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冬天的北平,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几千名学生涌上街头,手挽着手,从缸瓦市的小胡同里一路走向新华门。他们嘴里喊的是“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打倒卖国贼”,喉咙里吼出来的却是同一段旋律:“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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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义勇军进行曲》的唱片刚开始在电台播放,它还不是国歌,却已经被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唱成了这个民族最响的一声呐喊。远在西安的张学良看到北平、上海、南京接连爆发的救亡运动,满眼含泪,痛哭流涕。很多人只知道他哭的是破碎的山河,很少有人知道,让他哭出来的这条路,起点在陕北一个叫榆林桥的小镇,起点上站着一个人,徐海东。
先说说张学良当时被挤到了什么角落,九一八事变那年,他执行不抵抗命令,几十万东北军一枪没放退出关外,三千万东北乡亲成了亡国奴。“不抵抗将军”这顶帽子,他一戴就是好几年。东北军从上到下大半官兵都是东北子弟,没人比他更想打回老家去。可老蒋定下的方针摆在那里:攘外必先安内。一边是逼着他继续和红军作战的军令,一边是等他去救的父老乡亲,张学良站在十字路口,找不到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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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前想后,去找了爱国志士杜重远。杜重远常年奔走呼吁抗日,没有讲一堆空道理,只拿出一份文件,《八一宣言》。宣言里的话朴实,分量却很重,张学良一下子被点醒了:真正心心念念要抗日、肯为老百姓拼命的队伍,是红军。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埋下一个念头:想办法联共抗日。
可难题紧接着就来了,东北军和红军已经在战场上厮杀了好几年,两边隔阂极深,没有一条正规沟通渠道。这条线由谁来牵,谁也不敢想。结果站出来的人,是此前在战场上被红军俘虏的东北军将领高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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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福源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军人,张学良一手提拔的嫡系亲信,文武兼备,性子耿直,一身东北军人的傲骨。东北沦陷后,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时时刻刻盼着有一天能上前线打鬼子,重新回到东北故土。可军令在身,他没得选,只能跟着部队开到西北,执行围剿红军的任务。1935年10月,榆林桥战役打响,徐海东指挥红十五军团猛攻,东北军这一部被打得惨败。
10月25日拂晓,红军乘着晨雾发起总攻,激战到下午,守军四个营被全歼,团长高福源以下1800多人被俘。高福源肩上中弹、左臂负伤,混在俘虏堆里想把自己藏起来。徐海东下令把团长查出来,查了半天没查着,最后是徐海东走到俘虏群里,随手拉出一个俘虏说“把他带走,他就是高福源”,那个俘虏连声喊“我不是,我是理发工人”,一边喊一边往旁边努嘴,高福源就这么被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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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被俘的时候,高福源对红军误解极深,态度强硬,说自己只是服从命令作战的军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会轻易低头。攻打榆林桥时红军伤亡不小,徐海东还打了他两个耳光,高福源自认必死无疑。可他接下来看到的一切,一点点推翻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红军对待被俘人员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想,不打骂,不当众羞辱,不苛待俘虏,反而给礼遇、尊重人格。卫生员细心地给他疗伤,送来可口的饭菜和御寒的新棉衣。他近距离看到了红军真实的日常:队伍条件极苦,战士身上衣服单薄,口粮十分有限,可全军军纪严明,从不骚扰当地百姓,不抢夺群众财物。全军上下目标高度统一,大家心里惦记的只有一件事,抗击日寇,救这个危难中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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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十五军团政委程子华最先找他谈话,程子华问他当俘虏有什么想法、日后打算怎么办,高福源说身陷囹圄,生死悉听尊便,你杀了我吧。程子华说不杀,你再讲第二个办法。高福源说那就放了我。程子华说也不放,再讲第三个。高福源说,不杀不放,没有了。程子华这才说,我有个建议,让你到我们红军的军事学院去教书。这番话让高福源完全没有想到。
后来他被送到瓦窑堡,参加了东北军被俘军官学习班,为了解开他心里的成见,彭德怀专门抽出大量时间和他深谈,两个人坐在窑洞里,一来二去聊了足足两天两夜。彭德怀和他掰开揉碎地分析国内局势:当下中华民族最大的敌人,是侵占我国国土的日本侵略者,不是自己的同胞;内战多打一天,国家的实力就多消耗一分,最后承受苦难的,永远是普通老百姓,是整个中华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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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受邀参加了红军组织的军民联欢会,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正是那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歌声一响,这个在战场上不曾低头的铁血硬汉,情绪彻底破防了。背井离乡的委屈、故土被占的悲痛、空有报国之志却无处施展的愧疚,一齐涌上心头,高福源当场哭红了双眼。到这个时候,他彻底醒悟:这条路本身就走错了,枪口一直对着自家同胞,就是愧对东北的父老乡亲。
想通之后,高福源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人敢做的事。他主动找到红军负责联络工作的干部,郑重提出请求:希望回到东北军当中,说服东北军高层停止内战,和红军一起联合抗日。放在那个年代,私下接触红军、主张联共是重罪,一旦败露就是杀头的大罪。回东北军,等于拿自己全部身家性命去拼。高福源没有半点退缩。经过考量,红军选择相信他,同意放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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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东北军控制区,他第一时间去面见东北军核心将领王以哲。王以哲是东北军第六十七军军长,本身早就厌倦无休止的内战,内心同样渴望上阵抗日。听完高福源的讲述,他十分震动,立刻写密电上报张学良,说是有重大救国要事,希望当面商谈。
1936年1月,张学良专门赶赴洛川,和高福源秘密会面。刚见面时,张学良故意摆出威严,厉声试探,说“你做了俘虏还有脸回来,我枪毙了你”。高福源没有丝毫畏惧,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东北军如果继续耗在内战战场上,结局只会是不断消耗,直至全军疲惫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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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候,东北故土收复无望,侵略者依旧盘踞在国土之上;红军是真心想抗日救国,选择和红军合作,才是当下唯一的救国出路,他越说越激动,问张学良:难道忘了东北已经被日本人强占了吗?忘了三千万东北同胞沦为亡国奴了吗?难道非要把东北军这点力量全部消耗在无休止的内战里才甘心吗?
一番话说完,张学良听得热泪盈眶,自己也强忍着泪水说:福源,别难过了,你说得对。积压在心底很多年的憋屈、迷茫与愧疚,在这一刻全部消散。至此,他下定最终决心:谋求联共、停止内战,共同抗击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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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就快了,张学良让高福源立刻返回苏区,请红军派正式代表来谈。1936年2月21日,李克农由高福源作引导,从瓦窑堡出发赶赴洛川,2月25日到达,与王以哲先谈具体问题;3月4日张学良从西安飞抵洛川与李克农会谈。4月9日,周恩来从保安赶到延安,在桥儿沟的一座天主教堂里和张学良谈了一整夜,双方商定红军与东北军互不侵犯、互相帮助、互派代表、红军帮助东北军做抗日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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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高福源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事变第二天,他奉张学良之命赶赴开封,向河南省主席商震说明张、杨的八项主张。他来回奔走,想的是把这件事往和平方向推。可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之后,局面陡转。张学良亲自送老蒋回南京,一下飞机就被扣住了。
刘多荃从线人处得到消息,误以为高福源是策划王以哲遇害的幕后主使,把他归进了主战派,于是命人设局。2月4日到5日之间,高福源在西安城内被秘密诱杀。这位为国家民族立下大功的青年将领,牺牲时年仅35岁。有人写他36岁,多数权威资料记的是35岁。他不是牺牲在抗击侵略者的前线,不是倒在敌人的枪炮之下,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误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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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晚年曾多次说,作为军人,没能亲自参加抗日战争,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遗憾。1945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正被幽禁在贵州桐梓天门洞。那天各族民众欢聚在坝子上载歌载舞,张学良从一位老者处借来手杖,亲自指挥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歌声在结尾的休止符处止息时,他拄向地面的手杖,竟然断成了两截。那首歌,从北平的街头唱到贵州的山洞,中间隔了十年,隔着一个痛哭的少帅,也隔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高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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