俊峰,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是你把她送进养老院的!是你天天说她的不是!现在她走了,你又装什么好人?”
赵玉贞看着我,眼眶红了:“张俊峰,你滚!”
我摔门出去了。
站在楼下,冷风一吹,我渐渐冷静下来。
我意识到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把矛头对准了赵玉贞,但我自己呢?
我不是也是把我妈送进养老院的人吗?
我也没去接她,我也没好好照顾她。
现在她走了,我凭什么怪别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俊峰,妈妈很好。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听别人瞎说。妈只是想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等你妹妹放假了,让她来看看妈好不好?妈妈真的很想她。”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我妈说她想张梦琪。她从来没说过想我。
原来,我连被想念的资格都没有了。
07
一个月后,我妈回国了。
萧浩然给我打了电话,说航班信息和落地时间。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你母亲嘱咐我,在她手术前不要告诉你,怕你担心。”
“那她现在……”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你母亲说,想见你一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手抖得厉害。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还会愿意见我。
那天下午,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理了胡子,特意买了束花,赶到机场。
我一直以为,我们母子会有一个温情的团聚。我会跪在我妈面前认错,她会拉起我,抱头痛哭,一切一笔勾销。
但当下午,我站在机场到达厅的栏杆外,看到那扇门打开,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都糊花了。
广播响了三次。我抬头看去,看见了一幕让我震惊的画面。
一个穿着藏青色羊绒大衣的老太太从VIP通道走出来,耳朵上挂着一对翡翠耳环,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淡淡的妆。
她身边跟着一个穿黑大衣的年轻小伙子,拖着两个LV行李箱。
我一时没认出来。
那个老太太走在人群中,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很有气场,不像个病人,倒像是个归国华侨。她大步地往出口走,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看了她几眼。
直到她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镜,我才认出她是我妈。
“妈……”
我喊了一声。
我妈听到我的声音,动作一滞,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水,从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谁啊?”
她转身,跟着那个年轻人往外走。
“妈,我是俊峰啊!”
“张俊峰。”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回去吧。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妈!”
但她已经走出去了,那个年轻人给她开门,她弯腰钻进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上的水珠还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有人小声说:“这小伙子怎么了?”
赵玉贞站在我旁边,脸色很难看。张梦琪也来了,她看着那辆奔驰远去,掉眼泪了。
“奶奶为什么不理我们?”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带着妻女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赵玉贞在旁边说风凉话:“我看你妈是攀上高枝了,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你住口。”
“张俊峰,你现在后悔了吧?当初把妈送养老院的时候,你倒是挺听话的。”
我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把赵玉贞吓得一哆嗦。
“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赵玉贞白我一眼,靠在座椅上玩手机。
我看见窗外一排排街灯飞快地掠过,就像过去的八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想起我妈坐在养老院院子里晒午后的太阳,想起她笑着对我说“挺好”,想起她坐门口的旧藤椅上等我回家。
有一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我妈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坐在养老院的木头长椅上,眼神空洞。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笑着说,孩子,你来啦。
但我知道,这辈子,她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08
那半年,我拼了命地找我妈。
我先是去找了郭德宁。
萧浩然给我发了一条定位,我按着导航找了过去。
世纪新城小区一栋小别墅,门口的院子收拾得很整齐,种着几棵桂花树。
我站在门口按门铃,开门的是萧浩然。
“张先生,我外公和阿姨出去了。”
“去哪儿了?”
“散步。”
“等你妈回来,她想见你,自然会见你。要是不想见,你站在这里也没用。”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萧浩然看我一眼,侧身让开:“进来等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装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一个大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锦鲤。阳台上放着两把摇椅,并排摆着,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一起聊天。
“你外公很有钱?”
“谈不上多有钱,但够花。”萧浩然给我倒了杯茶,“我外公年轻的时候做了点小生意,后来那些房产都增值了。他退休前在大学教书,副业是搞收藏。”
“你妈跟我外公处得很好。”
萧浩然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张先生,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八年里,我外公接送阿姨去公园,陪她晒太阳。你扪心自问,你尽到了几分当儿子的本分?”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没有。”
茶凉了。萧浩然重新给我倒了一杯。这杯茶放在茶几上,我没喝。
“你妈的病你知道吧?”
“知道,肺癌早期。”
“就是做手术那段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忙前忙后。阿姨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我外公守了一夜,眼睛都没闭过。”
我听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忽然发现,妈妈病重的时候,我不但在忙别的事情,而且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满脑子想的不是她的病情,而是怎么面对她。
“张先生,你妈不是不认你,是不能认你。她一旦认了你,就会心软,就会跟着你回去,然后发现你们还是会像从前一样。那样她对不起我外公,也对不起她自己。”
我出了门,没有再等。
那之后的一周,我每天都去郭德宁别墅外面站着。
我不进去,也不惊动她,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那扇门。
有时候门开,我妈和郭德宁走出来,两个人慢悠悠地散步。
我妈穿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她瘦了,但气色挺好的。
我看着包里的结婚证,那上面的名字是郭德宁。
我想,我这辈子还没有为我妈这么一个男人,买过一根葱,熬过一次夜,操过一次心。
我终于想通了,想明白了。
这些年,我所谓的“孝敬”,不过是每月往养老院打钱。
我所谓的“太忙”,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
我所谓的“不敢接她回来”,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她放在心里。
但我还是会想她,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受委屈,想她到底是在意的少,还是嫌弃的多。
赵玉贞骂我是贱骨头,既然妈都不认我了,我还惦记什么。
09
事情在我妈生日那天有了转机。
我在微信上给我妈发了一句“妈,生日快乐”。我没指望她会回我,但过了半小时,手机震动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哆哆嗦嗦地点开接通键。
“喂,妈?”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俊峰,今天是妈六十九岁生日。”
“我知道。”
“妈想见你一面。”
我立刻说:“好,在哪儿?”
“就你们公司楼下那家茶馆,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妈约我见面?她愿意见我了?我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茶馆。
我妈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件浅蓝色短袖,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还戴了副珍珠耳环。
她旁边坐着郭德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我妈先开口:“俊峰,你瘦了不少。”
“工作太忙了。”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
茶端上来,我给我妈和郭德宁各倒了一杯。我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俊峰,你想知道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妈,你跟郭先生……”
“我们八年前就认识了。”我妈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时候我刚住进养老院不久,心情不好,也不想跟人说话。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坐着,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喝茶。他看我一个发呆,就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没理他,他也不生气,把茶杯推过来让我喝。”
“后来我们慢慢地熟了,开始聊天。他是个教授,退休了。妻子过世三年了,儿子不常在身边。我们聊文学,聊画画,聊年轻时候那些想做的事。他说的那些我都不太懂,但我喜欢听。”
郭德宁在旁边笑了笑:“你妈是个有慧根的人。”
我妈继续说:“你送我去养老院那几年,我心里好痛。但我又想,我儿子不容易,他有自己的家庭,我不能给他添乱。后来认识了老郭,他教我欣赏画,教我学书法,陪我去看火车。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日子是可以过得这么有意思的。”
她转头看向我:“俊峰,你会怪我吗?”
“我不怪你。”我说,声音哑了,“妈,我怪我自己。”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原谅我。”
“你不原谅我,我也不能说什么。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就是把妈送进养老院。”
我妈看着我,眼眶泛了红:“俊峰,其实妈也很想你们的。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看看你的照片,看看梦琪的照片。”
“那为什么不回来?”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不想回去了。”
她擦了一把眼泪:“妈这半辈子,从嫁给你爸开始,就在围着你爸、围着你和你弟过日子。你爸走以后,我一个人撑这个家,从来没想过自己要什么。后来住进养老院,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老郭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过上跟以前不一样的日子。他教我种花,教我看展览,陪我去看外面那些风景。俊峰,你知道妈第一次坐飞机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了摇头。
“妈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活得有滋味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光没散去:“俊峰,妈不恨你。妈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你能明白吗?”
我看着我朝思暮想的母亲,她那么平静地跟我说这些,我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直压在我心里的愧疚和埋怨,这一刻,突然被释怀了。
我点点头:“妈,我明白了。”
10
那天下午,我们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我妈给我讲了她去瑞士的事情,讲了她在那边看雪山、逛小镇、吃巧克力。
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蓝的天空,那么白的云。
郭教授在旁边补充,说还逛了三个博物馆,看了两场歌剧。
我静静地听着。虽然那些事情离我很远,但我听得很认真。
“俊峰,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妈问。
“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带梦琪,好好做人。”
“跟玉贞呢?”
“她是我老婆,我不会怪她。”
“那就好。”
我这才反应过来:“妈,你不能再给玉贞背锅了,背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你是我儿子,我不管谁管。”
我笑了,眼眶却红了。
临走的时候,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这是妈攒的,你拿去还债吧。”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厚厚的,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你弟欠的钱我知道,你替他还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完了。这笔钱算妈给你的,以后别那么累了。”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手:“俊峰,你是妈的儿子,妈怎么可能不认你呢?但妈有妈的日子,你有你的日子。咱们各自过好,就是最好的团圆。”
我看着我妈的笑脸,那一刻,我终于释怀了。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我也笑了:“妈,我知道了。”
“下次来看我,叫上梦琪。”
她转过身,挽着郭德宁的手,一起走出了茶馆。阳光很好,金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们身上,那幅画面很温暖。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
赵玉贞打来电话:“见到妈了?”
“见到了。”
“态度怎么样?”
“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看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茶楼外的梧桐叶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的好梦。
我坐在茶楼里,把那壶已经放凉的红茶喝完。茶一直都有苦味,但今天喝,好像没那么苦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妈站在瑞士的雪山下,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俊峰,妈过得很好。你也要好好生活。”
我拿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下来了。
我把照片放在我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看一看。
我知道,我妈不会再回来了。
她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有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我应该为她高兴。
我也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放下那份愧疚,跟自己和解。
那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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