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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总说自己有狂躁症,得亲我一下才能好,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重生回来的,上辈子他亲眼看着我嫁给了别人,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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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俊宇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鼻尖冻得通红,一看到我出来就蹦起来。

“雨桐,我狂躁症又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真事儿似的,“大夫说了,发病的时候得找人亲一下,不然好不了。”

我拎着包绕过他,头都没回。

他追上来,声音一下变了调:“你别去行不行?”

我没理他。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踹了一脚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哽咽。

那声音让我脚步顿了顿,但我还是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走,把他上辈子哭了一整夜的眼泪,全招出来了。

01

我妈在厨房剁馅儿,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的长得挺精神,穿着制服,嘴角微微翘着,看着挺好说话的样子。

“就是这个人。”我爸丁宏盛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市里执法大队的,陈凯,三十二岁,家里一套商品房,一辆代步车,条件不错。”

我没说话。

他把报纸放下,声音提了几分:“我托了多少人才找着这么个对象,你别给我掉链子。”

“知道了。”我说。

我妈探出半个身子:“雨桐,你收拾收拾,穿那件红毛衣,好看。”

我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衣柜前,我盯着那件红毛衣发呆。我妈亲手织的,领口有点儿紧,穿上显得人精神。但我就是不想穿。

最后还是套上了。

刚出门口,就看见吕俊宇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

他的破棉袄敞着怀,里面只穿了件秋衣,冻得直缩脖子。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亮,蹦起来就往我跟前凑。

“干啥去?”他问。

“有事。”我侧身躲他。

他拦在我前面,表情变得很奇怪,半哭半笑的那种:“雨桐,我狂躁症犯了。”

我瞪他。

“真的,”他往我跟前凑了凑,“大夫说了,犯病的时候得找人亲一下,不然好不了。你帮帮忙。”

他这副德行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摔一跤,他就说狂躁症犯了得亲一下才能站起来。

考试考砸了,也说狂躁症犯了得亲一下才能回家。

我当时真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装的。

但他就这么装了十几年。

“走开。”我说。

“你去哪儿?”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发紧。

“关你什么事?”

“是不是去相亲?”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那个人不行。”

“你怎么知道不行?”

“我就是知道。”

我绕过他:“你少管我的事。”

他追上几步:“雨桐,你别去。”

我不理他,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嘭的一声,是他狠狠踹了墙根一脚。接着是一声咳嗽,像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到了约好的餐厅,陈凯已经到了。他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帮我拉开椅子。

“丁小姐,你好。”

“你好。”

他说话挺客气的,问我想吃什么,还推荐了几道菜。我看他举止得体,心里那个疙瘩松了松。

吃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对面好像在催他什么,他压着声音说“知道了”,挂完电话后冲我笑了笑:“单位有点事儿,我待会儿得回去一趟。”

“没事,你忙你的。”

他又笑了笑,叫服务员加了个汤。

我觉得这人还行,至少不像有些男人那样,一上来就吹自己多能耐。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家巷口,他说下次再约。我说好。

我往家走的时候,看见吕俊宇站在他家二楼的窗户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没跟他打招呼。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出门,就看见吕俊宇蹲在我家院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棉袄,但拉链还是没拉好。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雨桐,我跟你聊聊。”

“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跟你们校长打过招呼了,他让你今天晚点到。”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们校长?”

“他儿子上个月在我那儿修的车,人挺好说话的。”

我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跟我校长说你是我什么人?”

“就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五分钟。”

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人不行。”又是这句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你谁啊?”我忍不住拔高了声,“我相亲你也要管,我谈朋友你也要管,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嫁给他。”

我被他气笑了:“那你娶我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张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憋出一句:“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是那个意思就少管闲事。”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雨桐,我真的不行啊?”

我脚步一顿。

但没回头。

到了学校,我刚坐下备课,手机就响了。是陈凯发来的微信,问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字。

下班的时候,陈凯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随口问:“白天忙不忙?”

“还行,一年级的孩子,好带。”

“你这工作挺好的,”他说,“有耐心的人才干得了。”

我笑了笑。

车子拐进主路,他突然踩了脚刹车,骂了一声。我往前一看,是吕俊宇,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横在路中间。

陈凯按了按喇叭。

吕俊宇打开车门下来,走到我们窗前,敲了敲玻璃。

陈凯把窗玻璃摇下来:“哥们儿,有事吗?”

吕俊宇没看他,看着我:“雨桐,你下来。”

“你别闹了行不行?”我说。

“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凯转过头看我:“认识的?”

“嗯。”

“那要不你跟他聊聊?”

“不用。”我说,“你开车,绕过去就行。”

吕俊宇拍了一下车前盖:“丁雨桐,你下来。”

我这火一下子上来了。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你跟他走。”他说。

“为什么?”

“我说了,那个人不行。”

“你拿证据出来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累了。十几年了,他一直这样,管这管那的,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要走了。”我说。

“雨桐。”他叫住我。

我站住,没回头。

“你……你等我一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而是很轻,很小心,“我待会儿去找你,好不好?”

我没说话,回到陈凯车上。

车子绕过吕俊宇的破面包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好像在抖。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

03

跟陈凯吃完饭回来,已经快八点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也没人修。我摸黑往前走,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低头一看,是个人。

吕俊宇靠在我家门口,坐在地上,半眯着眼睛。

我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干啥?”

他被我声音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等你。”

“等我干啥?”

“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吧。”

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你能不能别跟他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他说不出来。

“那不就结了。”我侧身要进门。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他。他一动不动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一进门就再也出不来似的。

“你放手。”我说。

“雨桐。”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愣住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后憋出一句:“我晚上睡不着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松开手,“我就是睡不着。”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儿酸,但也没多说什么。

“你早点回去睡吧。”说完我就进了门。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吕俊宇蹲在我家门口的样子。他那个表情,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整个人都垮了。

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叹了口气:“他对你,可能是真有心思。”

“不可能,”我说,“他就是把我当妹妹。”

“你自己信吗?”

说实话,我不信。

但我也不敢信。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突然变成那种关系,怎么想怎么别扭。

第二天,陈凯约我去看电影。

我没拒绝。

到了电影院,陈凯去买票,我站在大厅等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吕俊宇。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像是刚从厂里跑出来的。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又来干什么?”我问。

“陪你看电影。”

“不用。”

“我就坐着,不说话。”

陈凯买完票回来,看见吕俊宇,脸上表情变了变:“这位是?”

“吕俊宇,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陈凯笑了笑,冲吕俊宇伸出手:“你好。”

吕俊宇没接。

气氛有点儿尴尬。

陈凯收回手,没说什么:“走吧,要开场了。”

我往前走,吕俊宇跟在后面。

电影开场后,我在前头坐着,吕俊宇在我后面两排坐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背,烧得慌。

电影演到一半,陈凯的手忽然搭在我手上。

我吓一跳,下意识缩了一下。

陈凯笑了笑,没再动。

但我能感觉到吕俊宇在后面坐不住了。

散场的时候,我刚站起来,吕俊宇就冲过来了。

他没说话,直接推了陈凯一把。

“你干嘛?”我喊了一声。

吕俊宇没理我,又推了一下。陈凯站稳了,脸上还挂着笑:“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少他妈管我叫兄弟。”吕俊宇一把揪住陈凯的衣领。

陈凯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松手。”

“你离她远点。”

“你谁啊?”

“我是她……”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我赶紧挤到两人中间,用力推开他:“吕俊宇你够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走吧。”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手,转身走了。

陈凯整理了一下衣服,冲我笑了笑:“你朋友脾气挺爆的。”

“不好意思。”我低着头说。

“没事。”

但我注意到,他低头整理衣领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

很冷。

04

我爸知道吕俊宇搅了我的相亲后,气炸了。

“那个臭小子,从小就跟你黏糊,现在还敢坏你姻缘?”他拍着桌子,“我找他爸去!”

“爸,算了。”

“算什么算?你还想被他耽误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其实小吕这孩子,人也不坏……”

“那也不行!”我爸打断她,“一个修车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抿了抿嘴,没说啥。

但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吕俊宇坐在他家店铺门口,手里夹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一走近,他就把烟掐了。

“抽上了?”我问。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少抽点。”

他又点点头。

我往前走,他在身后叫我:“雨桐,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就是……控制不住。”

“你到底为什么?”我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非跟他过不去?”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我急了。

“我说不出来。”他声音闷闷的,“但我就是知道,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吕俊宇,我跟你认识二十多年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雨桐,你信我一次,”他说,“就这一次。别跟他好。”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动摇了。

但我想到我爸那天的态度,还是硬起心肠:“你拿不出证据,我就没法信你。”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家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凯确实挺好的,条件也合适。但吕俊宇的反应太不对劲了。他从小到大,从没对任何一件事这么上过心。

他到底知道什么?

第二天,陈凯约我吃饭。我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聊了聊他家里的事。他说他爸走得早,是妈把他拉扯大的。他工作后,一直想接他妈过来住,但他妈不愿意。

“你妈身体还好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他说,“就是胳膊崴了一下,这两天不怎么出门。”

“胳膊崴了?”

“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没多想。

吃完饭,他说送我回家。车开到半路,他突然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单位有点儿事,我得过去一趟。”他说,“要不我送你到路口,你自己走回去?”

“行。”

他在路口停了车,我下来。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笑:“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明天有课,后天吧。”

“好。”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拐角。

刚要走,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真服了。

“你怎么又在这儿?”我问他,“你不上班吗?”

“厂里没事。”

“你跟踪我?”

“不是,”他顿了顿,“我就是……过来看看。”

“别这样了行吗?”我真的有点恼了,“你回去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别老是围着我转。”

他没说话。

“你再这样,我就换电话号码。”

我狠下心来说了这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雨桐!你听我一句,行不行?”

我没回头。

“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还是没回头。

我走进家门,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我好像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但不知怎么的,钻进耳朵里就出不来了。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他那句话。

“他不是个好东西。”

05

我答应了陈凯,周末去他家吃饭。

他妈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陈凯妈妈话很少,一直低头扒饭,夹菜也只夹面前的菜。

“阿姨,您吃菜。”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愣了一下,冲我笑笑:“好,好。”

陈凯在旁边说:“我妈不爱吃肉,你不用管她。”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冲,但他妈妈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吃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陈凯说不用,让我坐客厅看电视。我说帮忙,他就没再说话。

厨房里,他妈妈在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阿姨,您胳膊好了吗?”我想起陈凯说她崴了胳膊。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好了,好了。”

“怎么崴的?”

“就是……不小心摔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我多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长袖,袖子一直盖到手腕。

我没再问。

临走的时候,陈凯送我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说:“雨桐,我妈性子闷,你别介意。”

“没事,阿姨挺和气的。”

“那就好。”他笑了。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陈凯家窗户的灯亮着,他妈妈站在窗前,正好背过身去拉窗帘。

我总觉得她的背影在发抖。

这念头在心里扎了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到巷口下车后,我没回家,转头往吕俊宇的汽修厂走。

厂里还亮着灯。我走进去,看见他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吕俊宇。”我叫了一声。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看见是我,愣了半天。

“你……你怎么来了?”

“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什么事?”

“你为什么说陈凯不是好东西?”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追问。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雨桐,你坐。”

他拉过来一把破椅子,让我坐下。他自己蹲在地上,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闹?”他问。

“是。”

“那我今天跟你说个事。”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你听了,别害怕。”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嫁给他了。”

“梦而已,你至于吗?”

“你别急,”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

“梦里,你嫁给了他。刚开始挺好的。后来,他慢慢就变了。”

我的笑容僵住了。

“他喝了酒会打人,不喝酒的时候也打。你身上总是带着伤,但你不敢跟任何人说。你爸妈心疼你,但也没办法。”

“你疯了?”我说。

他没理我,继续说:“后来有一天,你从楼上摔下来了。”

“摔下来了?”

“嗯。他们说是你自己摔的。但我知道不是。”

他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站起来。

“吕俊宇,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站起来,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眶全红了。

“雨桐,我不能让你再走那条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样子不像在胡闹。他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你先回去吧,”他说,“好好想想。”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他没回答。

我走出汽修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车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像是哭了一样。

那晚我回去了,但一整夜没睡着。

他的眼神一直在脑海里转。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一个梦而已。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那不止是一个梦。

06

接下来两天,我没去找吕俊宇,也没跟陈凯见面。

我想静一静。

但心里的疙瘩越滚越大。

周三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又去了吕俊宇的厂里。

厂里没人。

他的破面包车停在门口,但门锁着。我绕到后院,想看看他在不在后院修车。

后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堆满了废轮胎和零配件。厂房里亮着一盏灯,但没人。

我走进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里间。

茶几上散落着一堆东西。一个笔记本歪歪扭扭地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本来没想看的。

但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我的手就动不了了。

第一行写着:“我回来了。2025年10月16日,我又看到了2015年的太阳。”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被抹花了,像是被水泡过。

“重生第十天。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雨桐穿着一件绿色的毛衣,站在医院走廊上,身上全是血。她妈哭着喊她的名字,她爸蹲在墙角,一句话不说。”

“我想冲进去,但被人拦住了。”

“我站了一夜。那晚的天特别黑,医院的灯特别亮。”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

继续往下看。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摇了摇头。”

“那之后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站在天台上,风很大。”

“我想,雨桐一个人走,肯定很害怕。我去陪她。”

“后来,我就掉下去了。”

“再后来,我就醒了。我躺在自己床上,我妈在楼下喊我吃饭。阳光照在我脸上,是2015年的太阳。”

我的眼泪掉在纸页上,洇开了几个字。

我往后翻了几页。

“今天她又去相亲了。我跟她说陈凯不是好人,她不信。”

“我想告诉她真相,但她不会信的。谁会信这种事呢?”

“我只能继续装疯卖傻。”

“雨桐,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医院那天的画面。”

“绿色毛衣。白色床单。”

“我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想。”

我的手指死死摁在纸页上,指甲都白了。

后面还有一行字,字体特别大,像是用力写上去的:“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再走了。”

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吕俊宇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泡面。

他看见我手里的笔记本,脸色“唰”地白了。

“雨桐……”

“你写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你那天说做梦,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啊!”

他手里的泡面袋掉在地上。

然后他整个人蹲了下去,把头埋进胳膊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们相亲的前一星期。”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上辈子死了?告诉你我是从天上跳下来才回来的?你会信吗?”

我说不出话。

他又低下头:“上辈子,你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我去你家看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躺在那里,表情很安静。”

他声音越来越小:“那时候我想,这一辈子,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我想重来一次。”

“然后我就真的重来了。”

“雨桐,我回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

我那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一直流。

他站起来,往我跟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来。他的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冰凉冰凉的。

“别哭了。”他说。

但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不见了。

“这次,我不会让你有事了。”他说,“我发誓。”

我靠在他肩膀上,脏兮兮的工装硌着脸,但我没躲。

07

那天晚上,我坐到他厂里的破沙发上,听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完了。

上辈子相亲的事,和这次一模一样。她父亲也催得紧,吕俊宇也拦过她。但那次她没听他的,三个月后就订了婚,半年后结了婚。

“你婚后第二个月,你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我妈?”

“嗯。她说你有时候不接她电话,回去看你你也不怎么说话,你瘦了很多。她跟我说,让我有空劝劝你。”

“我去了。你在家里,穿着长袖,把那片青紫遮得严严实实。你笑着跟我说没事,说你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敢问。我怕我一问,你连我都不见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你就出事了。他们说你是自己摔的,但我知道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来过,查了。”他说,“没有结果。他们说是意外。”

我看着他:“我死了以后呢?”

“你爸妈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你妈老哭,你爸不哭了,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你呢?”

他低下头:“我去看过你几次。站在坟前,也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就上了天台。”

他抬起头看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就回到这儿了。”

我抓住他的手。那双手粗得不像话,指节上全是老茧。

“雨桐,”他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了。你信我,好不好?”

“我信。”

我从来没这么确定过。

他脸上浮起一个笑,眼眶却红了。

“你别哭。”我学着他的语气说。

他笑了:“好,不哭。”

那晚,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知道我不会跟他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进家门,爸妈都在客厅坐着。

“回来了?”我爸放下手里的茶杯,“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吕俊宇的厂。”

我爸脸色变了:“又去找他?”

“爸,”我站在客厅中央,“我不跟陈凯好了。”

“你说什么?”我爸一下站了起来,“你疯了?人家条件那么好,你……”

“我说不跟就不跟。”

“你!”

“老丁,你别急。”我妈站起来拉住他。

“她这是被那个修车的灌了迷魂汤了!”我爸气得胸口直喘,“你知不知道人家陈凯什么条件?你一个小学老师,能找到这么个对象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不想。”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我听见我爸在外面骂吕俊宇,骂他毁我姻缘。我妈在旁边劝,劝着劝着就哭了。

那晚我又没睡着。

但不像前几次那样,心里堵得难受。这次心里虽然也乱,但至少有个方向了。

我知道陈凯有问题。

我知道吕俊宇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要怎么做。

08

第二天,我跟我爸摊了牌。

他一开始还不死心,托人去查陈凯。结果这一查,查出了许多事情。

陈凯在他前单位,曾经因为打前女友进过派出所。但没立案,女方撤了诉。

还有,他在现在的单位也有处分记录。因为跟同事发生冲突,把人鼻子打出血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爸,”我说,“我不是怪你。你也是为我好。”

“但这个人,我真的不能嫁。”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不嫁就不嫁,妈支持你。”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知道他松口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

过了两天,陈凯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又打了好几次,我干脆把他拉黑了。

结果第二天,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他的车。

我一出校门,他就从车里钻出来。

“丁雨桐。”他叫住我。

我站住了。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问。声音还算温和,但眼神有股说不出的劲儿。

“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他往前走了一步,“前几天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就是不合适。”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这话问得有点紧。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显:“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就是觉得我们性格不太合适。”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但我总觉得他那笑容有点冷。

回到家,我给吕俊宇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你别担心,”他说,“我盯着他呢。”

“你别乱来。”

但第二天,我还是出了事。

我下班回家,路过那条小巷子的时候,看见陈凯站在巷子口。他靠着墙,手里夹着根烟。

“丁雨桐,”他看着我,“我们聊两句。”

“我没什么好跟你聊的。”

“你别不识好歹。”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股狠劲儿。

我有点害怕,但没露怯:“你让开。”

“我就不让,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吕俊宇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他厂里的修理工。

“你干什么?”吕俊宇挡在我面前。

“我跟我对象说句话,关你什么事?”陈凯语气变了,但眼神还是凶。

“她不是你对象了。”

“这话你说不算。”

吕俊宇没跟他废话,直接往前走了一步:“你走不走?”

他身后的两个修理工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陈凯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行,你们人多。”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吕俊宇转过身来看我:“没事吧?”

“这几天我接你下班。”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说了,这次不会再让你有事了。”

我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吕俊宇去找过陈凯的领导。

他带着一些东西去的。

具体是什么,他没告诉我。

反正之后,陈凯被调到了一个乡镇站所,从县城调过去了。

走的那天,给吕俊宇发了条消息:“你小子有种。”

吕俊宇没回他。

09

陈凯走后,日子慢慢平静下来了。

我跟吕俊宇的关系,却变得有点奇怪。

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说话,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闪了。

有一次,我在他厂里坐着,他修车,我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抬起头,见我看着他,愣了一下:“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笑了,没说话。

他继续修车,手上的动作很仔细。沾满机油的工装脏兮兮的,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吕俊宇。”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喜欢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

“怕你笑话我。”

“我又没笑话你。”

“你小时候就知道笑话我。”

“那是小时候。”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蹲下。

“雨桐。”

“上辈子,我一直没敢跟你说。这辈子,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这么直接说出来,我倒有点不习惯了。

“那你说说看。”我说。

“喜欢你,”他说,“从小就喜欢。”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笑了。

“哦。”

“就一个‘哦’?”

“那你还想听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点喜欢。”

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什么叫‘好像’?”

“就是有点。”

“那就是喜欢。”

“你别得意。”

他笑着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糙,但握得很紧。

“雨桐,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我们站在他那个破旧汽修厂的门口,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儿。

我妈笑了:“我早就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女孩子家的,这种事要男方先说才行。”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修车的,有什么好?”

“老丁!”我妈瞪了他一眼。

我爸没说话了,但我知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

后来有一天,我爸路过吕俊宇的汽修厂,看见他在给人修车,满手油污的。我爸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过了几天,他忽然问我:“那个吕俊宇,这两年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镇上好多人的车都去他那儿修。”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开始松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九那天,吕俊宇拎了一大堆东西来我家。我爸虽然嘴上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但还是把东西都收了。

饭桌上,吕俊宇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叔叔,我敬你一杯。”

我爸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那个厂,今年挣了多少?”

“还行,比去年多了一成。”

“够养家吗?”

吕俊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够。”

我爸“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也笑了。

10

第二年秋天,我跟吕俊宇准备领证了。

日子定在我生日那天,九月十六。

领证前一晚,我去了他厂里。他还在修一辆破面包车,满手油污。

“明天要结婚了,你还在这儿修车?”我站在门口问他。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你不是说结婚前一天不能见面吗?”

“那是迷信。”

他笑了,拉过来一张椅子让我坐。

我没坐,站在他面前。

“吕俊宇。”

“怎么了?”

“你现在还有那个狂躁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上辈子是灵药,”他说,“这辈子也是。”

他忽然收起了笑容,很认真地看着我:“雨桐,这辈子,我不会再哭了。”

“你哭过吗?”

“哭过,”他说,“就一次。”

“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拉进怀里。

那一晚,我们站在他那个破厂房里,没说什么话。风吹过来,把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那股机油味,觉得特别安心。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总说你有狂躁症,得亲一下才能好?”

“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亲一下就能好?”

“因为那是我编的。”

我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亲?”

“因为……”

我说不出口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替我补了那句:“因为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我没回答。

“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他笑了,在院子里转了半个圈,像个小孩一样。

“走,”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我上了他那辆破面包车。

“去哪儿?”

“去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去那儿干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树下有一块石板,我们从小就在那儿坐着玩。

他让我坐在石板上,然后自己蹲在我面前。

“雨桐,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上辈子,我在这棵树下坐了一夜。”

“你们刚订婚那天。”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在这个位置。我哭了一整夜。”

“我恨我自己,没早跟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这辈子能重来,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就算你不信,我也要说。”

“哪怕你觉得我疯了,我也要说。”

我的鼻子酸了。

“所以你现在说了。”

“嗯,说了。”

“那你还哭不哭了?”

他笑了:“不哭了。”

他站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来。

“明天还要领证呢。”

“知道了。”

我们站在老槐树底下,秋天的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握住我的手,很认真地看着我。

“丁雨桐。”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了。”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你干嘛?”

“你不是说狂躁症犯了吗?”

“今天没犯。”

“那我提前亲一下。明天的利息。”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们站在老槐树底下,头顶上的天空特别蓝。

我想起他那天蹲在我家门口,说“我不能让你再走那条路”。

我想起他拿着笔记本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想起他说“我哭了一整夜”。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

他握紧了我的手。

这次,我没有再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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