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九月，中山那间汽车展销行刚拉起卷闸门，早上七点，雨停了，门口还汪着一摊水。耀东蹲在门槛上吃一碗云吞，眼睛盯着后院那道铁门。
铁门开着。
他把碗往地上一搁，跑到后院。靠墙两个车位空着，粉笔画的线圈还在，圈里的水没干。
后门上挂一把铁锁，锁鼻好好的，锁舌断在里头，断口是新的，还亮。
“东哥，黑的呢。”伙计从展厅那头跑过来。
“两台都没了。”耀东往那两个空位上一指。
“两台都不在了。”伙计跑到铁门跟前，脚停在门外，“昨儿夜里你就在门房。”
“我就在门房。”耀东说。
“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耀东蹲下去，手在门槛上按了一下，门轴上有新蹭的油。
“前门呢。”
“前门锁着。”伙计跑回去看了一遍，又跑回来，“卷闸门也好好的。”
“车是从后门出去的。”耀东站起来，“去把卢老板叫来。”
“东哥，要不先看看门房。”
“门房我自己睡的地方，我看过了。”耀东往门房走，“铺盖好好的，鞋没动，昨晚我连衣裳都没脱。”
“听脚步就知道是你，右脚先落跟，院里的人都认得。”伙计跟在后头说。
“卢老板这个点还没起。”
“到他家门口叫。”
八点，卢老板到了，四十来岁，手上戴一只金壳表。他进门先看后院，再看耀东。
“钥匙呢。”
“在腰上。”
“后门几把钥匙。”
“我一把，你一把。”
“我那一把在抽屉里锁着。”卢老板把腰上的钥匙串摘下来，往桌上一放，“你那一把，摘下来。”
“车不是我开走的。”
“钥匙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没有。”
“后门的锁没撬，是拿钥匙开的。”卢老板把断锁舌掂在手里，“这院里三把钥匙，我一把，你一把，门上还挂一把。”
“门上那把，谁路过都能拿。”
“门上那把是我挂的，锁是我买的。”卢老板把断锁舌拍在桌上，“两台车，一台十七万八，一台十七万六，三十五万四。你一个月八百。你告诉我，你怎么赔。”
“我赔不起。”
“赔不起。”卢老板把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赔不起你怎么看的车。”
耀东没答。他脚上还是昨晚那双胶鞋，鞋帮上沾着后门的泥。
“卢老板，后门那把锁，上个月我就说过换。”
“说过。”卢老板抬眼，“你说了，我说等等。”
“钥匙挂在门上，谁都能拿。”耀东说。
“这话你留到派出所去说。”卢老板把手表撸了一下，“我两台车摆在这儿是卖钱的，不是给你练嘴的。”
九点多，一台车停在展厅门口，下来一个拎皮包的胖客户。
“黑的呢。”胖客户进门就问。
“没了。”伙计说。
“我上礼拜就订了，今儿提车。”胖客户把皮包往柜台上一放。
“车昨夜丢了。”卢老板站在台阶上。
“丢的。”胖客户把手往院里一指，“看场的人呢。”
“在院里。”
胖客户走到后院门口，看了看耀东，又看那两个空位子。
“一个月八百块请的人，你指望他看什么。”卢老板在他身后说。
“我不管你们院里的事。”胖客户把手往柜台上一拍，“订金退给我。”
“退。”卢老板把手一摆。
耀东站在门边，手垂着，没抬头。
十点半，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穿便衣。
“锁舌断口新的。”矮个子蹲在后门看了半天，“拿钥匙开的，不是撬的。”
“院里几个人守夜。”
“一个。”卢老板说。
“一个人守两台车。”矮个子把本子合上，“有消息我们通知你。”
两个人从前门出去，上车走了。整个过程没问耀东一句话。
“记了两句就走了。”伙计说。
“记两句也算记了。”耀东把被子抱起来。
“钥匙摘了。”卢老板的表弟从展厅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铺盖搬出去，这个月工钱扣了。”
“车丢了，钥匙还在你腰上挂着。”表弟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这院里除了你，还有谁半夜出门。”
“钥匙我不摘。”
“不摘。”表弟把手一招。
两个伙计上来架住耀东的胳膊，把他按在车门上。他的脸贴在铁皮上，冰凉，隔着一层昨夜的雨水。
他挣了一下，两只手压得更死。有人把他的手反别到背后，膝盖顶在他腰上，人压在车门上，钥匙串被摘了下去。
“铺盖也搬出来。”
门房里的铺盖卷被人拎出来，往院里一扔。被子落在水洼里，一角泡进泥水。
耀东走过去抱被子。表弟伸脚一绊，他一个趔趄，一只手撑在地上，掌心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块皮，泥进了伤口，见了一点红。
他把被子往上卷，卷到膝盖上抱着，蹲在水洼边上没起来。
“认赔不认赔。”表弟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耀东不说话。他把被子抱得更紧，那块蹭破的手心按在被面上，按出一个带泥的印。
“八百块，扣了。”卢老板在后头说，“车找不回来，一分没有。”
“卢老板。”伙计在台阶上喊了一声，“柜台那边还有人等着。”
“让他们等。”
十一点，展厅的电话响了，找耀东。
“城西修车街那边传的话。”接电话的伙计把话筒递过来，“你自己听。”
那头的人不报名姓。
“看车的连车都看不住，趁早认赔走人。”
说完就挂了。
“谁。”
“城西修车铺，跛脚松。”伙计压着嗓子，“修车出身，去年才开的铺子。”
“他跟这院里有什么关系。”耀东问。
“上个月来问过两台样车的价。”伙计往柜台看了一眼，“问得细，问到底盘号打在哪儿。”
“号在底盘上。”耀东说。
“磨掉一层，还剩半块。”伙计说。
“他知道号在哪儿。”
“他修了二十年车，拆过的车比他吃过的饭多。”伙计说。
“电话是从哪儿打的。”耀东问。
“呼台留的是修车街的座机号，让守着等回电。”
“他铺子在街东头第七间，门口堆轮胎那家。”伙计说，“铺子后头就是住屋。”
耀东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
晌午，一辆旧吉普停在展厅门口。加代下车，先看后院那道铁门。
“两台车，什么时候没的。”
“昨儿夜里。”耀东把手里的被子放到一边。
“这院里几个人看夜。”
“一个。”
“一个人看两台三十五万的车。门锁谁管。”
“我管。”耀东说。
“从哪儿走的。”
“北边。后门外头的泥是红的，山路那边过来的土是黄的，院里的车轮上带的是黄泥。”
“车往北走，走的是山路，不进城。”加代蹲下看了看车辙，手指在两道印子中间比了一下。
“加代。”卢老板站在台阶上，“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卢老板把表扣看了一眼，“北边下来的朋友，在中山这条街上说话不算数。车三十五万四，人一个月八百，这笔事我自己料理。”
“三十五万四，你让他一个看场的赔。”加代站起来，“他赔十年也赔不出。”
“赔不出就认。”卢老板把手往兜里一揣，“我这院里出了事，就得有人担着。”
“担着的人，不一定是他。”
“那是谁。”
“谁把钥匙挂在门上，就是谁。”
台阶上下没人接话。胖客户拎着包看了一会儿，“退订金我明天来拿。”转身走了。
“门房呢。”加代问。
“锁我换了。”卢老板说，“这个院子不归他守了。”
“车还没找回来，门房先换了锁。”
“我换我的锁。”
加代没再说。他走到后院门口，把那只被扔在泥里的铺盖卷拎起来，靠在墙根。
“加代。”耀东把声音压下来，“半路截不得。”
“怎么不得。”
“半路截下来，两台车是废铁，人也认不下。”耀东把手心里的泥搓掉，“它得进车行。进了车行，才好整台收回来。”
“进了车行，人家就上牌了。”
“上牌得对底盘号。”耀东说，“号我记得。”
“末三位都得记全。”加代说。
耀东把两个号又念了一遍。
“你在这院里睡了多少晚。”
“四十晚。”耀东说，“从样车进展厅那天起。”
“四十晚没出事，出事就在昨夜。”加代把后门推了推，“昨夜有人来过展厅，你见没见过。”
“上礼拜有人来看车，问价问得细，没下单子。”耀东说。
“今晚我不走。”加代说。
“你要住这儿。”
“住你的门房。”
傍晚，卢老板的人在门口重新摆了样车牌子，两个空位上摆了两把椅子，椅子上放一盆花。
“摆这个做什么。”伙计问。
“摆着。”卢老板说，“让客人看着还有位子。”
“客人问起两台样车，怎么说。”
“说卖了。”卢老板看了耀东一眼，“总不能说丢了。”
“客人问价呢。”伙计问。
“问价就说等下一批。”卢老板把新钥匙在手里晃了晃。
“车还没回来。”耀东说。
加代站到后院，看那两个车位。
展厅后院的车位空着两个，地上的粉笔线圈还在，圈里积着昨夜一层雨点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