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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被踢出了核心群。
紧接着又是一条通知:九位高管分了1340万年终奖。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老婆在厨房喊吃饭,我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吓了我自己一跳。
三天后,我打了七个电话。
然后老董出手了。
那天深夜,雨很大。
有人敲了我家的门。
01
那天下着小雨。
年会刚散场,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多的帕萨特回家。车里的暖风不太热,我裹了裹外套。
老婆程琴打电话来,问年会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问奖金发了没。
我说还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今年技术部做了三个大项目,利润比去年多了两成,按理说年终奖不会少。
但老板黄大山一直没跟我提具体数字。
回到小区,我把车停在老位置上。
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手机突然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财务系统推送的通知。
点开之前,我还想着怎么也有个三四十万吧。
结果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愣住了。
高管年终奖发放明细:九人,总额1340万。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梁德,210万。
董洋,190万。
贾诗涵,120万。
翻到最后一行,没有我。
我以为是手机卡了,又刷新了一遍。还是九个人,还是那些数字,还是没有我。
我咬了咬牙,手指头有点发僵。
我退出通知,正准备给梁德打电话,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微信提示音。
点开一看,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群名叫“核心决策群”,我待了八年的那个群。
页面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车窗外的小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我想起八年前,公司搬到新办公楼的那天。黄大山在饭桌上建了这个群,亲自把我拉进去。
他说:“明辉,以后公司的大事,咱们都在群里商量。”
那时候咱们还穷,公司账上就剩二十万。三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吃盒饭,熬通宵。
现在公司做大做强了,我也被“商量”出去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我才下了车。
到家的时候,程琴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还不如问他,”我说,“我也不明白。”
程琴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我。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菜。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程琴端着一碗汤面出来。
“先吃饭,明天去找他问问。”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面很烫,我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没让程琴看见,低头使劲扒拉面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琴也没睡,搂着我的胳膊,安静地躺着。
我忽然说了一句:“老婆,你说这二十年,我图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胳膊动了一下,像是擦了擦眼睛。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小雨还在下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路上我给梁德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梁德,昨晚那个奖金通知,是怎么回事?”
他支支吾吾地说:“明辉哥,这事……你得问黄总。我做不了主。”
“那黄大山人呢?”
“他……他在开会,上午排满了。”
我挂了电话。
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到了公司,前台拦住了我。
“谢总,黄总说上午有重要会议,不能被打扰。”
我看着前台那张脸,认识她好几年了,以前见了我都叫“谢总好”,今天一口一个“谢总”,好像我成了外人。
“他在开什么会?”
“我……我不太清楚。”
我不再问了,直接往里面走。
前台愣了一下,追了两步又停了,大概是不敢真拦我。
走到黄大山办公室门口,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我推门进去。
屋里坐了五六个人,梁德、董洋、贾诗涵都在。
黄大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明辉,你怎么来了?我们在开……”
“什么会?把我踢出核心群,还分了一千多万,我这个当事人不该知道一下?”
梁德把头低下了。
董洋假装在看手机。
贾诗涵看了我一眼,马上又移开了目光。
黄大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辉,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今天确实忙,你先……”
“不用解释,”我把他的手拿开,“我只要一个答复。我这一年干了什么?三千万的项目,我一个人盯了半年。技术团队四十号人,我带得稳稳当当。为什么年终奖没有我的份?”
黄大山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明辉,公司最近压力大,你也知道。今年的利润全投进新项目了,能挤出来的钱就这么点。梁德他们几个,这两年业绩确实突出。我本来想优先安排他们,你的那份……”
“我的那份呢?”
“你的那份,我后面单独再处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大山,咱们二十年了。我谢明辉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我从来没跟你争过什么,也没计较过什么。但这回,你起码得给我一个说法。”
黄大山低了低头,没有回答。
屋里其他人,也都低着头。
没人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区的时候,我在走廊拐角碰见了贾诗涵。
她叫住我:“谢总,您别跟黄总较这个劲了。他也有难处。”
我回头看她一眼。
平时她跟我说话都是笑着的,今天那笑容挺淡的,像带着点什么别的意思。
“什么难处?你说说看。”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来。
“算了,您回去冷静冷静。后面再谈。”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角色。
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往深处想。
回到家,程琴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说没怎么样。
她没追问我,去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在客厅里,喝着茶,看着窗外。
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
是我表妹谢银娥。
她在公司财务部当副主管,平时跟我走动不多。
“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告诉别人。”
“你说。”
“那1340万,有670万转到黄大山新注册的公司账户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公司?”
“叫大山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时间三个多月前。法人是他表弟梁德的岳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是……在为自己铺路?”
“哥,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好久没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
03
从那天开始,我连着三天没去公司。
黄大山也没给我打电话。
倒是贾诗涵打了一个,问我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想歇几天。
她说:“谢总,您别多想。黄总心里有您。”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心想:他心里有我?
有我还会把我踢出核心群?还会私下注册新公司?还会把六百七十万转走?
我那三天,什么也没干。
就在家待着,看看电视,翻翻手机。
程琴也不多问,该做饭做饭,该买菜买菜。
有一天晚上,她坐到我旁边,轻声说:“明辉,咱们这些年的积蓄,够用吗?”
我说:“够。”
她点头:“那就行。咱们不愁吃穿,就别太较真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她是怕我想不开。
我没告诉她,我心里想的不只是那笔奖金的事。
我想的是这二十年,我和黄大山到底算什么。
大学的时候,我们住一个宿舍。
我是农村出来的,他是城里人,但从来不嫌弃我。
毕业以后,我们一起租房子找工作,一起攒钱创业。
公司刚开张那会儿,我们三个人挤在出租屋里,白天跑业务,晚上写方案。
有一回,账上就剩八百块钱。黄大山把结婚戒指当了,拿来发工资。
我当时问他:“大山,你图什么呢?”
他说:“图咱们能成事。”
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呢?
公司做大了,有钱了,他也变了。
我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喝过的酒,一起吹过的牛。
想着想着,心里就难受。
但难受归难受,我也不是那种只会难过的软柿子。
第四天,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是老董。
老董叫董洋,不是我们公司的董洋,是恒远集团的董事长。
他比我大二十多岁,我叫他老大哥。二十年前他跟我们公司签第一单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这些年一直有合作,他对我很信任。
“老哥,最近忙吗?”
“不忙不忙。咋了,小谢?”
“有这么个事,”我顿了顿,“我跟黄大山那边,出了点问题。具体什么事我不好说,就想问你一句,咱们下一期续约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
“行,我听你的。”
就这短短三句话。
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我知道,这一通电话打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几个。
都是这些年走得近的老客户。
我没说黄大山的坏话,就告诉他们,公司最近内部调整比较大,业务可能会有变动,如果有别的选择,建议他们先观望。
有人说了好。
有人骂我多管闲事。
还有一个,直接挂了电话。
就那一天,我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
晚上,程琴问我白天打了那么多电话,是在忙什么。
我没瞒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终于不忍了。”
那一夜,我睡得挺踏实。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4
第二天,儿子谢洋从学校回来了。
他在本市读大学,计算机系大二。
一进门就看我不太对劲。
“爸,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程琴拉他到一边,小声说了情况。
他听完,走到我面前。
“爸,要不要我帮你查点东西?”
“查什么?”
“公司的服务器。我上次去你单位,看见你用电脑登录过后台,记了IP。”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你一个学生,别掺和大人的事。”
“爸,我学的就是这个。你放心,我不会留下痕迹。”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儿子已经长大了。
“那你小心点。”
他点点头,钻进房间,把门关了。
那天晚上,他出来吃饭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得意。
“爸,查到了。”
他把笔记本拿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好几页的资金流水。
我凑近了看,发现黄大山那个新公司,不仅仅转走了那六百多万。
在过去的半年里,陆陆续续还有一些钱,分了好几次转进去。加起来有小一千万。
“他还搞了个空壳公司,”儿子说,“注册地是外省的一个县城,法人也是梁德的亲戚。”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爸,你要不要把这些证据留着?”
我说:“留着。”
他点点头,把文件存进了U盘。
吃了几口饭,我又问他:“儿子,你说爸这事做得对不对?”
他抬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爸,你平常太好说话了。那些人就是拿捏住了你这点,才敢这么干。你别怕,我支持你。”
我心里热了一下。
可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给我儿子说完这些话,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是我联系的其中一个客户发来的短信:谢总,我们这边开始走流程了,下周就开始接触新供应商。
我看完,把烟掐了。
开始有点效果了。
但也意味着,我跟黄大山的矛盾,很快就要公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另一个客户。
他说:“谢总,我这边考虑好了。我们跟X公司的合同这个月底到期,我打算不续了。”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主要是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太多。”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算了算时间,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就该有结果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黄大山现在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我已经动手了?他有没有察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知道的。
因为贾诗涵,一直都在监视我。
05
第五天中午,贾诗涵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谢总,您这两天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在家里待着。”
“哦,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黄总说,什么时候有空,请您吃个饭。”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去年有一次,我们部门开完会,贾诗涵端了杯茶进来,跟我聊了几句闲话。
当时她问我:“谢总,您觉得咱们公司,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发展比较好?”
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技术研发肯定是方向,但前提是公司得保持稳定。”
她听完笑了笑,说:“您说得对。”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头一看,她每一句话,都是黄大山让她来问的。
她是在帮他摸底。
看看我的态度,看看我的想法。
而我傻乎乎地,什么都说。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决定做一件事。
我把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拿了出来。
是二十年前我和黄大山在出租屋门口拍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旧衬衫,勾肩搭背,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
下午,谢洋从学校回来了。
他带了点资料给我看。
“爸,下午我查到了贾诗涵的把柄。”
“什么把柄?”
“她跟黄大山之间的电话记录,比正常同事多很多。而且有好几次是深夜通话。”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事我其实不意外。只是现在坐实了,心里更凉。
晚上八点多,老董打来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
“小谢,我这边已经正式通知X公司了,暂停合作流程。市场部那边已经发了书面函。”
“老哥,谢谢你。”
“不客气。我跟黄大山没交情,我跟你有。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老婆程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明辉,你是真要跟黄大山翻脸了?”
“不是我翻脸,是他先动的刀。”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夜,风很大。
第二天,一切开始爆发了。
先是恒远集团那边,消息传到了公司。
不只是恒远,另外三家公司也陆续发了函。
五家老客户,三家正式终止合作,两家明确表示暂时观望。
黄大山当天上午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谢银娥给我发了条微信:哥,公司炸了。黄总摔了杯子。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接下来就要轮到我接电话了。
但是,他没打给我。
直到那天深夜,敲门声才响起来。
06
那天深夜,十一点多。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程琴已经进卧室睡了。
我睡不着。
手机上有好多条未读消息。
有同事发来问情况的,有同行打探消息的,还有谢银娥发来的两条小程序通知。
一条是:哥,黄总今天在办公室呆到现在没走。
另一条是:他在打电话,好像在联系什么人。
我看完,没回。
过了几分钟,外面的风忽然大起来。
还夹杂着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我起身想把窗户关紧,刚走到窗边,就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奔驰。
车牌我认识。
是黄大山的车。
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雨很大,他没打伞,穿着一件大衣,快步往楼道里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干什么?
我站在窗户边上,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不到两分钟,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随便敲,是很有力地叩了三下。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黄大山站在门外,头发上全是水,大衣肩膀上湿了一片。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犹豫了几秒。
然后打开了门。
黄大山抬起头,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慌乱。
“明辉,我来了。”
我没说话。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能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了让。
他走进来,站在玄关那里,没往里走。
我关上门,靠在鞋柜旁边,看着他。
“说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我今天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恒远那边,老董的秘书回了一句,说是董董事长亲自拍板的。”
我还是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明辉,是你干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是我。”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那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求你,帮我把公司拉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窗外雨声很大。
他大衣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明辉,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山,二十年了。”
“我知道。”
“你就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吗?”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进客厅,坐下来。
他跟着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
“你也坐下吧。”
他坐下了。
就那么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07
黄大山坐在我家沙发上,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半年前,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投资方给的条件很吓人,只要做成,利润能翻三倍。”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签了。”
“结果资金链断了。”
“你知道吗,那半年我把能借的钱全借了。亲戚朋友,银行担保,朋友拆借,全压上了。”
“年底一算账,亏了将近两千万。”
“我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注册了新公司,是想把我那部分资产转出去。我本来想,只要新项目做成,我就把钱补回来。”
“可越陷越深。”
“梁德跟我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核心层稳住。年终奖给了他们,他们就不会闹。”
“可我又没钱了。”
“所以……我就把你的那份挪用了。”
“踢你出群,也是梁德的主意。他说你在会上说话有分量,怕你影响其他人。”
他说完了。
我看着他那张低垂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不敢。”
“你觉得我会出主意帮你?”
“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确实看不起你。”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说:“大山,我不是看不起你亏钱。生意场上,有赚有赔,这很正常。我瞧不起你的是,你宁愿瞒着我,走歪门邪道,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明辉,帮我一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你忘了咱们刚起步的时候?账上就八百块,你把结婚戒指当了。那个戒指你老婆到现在还念叨,说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你当时说的什么?‘我相信咱们能成’。”
“大山,我相信过你。”
“可你不再相信我了。”
他愣在沙发上,眼眶红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帮你?”
“老董他们……是你叫停的。你能不能……”
“不能。”
他看着我。
“条件你随便开。股份,奖金,公司位置,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不要你的股份。”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要你明天在公司开一个全体员工大会。”
“然后呢?”
“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这二十年,我是你的合伙人,不是你的下属。”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我把客房收拾了一下,让他住下了。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大概是睡不着。
我回卧室的时候,程琴也没睡。
她小声问:“他不走?”
“嗯,外面雨大。”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睡了。
我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一夜,谁都没睡着。
但好像有些人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那么一点。
08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黄大山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打理过了。
他说是让司机从家里送来的。
早饭是程琴做的,一人一碗粥,几个包子。
饭桌上没人说话。
吃完饭,黄大山看着我。
“明辉,今天的大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点点头。
到了公司,气氛不太对。
走廊上碰见的同事,看见我跟黄大山一起走进来,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
员工大会安排在十点。
人都到齐了,大厅里坐满了人。
黄大山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底下安静极了。
“前段时间,公司内部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妥当,让一些老员工受了委屈。”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特别是谢明辉。”
“我是他的合伙人,不是他的老板。”
“这些年,公司能走到今天,他的功劳不比我少。”
“可我最近做了一些对不起他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沙哑。
“年终奖没有他的,也没有提前跟他说清楚。”
“这是我做的不对。”
“今天我在大家面前跟他道歉。”
“希望他能原谅我。”
台下一片沉默。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悄悄看向我。
我在台下站着,手放在裤兜里,攥成拳头。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了。
他当着几百人的面说出来的这些话,我二十年前就想过他说。
可这二十年里,他没说过一次。
现在他说了,是因为他没路了。
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但我还是走上台去,站在他旁边。
“大家辛苦了。”
我开口了。
“这几年公司确实不好做。黄总刚才说的,我不否认。但我谢明辉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我停了停。
“公司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老客户那边,有一部分暂停了合作。但这些事,不会影响公司长期的经营。”
“从今天开始,我重新接手技术部。”
“我会在半个月内,拿出三个新方案,稳住现有客户,拓展新渠道。”
“至于奖金的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谢银娥昨天传来的那张明细单。
“这上面的钱,我都不要。”
“全部转回公司账上,用作技术部门的新项目启动资金。”
台下开始有人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了光。
我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从今天开始,公司的每一笔钱,都要清清楚楚。谁的功劳大,谁该拿多少,财务要公示。”
“不能再有见不得光的事。”
底下开始有人鼓起掌来。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响,然后越来越多。
黄大山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会议散了。
人走光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黄大山。
他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明辉,谢谢你。”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说:“我不是为你做的。”
“我是为了这三百多个员工。”
他低下头,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比以前瘦了。
不知道是老了,还是这段日子熬的。
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技术部。
办公室里,几个老员工看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有个人喊了一声:“谢总,您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好像把什么断了的东西,接上了。
09
重新接手技术部的前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回家。
白天开会,晚上写方案,凌晨审核数据。
团队里那帮小伙子也跟着一起熬。
中途有人买了夜宵回来,大家就围在一起吃,边吃边讨论技术问题。
黄大山那边,他交出了新公司的所有账目,让财务重新做了核算。
梁德主动找了我,说想辞职。
我想了想,同意了。
董洋没来找我,也没提辞职。但他在会上的发言明显收敛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盛气凌人。
贾诗涵倒是最早来找我的人。
那天下午,她端着一杯茶,进了我办公室。
“谢总,我想跟您聊聊。”
我抬头看她。
她化了淡妆,穿着职业装,笑起来还是那副和气的模样。
“我想调到后勤部门。”
“理由呢?”
“我……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现在这个职位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我。
“谢总,我知道您心里有数。”
她愣了一愣。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小贾,你在这个岗位上也干了快五年了。有些事,我不追究,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明白了。”
“后勤的事,你去跟人事说吧。”
她站起来,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快。
我看着她离开,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不恨她。
她就是一颗棋子,替黄大山做事,替自己谋利益。你说她坏吧,她也没害过谁。不过是做了一些不该做的本分工作。
但信任这个东西,一旦碎了,就粘不回来了。
那段时间,我儿子谢洋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爸,今天怎么样了?”
“还行,稳住了两个老客户。”
“老董那边恢复合作了吗?”
“快了,他在谈返单。”
“那我放心了。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贾诗涵跟梁德有亲戚关系,好像是梁德老婆的表妹。”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
“你怎么查到的?”
“我查了她户籍信息,她母亲姓梁,跟梁德是同一个地方的。”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想。
原来如此。
黄大山安排贾诗涵到我身边,不只是为了监视我,还有梁德这层关系在里面。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是他们的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后怕。
假如我没有反击,现在我恐怕连技术顾问都当不成。
那些年里,那些我以为是真情实感的交流,原来都是一场安排好的戏。
那天下班,我回了一趟家。
程琴照常做好了饭,摆上桌。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问了一句:“明辉,你累不累?”
我说:“累。”
她说:“那就多吃点。”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笑了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是啊。
这世上,总还有真心待我的人。
能让我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还愿意站起来,再走几步。
10
一个月后,公司稳住了局面。
老董那边果然说话算话,恒远集团恢复了合作。
还有两家观望的客户,听说我回来接手了,也陆续签了新合同。
五家老客户,流失了一家。那一家是被我当初那个翻脸的朋友给撬走的。我也认,毕竟是我先动了手。
谢银娥升了财务主管。
梁德走了,去了外省一家小公司。我听说他走得挺灰溜溜的。
董洋还在销售部,但权力被削了大半。他也没闹,大概是知道闹不起来。
贾诗涵调到了后勤,现在负责食堂和绿化。每天见到我,还是笑着打招呼,只是那笑容淡了许多。
黄大山没再插手公司事务,但也没完全退出。
他变成了公司的名誉董事长,每个月来公司两次,开个会,签几个文件。
我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无话不谈的亲近。
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对我笑了笑,说:“明辉,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然后各自走了。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算不算和解。
也许不算。
有些东西碎了一次,就再也粘不回来了。
但我也不怨恨他。
我恨的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二十年、还傻乎乎相信别人的人。
那个人,曾经是我。
现在,不是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办公室里。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广场和远处的楼群。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黄大山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点了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大山,明天一起吃个饭吧。”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好的。”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桌面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程琴、儿子谢洋去年春节拍的合影。
他们俩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一行一行的,像排着队的萤火虫。
我伸手关了电脑,站起来。
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碰见两个加班的年轻员工,他们喊我:“谢总,您走了?”
我说:“走了,你们也早点下班。”
“好的,谢总慢走。”
我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夜风轻轻吹着。
空气里带着一点春天的气息。
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几颗星星亮着,模糊的光。
脚下的步子,比以前利索了一点点。
这一刻,我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就是觉得,日子好像又能往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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