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为什么就成了欧洲零售的垫底王？

文 | 好望角

11月6日，欧盟统计局公布了9月的欧洲零售数据。

德国排在最后。9月德国零售量环比下降2%，同比下降2.4%，两项跌幅都是已公布数据的成员国中最大的。同一个月，欧元区零售量同比还增长了0.4%。

榜单的另一头，环比涨幅最大的是卢森堡，增长5.3%。

两个数字之间，只隔着一条国境线。

一边是全欧最差，一边是全欧最好。今年3月起，德国海关在东部边境多了一项不太常见的检查任务；卢森堡的一些加油站前，也开始排起长队。

把德国统计局今年每个月的零售数据摊开，还能看到一处更奇怪的地方：德国零售几次大起大落，日子都踩得很准。

德国人到底是不买东西了，还是把钱花到了别处？

一、德国零售的曲线，跟着加油站走

德国联邦统计局的零售数据里，加油站单独列为一项。今年这一项波动太大，已经能左右整个零售的走势。

3月中东战事爆发，油价上涨，德国加油站的实际销量当月环比下降2.7%，4月又下降5.2%。

5月1日，德国开始实行为期两个月的燃油折扣。当月加油站实际销量环比回升3.5%，整个零售业实际销量环比增长1.2%。

6月30日折扣到期。7月，加油站实际销量环比下降9.1%，整个零售业环比下降3.2%，是今年最大的单月跌幅。

8月零售反弹1.2%。9月再跌2%，加油站环比又降了3.4%。

10月1日，德国再次下调燃油能源税。

今年德国零售的几次大起大落，时间点和燃油政策的变动基本吻合。折扣期间，德国人集中加油；折扣结束后，一部分需求已经提前用掉了。

9月，德国加油站的名义销售额同比增长16.2%，实际销量同比下降9.3%。德国人在加油站多花了一成半的钱，加到的油少了将近一成。德国统计局提示，这一项也包含加油站便利店的销售。

放到欧洲里看，这个跌幅格外突出。9月欧元区燃油零售量同比下降3.0%，德国加油站的实际销量跌幅是它的三倍。同月欧元区燃油销量环比还增长了1.0%，德国是下降3.4%。

二、欧洲的燃油补贴战

油价暴涨后，补贴的不只德国一家。德国人去哪里加油，取决于这个月哪个国家在补贴。

德国的燃油折扣从5月1日实行到6月30日，每升减能源税14.04欧分，算上增值税约17欧分。10月1日到12月31日，又来了一轮同样力度的减税。

捷克政府给油价设了上限，7月20日取消。上限取消后，捷克边境的油价仍比德国便宜三十多欧分。

波兰下调了燃油增值税，同时设了价格上限，一直实行到8月31日。9月1日起，增值税回到23%，上限取消。

三国的补贴时间是错开的。德国折扣6月30日到期后，波兰边境加油站前的人潮又涌了起来，当地媒体在斯维诺乌伊希切看到，等待时间长达20分钟，队伍里一排排德国车牌。8月波兰补贴期间，德国北德广播电视台报道，什切青附近的卢别希恩，加油站前的车多挂着帕瑟瓦尔克、新勃兰登堡、格赖夫斯瓦尔德的牌照。

下面是8月31日，也就是波兰补贴最后一天的油价。

表中8个邻国，有6个的汽油比德国便宜。当天德国和波兰的汽油价差是72欧分，加满50升能省36欧元，开车去波兰加油，单程115公里以内都划算。卢森堡的价差能撑起78公里的单程。

统计的记账方式让这件事在数据里格外醒目。欧盟统计局按销售发生的国家记账，德国人在卢森堡加的油，记在卢森堡的零售里。

卢森堡每天约有16万人从法国、德国和比利时跨境来上班，很多人顺路加油。9月卢森堡零售量环比增长5.3%，排欧洲第一；5月和6月，它的环比涨幅也分别以3.6%和2.5%排在前列。

需要说清楚的是，跨境加油没有官方统计，没有准确数字能说明有多少德国人去邻国加油。

卢森堡的零售数据本身波动也很大，今年1月同比曾到24.7%，当地统计机构解释为结构性变化。

目前能确认的是方向：德国加油站跌得最多，邻国油价最便宜的几个地方零售走强，两者在时间上吻合。

三、补贴漏到了哪里

德国油价贵，底子是税。

2026年，德国汽油的能源税常规税率是每升65.45欧分，柴油47.04欧分。国内碳价进入每吨55至65欧元的区间，折算到每升汽油约17至18.5欧分（含增值税）。最后再加19%的增值税。算下来，税费约占德国油价的一半。波兰的燃油税和碳排放费用都比德国低。

定价机制也不一样。比利时从1974年起对油价设上限，卢森堡由政府按规定调价，德国把价格交给市场。

德国选择用临时减税来对冲。问题在于，减下来的税有多少到了车主手里。

第一轮折扣让国家少收了约16亿欧元。ifo研究所跟踪油价后发现，折扣没有完整传导到零售价，柴油尤其明显。

德国垄断委员会估算，有1亿到2亿欧元留在了石油公司手里。环保组织绿色和平的测算更激进，认为5月1日到7月7日，石油公司拿到了31.5亿欧元的超额利润。

折扣到期后，油价跳涨。

德国联邦消费者组织负责人波普公开批评石油公司借机多收。早在3月的联邦议院辩论中，就有议员提到，石油公司高管没能解释清楚，德国油价为什么比欧洲其他地方涨得多。

财政同样付出了代价。联邦财政部的月报显示，7月联邦能源税收入同比下降约26%。10月开始的第二轮减税，预计还要再少收约25亿欧元。

另一部分钱，流进了邻国的财政。

卢森堡是最典型的例子。一家欧洲能源价格网站估计，卢森堡卖出的燃油约75%由非居民购买，全国每年卖出约25亿升，按人口算是欧盟平均水平的5倍左右。

当地加油站行业协会的负责人估算，加油站卖出的燃油、烟草、酒类等消费税品，每年给政府带来15亿至17亿欧元的税收。卢森堡媒体算过，一位德国人在卢森堡加满50升油，留给卢森堡政府的税大约是36欧元。

德国纳税人出钱补贴燃油，一部分落进了石油公司的利润表；德国车主为了省钱开车出境，一部分税收落进了邻国的国库。

四、二十年的老问题

开车出境加油，在德国已经吵了二十多年。

1999年到2003年，德国分五步推出生态税，汽油和柴油的税负每升涨了15欧分出头。从那以后，和比利时、法国、卢森堡、荷兰、奥地利、波兰、捷克接壤的地区，跨境加油一直没断过。

2004年，联邦议院里的反对党提交过一份提案，要求政府应对"加油旅游"带来的税收外流。

提案引用莱比锡大学的研究，估计德国的燃油税因此每年最多损失10亿欧元。提案最后被否决。

每次油价暴涨，问题都会被放大一次。2022年俄乌冲突后，德国东部一家加油站行业协会警告，边境一侧可能有多达400家加油站破产。

2026年是又一次。3月中东战事爆发后，德新社记者在奥得河畔法兰克福看到，城里的加油站冷冷清清，河对岸波兰的斯乌比采，每个加油枪前都有车。当地工商会说，德国边境加油站的经营状况进一步恶化。

加油站丢掉的不只是油钱。德国加油站的收入里，便利店的咖啡、小吃和报纸占了不小的比重。

一位德国东部的加油站协会负责人说过，加油的客人不来，这部分生意也跟着没了，离边境越近，损失越大。

有些德国人出境，也不只为了加油。德国媒体采访过一位住在沃尔加斯特的居民，他说自己多年没在德国加过油；每周去波兰加油时，顺便把一周的食品和香烟也买了。

这类顺路购物有多大规模，同样没有统计。但它提示了一种可能：德国食品零售弱于欧洲平均，其中或许也有一小部分，流到了国境另一侧的超市里。

其他国家试过不同的解法。据德国《日报》报道，意大利给边境地区设了更低的燃油税。德国至今没有走这条路，靠的仍是全国统一的临时减税。

五、剥掉加油站，德国零售水平仍然偏弱

加油站放大了德国的排名，但没有改变方向。把燃油剥掉，德国的食品和非食品零售同样弱于欧元区。

剩下的缺口，来自德国家庭的预算和预期。

9月德国通胀率为3.3%，是2023年12月以来最高。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4.9%，已经连续三个月加速。能源账单变大，留给其他商品的钱就少了。

就业也在拖后腿。10月德国登记失业人数295.5万，比去年同期多4.4万，失业率6.3%。NIM和GfK的消费者信心指数，11月预测值为-30.8，收入预期只有-15.7点。

德国零售"欧洲最差"的排名，有一部分是油价和补贴政策造出来的。燃油折扣的一开一关制造了锯齿，邻国更便宜的油价把一部分销量带出了国境。把这些剥掉，德国消费仍在走弱，只是程度没有排名显示的那么极端。

10月，燃油能源税下调，德国通胀回落到2.8%，能源涨幅降到12.2%。10月的零售数据将在月底公布，加油站这一项会先给出答案。

更长远的变量在布鲁塞尔。欧盟的第二碳市场（ETS2）会把交通和取暖燃料纳入全欧统一的碳价。它原定2027年启动；在波兰牵头的国家联盟推动下，欧盟环境部长会议同意推迟到2028年。

波兰还希望它在2030年前只是自愿参加。ING估算，如果碳价为每吨59欧元，ETS2会让波兰的通胀率上升约2个百分点。

统一碳价落地之前，德国和东边邻居之间的税差还会存在。下一次油价暴涨，德国的零售数据里，大概还会再出现一次同样的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