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必躬亲的李路导演，用《谷雨》探索“时代叙事”的长剧边际

“四十三亿两千六百八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五角。”

《谷雨》第2集，税务局稽查员欧阳煦（井柏然 饰）说出的这串数字，让涉案的林建邺被判了“顶格”，屏幕外的观众也跟着心头一惊。

要知道，这是全国城镇职工月均工资不足四百元的1994年。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村民，一张不起眼的发票，却在增值税发票刚刚落地、税制转型的过渡期，掀起一场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惊天大案，给国家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近四亿元。

税务犯罪极强的隐蔽性与巨大破坏力，仅凭这一处剧情，便直观地摆在观众眼前。

作为国内首部年代涉税罪案剧，《谷雨》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浪潮奔涌、中国税制改革攻坚为背景，叙事横跨十余年，以四起案件串接起税制改革进程。

这类题材门槛高、专业信息密集，拍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但看到主创班底，又让人对这部剧生出十足的信心。

立足当下，强大国内市场、消费投资良性循环是发展要义，而税收正是维系市场经济平稳运行、关乎民生福祉的关键一环。涉税题材的影视创作，既是顺应法治建设与经济治理大局，也是回应大众对经济秩序与公平正义的关切。

2017年反腐题材迎来创作窗口，他携手编剧周梅森，打造出现象级反腐剧《人民的名义》，成为当年的“剧王”；

2020年底，表现依法治国、维护公平正义的《巡回检察组》播出，优酷热度破万并荣获“飞天奖”优秀电视剧奖；

2022年，大众对年代往事、平民叙事的怀旧情绪持续升温，他沉下心三年磨一剑，交出《人世间》，再度拿下年度爆款。

每一次出手，都印证着他对时代脉搏、大众情绪敏锐的判断力。

11月5日，《谷雨》正式开播。看完8集后，可以清晰感受到，这部剧延续了李路一贯的艺术风格，以写实笔触勾连时代与个体，在群像命运里沉淀了厚重的现实思考。

雨生百谷，万物逢时，税案背后的时代阵痛、人性抉择与正邪博弈，在《谷雨》里逐渐显影。

不仅要还原，还要好看

在二十四节气中，谷雨是春天落幕、时序交接、新旧更替的时节，这也暗合剧集所处的时代底色。

上世纪九十年代，经济转型，沿海地区港台资本涌入，地方经济野蛮生长；分税制改革落地，增值税发票成为流通凭证，却也催生出巨大的利益黑洞。

剧中有一段情节，税务局局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改变这两个字，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 但这种“时代主流”落在逐利者的口中，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社会，只要你们嘴巴够严，胆子够大，就不怕赚不到钱。”

剧中故事发生的1994年，正是属于李路导演的青年黄金时期，对时代氛围、社会风气、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有着最鲜活真切的生命体感。

这份扎根于自身记忆的生命体验投射到《谷雨》的创作里，便体现为细节饱满、不悬浮的年代质感。这种年代感不止停留在选景、置景、服化道等外在视觉符号的复刻，更构建出了转型年代里机遇、欲望与不安交织的复杂气息。

街头巷尾播放的昂扬热烈、鼓吹拼搏淘金的粤语劲歌，光天化日之下气焰嚣张、公然劫掠的 “飞车党”，以及人人不安于现状、为利益明争暗斗的躁动氛围…… 一幅粗粝汹涌的时代图景就此铺展。

《谷雨》的开篇，用三桩冲突迅速带出了这种欲望奔涌、人心浮动的时代气息。

一是林家与李阿红（李小冉 饰）的内斗。春江市本地，林家凭借宗族势力把持着假发票生意；从林家出走的李阿红则决心从中分一杯羹，于是派心腹李光宗（洪浚嘉 饰）抢走了发票电版。

三是执法力量与地方势力的对抗。为抓捕制造假发票的犯罪团伙，税务局与公安部门联合部署行动。但当欧阳煦和严平安深入林家村后，却遭遇了集体对抗。

有了真实的时代土壤，还需要抓人的叙事来承载表达。

《人世间》热播期间，李路在采访中就曾表达过自己的创作观：“不要低估任何一代年轻人，80后别低估90后，90后别低估00后。先说好不好看，别说你多高级，好看就看，在‘好看’之上争取让观众品出点儿‘高级’。”

所以在《谷雨》中，我们还能看到，导演娴熟运用了罪案类型片的拍摄手法。李光宗抢夺发票电版、李阿红与二叔公（刘佩琦 饰）的谈判对峙，都颇有经典香港黑帮片的风范。

既有宏大厚重的时代图景铺陈，也有强悬念、强冲突的类型叙事加持，《谷雨》跳出了行业题材容易枯燥说教的困境，让这场横跨十余年的税务稽查之战，成为“时代故事”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

不仅要破案，还要照人

《谷雨》的第一个戏剧高潮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第4集，穷途末路的李光宗和漫天的假发票一同坠入大海，欧阳煦、周海洋、严平安劫后余生，倚靠在甲板上，各自心事沉沉…… 海潮厂假发票案就此落幕，但三人的命运分野却在风浪之中缓缓启幕。

同样一场谷雨，落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长出截然不同的归宿。

李光宗就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作为李阿红的心腹、假发票团伙的小头目，李光宗有着穷凶极恶的一面，但他也困于亲情软肋，身不由己。

他不惜违抗李阿红停工封岛的指令，也要铤而走险，与伪装成台商的欧阳煦、严平安周旋合作，是因为债主挟持了他的母亲。亲情胁迫、利益诱惑、生存恐慌交织在一起，最终推着他走上绝路。

同样令人唏嘘不已的，还有王纬达（侯天来 饰），他在劳模表彰大会上被当场拷走，是剧中极具冲击力的警示样本。

从业四十年的他原本是一名优秀的税务干部，十七岁进入税务系统，业务精湛、屡获表彰，却因一台给女儿学外语的录音机收下第一份好处，一步步滑向深渊，沦为假发票团伙的内应，持续向外泄露稽查情报、帮黑产梳理账目。

李路导演在做功课时给这个人物加了一句台词：“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这句台词出现在表彰大会和随后的审问情节中，道尽了一名公职人员失守底线之后的崩塌。

这种灵光一现的台词在李路导演的剧中常常出现，他把自己对社会和人的认识都融在了创作的点滴中。

这也是李路一贯鲜明的创作特质：他从不满足于讲一个善恶分明的爽感故事，而是着力挖掘人性内部的复杂性，描摹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摇摆、挣扎与抉择，直抵灵魂。

《人民的名义》里，祁同伟从曾经的理想青年一步步走向沉沦，至今都是社交平台上热度不减的讨论样本；《巡回检察组》里，善恶对错常常包裹在人情、恩怨之中；《人世间》里，周家三兄妹也各有执念、缺憾，没有完美的圣人。

《谷雨》中，欧阳煦、周海洋、严平安在海潮厂一案中立场一致，但前路已然分岔，各自要奔赴属于自己的考验与抉择。

海潮厂案件结束后，严平安立功，欧阳煦受表彰，但周海洋却背上了案底，想靠自己去香港寻妻的路被彻底堵死。一句“就我衰呗”，掩藏的是底层小人物的无力、委屈和不甘。

在东乐庄园逃税案中，表面上看，他是迫于无奈投靠了豹哥，行事听命于人、身不由己，甚至还颇为主动地把东乐庄园的内部消息透露给了欧阳煦。

但对比海潮厂假发票案，这次的周海洋，明显掌握了更多主动权，所求也早已不止活下去，而是想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攀爬，拿到属于自己的筹码。

剧中反复给到他跳绳的镜头，还有他驻足回望“道德门”的特写，都在暗示着他内心的摇摆与命运的转向。

他会不会在一次次博弈里丢掉底线？欧阳煦和严平安又将如何应对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艰难权衡？未知的悬念层层叠加，也让人不由得对后续剧情生出更多期待。

不仅要选对方向，还要向下扎根

从2017年引爆全民热议的《人民的名义》，到2020年展现法治建设进程的《巡回检察组》，从 2022年感动万千观众的平民史诗《人世间》，再到如今深耕涉税题材的《谷雨》，梳理李路近十年的代表性作品，不难发现，他已经搭建起属于自己独有的创作地图，而这幅地图不变的坐标，就是扎根现实、关照人心。

这一方面与他深厚的行业积淀密不可分。

另一方面，则源于他一以贯之的创作追求。

“我希望通过作品向观众传达一种关照现实的力量和温度，不论是对普通人的描摹和刻画，还是对社会问题的探讨和反思，都希望能让观众产生共情。这是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路导演在《谷雨》拍摄现场

除此之外，李路的作品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他常常身兼数职，既是导演，同时也担任制片人、出品人，上至作品的整体艺术基调、剧本打磨，下至拍摄生产各个环节的调度把控，都亲自把关、事必躬亲。

《谷雨》也不例外。在剧集相关采访中，李路提及，拍摄《人世间》时他瘦了48斤，而拍摄《谷雨》期间，他又瘦了十几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高强度连轴转是常态。

从反腐、检察、平民史诗，再到少有人触碰的涉税罪案赛道，李路一直在主动跳出创作的舒适区。他以真实为根基，将时代浪潮揉进人物命运，尊重人性的复杂多面，拒绝悬浮的说教与刻意的升华。

这份克制与真诚，让国产现实题材拥有了更宽阔的表达空间，也让行业相信，好故事永远不缺观众。

近日，李路导演的下一部作品《美顺与长生》也亮相2026中国广播电视精品创作大会，不同题材、迥异风格，他一直努力在拓展长剧表达的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