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著，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史》（军事科学出版社）；马修·李奇微《朝鲜战争》（1967年）；约瑟夫·格登《朝鲜战争：未透露的内情》（解放军出版社）；《傅崇碧回忆录》；杨得志《杨得志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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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一本回忆录在纽约出版。
作者是马修·李奇微，美国陆军上将。他参加过西西里登陆，也在朝鲜待过一年半。
书名叫《朝鲜战争》，厚厚的几百页，一大半篇幅都在推演战线、计算火力、复盘每一次进退。
写到后半段，他的笔慢了下来，用几页纸讲了一件小事。
这件事发生在朝鲜北部的一条公路边上，那里没有炮火，没有冲锋，也没有缴获清单。
他在书里给对手留下了两个评语，一个是“坚强而凶狠的斗士”，另一个是“更文明的敌人”。
两个评语出现在同一本书里，中间隔着几行字。
那几行字，后来被很多人翻到，也没被任何人讲清楚。
[一]【那个冬天，他接手的是一支正在往回走的军队】
1950年11月下旬，朝鲜北部下着大雪。
“联合国军”的先头部队推进到鸭绿江边，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计划，在那几天被写进了作战命令。
志愿军在西线发起反击，三十八军、四十军、四十二军从两翼插进去，把美军第八集团军的右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线的位置一夜之间就变了。
11月25日黄昏，西线美军开始向南撤退，三所里、龙源里、松骨峰，一路都是堵截。
几十公里的公路上，卡车、坦克、火炮挤成一团，车灯连成一条白线，天亮之前又一段一段黑下去。
那一仗打完，志愿军歼灭“联合国军”三万六千余人，其中美军两万四千余人。
美军一路退到三八线以南，退了几百公里。
12月23日，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的车在撤退路上翻进沟里，人没有救回来。
12月26日，李奇微的飞机落在汉城。
他55岁，脖子上挂着两颗手雷，那是他在二战时的习惯。
到任第三天，他坐吉普车往北看地形，从汉江往北，公路上全是往南走的人。
士兵背着枪，枪口朝下，很多人连钢盔都丢了，被子裹在身上，低着头走路。
没有口令，也没有人给司令官让路。
他在回忆录里写这一段的时候，用了一个很重的说法，大意是部队已经失去了组织，指挥官收不拢人。
一支军队退到这个地步，问题不在武器，它在相信自己还能站住。
李奇微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停下来。
各部队就地构筑纵深阵地，谁都不许再往南退一步。
第二件事，是让部队重新学会贴着地面打仗，学会夜里守阵地，学会在军号声响起的时候不往后跑。
第三件事，是给这支军队重新算一笔账。
他发现志愿军每次进攻，打到第五天到第七天就会停下来。
并不是打不动了，而是粮食和弹药见底了。
从那以后，美军的打法变了，接触一下就往后撤，用炮火和坦克消耗，等到第七天再压上来。
这套打法后来被战史研究者称为“磁性战术”。
1951年4月11日，麦克阿瑟被解职，李奇微接任“联合国军”总司令，第八集团军交给了范弗里特。
范弗里特是“火力制胜论”的信信徒，后来在战场上创造出“范弗里特弹药量”这个词。
美军的炮弹从此一天比一天多。
[二]【七天，是算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志愿军的后勤，在1951年春天是一个很硬的天花板。
一个战士入朝时背的粮食，是六七斤炒面，装在一个长条布袋里，挎在肩上。
炒面就着雪咽下去，吃了不上火，也不顶饿。
往前线送一车弹药要过几道封锁线，桥被炸断了就绕山路，汽车白天不敢开，夜里开车不敢开灯。
汽车少，司机更少，一辆车常常要跑两趟才能补上一个连的消耗。
前线的火力不是打出来的，是背出来的；背不动的时候，仗就得停。
1951年4月22日，第五次战役发起，志愿军三个兵团一起突破。
第一阶段打到4月29日，志愿军向南推进了六七十公里，第十九兵团进逼汉城。
这次用了7天，之后又用了7天。
5月16日，第二阶段在东线发起，打法变了，主力东移，想在全线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5月21日，美军反击开始，西线美第一军的前锋一天推进八十到一百公里。
两条腿走路的人，跑不过履带。
5月23日，志愿军全线北移。
转移阶段是整个战争里最乱的一段，命令传得慢，部队交错，粮弹见底，伤员积压。
六十军一八〇师在这一段吃了大亏，指挥失误加上行动迟缓，成了志愿军成建制损失最大的一支部队。
美军的目标很清楚，直指铁原、金化一带。
铁原是志愿军的后方基地，也是东西两线的连接点。
铁原一破，美军机械化部队就能冲进铁原以北的平原，把志愿军东西两线割开。
彭德怀把守铁原的任务交给了六十三军。
命令是越级下达的，原话是“无志司兵团命令,不得放弃”，还有一句更重，“就算63军只剩一人,也要在铁原坚守15至20天”。
六十三军刚从临津江方向撤下来，连续作战一个多月，兵力从入朝时的三万二千人减到不足两万。
面对范弗里特亲自指挥的四个师、四万七千人、一千三百多门火炮和一百八十多辆坦克。
5月30日，六十三军各师进入阵地，防御正面二十五公里，纵深二十公里。
6月1日，美军的进攻开始，上千门火炮一齐开火。
187师在涟川山口顶了四天三夜，美军第一骑兵师在那道口子上反复冲。
189师代师长蔡长元把全师散成两百多个小阵地，一个阵地只放几个人，主力藏在反斜面。
美军少校罗伯特在战后这样形容那段进攻：“我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发力的陆地沼泽，总觉得找不到要打的目标，却又发现目标到处都是。”
6月10日，美军第一军的前锋到了铁原城外的内外加山。
564团五连炸开了山北的水库，水淹了那片平原，美军的坦克泡在水里。
那一天美军飞机出动了七百多架次，投下两百枚五百磅破片弹和凝固汽油弹。
当地人后来不记得“内外加山”这个名字，只管它叫“冰激凌山”。
6月10日夜里，彭德怀的命令到了，原话是“铁原的物资和伤员基本运完，3兵团已经转移出来，你军的任务已经完成”。
六十三军在铁原守了十二昼夜，歼敌一万五千余人。
这一仗守住的是一座城，更是一段时间，让主力、物资和伤员能往北走。
6月11日，美军进入铁原，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城北是志愿军刚刚修好的阵地，主力、物资和伤员，已经过去了。
[三]【优待俘虏这条线，比这场战争长得多】
志愿军入朝之前，政治工作部门把一条老规矩又重申了一遍。
这条规矩不是朝鲜战场上临时定下来的。
井冈山时期，红军就定过几条，不打骂俘虏，不搜俘虏腰包，不杀已经放下武器的人。
八路军、解放军一路带下来，成了一条不需要再解释的纪律。
到了朝鲜，这条纪律多了几条细则。
俘虏里的伤病员要先治，药品、绷带不够，也要先紧着伤员用。
俘虏随身的财物要登记，手表、戒指、打火机、照片、家书，登记一件，念一件，东西还放回原处。
俘虏的口粮按标准发放，管理人员的伙食标准低于俘虏。
1951年，志愿军在平安北道碧潼郡设了战俘营，收容美军和其他国家的被俘人员。
营房是土坯房，屋里盘着火炕，冬天每人发一套棉衣、一双棉鞋。
1952年11月，碧潼办了一场战俘运动会，跑道是战俘自己踩实的，球架是木工钉的，裁判从战俘里推举。
志愿军这边的救护是一条链子，连里有卫生员，营里有包扎所，团里有卫生队，师里有野战医院，再往北是兵站医院和转运站。
链子上的每一环都缺东西，缺绷带、缺麻药、缺血浆，最缺的是运力。
伤员分级处置，轻伤留在连队，能走的自己走，重伤往后送，送不动的时候就往路边安置，等后面的车。
部队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伤员不能在阵地上过夜。
美军那边的救护体系是另一套办法，前沿有救护站，后面有野战外科医院和基地医院，1951年开始用直升机往后方送重伤员。
两条链子粗细不同，目的差不多，都是把伤员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两条链子都断过，断在同一个地方，就是路。
战场上还有一样东西，双方都认，就是红十字。
医疗车刷着红十字在公路上跑，医疗站挂着红十字的旗子，白天看得见，夜里也看得见。
这个标志在朝鲜战场上不是每次都有用，大多数时候还是管用的。
前几场战役打下来，两边都摸到了一条底线，伤员和医疗车，谁先动手，谁就先坏了规矩。
志愿军的担架队用的是国内带过来的老办法，一副担架四个人，夜里走，白天藏。
一个担架队一晚上挪的路，比一辆卡车一个钟头跑的还少。
一套是纪律，一套是体系，它们平时各走各的路。
在朝鲜的山地里，这两样东西会在同一条公路上碰头。
一条从井冈山拉过来的线，谁也没想到会延伸到朝鲜北部的公路上。
这条线不在文件里，在各连卫生员的手上。
[四]【向北的路上,走得最慢的那批人】
1951年5月下旬，朝鲜中部的山路上，往北走的队伍一队接一队。
建制乱了，白天不敢动，夜里赶路，天亮之前必须藏进山沟。
队伍里最慢的是伤员。
能走的自己走，能爬的两个人架着，重伤员躺担架，四个人轮换，走一段歇一段。
抬担架的人白天要防空，夜里要赶路，一晚上挪不了几里地。
药品早就不够用了，绷带洗了再用，盐水省着冲，止痛针按支数发。
汽车更紧张，一辆车要么拉弹药，要么拉伤员，装了这个就装不了那个。
队伍越走越慢，追兵越来越近。
某一支部队在北撤路上，把抬不动的重伤员一个个安置在了公路边。
公路是美军机械化部队北上的必经之路，白天车多，夜里也有车灯。
安置的过程很慢。
卫生员把每一副绷带的松紧重新检查一遍，能换的换新的，换不了的就缠紧。
文书蹲在担架之间，把伤员随身的钢盔、手表、照片、家书一件一件登记，登记完再塞回口袋里。
毯子从最外侧的那个人开始盖，边角掖到肩膀底下，用手压平。
水壶放在手边，盖子拧松半圈，一只手就够得着。
有人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英文，大意是这些是重伤员，我们带不走了，请你们救治。
纸压在担架边上，怕被风吹走，又压了一只钢盔。
队伍集合之前，连里下了一道命令：撤离的这一段路，任何人不许朝公路方向开枪。
天亮前，队伍离开公路，进了北面的山。
那一夜的风很冷，担架的杠子上结了一层薄冰。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一排担架还在，横在路肩上，一头朝里，一头朝外。
第二天清早，公路南边来了车。
车上的人下来时，手一直按在枪上，侦察组先上了两侧的山脊。
山脊上没有人，草丛里没有人，反斜面也没有人。
从公路这头到那头，几十分钟，一支枪都没有响。
当天下午，一份只有半页纸的报告送到了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报告的末尾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后面再没有一个字。
半页纸，几十副担架，一个上午的沉默，这比失去几个山头更让司令部的人心里发凉。
这样的举动，远比一场胜仗更让美军后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