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罗子君蹲在平儿床前，拿钳子撬开了床底下的铁盒子。
里头压着几张旧照片，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
她本来没当回事，可眼睛扫到母亲那一栏的时候，手一顿。
上面印着三个字：萧秀英。
她给陈志勇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罗子君问，平儿的出生证明上，母亲怎么写的是别人的名。
那头静了两秒，陈志勇说，手续填错了，别瞎琢磨。
罗子君没吭声，挂了电话。她盯着那张纸，纸角攥出了汗印子。楼下收破烂的扯着嗓子喊，她没听见。
01
1999年秋天，陈志勇从外地回来，怀里多了个婴儿。
罗子君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看见丈夫站在客厅，蓝布襁褓里裹着张皱巴巴的小脸。
“托人领养的，”陈志勇把襁褓递过来，“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嘛。”
罗子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孩子轻得跟猫似的，往她怀里拱了拱。她心一下就软了。
陈志勇从包里掏出一摞纸摊在茶几上：“手续我都跑完了，你签个字。”
罗子君翻了翻，出生证明、领养登记表、街道办接收函，红戳子一个不少。
她初中文化，看不太懂条款，但公章还能认。
签了字，陈志勇把纸收进公文包，说下礼拜去落户口。
“谁家不要的？”罗子君问。
“远房亲戚介绍的，人家养不起。孩子妈外地的，你就别打听了，问多了人家不高兴。”
罗子君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看孩子，小鼻子小眼，嘴巴抿得紧紧的。她笑了：“长得还挺周正。”
陈志勇也笑：“养谁像谁，以后就像你了。”
罗子君给孩子取名平儿。那年她三十六，女儿上初中，家里不宽裕，多张嘴吃饭她得把裤腰带再勒紧一格。但她乐意。
平儿小时候身体弱，三天两头上医院。
有一回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罗子君光着脚在地上转，陈志勇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那时候打车贵，他骑自行车蹬了三条街，敲开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的门。
回来的时候棉袄里头全是汗，药盒子用塑料袋裹着，一点没湿。
罗子君抱着平儿喂药，陈志勇蹲在旁边盯着，孩子一皱眉他就问是不是烫着了。罗子君觉得丈夫话不多，心是真细。
平儿断奶那阵，陈志勇比罗子君还上心。
每天下班回来先问今天吃的什么、拉没拉。
罗子君上晚班半夜回来，平儿尿了床，陈志勇已经换好床单哄睡了。
“你一个大男人，倒比我会带孩子。”罗子君说。
陈志勇摆摆手：“儿子嘛，我不上心谁上心。”
平儿会走路以后，跟陈志勇特别亲。他爸一进门就张着手要抱，罗子君伸手去接还不乐意。罗子君心里有点酸，转头一想，男孩子粘爸爸也正常。
邻居在楼下说过闲话：“你家平儿越长越像你老公。”
罗子君笑笑：“养谁像谁。”
她真没往别处想。
平儿三岁那年，陈志勇单位分了房，一家人从老破小搬进文化馆家属院。
搬家那天罗子君收拾东西，翻出平儿那摞领养手续，想找个袋子装好。
陈志勇从她手里抽走了：“这些我来收，你忙别的。”
罗子君没在意，转头擦柜子去了。
平儿上小学那年罗子君没了工作，在社区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一个月四百。
陈志勇说孩子上学花钱的地方多，让她工资都存着，家里开销他来。
罗子君觉得丈夫有担当，自己手里留五十块零花就行。
平儿学习争气，奖状贴了一墙。罗子君开家长会坐第一排，老师念平儿名字的时候她腰板挺得笔直。
四年级那年平儿在学校跟人打架，对方家长找上门，说平儿骂人家“没爹教”。
罗子君气得要打，陈志勇拦住了，问平儿为什么骂人。
平儿说那孩子先骂他“野种，捡来的”。
罗子君愣了。
陈志勇脸沉下来，拉着平儿进了屋。
晚上罗子君问孩子怎么知道自己是领养的，陈志勇说学校填表要写家庭成员关系，他跟平儿提过一嘴。
“你跟他说这些干啥？”罗子君不乐意。
“早晚得知道，咱又不瞒他。领养的也是咱儿子，怕啥。”
罗子君想想也是。只是那之后平儿有阵子不爱说话，她变着法做好吃的，慢慢也就过去了。
平儿初三那年罗子君搬货扭了腰，在家躺了半个月。
陈志勇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端到床头，平儿放学给她捶背，说妈你快点好，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罗子君趴在床上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陈志勇那几年经常说去外地开会，一去两三天。
他抽屉里有张她没见过的工资卡。
平儿每年过生日，陈志勇都单独带孩子出去吃一顿，说是爷俩说说话，罗子君从没跟去过。
她没往那方面想。日子紧巴，但丈夫顾家，儿子听话，她觉得自己命不赖。
平儿考上高中那年，罗子君升了超市组长，工资涨到八百。
陈志勇说平儿住校花销大，让她把工资卡给他统一管。
罗子君想都没想就交了，自己留点加班费当零花。
那些年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平儿身上。
买辅导书、交补课费、添置住校铺盖，她没皱过眉头。
平儿高考那三天，罗子君请假在考场外头站着，手里拎着保温桶，里头是绿豆汤。陈志勇说不用这么紧张，罗子君不听，说儿子一辈子就考这一回。
成绩出来那天，平儿打电话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罗子君在超市里当着同事的面哭了。黄婕拍着她肩膀说熬出头了。
罗子君擦着眼泪点头。
她不知道，离出头还远着呢。
02
平儿去省城报到那天，罗子君请了半天假，把行李箱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
袜子六双，内裤四条，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装了一个小袋子，袋子上拿记号笔写了用法用量。
陈志勇在门口催：“行了，又不是去国外。”
罗子君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孩子头一回出远门。”
平儿站在旁边笑：“妈，我都十八了。”
“八十你也是我儿子。”罗子君把五百块钱塞进平儿书包夹层，“这钱别跟你爸说，自己留着应急。”
平儿不要，罗子君硬塞。陈志勇在楼道里按电梯，装作没看见。
送走平儿那天晚上，罗子君坐在平儿屋里发了半天呆。
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空了，墙上奖状还贴着。
她伸手把一张翘角的奖状按平，胶带不粘了，她找了卷新的重新贴上。
陈志勇在客厅喊：“别在那儿杵着了，过来看电视。”
罗子君没动。
“孩子上大学是好事，你哭丧个脸干啥。”
罗子君抹了把脸：“谁哭丧了，我高兴。”
高兴归高兴，家里少个人，到底空落落的。
罗子君每周给平儿打两次电话，问他吃没吃好、钱够不够花。
平儿说食堂还行，钱够。
罗子君不放心，又转了两百。
陈志勇说她瞎操心：“都大学生了，你还当小孩管。”
“你管过吗？”罗子君顶了一句。陈志勇不吭声了。
平儿走了两个月，罗子君想把他的房间彻底收拾一遍。
被套床单拆下来洗，书桌抽屉腾空，墙角旧课本捆好卖废品。
她掀开床垫扫灰的时候，手碰到床板底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铁盒子，饼干盒子大小，挂着一把小锁，漆都掉了。
罗子君拿抹布擦了擦，喊陈志勇过来看。陈志勇走过来瞟了一眼：“平儿的吧，小屁孩藏东西用的。”
“锁着呢，钥匙呢？”
“我哪知道，你找找。”
罗子君在抽屉里翻了翻，没有。
问平儿，平儿说忘了，可能丢学校了。
罗子君想把盒子放回去，陈志勇说干脆撬开看看，万一里头有要紧东西。
罗子君找了把钳子，陈志勇又说算了算了，孩子的东西别乱翻。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把盒子搁在书柜顶上，没撬。
这事搁下了。
又过了半个月，罗子君值晚班回家，陈志勇已经睡了。
她路过平儿房间，门虚掩着，进去开灯关窗。
书柜顶上那个铁盒子还在，她拿下来掂了掂，挺沉。
找了把螺丝刀，对着锁眼别了两下，锁簧弹开了。
盒子里头压着几张旧照片，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
纸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罗子君眯着眼看了半天，平儿的出生证明她记得收在老家柜子里，怎么跑这儿来了。
翻到母亲那一栏，手一顿。
上头印着三个字：萧秀英。
罗子君把这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又翻了翻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存折，户名平儿，开户日期是平儿满月那天，存了两千块，之后再没动过。
她坐在平儿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出生证明。
想不明白，平儿的出生证明上，母亲怎么是别人的名。
当初陈志勇拿回来的那摞手续她签过字，可时间太久了，记不清具体长什么样。
那头静了两秒。
陈志勇说手续填错了，当时办事的人马虎，后来重新弄过一回。
“什么时候重新弄的？”
“平儿上户口那阵子。你别瞎琢磨了，大半夜的。”
罗子君哦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盯着手里那张纸，总觉得不对。要真是填错了，上户口的时候改过来不就完了，怎么这错的原件还留着。
她把出生证明拍了张照片，塞回铁盒子，盒子放回书柜顶上。锁坏了，她从厨房找了根红绳把盒子绑上。
下楼倒垃圾碰见黄婕，黄婕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罗子君说没事，没睡好。
她心里存了个疙瘩，但还没往最坏处想。
直到那个礼拜天，她帮陈志勇洗外套，从内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回单。
回单上写着转账金额一千五，收款人萧秀英。
03
罗子君把那张回单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千五，收款人萧秀英，转账日期是上个月五号。
她没声张。把回单拍了张照，原样塞回陈志勇外套内兜里。晚上陈志勇回来，她把外套挂回衣柜，跟没事人一样。
第二天上班，罗子君趁着午休把黄婕拉到消防通道里。
黄婕在超市干了八年，消息最灵通。
罗子君把出生证明的照片给她看，问：“你帮我瞅瞅，这上头写的是啥名。”
黄婕看了一眼：“萧秀英。谁啊？”
“不知道。”罗子君把回单照片也翻出来，“陈志勇每月给她转钱，转了五年。”
黄婕嘴快：“你老公外面有人？”
“别瞎说。”罗子君嘴上否认，心里咯噔了一下。
黄婕压低声音：“你回去翻翻他手机，看还有没有别的记录。先别打草惊蛇。”
罗子君犹豫了两天。她跟陈志勇过了二十多年，翻手机这种事她做不出来。可那张出生证明和回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礼拜五晚上陈志勇洗澡，手机搁在床头充电。
罗子君听着浴室水声，手伸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密码她试了平儿的生日，开了。
微信翻了翻，没聊什么可疑的。
通讯录里有个备注“萧”的号码，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转账记录倒是还在，每月五号，一千五，雷打不动，往前翻了两年，全是这个数。
罗子君又翻了翻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张截图，是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头像是个女的。
截图内容只有半句：“……平儿那边你多上心，别让子君看出来。”
罗子君盯着这行字，手抖了一下。
她把截图恢复回来，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陈志勇手机里的记录删了。手机放回床头，她躺下来闭上眼，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跟超市请了假，拿妹妹罗玉琼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一个女人声音，有点哑：“喂？”
罗子君没吭声。
那头又说：“志勇？平儿的生活费我收到了，你不用专门打电话。”
罗子君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
汤是给平儿炖的，平儿说这周末回来拿换季衣服。
罗子君盯着锅里的排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平儿的生活费，我收到了。
她给罗玉琼打电话，让她来一趟。罗玉琼在农贸市场卖卤味，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看见罗子君脸色煞白坐在厨房，吓了一跳。
“姐，咋了？”
罗子君把手机递给她，让她听录音。罗玉琼听完，一巴掌拍在灶台上：“我找陈志勇去！”
罗子君拉住她：“你坐下。”
“还坐什么坐，他都把野女人养了五年了！”
“你先坐下。”罗子君声音不高，但罗玉琼听出她姐是真急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罗子君把出生证明照片翻出来：“这是平儿的出生证明，母亲写的是萧秀英。陈志勇跟我说是手续填错了。”
罗玉琼拿过手机看了半天，她脑子转得快：“姐，这事不对。平儿出生证明上写的谁，户口本上就写谁。你翻翻咱家户口本，平儿那页母亲写的是谁？”
罗子君愣了。她还真没仔细看过户口本。
罗玉琼接着说：“还有，陈志勇每月给这个萧秀英转钱，备注写的是平儿生活费。平儿的生活费为什么要转给一个外人？”
罗子君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别说了。”
“我得说。姐，你心太实了。陈志勇这些年说去外地开会，你见过他开会通知单吗？平儿每年过生日他单独带孩子出去，你问过去哪儿了吗？”
罗子君不说话了。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汤快烧干了，她没管。
罗玉琼站起来把火关了：“姐，这事我帮你查。萧秀英，我托人打听。你先别跟陈志勇撕破脸，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罗子君点了点头。
罗玉琼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姐，你吃饭。别饿着。”
罗子君嘴上说好，等罗玉琼走了，她把排骨汤倒进保温桶，搁在灶台上。自己坐在客厅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陈志勇晚上回来看见保温桶，问：“平儿回来了？”
“没。”
“那这汤？”
“倒了也不给你喝。”
陈志勇愣了一下，没接话，钻进厕所洗澡去了。
罗子君听着水声，想起二十年前他半夜骑自行车给平儿买药的事。
棉袄里头全是汗，药盒子用塑料袋裹着，一点没湿。
她闭上眼，水声还在哗哗响。
04
罗玉琼办事利索。第三天回了消息。
萧秀英，五十六岁，早年是陈志勇单位下属企业的会计。
九十年代末未婚生过一个儿子，后来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没几年离了。
现在城东开小茶馆，日子过得一般。
罗玉琼在电话里说：“姐，萧秀英那个儿子，出生年份跟平儿对得上。”
罗子君握着手机没说话。
“姐，你听见没？”
“听见了。”
罗玉琼顿了顿：“你打算咋办？”
罗子君想了两天。趁陈志勇上班，把他书柜底下那个锁着的旧抽屉撬了。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旧名片，一张银行卡。罗子君没见过这张卡。
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陈志勇和萧秀英站在公园门口，萧秀英怀里抱着个婴儿。背面一行字：平儿百天，1999年春。
罗子君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好几遍。陈志勇穿着她织的那件灰色毛衣，笑得挺开心。萧秀英短头发，瘦，眼睛跟平儿像。
她把照片和银行卡揣兜里，坐公交去了文化馆。
陈志勇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罗子君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材料，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罗子君把照片拍在办公桌上。
陈志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没了。他把照片翻过去看见背面的字，手缩了一下。
“同事聚会拍的，”他说，“萧秀英你认识，以前下属企业的会计，帮着带过平儿。”
罗子君没说话，盯着他看。
陈志勇咽了口唾沫：“真的，你别多想。”
罗子君把银行卡掏出来搁在照片旁边：“这张卡呢？”
陈志勇伸手要拿，罗子君先一步收回去了：“你每月给萧秀英转钱，转的是这张卡里的？”
陈志勇不吭声了。隔壁有人咳嗽了两声，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去。罗子君就站着，不吵不闹，盯着他看。
陈志勇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子君，你听我说。”
“你说。”
“萧秀英是平儿的亲妈。”
罗子君扶着桌沿坐下了。
陈志勇接着说：“当年她未婚先孕，在单位待不下去。她爸放出话来，敢把孩子带回家就打断她的腿。我那时候想要个儿子，就跟她商量，孩子生下来我抱走。”
“你抱给我了。”
“我跟萧秀英说的是你同意养这个孩子，条件是她永远不露面。我跟你说的是领养的。”
“手续是真的？”
陈志勇不说话了。
罗子君站起来，把照片和银行卡收回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平儿百天那张照片，你穿着我织的毛衣。”
陈志勇低着头。
“那件毛衣我拆了重织过三回，嫌领子收得不好看。”罗子君拉开门，“你穿着我织的毛衣，抱着你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照相。”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下了楼出了文化馆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罗子君站在台阶上给罗玉琼打电话：“玉琼，你陪我去趟民政局。”
罗玉琼问：“去民政局干啥？”
“查领养手续。”
05
罗子君和罗玉琼到民政局的时候刚过九点。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排着三个人。
罗玉琼攥着那张纸条，嘴里骂骂咧咧：“陈志勇这个王八蛋，今天要是不查出点啥来我跟他姓。”
罗子君没接话。她一夜没睡，眼底青黑，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窗口叫到号，两人过去。里头坐着个年轻姑娘，问办什么业务。罗子君说查一下领养登记，报了平儿的名字和出生年份。
姑娘敲了会儿键盘，眉头皱起来：“系统里没有这个孩子的领养登记。”
罗子君没听懂：“什么叫没有？”
“就是没办过领养手续。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罗子君把手机里存的领养登记表照片递进去。
姑娘看了两眼，喊隔壁窗口一个年纪大的同事过来。
两人对着屏幕嘀咕了一阵，老同事问罗子君：“您跟这孩子什么关系？”
“我是他妈。”
“亲生的？”
“领养的。”
老同事把显示器转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您看，系统里查不到您跟这个孩子的任何法律关联。您签的这份登记表上的公章，跟我们局里备案的编号对不上。”
罗玉琼凑过去看了一眼：“啥意思？这手续是假的？”
老同事说得委婉：“这套手续没走过正规流程。孩子的户口怎么落上的，我们这儿没有记录。”
罗子君问：“那平儿户口本上母亲一栏写的是谁？”
老同事又敲了几下键盘：“按户籍信息，孩子落户走的是非婚生子女随母落户。母亲一栏登记的是萧秀英。”
罗玉琼骂了一声。罗子君没说话，扶着柜台慢慢蹲了下去。罗玉琼赶紧去拉她：“姐，你咋了？”
罗子君摆摆手，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大厅里有人看过来，罗玉琼挡在她前面，冲人家摆手：“没事没事，低血糖。”
缓了五六分钟，罗子君站起来了。
她跟窗口里头说了声谢谢，拉着罗玉琼往外走。
出了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罗子君走到台阶下面蹲在路边，开始干呕。
罗玉琼给她拍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姐，咱告他，告他诈骗。”
罗子君呕了半天没呕出东西，拿袖子擦了擦嘴：“告他？平儿怎么办。”
“平儿又不是你亲生的，你管他怎么办！”
罗子君抬起头看了罗玉琼一眼。罗玉琼自知说错了话，把嘴闭上了。
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洒水车从跟前开过去，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罗子君听着那曲子，忽然笑了一声。罗玉琼吓一跳：“姐你别吓我。”
“没事。”罗子君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回家。平儿周五回来，我得把屋子收拾收拾。”
罗玉琼急了：“都这时候了你还收拾屋子？”
罗子君没理她，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罗玉琼追上来：“姐，你听我说，你得跟陈志勇摊牌。”
“摊了。”
“那然后呢？”
罗子君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商铺，五金店门口蹲着个男人在焊东西，火星子四溅。她看了一会儿，说：“然后再说。”
到家下午两点多。
陈志勇不在。
罗子君把平儿房间的门推开，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那本高三倒计时日历还摊着，最后一页写着“6月7日，解放”。
她走过去把日历拿起来翻了翻，背面有一行小字，平儿的笔迹：妈，考完请你吃大餐。
罗子君把日历放回去，开始收拾平儿的东西。
衣柜里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书架上课本码整齐。
她翻到最底下那一层，摸出个鞋盒子，里头装的是平儿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二等奖，一张一张捋平了看。
看到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平儿百天，红肚兜，躺在陈志勇怀里。背后是文化馆家属院的老楼，陈志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罗子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平儿百天”，陈志勇的字。
她坐在平儿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树是平儿上小学那年栽的，现在长得比三楼还高。
风一吹，叶子翻过来翻过去，哗啦啦响。
罗子君掏出手机给平儿打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妈？”
“平儿，周五回来一趟。”
“咋了？我周六有社团活动。”
“推了，回来。”
平儿在那头顿了一下：“行，我周五晚上到。”
罗子君挂了电话。她给陈志勇发了条微信：周五晚上回来，平儿也回来。有事说。
陈志勇秒回：什么事？
罗子君没再回。
她把平儿房间的门关好，回自己屋里躺下了。躺了没一会儿又爬起来，去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化上。平儿爱吃红烧排骨，周五回来得做。
排骨搁在案板上，罗子君看着那块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陈志勇半夜骑车出去买药，回来棉袄里头全是汗。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现在想想，一个能把自己亲儿子说成领养的，还能面不改色地过二十年，这人得多能装。
罗子君把排骨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搁回冰箱。然后她走进卧室，把陈志勇的枕头被子卷巴卷巴扔到了客厅沙发上。
06
周五晚上平儿到家，罗子君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
平儿进门放下书包，吸了吸鼻子：“妈，做这么多。”
“你瘦了，多吃点。”
陈志勇坐在餐桌边上，罗子君没叫他。
平儿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觉得气氛不对，坐下闷头吃饭。
罗子君给他夹排骨，平儿啃了两块，抬头问：“妈，你跟我爸吵架了？”
罗子君把筷子搁下：“平儿，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知不知道你亲妈是谁？”
平儿嘴里还嚼着排骨，嚼了两下停住了。他看了陈志勇一眼。陈志勇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爸跟我说过，”平儿把排骨咽下去，“他说我是领养的。”
“他说没说领养的谁家的？”
平儿摇头。
罗子君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出生证明照片，搁在平儿面前。平儿看了半天，抬头问：“萧秀英是谁？”
“你亲妈。”
平儿愣了一下，转头看陈志勇：“爸？”
陈志勇把碗放下了，搓了把脸：“平儿，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罗子君接了话。
陈志勇张了张嘴，罗子君盯着他。平儿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排骨。
陈志勇把当年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响。平儿把排骨搁回碗里，站起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罗子君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平儿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锁已经坏了，红绳还绑着。
他把盒子搁在餐桌上：“这个我从小就有，一直锁着，钥匙丢了。里面是什么？”
罗子君说：“你自己打开看。”
平儿把红绳解开，掀开盒盖。
里头是那张出生证明，一张存折，几张旧照片。
平儿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百天那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回来看正面。
“这是我？”
“你百天。”陈志勇说。
“你抱着我？”
“嗯。”
“旁边这个女的是谁？”
“萧秀英。”
平儿把照片放下了。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罗子君站起来收拾碗筷，平儿叫了声：“妈。”
“你早就知道了？”
“比你早几天。”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罗子君把碗摞在一起：“你爸说这周末回来，我想着当面说清楚。”
平儿又问：“那个萧秀英，她人在哪儿？”
陈志勇接了话：“城东开茶馆。”
平儿站起来：“我去找她。”
罗子君把碗往桌上一搁：“坐下。”
平儿站住了。
“你今天哪儿也不去。先把饭吃完。”
平儿重新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罗子君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吃。吃完再说。”
平儿嚼着排骨，眼泪掉进碗里了。他没出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罗子君看见了，没说话，自己也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陈志勇坐在对面，想伸手给平儿夹菜，罗子君拿筷子挡了一下：“你吃你的。”
陈志勇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平儿没走，住自己屋里。罗子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平儿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平儿出来，眼睛肿着。罗子君在厨房煎鸡蛋，平儿靠在门框上叫了声妈。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不管那个萧秀英是谁，你是我妈。”
罗子君把鸡蛋翻了个面，油锅里滋啦响。她没回头，说：“知道了。洗脸吃饭。”
平儿去洗脸了。
罗子君把煎蛋盛出来，搁在平儿面前。
陈志勇从沙发上坐起来，想上桌吃饭。
罗子君把剩下两个煎蛋拨到自己碗里，把空锅端到水池里泡上。
陈志勇站在厨房门口：“我的呢？”
“自己煎。”
陈志勇没动。
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罗子君。罗子君拿筷子敲了敲平儿的碗边：“吃你的，别管。”
07
平儿去见萧秀英那天是周六。罗子君没拦，只说了句“中午回来吃饭”。
平儿走了以后，罗子君在家坐不住。
她把厨房擦了三遍，又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瓶子扔了一堆。
陈志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两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十一点半平儿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罗子君在厨房烧红烧肉，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
“怎么样？”
“就那样。”平儿把点心搁在桌上，“她瘦得厉害，说话有气无力的。给了我两盒点心，说是自己做的。”
“你收了？”
“收了。不吃白不吃。”
罗子君笑了一下，没再问。
陈志勇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跟平儿说话。平儿没理他，进厨房帮罗子君剥蒜。罗子君朝客厅努了努嘴：“去把你爸叫过来。”
平儿把蒜放下了：“叫他干什么？”
“叫他过来把话说清楚。萧秀英下午来。”
平儿愣了：“她也来？”
“我让她来的。有些事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背地里猜来猜去没意思。”
下午两点萧秀英到了。罗子君开的门，这回没拿菜刀。萧秀英进门看见平儿坐在沙发上，眼圈就红了。平儿叫了声“萧阿姨”，萧秀英抹了把眼睛。
陈志勇坐在单人沙发上，浑身不自在。罗子君把手机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录音键按开了。
“陈志勇，你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当着平儿和萧秀英的面。”
陈志勇咽了口唾沫：“子君，都过去了……”
“没过。你说。”
陈志勇搓了把脸，把九八年怎么跟萧秀英好上的、怎么商量把孩子抱给罗子君、怎么伪造手续，又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罗子君打断他：“手续怎么伪造的，说细点。”
“我找街口刻章的老刘刻了个假公章，领养登记表是找打字社打的。”
“花了多少钱？”
“刻章八十，打字社三十。”
罗子君笑了一声：“八十块钱加三十块钱，你就把我蒙了二十年。”
罗子君拿起手机把录音保存了，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茶几上。陈志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张卡是你藏在抽屉里的，每月给萧秀英转钱用的。从今天起归我管。”
“子君，那是我……”
“你什么你。你工资卡上每月多少钱我清楚，这张卡里的钱哪来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每月给萧秀英转一千五，转了好几年。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知道去向。”
萧秀英插了句嘴：“子君姐，那些钱我……”
“你闭嘴。”罗子君没看她，“一会儿再说你的事。”
陈志勇伸手想拿卡，平儿站起来挡在罗子君前面。陈志勇手缩回去了。
“从今天起，”罗子君把卡揣兜里，“你每月工资到账先交两千生活费，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这张卡我收着，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你要不同意，咱俩明天去民政局。”
陈志勇沉默了半天：“我不离婚。”
“没让你离婚。我说的是工资卡。”
陈志勇不吭声了。
罗子君转向萧秀英：“你那个病，大夫怎么说？”
“让做手术，我还没想好。”
“做。钱不够我让平儿给你送。平儿那边你以后想见，提前跟我说，别直接上门。”
萧秀英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跪，罗子君一把拽住了她胳膊：“别跪了，跪一回就够了。”
萧秀英走了。平儿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罗子君在厨房热红烧肉。平儿靠在厨房门口：“妈。”
“你刚才真厉害。”
罗子君拿锅铲翻了两下肉：“厉害什么，憋了二十年才厉害一回。”
平儿笑了一声，过来帮她端菜。陈志勇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人叫他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