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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赵娲突然冲进我房间。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指头都陷进肉里。
她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声音又急又哑:“你爸不是亲生的,里面有20万,你拿着,快走!”我还没反应过来,院子里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赵娲猛地把我往后窗推:“快走!以后都别再回来了!”我跌进草地里,心脏快要跳出来。
身后,门被踹开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
01
我从小就知道,赵娲不喜欢我。
村里人都说,后妈能有几个好的,可赵娲不一样。
她不是不喜欢,她是恨我。
那种恨藏在每一个眼神里,藏在每一次抬手打我的动作里,藏在半夜她站在我床头盯着我看的目光里。
六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
赵娲进来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喊渴,她没理。
后来还是隔壁王婶听见我哭,端着热水过来看我。
王婶问赵娲:“孩子烧这么厉害,怎么不带去看看?”赵娲坐在院子里择菜,头也不抬:“命硬着呢,死不了。”
那话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不喊疼。
挨打的时候咬着嘴唇,发烧的时候自己裹紧被子,摔破膝盖就用泥巴糊上。
不是不想哭,是哭了也没用。
赵娲最烦我哭,我一掉眼泪她就更来劲,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招呼。
可她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村里谁家办喜事,她乐呵呵地去帮忙,帮人洗菜切肉缝衣服,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邻居家小孩来串门,她又是拿糖又是拿果子,摸着人家的头说“乖孩子”。
那些小孩走了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冷冷地说:“看什么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也不懂。为什么她可以对所有人好,偏偏对我这么狠?
不过我也不在乎了。我今年十八岁,再有几天就高考了。考完了,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这个家。
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很多年。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排在全年级前几名。
老师都说我有出息,只要好好考,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我拼命读书,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知道,除了这条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能离开这里。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几个月大。
我爸丁建国常年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家里就我和赵娲两个人,她打我的时候,连个拦着的人都没有。
小时候我也盼过我爸回来。
每次他回家,都会给我带新衣服、买好吃的,笑呵呵地问我学习怎么样。
有一回他喝了酒,红着眼眶跟我说:“闺女,爸对不起你,爸没能好好照顾你。”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热,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意我的。
可赵娲看见我爸给我买东西,脸色就不对了。她当着我的面把那件新衣服扔在地上:“穿什么穿?穿给谁看?”我爸也不说话,低着头抽烟。
他们俩从来不吵架,至少不当着我的面吵。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绳子,两头都绷得紧紧的,谁也不让谁。
现在想想,我大概从一开始就活在了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只是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02
高考前十天,我在家翻箱倒柜找复习资料。
赵娲那天去镇上赶集了,不在家。
我一个人翻遍了书桌和柜子,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家里的老衣柜上。
那衣柜是赵娲娘家带来的嫁妆,锁着一把小铜锁,钥匙挂在她的裤腰带上,我从没打开过。
可那天我趴在柜子底下找东西,手伸到最深处,摸到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藏在衣柜底板的夹层里。
我把铁盒拽出来,费了好大劲才把胶带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我怕照片是赵娲的,闭着眼不敢看。但还是睁开了。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一个我认识,是赵娲。另一个比她年轻几岁,眉眼和她有几分像。
我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看了很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姐,这是我最后一张照片了,留着给我闺女。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对不起,妹妹。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脑子嗡嗡地响,什么念头都想不起来。
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存折,泛黄的纸,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好,边角都磨破了。
存折的户名是赵娲,存入日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金额是二十万。
二十万。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二十万,赵娲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她为什么要把存折藏起来?
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她说的“留给闺女”,是留给谁?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赵娲站在门口,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她刚从镇上回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篮子摔在地上,青菜滚得到处都是。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铁盒,力气大得我胳膊都跟着拧了一下。
“谁让你翻的?”
她的声音很平,跟我平时挨骂时的那种尖锐不一样。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害怕。她死死盯着我,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
“这……这是谁的存折?”
我问出口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赵娲没说话,把铁盒和存折一起塞进衣柜,重新锁上。她背对着我,半天没转身。
“赵姨……”
“滚出去。”
她的声音哆嗦了一下。我站在那儿没动,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看见了眼泪。
赵娲哭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嗓门又大了起来:“叫你别翻你别翻,你是耳朵聋了吗?快高考了还不复习,翻这些破玩意儿干什么?还不快滚回去看书!”
她训我的那一套话,我都背得出来。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转过去收拾地上的菜,手也抖得厉害。
我慢慢走回房间,脑子全是那张照片和那本存折。二十万。照片上的女人。我出生那年。
这些事像是一根根线,缠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天色暗下来,赵娲也没叫我吃饭。我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一直没动。
03
之后两天,赵娲没怎么跟我说话。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生起气来可以好几天不理我,连饭都不给我留。
以前我饿得受不了,就自己煮点白粥喝。
可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她不是生气,她是在怕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厌恶,像看一只黏在鞋底上的烂泥。现在那种厌恶里多了点别的,像是心虚,又像是心疼。
我也说不清楚。
高考前两天,我爸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编织袋,从镇上坐班车下来的。我放学回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洗脚,看见我就笑:“闺女,爸回来了。”
他黑了,也瘦了,满脸的风尘。可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让人觉得踏实。
“爸。”
我喊了一声,冲过去抱着他。他拍着我的背说:“好了好了,爸这次回来,专门陪你高考。”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鸡蛋汤。
他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考试费脑子,要多吃点。
赵娲坐在对面吃饭,一句话也不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也没什么胃口。
“你妈身体不舒服?”我爸问赵娲。
赵娲“嗯”了一声,放下碗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们在屋里吵架。
赵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爸的嗓门大一些,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句:“……你少管闲事……这丫头的事我说了算……”然后是赵娲的声音:“……你再说一遍试试……”
吵到一半,我爸出来上厕所。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那丫头还不知道……等我拿到钱再说……”
拿了钱,再说。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他说的什么钱?那二十万?存折?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说要带我去镇上买件新衣服。
我本来不想去,可他说考完试就穿不上了,非要拉着我去。
他给我买了一件碎花裙子,还买了一个新书包。
“闺女,爸对不住你。”
他蹲在鞋摊前,一边帮我系鞋带一边说:“你小的时候,爸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爸有钱了,一定给你过好日子。”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男人,一个想对女儿好的父亲。
可那天晚上他打电话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敢想。
因为如果连他都不是好人,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04
高考前一天,外婆来了。
准确地说,是外婆的信来了。
那天中午我在镇上的文具店买笔,碰上了村头的孙婶。她看见我就愣了一下:“婉琪,你咋在这儿?你外婆不是病得厉害吗?”
“外婆?”
“你妈娘家那个外婆啊。”孙婶说,“上个月听说不行了,还在医院住着呢。你妈没告诉你?”
我摇摇头。孙婶又絮叨了几句,说外婆托人带过信,不知道收到没有。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趁赵娲午睡的时候,翻了她藏信的柜子。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我抽出信纸,上面是外婆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赵娲:我快不行了,婉琪那丫头的事,你到底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她妈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当年的事你能瞒一辈子吗?那孩子已经大了,你不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妹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你,你不能坑了她……”
下面的字我看不下去了。
我妹。
你妹。
赵娲有个妹妹。照片上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是她的妹妹,是我的……
我不敢往下想。
我坐在赵娲的衣柜前,手抖得握不住信纸。外面传来赵娲翻身的声音,我赶紧把信塞回去,躲进自己房间。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拼命地想。我妈是怎么死的?赵娲说她病死的。可外婆的信上写的是“你妹临死前”。
我打电话给外婆,打了好几遍才接通。外婆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孩子……你自己来一趟吧……到外婆这里来……”
我挂断电话,心里乱成一团麻。高考就在后天,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掉。可那些疑问像是烙铁烫在心上,让我坐立不安。
傍晚吃饭的时候,赵娲给我端了碗鸡蛋面。她难得地没骂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吃了几口,忍不住问她:“赵姨,我外婆病了,你知道吗?”
赵娲夹菜的手猛地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娘家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她是我外婆。”
“我说了没关系就没关系。”
她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考完试,你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关系。”
她进房间以后,我听见她在哭。压抑着的哭声,像是把一张嘴埋在枕头里。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去敲门。问她一句:你到底在瞒我什么?可我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我不敢问,我害怕知道答案。
05
高考前夜,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
我正躺在床上背政治,赵娲突然推开门进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很不对劲。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起来。”
她的声音很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坐起来,她抓住我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的掌心。是一张银行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潮了。
“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喉咙里带着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听好,丁建国不是你亲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你亲爸是谁,我也不知道,也可能你妈自己都不知道。”她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丁建国娶我,为的就是这笔钱和你这个人。他欠了赌债,有人要他的命。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带你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了。
“你赶紧走,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到镇上坐长途车,去你外婆家。”
我手里的卡有点烫。二十万。我出生那年存入的二十万。赵娲存了十八年的二十万。
“那你呢?”
我听见自己问。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问她这个问题。
赵娲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把我往外推:“我不用你管!你快走!以后都别再回来了!”
院子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突突突的,越来越响。
赵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打开窗户,架着我往外推。
“快走!别问为什么!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把我半个身子推出了窗外。我挂在窗沿上,回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苍老,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妈——”
我不知道为什么叫出了这个字。
赵娲浑身一颤。她的手松了一下,然后更使劲地把我推下去。
我跌进草地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厉害。
身后传来赵娲的声音,她冲着大门的方向喊:“你个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啊!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的声音很大,盖住了摩托车的声音,也盖住了踢门声。
我爬起来就往村后跑,头也不回。
风从耳边刮过去,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身后赵娲的骂声越来越远。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赵娲最后那句话,也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赵娲打了十八年,骂了十八年,逼我走的十八年临到头,她把我推出了窗外。
她自己站在屋里,面对那个我该叫爸的人。
06
我跑了一整夜。
从村后小路翻到镇上的时候,长途车站还没开门。我蹲在车站门口,浑身都在发抖。六月的夜风吹过来,明明不冷,可我就是抖得止不住。
银行卡在口袋里,让我又摸了一遍。
二十万。
十八年前存入的二十万。
那个叫赵娲的女人,从我出生起就存了这笔钱。她存了十八年,给了她最讨厌的我。
我想起那些年她打我时的眼神。那种恨,是真的。可她现在做的事,又不像是恨我的人做得出来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长途车开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我买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票,上车坐在最后一排,把头埋在膝盖上。
车开了,窗外的村子一点点变小,慢慢消失在山的那一头。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样离开。
我以为我会在考场上,用十二年的努力换一张录取通知书。
我以为我会带着喜报回来,趾高气扬地跟赵娲说:“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带。一本书都没带,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兜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和满脑子的疑问。
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在车站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外婆的声音很虚弱,可听出是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婉琪?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外婆……赵娲说……我爸不是亲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外婆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悲伤。
“孩子……你到外婆这儿来吧。你妈的事,外婆全都告诉你。”
我坐上开往外婆家的火车,一路上什么也没吃。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我胃里翻了一下,什么都咽不下去。
下午两点多,我到了外婆家。
外婆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她躺在床上,看起来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见我进来,她挣扎着坐起来,眼泪就下来了。
“孩子,我的苦命孩子……”
我跪在床边,握住外婆干瘦的手。她的手很凉,上面全是老年斑。
“外婆,你告诉我,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外婆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你妈……是你姨害死的。”
07
赵娲有个妹妹,叫赵娣。
这是外婆告诉我的。
“你妈比你姨小了六岁,姐妹俩感情一直很好。”外婆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说,“你姨命苦,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坐月子的时候难产,孩子没保住,子宫也摘了。你姨父转头就在外面找了女人。”
“你妈看不下去,去跟你姨父理论。两个人吵起来,你妈推了你姨父一把,你姨父倒地的时候,不小心把你姨撞倒了。你姨从那以后就不能生孩子了。”
“你妈后悔得不得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你姨被男人抛弃了,一个人回了娘家。你妈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就去照顾她。谁知道……”
外婆停下来,擦了一把眼泪。
“你妈怀了你。不知道是谁的种。那年头,这种事说出来是要命的事。你姨劝她把孩子打掉,她不听,非要生下来。生你的时候,大出血。”
“你妈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把你托付给你姨。她说,姐,我不配做妈,你帮我养大她。”
我把头埋在外婆的膝盖上,眼泪流得止不住。
“那钱呢?那二十万?”
“你妈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在省城当了几年模特,攒了一些钱。她死之前全交给了你姨,让她好好养你。你姨没舍得动,一分都没动。她说等你长大了,让你拿着念书用。”
所以,那二十万是我妈的。
赵娲没有动。
十八年,她一分都没动。
“那丁建国呢?”我抬起脸问外婆,“他到底是谁?”
外婆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起来:“他……他是你那个姨父的弟弟。一个地痞无赖,你姨父跑了以后,他就来缠你妈。你妈被他纠缠过几次,怀了你之后,他就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要你妈嫁给他。你妈不认,他就到处说你妈不要脸……”
我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吱响。
“后来你妈死了,你姨嫁给了他。”
“为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你姨怕他毁了你!”外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她怕丁建国到处说你是野种,怕你被村里人看不起。她嫁给他,就是想让他闭嘴。她想好了,丁建国这个人也就是个窝囊废,她管得住他。谁知道……”
外婆说不下去了。
“谁知道后来他发现你妈留给你的那笔钱,就开始想别的招儿了。”
“他想卖了我。”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外婆哭着点头。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赵娲的脸。她矮小的、瘦弱的、打我时凶巴巴的脸。她帮别人家干活的、笑呵呵的脸。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抹眼泪的脸。
她嫁给了毁了她妹妹名声的男人。
她用自己的名声,换了丁建国的嘴。
她把那二十万藏了十八年,一分没花。
她在这个家里,打了我十八年。
可她从来没让丁建国真的把我带走。
从来没有。
08
我在外婆家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我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外婆拦不住我,拉着我的手一直哭。我告诉她,我不会有事的。她摇摇头,把一张发黄的纸塞给我,说这是你姨要的,你带回去。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房产证。妈留下的老房子,在省城城郊,已经拆迁了,补偿款三十多万。外婆一直没动,想着给赵娲留条后路。
火车上,我把房产证捏在手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忆过去的那些事。
赵娲骂我去死的时候,丁建国正好回家了。
赵娲打我的时候,丁建国正好出门打工了。
赵娲不给我饭吃的时候,丁建国正好在工地出了意外,受了伤。
她说我碍眼,把我丢到外婆家过了三个月。那年丁建国欠了赌债,跑回家来要钱,是她拦着不让进门。
她不让丁建国给我寄钱,丁建国就给她的卡里打钱。
她不让我穿丁建国买的新衣服,丁建国就把衣服撕碎了扔在地上,然后她捡起来洗干净,改了改给我穿。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保护我。
用最笨、最疼、最让人恨的方式。
车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我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回走。那条路,我前天夜里刚跑过一次。
路边的蝉鸣和虫叫声混在一起,月光把田埂照得模模糊糊的。
我不害怕。我只想快点回去,站在赵娲面前,好好看看她。
院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我推开门,喊了一声“赵姨”。
没人应。
堂屋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血腥味。
灯开了。
赵娲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已经干了。她的脸肿得像个猪头,嘴角裂开,眼睛都睁不开了。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砸烂的东西。
“赵姨——”
我扑过去,用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赵姨!赵姨!你醒醒!”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
“死丫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种凶巴巴的劲儿还在。
“我背你去医院。”
我弯腰去抱她,她推了我一把。力气小得跟挠痒痒一样。
“别管我……你快走……丁建国……他还会回来的……”
“我不走。”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赵娲愣住了。她瞪着我看了很久,嘴唇抖了抖,眼泪从红肿的眼角滚下来。
“妈,我背你去医院。”
我又叫了一声。赵娲闭着眼睛,眼泪淌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背着她走了五里路,一直走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再晚送来一刻钟,人就没了。
我蹲在手术室外面,浑身都是血。
赵娲的血。
09
赵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
我守在外面,困了就趴在长椅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那扇铁门看。医生进进出出,表情都很严肃。我不敢问,怕一问就问出坏消息来。
第三天下午,赵娲总算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我一个激灵就醒了。
“妈?”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的白色墙壁:“这是哪儿?”
“医院。你被丁建国打成那样,肋骨断了三根,脾脏也坏了,差点没命。”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看我,盯着天花板说:“你跑都跑了,还回来干什么?”
“因为我跑了,你才会有事。”
她没说话,眼泪又开始往外冒,转了个方向,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你不该回来的。”她说,“你还小,你不懂。”
“我懂。”
我把手机拿给她看:“我报警了。丁建国已经被抓了,有人看见他打你。他欠的那些赌债,债主也找上门来了。”
赵娲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你疯了?你把他弄进去,你怎么办?”
“我养你。”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平静。
“我会考上大学,我会打工赚钱,我养你。”
赵娲看着我的眼眶红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满是针眼的手,捂住自己的脸,骂了一句:“傻子。”
我笑了笑,去洗手间洗了个毛巾,给她擦脸。她没躲,猪肝色的脸上,只剩眼泪和伤口。
“那二十万,你拿着。”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跟我没关系。”
“你有。”我把毛巾放下,看着她的眼睛,“要不是你,那二十万早就被丁建国赌没了;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他卖了。你是我妈。”
“我不是。”
“你是。”
我倔得像头牛,她拗不过我,转头看着窗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过了很久,她哑着声音说:“那你……别走了……我以后不打你了……”
“你要是再打我,我就跑。”我笑着说,“但我会回来的。”
她也笑了,一张包子脸挤得变了形。
10
我没有参加高考。
那年六月七号,我坐在赵娲的病床前,端着一碗白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窗外的阳光很亮,考场里应该已经响起了开考的铃声。
我低着头,赵娲伸手拍拍我的头。
“傻子。”
“你才是傻子。”
我们俩谁也不让谁,互相瞪着,最后都笑了。
赵娲出院以后,我一边照顾她一边复读,第二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外婆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我凑了学费。
赵娲把那张存折给了我,我也没推,存起来,准备以后给她养老。
丁建国被判了两年,关进去了。
走之前我去探了一次监。他坐在玻璃窗后面,剃了光头,看起来老了十几岁。
“闺女,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不知道他是真后悔还是假忏悔,我只知道自己不恨他了,也不怨他了。
我跟他的账,在赵娲倒在血泊里的那天晚上,就已经算完了。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再来看你了。赵姨欠你的,不欠了。我欠她的,还没还完。”
他低着头,没说话。
大二那年冬天,赵娲来省城看我。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带了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有腊肉、香肠、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她织的毛线袜。
她站在校门口等我下课,远远地看见我,就挥手:“死丫头!”
我跑过去,看见她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以前好看多了。
“走,我请你吃饭。”
我拉着她的胳膊,往学校旁边的小饭馆走。她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对什么都好奇。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饭馆里,她喝了几口酒,脸就红了起来。
“婉琪。”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不叫“死丫头”了。
“嗯?”
“我那天跟你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我说……你不是我亲闺女。”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很郑重地说:“你不要觉得欠我的。我不是你妈,你亲妈叫赵娣。我不是一个好姐姐,也不是一个好人。我打你、我骂你,是因为我恨我自己。”
她把杯里的酒喝完,眼泪掉进杯子里。
“我恨我当年没保护好你妈,也恨我没能好好养你。我恨你妈把你这包袱丢给我,更恨我居然真的喜欢上你这个包袱了……”
她说着,哭了起来。
我放下筷子,走到她那边,把她揽进怀里。
“妈,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是我妈。”
她抱着我,哭得跟个孩子一样。那些年挨过的打,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好像都在这一个拥抱里,烟消云散了。
后来,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六岁的小孩,赵娲拿着扫帚追着我打,我又哭又跑,跑得气喘吁吁。可跑着跑着,她突然不见了。
我回头找,发现她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朝我挥着手说:“死丫头,跑快点,别回头。”
我就一直跑。
跑过田埂,跑过山岗,跑过高考的考场,跑进大学的大门。
跑到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回过头去,笑着对她说一句:“妈,我不跑了。我回来了。”
她站在阳光里,脸红红的,瞪了我一眼。
“还知道回来?”
“知道。你在呢,我肯定回来。”
那个梦,我做了很多年。
每次做完了,我都要提醒自己一句:日子还长着呢,我也该对她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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