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这次孕检你别跟着，我自己去。”
“我请好假了，你一个人排队拿单子不累吗？”
“不累，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上回抽血，你空着肚子排了两个小时，回来见谁都烦，我陪你还能买口吃的。”
“我让你别去，你听不懂？”
妻子乔穗把病历袋塞进帆布包，拉链卡住一角，她扯了两次才拉严。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刚换下来的工作服。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产检不让我跟，报告也不给我看，医生交代什么，全靠你回来挑着讲。”
“孩子在我肚子里，我还能把他弄丢？”
“这是弄不弄丢的事吗？”
她弯腰换鞋，鞋后跟踩扁了也没管。
“孟砚川，我早上没吃东西，别堵着门跟我吵。”
“我给你煮了鸡蛋。”
“闻着恶心。”
“粥呢？”
“也不喝。”
“那我送你到医院门口。”
“不用。”
她伸手来拿门把，我没让开。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能有什么事？”
“那你怕我去干什么？”
“我怕你跟医生较劲，怕你嫌排队慢，怕你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东问西。”
“我关心孩子也有错？”
“你那不叫关心。”
“那叫什么？”
“管。”
她从我身边挤过去，帆布包擦着我的胳膊，里面像是装了个硬纸盒。
我追到楼道口。
“几点回来？”
“不知道。”
“中午吃什么？”
“医院边上随便吃。”
“检查完给我打电话。”
“手机没电。”
“你昨晚充了一夜。”
她脚下一停，又继续往下走。
“充电线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拍了一下墙。
灯亮时，她已经拐过下一层。
我回屋拿起她昨晚用的充电线，插上我的手机，电量标志立刻跳了出来。
“又骗我。”
我盯着门口，胸口堵得像吞了块没嚼烂的馒头。
结婚四年，她撒谎时不敢看我。
头一年，她说工资只发了五千，我在衣柜里翻到一张八千的工资条。
她把三千转给了她妈。
我没反对她孝顺，我气她瞒着我。
“咱俩过日子，账得放一块算。”
“我妈补牙要钱。”
“你跟我讲不行吗？”
“讲了你又得问补几颗，用什么材料，能不能晚两个月。”
“我问清楚也不行？”
“你问着问着，钱就不好意思要了。”
第二年，她弟乔松换工作，空了两个月房租。
她给了两千，也是我从付款记录里看见的。
“你弟二十七了，没手没脚？”
“他找到工作就还。”
“他上次借的还了吗？”
“你别每回都翻旧账。”
“旧账没平，怎么不能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以后我的钱我自己管。”
“那房贷谁管？”
“你管。”
“水电呢？”
“你管。”
“吃饭买菜呢？”
“我也出。”
“你出多少？”
“孟砚川，你是不是非得把两口子过成合伙做买卖？”
她说我抠。
我也知道自己抠。
买菜差两毛钱，我能绕去后门摊位。
家里灯亮着没人，我进门先关灯，再换鞋。
她想买件八百多的羽绒服，我在网上比了三天，最后给她挑了件三百六的。
她穿了一次，袖口钻毛。
“你看，便宜没好货。”
“缝两针就行。”
“我穿着去上班，胳膊上全是毛，别人以为我抱过鸡。”
“谁上班盯你袖子？”
“你就会这么讲。”
她后来自己买了那件八百多的。
我知道后，三天没主动跟她讲话。
她也硬，第四天把饭只做自己那份。
“锅里没我的？”
“你省钱，少吃一顿。”
我拉开冰箱，拿了两个馒头。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是不跟我见识，你只跟钱见识。”
这些话我记得清楚。
她觉得我记仇。
我觉得不把旧事记住，下回还得吃同样的亏。
怀孕以后，她第一次去医院建档就没让我跟。
“妇产科全是女人，你杵那儿不方便。”
“别人老公也不去？”
“人家的事我不知道。”
第二次查血，她说单位女同事陪她。
我下班回家，瞧见她脚后跟磨破了一块。
“同事没给你找个地方坐？”
“医院哪有地方坐？”
“她叫什么？”
“你查户口？”
第三次做检查，她早上五点半就出了门。
我醒来时，桌上压着一张纸。
饭在锅里，别等我。
她下午两点才回来，脸上像晒过，眼皮又红又肿。
“检查有问题？”
“没有。”
“报告给我。”
“医生收走了。”
“什么报告医生还收走？”
“我哪知道，你去问医生。”
她拿衣服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半个钟头。
我隔着门敲了两次。
“你哭过？”
“洗发水进眼睛了。”
“你头发还是干的。”
里面没声。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响了。
今天是第四次。
我把工作服重新穿上，给组长发了条消息。
“家里有点事，我晚去一会儿。”
组长回得快。
“你昨天才说媳妇孕检，要请半天。”
“她不让我陪。”
“那你来上班。”
“我先送送她。”
“别再迟到，上月奖金怎么扣的，你心里有数。”
我看着那句话，脸有点热。
上个月我迟到三回。
一回是闹钟没响。
一回是乔穗吐得起不来，我给她熬粥。
还有一回，我在楼下跟停车的人吵了十分钟。
那人堵住单元门，我让他挪车。
他嫌我事多。
我把他雨刷抬了起来。
他下来推了我一下。
乔穗隔着窗户喊。
“你不走了？”
我到单位晚了十九分钟。
奖金少了六百。
回家我把气撒在她身上。
“你看见我跟人吵，也不知道下来拉我？”
“我怀着孕，下来让人推？”
“你喊保安也行。”
“你自己非要抬人家雨刷。”
“他堵门还有理？”
“你有理，你每次都有理。”
她端着碗进卧室，把门锁了。
我站在客厅，越想越气，抬脚踢了垃圾桶。
桶里半碗酸汤洒在地上。
最后还是我跪着擦。
我不觉得自己坏。
可乔穗说，我这人一急就只剩一张嘴，专挑别人疼的地方戳。
我换上鞋，下了楼。
她没走远，正站在小区门口等车。
我躲到卖早点的小棚后面。
老板娘把塑料帘掀开。
“砚川，来俩包子？”
“不要。”
“你媳妇都怀上了，还舍不得吃早饭？”
“家里吃了。”
“她怎么不吃？”
“她闻不了油味。”
乔穗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蹲下，假装系鞋带。
老板娘也朝她看。
“你俩又吵了？”
“没吵。”
“她脸拉得跟晾衣绳似的。”
“忙你的。”
“我就随口一讲，你冲我来什么劲？”
一辆白色小车停下。
乔穗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我拦了辆车。
“跟着前面那辆。”
司机从镜子里瞧我。
“兄弟，拍戏呢？”
“我媳妇。”
“吵架了？”
“没有。”
“没吵你还跟踪？”
“她孕检不让我陪。”
司机把车开出去，嘴也没闲着。
“女人怀孕脾气怪，你别硬顶。”
“我没硬顶。”
“你这口气就是硬顶。”
“师傅，跟紧点。”
“红灯也得停。”
前面的车在医院东门停了。
乔穗下车后没进门诊楼，先走到路边小店买了两杯豆浆。
她明明说闻着恶心。
我付钱下车，隔着几十米跟她。
她在挂号厅旁边停住。
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从长椅上起来。
他戴着旧鸭舌帽，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个透明文件袋。
乔穗把一杯豆浆递过去。
老人接了，嘴动了几下。
我听不清。
乔穗低着头，手掌贴了一下肚子。
老人抬手，像是想碰她肩膀，又收了回去。
我想往前走，乔穗突然朝这边看。
我侧身躲到自助机后面。
她和老人分开了。
老人往住院部方向走。
乔穗进了妇产科。
我跟到走廊，坐在离她十几把椅子的地方，用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挡着自己。
她拿着检查单排队。
前面一个孕妇扶着腰，身边的男人拎着水杯和外套。
“你坐着，我替你排。”
“不行，叫号过了还得重排。”
“我盯着屏幕。”
“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还能记住号？”
“我手机上存着。”
“存的是阳历，我过阴历。”
那男人挠了挠头。
乔穗看了他们一眼，很快扭开脸。
轮到她时，护士接过单子。
“家属呢？”
“没来。”
“检查要等一会儿，你先喝点水。”
“我喝了。”
“憋尿了吗？”
“有一点。”
护士指了指旁边。
“坐着等叫名。”
乔穗坐下，拿出手机。
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到医院了，检查完回。”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落在屏幕上。
“好。”
发完我又添了一句。
“我在单位。”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包里。
叫到她名字时，她进了B超室。
门合上以后，我走到她坐过的位置。
椅子上落着一张折过的纸。
我捡起来，刚要打开，旁边的老太太拍了拍我。
“小伙子，这是你媳妇的？”
“是。”
“刚才从她包里掉的。”
“谢谢。”
“她怀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肚子不大。”
“她瘦。”
“你怎么不陪进去？”
“里面不让。”
“我儿媳妇做检查，我儿子恨不得跟医生一起看。”
我把纸塞进口袋。
“我媳妇不喜欢我跟着。”
“有男人帮着跑腿还不好？”
“她嫌我烦。”
老太太笑了一声。
“那你肯定真烦。”
我没接话。
门开了。
乔穗拿着纸出来，先低头看了一遍。
医生在里面喊。
“家属要是在，可以进来听一下。”
“没有家属。”
“那你自己记着，胎盘位置偏低，先别提重东西，复查的时候再看。”
“孩子呢？”
“目前看着没事。”
“能看清吗？”
“现在还早。”
“那我爸那个检查结果，会影响孩子吗？”
我刚走到门边，脚停住了。
医生翻纸的声音传出来。
“这个得让专科医生判断，遗传问题不能只看一张单子。”
“他不肯再查。”
“劝劝他。”
“我劝不动。”
乔穗从门里出来，一抬眼看见我。
她脸上先是空了一下，随后把报告压在胸前。
“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
“你跟着我？”
“你爸的检查结果是什么？”
她抓紧病历袋。
“你听见多少？”
“够听的了。”
“这是医院，回家讲。”
“你爸不是早没了吗？”
她越过我，往楼梯那头走。
我一把拉住她胳膊。
“乔穗，你张嘴闭嘴就是骗我，现在连爸都能多出来一个？”
“松手。”
“刚才那个老头是谁？”
“你先松手。”
护士从门口探出身子。
“别在这里拉扯，孕妇摔了怎么办？”
我松开手。
乔穗揉了揉胳膊。
“回家。”
“就在这儿讲。”
“我还没拿药。”
“你又没病，拿什么药？”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保胎的。”
我喉咙一紧。
“医生不是说孩子没事？”
“胎盘低。”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拿手机查一宿，再把我妈叫来问。”
“这种事不能问？”
“你问到最后，所有人都得跟着你慌。”
她转身去窗口。
我跟了两步，又想起那个老人。
他刚才去了住院部。
我回头时，走廊尽头晃过一顶旧鸭舌帽。
乔穗拿药还得排队。
我咬了咬牙，追了过去。
老人没进病房。
他坐在住院部后门的台阶上，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检查单。
最上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有个扎短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
我认得那件红毛衣。
乔穗家相册里也有一张。
老人拿起手机。
“穗穗，他没跟来吧？”
我站在墙后，后背贴着凉瓷砖。
“你别怪爸，爸不是想给你添乱。”
“那笔钱我不要，你留着养孩子。”
“检查我也不做了，查出什么都一样。”
他咳了两声，把手机拿远。
“你妈不愿意见我，我明白。”
“砚川要是知道，你们又得吵。”
“爸今天看你一眼就走。”
我摸出口袋里的那张折纸。
展开后，最上头写着一行手写地址。
地址下面是老人名字。
乔广梁。
关系那一栏，写的是父女。
02
“你跟到后门，还想听多久？”
乔穗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药袋。
乔广梁猛地回头，把照片塞进文件袋。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也是你掉的。”
乔穗伸手来拿。
我把手缩了回来。
“先讲清楚。”
“回家。”
“又回家？”
“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
乔广梁站起来，膝盖没伸直，扶了一下墙。
“砚川，是我不让穗穗告诉你的。”
“您认识我？”
“看过照片。”
“我没见过您。”
“我不配见。”
乔穗挡到我跟前。
“爸，你先走。”
那声爸落得很清楚。
不是我听错。
不是她叫别人。
标题里该发生的事，真真切切砸在我眼前。
我盯着乔广梁。
“我结婚那天，给乔穗送上台的人是谁？”
“我继父。”
“你妈说亲爸死了。”
“她讲的是气话。”
“你也跟着讲了四年？”
“我没讲过。”
“你没否认。”
乔穗抿住嘴。
我往前一步。
“咱家墙上挂着全家福，里面没他。”
“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现在不合适。”
“什么时候合适？”
乔广梁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怪我，别怪她。”
“您先别揽。”
“是我当年走的。”
“去哪儿了？”
“外地干活。”
“干活能干到女儿结婚都不回来？”
乔穗扯住我的袖口。
“别在这儿审人。”
“我不是审，我是问。”
“你问话就跟审人一样。”
“因为你们一句真的都不给我。”
乔广梁低着头，帽檐遮住半张脸。
“我跟她妈离了以后，没脸回去。”
“离婚又不是失踪。”
“我欠家里钱。”
“多少？”
乔穗用力拽我。
“你能不能别张口就是钱？”
“欠多少不能问？”
“跟你没关系。”
“他是你爸，怎么跟我没关系？”
“我没让你管。”
这句话顶得我火气直往上窜。
“你偷偷陪他看病，拿咱家的钱没有？”
乔穗松开我的袖子。
乔广梁抬起头。
“没有，她没给我钱。”
“我问她。”
“你别冲她。”
“爸，你走吧。”
“那我走。”
乔广梁弯腰拿起台阶边的编织袋。
袋口露着一把青菜和两盒鸡蛋。
乔穗按住袋子。
“东西拿回去。”
“给你买的。”
“医院不能提重东西。”
“我给你送家去。”
“不用。”
“鸡蛋是村里人家的，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吃不下。”
乔广梁把袋子放回地上，手在裤缝边擦了两下。
“那给你妈。”
“她更不会要。”
“扔了也行。”
他走下台阶，鞋底磨偏了，右脚落地时往外撇。
乔穗追了两步。
“爸。”
他停住，没回头。
“下周的检查别不去。”
“再看。”
“钱我交了。”
我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你交了多少？”
乔穗回头看我。
“你闭嘴行不行？”
“我凭什么闭嘴？”
乔广梁摆了摆手。
“我会还。”
“您拿什么还？”
乔穗抬手推了我一把。
“你有完没完？”
我后腰撞到栏杆。
“你为了他推我？”
“我早就想推醒你。”
“行。”
“你别摆这个脸。”
“我什么脸？”
“谁欠了你钱，你就把谁当贼的脸。”
乔广梁折回来。
“穗穗，别吵。”
“爸，你走。”
“孩子要紧。”
“我知道。”
“药按时吃。”
“嗯。”
“我下周不来了。”
乔穗鼻子猛地吸了一下。
“你敢不来试试。”
乔广梁看了我一眼。
“别为我闹。”
我没吭声。
他提着编织袋走了。
塑料袋里的鸡蛋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乔穗坐到台阶上。
我站了几秒，也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他得了什么病？”
“没得病。”
“没病做什么检查？”
“手抖，腿也没劲。”
“医生怎么讲？”
“让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科？”
“神经内科。”
“家里有人得过类似的？”
“我爷爷晚年走路不稳。”
“会遗传？”
“医生没定。”
“所以你瞒着我？”
“我先想弄明白。”
“你怀着孩子，还陪他跑。”
“我不跑，没人管他。”
“他现在住哪儿？”
“城南一间平房。”
“靠什么生活？”
“给人看仓库。”
“一个月多少钱？”
她扭头瞪我。
“你能不能别问钱？”
“过日子不问钱问什么？”
“问问他有没有饭吃，晚上冷不冷，也比先算钱强。”
“饭和暖气不要钱？”
“孟砚川，你真有本事。”
“别阴阳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缴费单，拍在我腿上。
“一千八百六。”
“你出的？”
“我出的。”
“用哪张卡？”
“我的工资卡。”
“你工资卡里哪来的钱？”
“我攒的。”
“你背着我攒钱？”
“我每月工资剩一点，犯法吗？”
“咱们说好了，除了日常花销，超过五百互相讲。”
“你买那根鱼竿，跟我讲了吗？”
“那是同事转给我的。”
“八百块不是钱？”
“我用奖金买的。”
“奖金不是家里的？”
“你弟借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家里？”
“又扯乔松。”
“这些事能分开吗？”
她把缴费单抢回去。
“我就知道不能告诉你。”
“所以你有理？”
“我没说我有理。”
“你从什么时候见他的？”
“怀孕前。”
“多久？”
“半年。”
“你瞒了我半年？”
“他在单位门口等我。”
“然后呢？”
“他说想看看我。”
“你就认了？”
“我认识他。”
“你妈不是说你三岁以后就没见过？”
“我十三岁见过一次。”
“还有多少事？”
“没了。”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我一把拿过她的病历袋。
她伸手抢，袋口撕开了一道。
几张单子落在台阶上。
“你干什么？”
“我看看还有什么瞒着我。”
“还给我。”
“这是什么？”
我捡起一张银行回单。
收款人是乔广梁。
金额两万元。
日期是两个多月前。
我脑袋嗡了一下。
“这也叫没给钱？”
乔穗伸手来夺。
“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纸黑字还要怎么想？”
“那是他的钱。”
“他的钱怎么从你卡里转出去？”
“他先给我的。”
“拿现金给你，你再转给他？”
“对。”
“为什么绕一圈？”
“他不会手机转账。”
“银行不会存？”
“他的卡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以前欠款冻结过。”
我盯着她。
“他欠谁？”
“以前做生意欠的。”
“还欠多少？”
“不清楚。”
“你敢往里掺？”
“这两万是他卖旧机器的钱，他想让我帮他存着。”
“现在又转回去干什么？”
“他要租房。”
“不是看仓库包住吗？”
“房子漏雨。”
“你刚才说他住平房。”
“就是那间。”
我把回单抖了一下。
“你哪句是真的？”
她弯腰捡起检查报告，一张一张塞回袋子。
“我说了你也不信。”
“因为你前后对不上。”
“那两万是他给孩子的。”
“什么？”
“他说补给我。”
“你收了？”
“我一开始没收。”
“后来呢？”
“我妈住院那回，家里差钱。”
“你妈去年做手术的钱里有他的？”
“有一万二。”
“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拿他的，再跟我说是你借同事的？”
“我后来还了。”
“剩下八千呢？”
“还在我这儿。”
“回单上是两万。”
“我又添了一万二。”
“你添的钱从哪来？”
她不看我。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不会把生孩子的钱动了吧？”
“我会补上。”
“你真动了？”
“医院生产押金还没交。”
“那是我妈给的三万。”
“我只拿了一万二。”
我站起来，台阶在脚下像歪了一下。
“我妈卖了两只镯子给咱们备着，你拿去给一个在婚礼上都没露面的男人？”
“那是我爸。”
“你们家不是把他当死人吗？”
“你别这么讲。”
“你们能讲，我不能讲？”
“我妈恨他，不代表我真盼他死。”
“他欠债、离家、几十年不管你，现在回来摸摸你肚子，你就拿孩子的钱填他？”
“他没让我填。”
“你自己愿意犯傻？”
“他那屋里冬天漏风。”
“关我什么事？”
乔穗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声音不大。
我的脸却一下烧起来。
台阶下有人回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肩膀跟着抖。
“你打我？”
“我让你别这么讲。”
“为了他，你打我。”
“你刚才那句不是人话。”
“我说错了吗？”
“他不是没管过我。”
“那他管过什么？”
她把药袋攥得皱成一团。
“我上初中交不起住宿费，是他偷偷塞给班主任的。”
“你妈知道？”
“不知道。”
“高中呢？”
“他去学校门口给过我钱。”
“大学呢？”
“第一年学费有他一半。”
“你妈说是她借的。”
“她不知道。”
“你们一家人挺会瞒。”
“他不让我讲。”
“你就听？”
“我那时还小。”
“现在不小了，你还是瞒。”
“我怕什么，你不知道？”
“怕我不同意给钱？”
“怕你把每一分钱都摆到桌上，问他配不配拿。”
“难道不该问？”
“钱是我挣的。”
“结婚以后就是共同的。”
“那你妈给的三万，也是共同的？”
“当然。”
“她给钱时讲的是让我安心生孩子，不是让你拿着账本管我。”
“我管错了？”
“你没错。”
她站起来，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回单位吧。”
“你去哪儿？”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我还有话没讲完。”
“我没话了。”
她往门诊楼那边走。
我跟在后面。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什么叫处理？”
“以后还见不见？”
“见。”
“还给不给钱？”
“该给就给。”
“你敢。”
她停住。
“你再讲一遍。”
“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你拿钱养一个没养过你的爸，我不同意。”
“我自己的工资，我能留一部分。”
“房贷怎么办？”
“我照出。”
“产检、生产、孩子奶粉呢？”
“我也照出。”
“你拿什么保证？”
“我去上班。”
“孩子谁带？”
“我妈。”
“妈腰不好。”
“请人。”
“请人不要钱？”
“所以我上班挣钱。”
“你坐月子就去？”
“我没说坐月子去。”
“你每次都只想眼前。”
“你每次都把人逼到墙角，再问人为什么不跟你商量。”
她进了电梯。
我抬脚跟进去。
她按了一楼。
电梯里还有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瞧了瞧她的肚子。
“小两口别吵，孩子听得见。”
乔穗低头看鞋。
我清了清嗓子。
“我们没吵。”
老头哼了一声。
“脸都红了，还没吵。”
老太太碰了他一下。
“少插嘴。”
“我就看不惯年轻人。”
“你年轻时把饭桌拍裂了，忘了？”
老头不出声了。
电梯到一楼。
乔穗走得很快。
我在大厅追上她。
“先吃点东西。”
“不吃。”
“你早上空腹。”
“我喝豆浆了。”
“你不是恶心？”
“跟你坐一张桌子才恶心。”
“乔穗。”
“别叫我。”
她拦了辆车。
我伸手挡住车门。
“回家再吵，别在车上。”
“谁要跟你回家？”
“那你去哪儿？”
“我妈那儿。”
“你妈知道他回来吗？”
“知道。”
“她知道你见他？”
“知道。”
“合着就瞒我？”
“她也是刚知道。”
“什么时候？”
“昨天。”
“所以你昨晚跟她打电话一个多小时？”
“对。”
“她怎么讲？”
“让他滚。”
“那你还来？”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查病。”
“你妈肯定要闹。”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自己夹中间？”
“我不夹，谁夹？”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走不走？”
乔穗钻进车里。
我也坐了进去。
“去柳池巷。”
司机从镜子里看我们。
“具体几号？”
“六十七号。”
“那边不好掉头。”
“到巷口就行。”
我皱眉。
“不是去你妈家？”
“我去我爸那儿。”
“你刚才还说回家。”
“我改主意了。”
“你去干什么？”
“让他退房，住到我外婆留下的小屋。”
“妈能同意？”
“房子写我的名。”
“咱们结婚前你不是说那房子租出去了？”
“租客上月退了。”
“房租呢？”
“以前给我妈。”
“现在呢？”
“给我爸住。”
“你们商量过吗？”
“没有。”
“你又自己决定？”
她看着窗外。
“你可以不去。”
车停在柳池巷口。
乔穗下车就往里走。
我付了钱，追过去。
巷子窄，墙根晒着几条被单。
一个光头男人蹲在门口择菜。
“找老乔？”
“他回来了吗？”
“没呢。”
“他今天不是请假？”
“请半天。”
光头男人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豆角。
“你是他闺女？”
“嗯。”
“他念叨好几天了。”
“念叨什么？”
“说闺女怀孩子了，想买个小金锁。”
我插了一句。
“他有钱买金锁，没钱租房？”
乔穗踩了我一脚。
光头男人打量我。
“这是女婿？”
“嗯。”
“老乔说女婿会过日子。”
“他没见过我。”
“照片上见过。”
“还说什么了？”
“说你不抽烟，不喝酒，工资都交家里。”
乔穗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更热。
“他住哪间？”
“最里头。”
房门没锁。
屋里只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
墙角堆着纸壳箱。
桌上放着一只新买的婴儿小帽。
旁边压着张收据。
我拿起来看。
三百二十块。
“这什么？”
光头男人探头进来。
“儿童店买的衣服。”
“衣服呢？”
“退了。”
“为什么退？”
“老乔嫌贵。”
乔穗捏起那顶帽子。
“帽子怎么没退？”
“人家说贴身的不退。”
光头男人把豆角放在门边。
“他买回来可高兴，第二天就蔫了，说怕你们不要。”
我拉开桌子抽屉。
里面有一本旧存折。
乔穗按住我的手。
“别翻。”
“看看怎么了？”
“这是他的东西。”
“你连孩子的钱都转给他，我得知道他有多少。”
“你出去。”
“我不出去。”
“孟砚川。”
“别喊。”
光头男人往后退。
“你们慢慢聊，我择菜去。”
乔穗把抽屉推上。
“你刚才挨那一下还不够？”
“你再打一下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打。”
她抬起手。
我梗着脖子没躲。
她的手停了几秒，落下去把桌上的帽子扫到了地上。
帽子滚到床底。
乔穗蹲下去捡，肚子顶着腿，动作很费劲。
我伸手去够。
“别碰。”
“你起开。”
“我自己拿。”
“医生刚让你别弯腰。”
“用不着你管。”
我趴到地上，把帽子勾出来。
床底还带出一个铁盒。
盒盖撞开了。
里面全是旧信封。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乔穗的名字。
有小学毕业。
有初中开学。
有十八岁生日。
有大学录取。
还有结婚。
乔穗拿起写着结婚的那个。
信封没封口。
她抽出里面的纸。
最上面掉下一张汇款凭证。
日期正是我们办婚礼的前一天。
收款人是乔穗的母亲，邱桂芝。
金额五万元。
乔穗整个人定在那里。
“我妈说那五万是她跟姨妈借的。”
我把凭证捡起来。
备注栏写着嫁妆。
门口传来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乔广梁站在那里。
一盒鸡蛋摔开，蛋液顺着门槛往屋里流。
